第18章 机遇与抉择




第一节 湘赣边界暴动
  没有任何证据指明1906年秋发生在湘赣边界的大规模反清暴动与孙文与暴动有直接的联系,但确实有同盟会的主要干部参与其中了。
  就在清廷精心组织了彰德秋操,对各部新军进行了全方位展示的当口,在湘赣边界,一场前所未有的武装起义发生了。
  彰德秋操已经结束,最先离开彰德的参演部队是山东军。这个名称据说是袁世凯给的,通行于清军上层,由此足以证明第五镇彻底成为一支独立于北洋之外的武装。
  先期离开彰德的江云发出了指令,启动他初具规模的情报网努力查明中枢究竟发生了什么情况,导致了良弼的提早离开。某种事情肯定发生了,周毅也证明了这点,在秋操结束后第二日下午临时召集的关于大军补给及返回的会议上,不见了袁世凯和铁良,那两位重要人物也走了。江云相信段永清的情报,那是一个证明非常可靠且很能干的高级间谍,他所提供的情报还没有出过任何的问题。
  那天主持会议的是兵部侍郎徐世昌。数万大军云集彰德府,每日所耗的粮草数目惊人,徐世昌受袁世凯和铁良的委托,尽快安排诸路兵马各回各家。
  湘赣边界事件冲淡了彰德秋操带来的气氛。
  消息在第三天(10月27日)得到证实,在湘赣边界,一场自捻军覆灭后的大规模民变爆发了,湖南及江西两省严重动荡不安。令清廷极为惶恐的是,暴动者自称承继太平天国的未竟事业,公开打出了反清的旗号。
  近年来,孙文逆党一直在折腾,小规模的起义在两广及两湖此起彼伏,让朝廷极为头疼。如果这次大规模民变是孙文一党所操纵,问题将更为复杂。朝廷召回袁世凯、铁良等重臣就是商议如何迅速扑灭这场突乎其来发生的暴动。
  在叙述朝廷的反应之前,有必要简述一下暴动的情况。
  1906年10月,湖南醴陵、浏阳及江西的萍乡发动了以哥老会为主要力量的起义,他们自称承继太平天国的事业,公开打出了反清的旗号。
  起义的力量主要是会党,但同盟会会员在里面起了领导作用。
  在叙说这次影响深远的起义前,有必要先介绍一下哥老会。哥老会起源于四川,也叫哥弟会,与天地会(洪门)、青帮合称清末三大帮会。原起源于川江水手,纤夫们所结的行会组织,顺江而下后,在两湖、江西与天地会等接触之后,由武装劫掠集团转化为秘密会党。并无一定的政治主张,其人员也以下层贫困人民为主。
  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夏,留学日本的刘道一(刘揆一之弟)和蔡绍南回到湖南,通过明德学堂一个名叫魏宗铨的人与醴陵、浏阳、萍乡一带的哥老会建立了联系。
  刘揆一曾与黄兴、宋教仁等人组建华兴会,刘道一也是骨干。魏宗铨是个富商之子,在长沙的明德学堂上学时受到同盟会的影响。其老家在萍乡的上栗,靠近浏阳,曾与当地哥老会结交,于是刘道一和蔡绍南便让他回乡开设纸笔店,作为联络哥老会的机关。魏宗铨将附近的一百余名哥老会组织起来,用开山堂的形式成立了洪江会,推举农民出身的龚春台为大哥。
  之所以将组织的名称叫做洪江会,是纪念湖南会党大首领马福益,马福益被斩首于洪江镇,因此洪江会之名具有复仇之意。
  洪江会成立后,蔡绍南与魏宗铨留在上栗帮助龚春台主持会务,积极发展会众,刘道一则留在湖南负责对外主要是与同盟会的联系。
  洪江会的组织完全延续哥老会的组织形式,入会是喝血酒盟誓,誓词为“誓遵中华民国宗旨,服从大哥命令,同心同德,灭满兴汉,如渝此誓,人神共殛。”
  从誓词看,洪江会已经接受了同盟会的基本主张,公开地反满了。
  依靠哥老会原来的底子,洪江会在江西一带发展的颇为迅速,萍乡安源有大煤矿,矿上有个叫肖克昌的领班是哥老会的头目,人称“老龙王”,在矿工中很有威信。此人曾是去年被清军捕杀的马福益的部属,一直暗中策划为老上司复仇。在肖克昌的工作下,安源煤矿有数千矿工秘密加入了洪江会,使得刘道一等策划的起义有了一支可靠的基本力量。
  刘道一与蔡绍南策划的起义本来是定于年底的,但在十月十九,醴陵的洪江会却因形势所迫提前发动了,让洪江会总部陷入被动,无奈,蔡绍南、龚春台和魏宗铨召集骨干在浏阳高家台深山商议对策,尚未形成统一意见,洪江会一个廖淑宝的头目已经集合了二三千人,打出了“大汉”大旗,正式起义了。这样,龚、魏、蔡等人只好顺势提前发动起义了。
  10月下旬,起义军占领上栗,成立领导机构,龚春台任中华国民局南军先锋队都督,蔡绍南、魏宗铨任左右卫统领,发布檄文,自称奉中华民国政府命,继承太平天国的事业,历数满清十大罪恶,号召人民起来推翻帝制,建立民国。其口气完全是孙中山式的,使得这次起义让江西、湖南官场大为震惊,认为完全不同于一般的会党闹事,而是远遁海外的孙中山、黄兴等人指使。江西巡抚吴重熹与湖南巡抚岑春蓂一面十万火急上奏朝廷,一面部署镇压。
  镇压是肯定的了,而且要严厉镇压,绝不容情。回到北京的良弼在御前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方案,调山东第五镇南下两湖,配合湖北新军及巡防营从东西两个方向进兵,以期彻底剪灭起义。然后以龙谦为广东提督,仍兼第五镇统制,第五镇驻扎广东,不再返回山东。
  这是一个一石三鸟之计,立即得到了军机处诸大臣的赞赏,袁世凯也不愿反对,主持会议慈禧表示她要想一想,留下铁良和奕劻密谈。
  铁良这一招极为毒辣。作为满清当今最出色的军事领导人,他在彰德接到兵部关于湘赣举事的快报后,便有了这一计划的腹案。在返京的路上进行完善后,御前会议后与慈禧密谈时,铁良讲出的理由就十分充分了。
  第一,兵贵神速,剪灭反叛应当从速进兵,绝不手软。所依赖的兵马理论上是首先动用的就是湖北新军,但湖北新军主力仍滞留在河南,且张彪缺少军事上的才干,张之洞又身体不好,需要一员大将统军。这个人,应当是老佛爷一向器重且已证明确实很能干的龙谦。自庚子年勤王救驾,证明了此人对朝廷的忠诚。其后统带威胜军右翼及第五镇以来,扫平山东匪寇,练兵筹饷,编练巡防军诸多方面,才堪大用,是朝廷数得上的军事人才。
  第二,彰德秋操已经证明,驻山东第五镇兵马精锐,实堪大用。而山东局面欣欣向荣,各地响马早已被龙谦所平定,不需要留驻一个精锐的镇台了。
  第三,由于湘赣局面糜烂迅速,涉及的地域广大,必须从多方进兵,而不是从湖北一个方向驱赶,方可克奏全功。所以,单靠两湖兵马,似有不足,就地域上看,从山东调兵是最适当的。
  第四,南方一直不稳,特别是两广尤其如此。孙文是广东人,其主要力量来自广东,必须在广东驻扎一支强兵方可保南疆无虞。
  道理够充分了。但慈禧还需要想一想。
  铁良和奕劻走后,慈禧独自想了大半夜。她执掌朝政垂四十年,虽说对军事基本是门外汉,但对于平衡各方力量的所谓帝王心术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铁良心里真正的意图是什么,慈禧已经十分的清楚。但铁良的建议是符合大清利益的,她心里很是赞同。
  朝廷眼下最棘手的问题是什么?不是国力的孱弱,更不是民生的苦困,而是大清朝遇到了建政以来的最大危机。海外,孙文等人高举民族主义的大旗,号召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通过一次次无谋的举事,制造出越来越大的影响。国内,自甲午战败后朝廷实施军事复兴计划以来,随着八旗及绿营的彻底没落,新军成为了唯一的可以左右政局的军事力量。但这支耗费了朝廷无数财力的武装的指挥权却落在了一帮野心勃勃的汉人手中了。现在建成了八镇陆军及数个混成协,除了第一镇,指挥官全部是汉人。旗人掌控的第一镇战力如何,慈禧不问可知。虽然久处深宫,但旗人子弟是什么样子她一清二楚,哪里还有一点祖先勇武的遗风啊,除了逛戏园子捧戏子,拎着鸟笼子遛鸟吹牛外还能做什么?采取以汉人制汉人便成了唯一可行的策略。铁良是忠臣,也是能臣,与贪婪昏聩的奕劻完全不同,他看出了大清的危机,盯住袁世凯手下的北洋四镇(不含第一、五两镇)下手是完全正确的。慈禧完全支持铁良将北洋四镇指挥权渐次收回。当然,要妥善安置袁世凯,那不是一个人的问题,袁世凯后面站着庞大的北洋官僚集团,收权可以,但不能逼反了北洋系。据奏报,北洋四镇的军官中,绝大多数知袁大帅而不知朝廷,这是决不能容忍的。
  铁良盯住北洋,但也没有忘记山东。这就很好。第五镇本来并不被朝廷看好,朝廷也没有在其身上花多少钱。当初力主将龙谦的威胜军右翼扩编为北洋第五镇,慈禧出于两个考虑,第一是对袁世凯的牵制,龙谦的部队与袁世凯的部队在山东很是打了几仗,袁世凯灰头土脸地吃了大亏。培养一支反袁情绪的武装对于朝廷有利。其二是龙谦救过自己,不能寒了功臣的心。尽管这个人来历有些不明,年纪也太轻了些。但在逃出北京夜宿破庙的那晚的恓惶无助,慈禧一直牢牢记着。龙谦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了,表现堪称完美,他就是救驾的功臣啊。以后在山东干的也不错,治军理财,兴办实业教育,治理黄河,剪平遍地的响马,都是首功。而且,所有的奏报都没有说龙谦与孙文乱党有着任何的联系。在立宪问题上,龙谦是少有的让慈禧感到格外暖心的臣子,一个武将,坚决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反对立宪,真是难得。这才是让慈禧最为满意的地方。
  但是第五镇不是没有问题。这支有越来越多证据证明这一支不弱于北洋四镇的武装其实游离于朝廷的体系之外。军制自行决定,军官自行任命,武器自行制造和采购,不经朝廷许可与列强建立了越来越多的关系,聘任外军教官,与外国军队举行军事演习,擅自改编巡防营,从第五镇抽调大量军官充斥其中,使其完全脱离了山东巡抚衙门的掌控,只服从于提督衙门也就是他自己。而且还掌握了山东实业,使其有了稳定的财源。在朝廷里与奕劻等人表里相助,居心难问。在山东则拉拢了一大批地方官员,现在连杨士骧都越来越少地说他的坏话了。山东已隐然形成了一个新的军阀集团是铁良的判断。这些消息汇总起来,令慈禧越来越强烈地感到了不安。
  总有建议将龙谦调离山东,慈禧一直认为时机不到。现在铁良借湘赣边界暴动之机,将第五镇调离山东,一来让龙谦离开他精心打造的地盘,二来逼龙谦与乱党彻底反目,三来加强南方的军事控制力。的确是一石三鸟的好计。
  想了半夜,慈禧做出了决定。第二天一早,慈禧召见军机大臣,袁世凯也被召见了。她直接做出了同意第五镇南下湘赣平叛并移师两广的决定。
  “龙谦有大功于国。谕旨要重加抚慰,有关军事上的费用要求,尽可能地满足他。之外,你们要考虑给龙谦升一升官了。”慈禧对军机们说。
  “太后,微臣以为,升官不如进爵。而且,应当在龙谦平叛之后。”慈禧十分欣赏的军机大臣瞿鸿禨回奏道。
  “臣附议。”一帮大臣几乎异口同声。
  “老佛爷,龙谦所部南下后,如何安排山东的事情?还望老佛爷明示。”袁世凯抓住机会提问。
  “山东眼下很平静,就要不派兵过去了。奴才以为,何人接任山东提督,要给龙谦一个面子,不能让他有别的想法才好。”奕劻竟然站在了袁世凯的对立面了。
  “庆王所奏甚是。就这么办吧。”慈禧当然不会将山东交到袁世凯手里,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傻事怎么能办?


第二节 抉择
  确切的消息通过效率越来越高的情报系统传到山东,立即引起大哗。
  正式的公文或者圣旨还没有到。但蒙山军最高层首脑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包括刚从彰德快马赶回来的周毅。大家迫切要求见龙谦,但都被欧阳中挡了驾——司令不舒服,需要静养。
  服从还是对抗?朝廷可是对蒙山军下手了!该怎么办必须尽快拿个主意!偏偏龙谦病了,连宁时俊、司徒均都见不到龙谦。
  似乎有一种不祥的气氛,司令部后院加强了警卫。未得允许,任何人都过不了警卫营长古小林那一关。
  司令究竟是托病对抗还是真的有恙?宁时俊、司徒均及方声远极为焦急,他们问医务处长齐尚明,齐处长本人就是极为高明的西医,但齐尚明也说不清楚,因为龙谦从未召见过他。于是宁、司徒及方三人只能找陈超,陈超的神态上看不出特别的东西——他确实病了,就是偶感风寒,不要紧,过两天就好了。
  直到王明远和封国柱从驻地赶来济南,陈超受龙谦的委托,召集了蒙山军主要军官团开会,人员据说都是龙谦指定的,一共十二人:高级参议方声远、巡防军副统制官(代理统制)宁时俊、第五镇参谋长司徒均、第九协协统王明远、副协统封国柱、第十协协统周毅、副协统冯仑、情报处长江云、后勤处长宋晋国、第十九标标统叶延冰、龙谦的副官欧阳中以及受命主持会议的高级参议陈超。
  那天是西历11月1日,飘着几滴小雨,地点是第五镇司令部会议室。整个大楼警卫森严,无关人员一律不得靠近会场。
  除掉陈超一个人留着满清标志的辫子,其余人都剃掉了那个猪尾巴,陈超第一次主持这样的会议,似乎有些不习惯。
  “各位都是司令钦点的大将,今天的会议内容为绝密。除了欧阳副官负责记录外,其余人一律不得记录。会议第一项,江云通报从京师获得的消息。”
  距离会议室不到200米的龙谦后宅,龙谦怀里抱着次子兴华,正与妻子陈淑说话。
  “你怎么能这样?这样重要的事情却交给叔父主持?”
  “淑儿,我带兵走了,叔父肯定要留在山东的,连一个会议都开不好,哪怎么行?”
  “你终于决定了?”
  “是的。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必须继续忍耐。而且,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你认定朝廷不会让你返回山东了?”
  “朝廷那帮人对付外患不行,搞内斗一个赛一个的好手。连这样的计策都想不到,怎么会混到那种地步?”
  “部队走了,山东这一大摊子怎么办?”
  “这就是我反复考虑的问题啊。”龙谦目光透过窗子投向院落,“这次你就不要跟我走了。带着两个孩子,太辛苦了,没必要颠簸终日。等我安顿下来,再接你过去。”
  “安顿下来?在哪里安顿?湖南还是江西?”这两日龙谦在研究地图,陈淑在旁边早将湘赣两省看过不知多少次了。
  “或许是两广。那里朝廷最为担心。”
  “不去真的不成?”
  “走到这一步,真是一步也错不得了……”兴华挣扎起来,龙谦将他放在地上。
  会议室。会议进入第二项,讨论该怎么办,众人开始争吵。
  基本的倾向是不接受调动。朝廷的用心不妨想的更坏一些,调虎离山是无疑的了。蒙山军主力南下,辛苦打造的山东根据地是否会丢失?数年的基业都在这里,尝到了有了自己地盘的蒙山军诸将,简直无法想象离开大本营的情景。
  兵员、粮草、薪饷、武器、驻地……以及家眷,在山东一切都不成问题。主力南下,还会不会返回山东?不准回来怎么办?当时他们尚不知道朝廷的真正决定是用他们平定叛乱后永镇天南。
  周毅、封国柱、冯仑、宋晋国主张武力抗拒。他们认为,朝廷未必敢用武力逼迫蒙山军南下。对此,封国柱做了分析,他认为朝廷若是动武,可以动用的就是北洋四镇了。如果鲁山在关外做必要的配合,北洋四镇不能全军而来,必须防范鲁山部破关而入,就算他们来三个镇台,不过是四万来人,而山东方面第五镇加上巡防营,总兵力超过的三万,如果动员复员回乡及分配至华源、中兴的老兵,人数还可以增加五千人。装备训练更不成问题,又是内线作战,完全可能一战而平北洋——既然朝廷对我们动手了,那就正面对抗好了。
  方声远、王明远、江云、叶延冰不同意武力决胜负,希望采取另一种办法迫使朝廷收回成命。比如,制造一场兵变以要挟朝廷。实际情况是,第五镇官兵几乎全是山东籍,远离故土南下湘赣困难重重,官兵们的乡土观念极重,一旦挑动,真的可能出现兵变。
  王明远等人的意见受到了周毅等人的反对,两派于是争吵成一团。周毅在参加彰德秋操后更是有了发言权,认为北洋军并不可畏,完全可以在军事上击垮他们。
  陈超注意到宁时俊和司徒均都神色凝重不发一言,于是轻咳一声,扬手制止了众人的争论,“时俊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言。”
  陈超虽不管军队事务,但他是龙谦正式任命的高级参议,而且他的身份特殊,会场立即安静下来。
  “我很矛盾。大家的愤怒我理解,我也想就此一决胜负。但是,我军未必能一战彻底打败北洋。此其一。其二,还有考虑战后的问题,自古征战天下,讲究的是师出有名,弯子转的太快,别说国内其他势力不支持我军,就是蒙山军内部,也不能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吧?何况,未虑胜,先虑败,万一我们与北洋打成胶着,以山东一省而抗全国,备左则右寡,备前则后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只要有一支敌军深入山东腹地,军心就会出大问题。兹事体大,还需三思!”
  “参谋长所言甚是!我完全赞同。”司徒均一直称呼宁时俊为参谋长不改,“但从军事上讲,鲁山所部远在吉林,远水难济近渴。而且,鲁山所部成分复杂,内部的问题比咱们还大。在这种关键的时候,不能依靠关外部队。而且,北洋动用的兵力不止三个镇,第一镇在这种情况下是会发挥作用的,何况,七凑八凑,北洋至少可以动用五万以上的正规军,而南洋第九镇至少可以沿大运河北上攻击鲁南,做战略上的策应。鲁南是我军工业重地,不容有失。所以,全面开战风险极大。此外,还需考虑列强的态度。此战一开,对于朝廷就是灭国危机,他们占据的外交资源比我们多的多,甚至出现派兵干涉的情况都不意外,比如德军沿胶济铁路攻击济南,我军四面受敌,情况堪忧。再看后勤,虽然我军已经具备了自己相对完善的后勤供给体系,但弹药的储备不足以应对一场全面的战争,库存弹药用不了十天就耗光了,北洋可以从国外源源不断地获得支持,我们不行。最后就是民心,我不认为山东军民已经彻底站在了蒙山军一边。所以,还是要等待时机,以策万全。”
  “你没有讲透,万全?怎么个万全法?”王明远问道。
  “司令不去,派人代理司令指挥第五镇主力南下。只要司令留在山东,一切都会过去的。”司徒均说完坐下了。
  这正是陈超昨晚的意见,并未与司徒均做任何的沟通,俩人想到一起了。
  “好主意。我愿带第九协南下。不就是几个叛军吗?小毛贼,不足为虑。”王明远轻松下来。
  “陈先生,我同意司徒的主意,司令不能离开。”封国柱大声道,“他留在山东,朝廷就不会派兵进入。”
  内宅。
  “为什么你必须走呢?派王明远或周毅不行吗?这次周毅不是连北洋军都打败了吗?有什么不放心的?”陈淑很是不解。
  “换做你是慈禧,会让我留在山东吗?”
  “我不懂。慈禧老太婆又没抓到你的把柄。”
  “不需要把柄。实力就是把柄。”
  “是不是延冰他们在河南打胜仗反而坏了事?”
  “那不是主要因素。而且,对部队的士气损害极大。山东搞的越好,朝廷越是不放心。其实,我在山东已经太久了……专制朝廷就是这样,经济搞的好不好不关事,兵练得好不好也不重要,百姓的日子好不好更是无所谓,但绝不能让臣子坐大。”
  “这样的朝廷真是混蛋。”
  “现在才发现吗?亏你这些年读了那么多的书。”龙谦望着妻子轻笑起来。
  会议室。
  “诸位以为朝廷会留司令在山东吗?这是他们的一石三鸟之计!既平定了叛乱,又将一头老虎调出了山,最后,还迫使司令与反清势力翻脸。”说话的是方声远,“现在的问题不仅是司令走不走,而且还有一个怎么打。如果蒙山军出面血洗湘赣,与同盟会等反清组织就彻底翻脸了。”
  “翻脸就翻脸。”冯仑大声道,“也没指望几个书生会成事。推翻满清,还得靠咱蒙山军的枪杆子!”
  “不是那么简单,”司徒均皱眉道,“孙文一党前赴后继反清十余年,已经聚集了很大的人脉。现在人心厌清,司令出面镇压反清武装,对司令的名声会有很大的损害。”
  “就是这个话。所以才说这招棋毒辣,难以化解。”方声远对司徒均点点头,心想这位拒绝加入青军联的参谋长还是看的很远的,而且,他似乎不反对龙谦夺取江山,“不管是司令亲自出马,抑或派遣大将南征,出兵之日,就与同盟会站在对立面了。”
  “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王明远说道,“就算将来与满清翻脸,咱们干掉满清,难道会让孙文去组建什么民国?扯淡。”
  “明远大哥说的是。”封国柱大声道,“咱们辛苦这些年,为了个啥?将来的天下,只能是姓龙。”
  陈超心里一震,话终于说开了,也是好事。
  “我看这样,”宁时俊站起身,“既然司令交代要我们这些人拿出一个章程。我觉得打或者不打,走或者不走,全凭司令发话便是。我们这些人自蒙山寨跟了司令,一步步走到现在,全是司令的筹谋。蒙山军的历史就是这样一部历史。”
  “时俊说的是。”周毅也站起身,“陈先生,论对天下大势的把握,我们这些玩枪杆子的加在一起也赶不上司令。您跟司令说,一切凭他做主,我们遵命便是。”
  “二位请坐。对于军事政治,陈某一窍不通。退思要我召集大家计议,实在是勉为其难。退思的做派你们都是清楚的,他历来讲究集思广益。如何应付眼下的局势,一定要拿一个章程出来才好。”陈超微笑着说。
  “还是请司徒参谋长说吧。”王明远目视司徒均。
  “那我说几条。第一,立即请示司令下令集结部队,包括巡防军,不管是打还是走,要将部队集中起来。第二,后勤处立即做好一切准备,命令华源及中兴相关工厂,开足马力不分昼夜地生产军火及相关军用物资。第三,情报处及军法处全力运作起来,保证部队的稳定及社会的安定,特别是兵工厂的安全,以防别有用心的势力借机生乱。第四,参谋处着手制定相关预案,供司令决策参考。第五,情报处用最快速度通知关外,让他们有所准备。”司徒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当然,这些决定需要司令认可。”
  其实,参谋处在他的主持下已经不分昼夜地工作两日了,分别制定主力南征及对北洋开战的方案。
  “我看这样很好,就这样办了。”大家认为司徒均讲的五条均好。
  “那好。我便按照司徒总结的几条报告退思。各位将军注意保密,或许退思一两日会做出最后的决定。”陈超宣布散会。


第三节 圣旨到山东(一)
  自从有了电报,朝廷的消息传递是比过去快多了。虽然以兵部的名义给山东第五镇发出了南下湘赣平叛的命令,但朝廷还是派出了以兵部侍郎徐世昌为首的宣旨团赶至济南,亲自传达慈禧老佛爷对龙谦的圣谕。
  在慈禧看来,圣旨的威力肯定比电报大的多。
  之所以派遣徐世昌赴济南,是因为六年前招降龙谦就是徐世昌办的事。不过那次主谋是袁世凯,不是朝廷。
  六年不过是弹指一挥,当初人马不过千余,地盘方圆不过百里的蒙山军,如今已是齐装满员的一个镇台了,其控制的地域再不是费县一片弹丸之地,而是整个山东。
  值得朝廷反思的不只是龙谦所部惊人的发展速度。假如他们知道如今成为吉林巡抚朱家宝最为倚重的武力的陆大山所部也是蒙山军一脉,估计会让朝廷当道诸公一大半睡不着觉的。朱家宝已经奏明朝廷,陆大山所部人马精强,对朝廷忠臣不二,请求兵部正式授予新军番号,对于这支在奉天会战中重创日军,击毙日军骑兵之父秋山好古少将,逼迫第八师团长立见尚文中将剖腹自尽的华军部队,朝廷极为重视,不顾日本的威胁,兵部已经派出了以良弼为首的点验团北上吉林了,据说已经为其准备了一个新的番号——第十八镇。
  但极为落后的满清情报系统至今尚未获得有关陆大山一伙真正身份的消息,真是可悲加可怜。
  龙谦给兵部的回电中提了第五镇一大堆困难,什么军心不稳需要抚慰啦,军械不齐需要补充啦,军饷不足需要补齐啦,大军南下雇佣民夫等费用啦……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为稳定军心,希望保留自己山东提督的职务以安军心,要朝廷承诺不派兵进入山东,山东的防务完全由山东业已整编完成的巡防军负责,为此,希望朝廷给予山东巡防军正式的番号——一个新的陆军镇,由巡防军副统制代理统制的宁时俊出任新镇台的统制官。最后,龙谦大开狮子口,要朝廷拨付一千万两白银的开拔费。这些条件满足了,第五镇即可南下平叛。
  对于龙谦的要求,军机处除掉领班庆王奕劻外都表示极大的愤怒。皆言龙谦罔负君恩,居心实不可测。好在军机处毕竟是大清朝事实上的内阁,还算懂得不能轻易开战的道理。但兵部就不同了,铁良领衔的兵部甚至提出了动武的意见——新的镇台不给,山东提督另派,第五镇限五日内开拔,开拔费没有!派人过去监督着,若是敢抗旨,“发兵坑竖子耳!”
  袁世凯心里冷笑,发兵?发谁的兵?靠你们的第一镇吗?这个局面是他乐于看到的,龙谦闹腾的越凶,对他就越有利。将第五镇这头老虎赶出山东,赶至两广蛮荒之地简直太好了。让龙谦与乱党厮杀也妙不可言。但如果动用北洋军与山东军火拼,对不住,老子不干。所以,袁世凯开言道,出兵吓唬贻笑大方,真打更是免谈罢。山东军器械精良,步枪大炮皆可自产,而北洋的情况诸位是知道的,弹药严重不足,不做充分准备,万万不可开战。若是我大清新军进军不利,徒让洋人笑话,反而让他们小觑了新军。
  满洲权贵们闻言哭笑不得,这倒是有些像甲午之前的局面了,执掌北洋的李鸿章坚决反对与日人开战,手里的舰队就是一摆设,不打看着挺唬人,一打就漏了陷。
  铁良阴沉着脸,更加坚定了从袁世凯手里将兵权夺回来的念头。他想的有些简单了,总以为赶走袁世凯就可以掌控北洋。殊不知北洋军已经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军阀集团,那些统制、协统、标统、管带(营长)们都是袁世凯一手提拔,与袁世凯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就算拿掉了袁世凯,北洋军照样指挥不灵。不过,这个奥秘,铁良等满洲新贵目前还没有窥破。
  争吵归争吵,军机处和兵部是要给御前拿出一个章程的,山东军不说不走,提了一堆条件出来,如何答复?这个差事,最终落在了奕劻头上,谁让你是军机领班呢?
  奕劻这些年从龙谦手里拿的好处海了去了。不需要龙谦派人联系,这位以自身利益为最高利益的亲王军机领班立即面奏慈禧,在汇报了龙谦的回复之后,声称龙谦在山东干的很不错,朝廷现在突然调龙谦的第五镇南下平叛,困难肯定不少,军机处及兵部的意见未免过于激进了些。哪里能一点好处不给呢?更别说开战了。就算是打,朝廷哪里能短时间凑出出动北洋大军的银子呢?所以还要老佛爷替龙谦说几句话,龙谦是忠于老佛爷的,您说一句,比我们说一百句都强。
  奕劻讲了这些,忽然想起了六年前打劫王府反出京师的董福祥,现在不是在甘肃青海逍遥自在吗?朝廷没有一个人提出派兵剿了那个匹夫。
  慈禧听了后怒容满面,也不问坐在一边的皇帝了,“简直是胡来!简直是胡来!”老佛爷拿起手边的一柄玉如意,作势要砸下来,奕劻已经做好了躲闪的准备,好在慈禧没有扔下来,“龙谦怎能如此!还有没有一点伦理纲常!”
  “老佛爷息怒……”李莲英急忙劝道,“庆王所言有理,还要老佛爷发话,想必龙谦会听老佛爷谕旨的。”
  慈禧长出一口气。她作势愤怒其实有几分演戏的成分。她知道,这不过是龙谦漫天要价。他若是一声不吭便走,反而觉得不可思议。自洪杨乱起,造就了湘军和淮军两大汉人武装集团,朝廷便面临着这样尴尬的局面,从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那一代起,拥兵自重成了传统,曾国藩还好,平定南京后自裁湘军,换来了一个世袭罔替的一等毅勇侯爵以及文正的谥号,李鸿章等就更为过分了。不是要钱,就是要地盘,朝廷只能与其讨价还价。便是现在的北洋,根子还是淮军一脉。龙谦经营山东数年,面临根基被夺,提一些要求很正常。
  “只要龙谦出兵平叛,山东提督给他留着也无妨,”她想了想,“庆王说的不错,龙谦有功于国,本宫是清楚的。巡防军改编为正规军再议,现在不谈。军费嘛,可以给一些,传谕杨士骧从山东藩台拨付便是。一千万?简直是开玩笑!庆王,光是去电怕是不妥,你们商议着,要派要员去济南,将我的话带给龙谦,要他体谅朝廷的难处。平叛成功,朝廷不吝封疆之赏!”
  得,一转眼,又封官许愿起来。
  “老佛爷,您看派徐世昌去山东如何?当初他可是与龙谦有过一面之缘的。”
  “嗯,可以,这个人不错。军机处拟一道旨给徐世昌带着。让他即刻启程吧。不,叫他来,我要交代他几句。”慈禧最终采取了怀柔的态度。
  徐世昌觐见慈禧,领了慈禧的口谕,在与袁世凯密议后,选了几个随从,其中便有袁世凯所器重的年轻人蔡锷,于西历11月6日离开了京师,到济南催促龙谦起兵。
  湘赣边界的局势继续恶化,暴乱的区域越来越大,朝廷现在不仅是想将第五镇逐出山东了,而是迫切需要这支军队尽快投放湘赣了。
  11月1日陈超主持的秘密会议结束后,龙谦批准了司徒均所拟的五条意见,但对关外的指示是不做任何的异动,目前继续以练兵和建立根据地为主。其余四条照准。在第二日,即11月2日,兵部对第五镇的命令正式下达,山东巡抚杨士骧亲自跑到了第五镇司令部“求”见龙谦,龙谦“抱病”在内宅“接见”了这位省长大人,就朝廷的命令进行了开诚布公的“谈判”。
  之所以用了“谈判”一词,是因为杨士骧肩负着催促第五镇开拔的使命。龙谦自然知晓杨士骧的目的,对朝廷的命令很是发了一番牢骚——区区几个毛贼,用得着派遣第五镇全军南下?这不是猜忌是什么?难道我龙谦一心为朝廷效力换来的就是这个结果?我好说,但如何给手下将士解释?杨大人你是知道的,第五镇都是山东子弟兵,这些年我一直对他们做忠君爱国的教育,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本来也不该说这些话,但是我手下的将领们总是有些疑虑,朝廷的命令又含含糊糊,只说是南下平叛,平叛之后呢?还允不允我们回来?将士们家眷都在山东,不能不提出这些顾虑。其次,大军开拔不是在地图上画一道线那么简单,道路、粮草、民夫、弹药、军饷都需要落实,朝廷不说,这些问题难道要我自己解决?还有,山东防务呢?谁管?山东连接南北,为南北交通的冲要所在,朝廷还要不要驻军?杨大人,咱们共事已久,我龙谦的为人你是知道的,朝廷有难处,太后有难处,我责无旁贷。但这些困难,总要有个说法吧?我准备电奏兵部,希望杨大人您也帮第五镇的山东子弟们说几句话。
  杨士骧想,只要你走就好,我就怕你不走。所以,杨士骧说,“退思老弟对朝廷,对太后的忠心我是一清二楚。这点毋庸置疑。这些年在山东剿匪练兵肃清地方有大功于朝廷,朝廷也是知道的。如今南方局势不稳,朝廷动用第五镇精兵,正是对退思才干的肯定。至于第五镇出动的困难,朝廷对巡抚衙门已有明谕,要本抚全力满足。山东防务,自然要靠老弟你一手练就的巡防军负责——说实话,山东目前也真不需要这么多兵了!不如这样,退思你提出一个具体的章程,需要地方上做哪些准备?何时出动?本抚也好回奏朝廷。”
  龙谦笑笑,“朝廷指令我亲率第五镇出动,你看,我现在连门都出不了。所以日期还不好定。至于后勤上的问题,我已命令后勤处开列明细,最晚明日即可上报大人。说到这里,龙谦换了话题,杨大人哪,今儿我就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其实,根本不需要第五镇全军出动,最多派驻扎鲁南一带的第九协出动就可以了。朝廷之所以这样做,一定是有人看我龙谦不顺眼,希望将我调出山东而后快!但是,我龙谦在山东整军经武,发展实业,肃清地方乃至推行乡村自治以期长治久安,不是为我龙谦个人,而是为了朝廷,为了国家,为了山东百姓。说句不该说的话,若是以我的功绩,何曾弱于岑春煊!但岑某人现在在哪里?两广总督!而我龙谦在哪里?不就是一省提督而已。当初庚子国难,太后蒙尘,我与岑某人先后赶去救驾,说起来我还是先到的呢。一路护送太后至太原行在,赶上洋兵自保定而西,仰攻娘子关,是我带着数百疲兵,星夜兼程,一战而夺回关隘,保证了山西的安全,更是保证了行在的安全。不然,太后仍需蒙奔波之苦。便是后来率部回山东,平抱犊崮巨寇乃至全省匪患,其功不在岑某人之下吧?何至于就做个提督!朝廷用人,讲究功过分明,赏罚得当。您认为朝廷对于我,做到赏罚得当了吗?不就是因为我龙谦在朝廷没有根基,来历有些不明吗?”
  杨士骧干笑一声,心说你当然不能与岑春煊比。岑春煊是什么人?当初就有京师三少之称。其父便官任总督,实实在在的官二代。你父亲是谁?除了你自己,谁也不晓得。一个海外归人能在六七年内手握一镇雄兵,已经是异数了。但嘴上当然不能这样讲,“退思多虑了。太后对于老弟的功劳,可是一清二楚,此番老弟用兵湖湘,胜利唾手可得,军功既立,前程不可限量。我看这样,退思你一面养病,一面将出兵事宜布置下去,比如派王协统先出动,随后你再主镇全军。救兵如救火,实在是耽搁不得。如今局势纷扰,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自当为朝廷分忧啊。”
  龙谦点点头,“杨大人所言甚是。不过,龙某有一事相求,万望允准。”


第四节 圣旨到山东(二)
  “退思请讲。”看龙谦一脸肃穆,杨士骧拱手作答。
  “大人如何看待我山东新政?”
  “这个,自然是好的……不是屡获朝廷褒奖吗?”
  “大人,龙某可以断言,若是龙某离开山东,必有命劝大人改弦更张者,大人何以自处?”
  “这个……”杨士骧明白龙谦担心什么了,“退思大可放心,只要杨某还在山东,退思一切有关实业之规制,必不更改。”
  龙谦看着杨士骧的那张国字脸,很难判定其本心。就他的那点可怜的清史知识,倒是其弟杨士琦的事迹还知晓一些。但与杨士骧共事的两年余,龙谦认为这位被视为袁世凯幕中大将,其实是一个不错的官僚,不贪,明理,懂得审时度势,最为重要的,是有一种满清官吏所严重缺少的使命感,对国家,对民族的使命感。所以,杨士骧才从初来山东的百般刁难到后来的合作愉快,无论是办实业,修道路,建学校,改财政都能从善如流。说实话,山东这两年实力的大幅增强,与这位开明巡抚有着很大的关系。
  “下官相信抚台大人此话出自真心。新政的核心在于实业,实业兴,新政顺,实业衰,新政败。下官生于美国,熟知美国企业的运作方式,无他,政府尽量撒手便是。初看起来有些不作为,但却是兴盛实业的不二法门!无论是华源还是中兴,总有人说背后有龙某操纵,错了,龙某在实业初建之时,确实多有关心。但后来完全是毓蕖、缉之以及徐大人他们操办。不为别的,情况他们比我们了解,盈亏他们要面对股东的垂询甚至责难。官府不管,实业兴旺发达,官府插手其中,实业非垮台不可!”龙谦顿了顿,“想当初李文忠何等英明,这一点怕是也没有完全悟透啊。其中的不同就在于华源中兴是私人产业,而北洋抑或汉阳却是官府的资产。”
  李文忠便是李鸿章了,其一手创建了庞大的北洋工业体系,花的是朝廷的钱,自然由官府包办,据说张之洞建立的汉阳兵工现在也举步维艰,很不景气。
  “大人是聪明人,肯定想过官府和实业的关系。在我看来,官府并非不管实业,怎么管呢?其一,确定税率并严格收税。其二,审批实业的建立,使其符合山东的实际情况。商人趋利是本性,一万年也改不了。比如纺织和生丝,总觉得利润高,投资少,不免一哄而上,大家都来吃这碗肉。官府便要加以控制,不能使其出现投资过剩的局面。但钢铁、军工却是投资大见效慢的,商人便有顾虑了。但恰恰是兴办实业的必须,官府不妨在税收等方面给予扶持。具体的经营,万万不可参与其中。”
  “退思高见。”杨士骧再次拱手。
  “另外尚有一事,还望大人成全。”
  “退思太客气了,你我文武相得,退思之经济大才,杨某早已领教。只要有利于我山东,杨某无不遵从。”
  “前些日子,龙某委托大卫,哦,便是华源那个美方副总裁回了美国,计划加强与美国福特汽车公司的合作,希望拉福特来山东建厂……”
  “等等,”杨士骧一惊,“你要自己生产汽车?”
  “为什么不?”龙谦微笑道,“火车的威力大家都看到了,但汽车之便捷快速不在火车之下!哦,大人应当是少数领教汽车魅力的人吧。”龙谦曾以华源实业的名义赠送杨士骧一辆福特B型车,知道杨士骧甚为喜爱,“近年来大力修筑山东境内之公路,便是为推广汽车运输创造条件。经济之发展,有赖于物质之转运迅速,铁路、公路、水路乃至航空,将构成完整的交通网。假如第五镇有数百辆汽车在手,本次南下平叛,朝发夕至,何等的方便?”
  “慢来慢来,你说的航空又是何物?”
  “飞机。可以载人载物在天上飞行的东西。”
  “哪有这种东西?”
  “若是二十年前,大人会想到有火车和汽车吗?为何不能让工具飞上天?实话说吧,美国人已经发明了飞机了!”龙谦不愿扯过远的事情,“还是说汽车吧。福特公司是美国首屈一指的汽车厂,大卫家族在福特有些股份,我想让福特投资山东,建立一座汽车厂,可是大卫最近传回消息说,福特对投资中国兴趣不大。所以我递话过去,让大卫收购一两家汽车厂,将技术、设备带回来。现在我要离开山东了,此事关系极大,万望大人给予全方位的方便。”
  “美国人有多少座汽车厂?他们愿意卖给我们?”杨士骧这几年算是见识了许多不可思议之事,但龙谦这个消息还是让他感到吃惊。
  “1900年,即庚子年,美国的汽车厂已经有七十余家了。近年来飞速发展,怕是超过了二百家了。买一两家何足道哉?”
  “退思,且不说我们能不能造,即便能造,油从何来?难不成我们都从国外进口吗?此事怕是有些操切了吧?”
  “石油我国早已有之,便是山东,谁敢说地下便无石油?大人且放宽心,此事不需官府投资一两银子,只需提供地皮即可。龙某看中的事,绝不会赔本的。这是一个绝好的追赶列强的机会,要知道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还造不了汽车呐。”
  “好吧,我听你的便是。”杨士骧想,既然只是提供一些地皮,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大人,国家疲敝已久,有国无防的局面令人扼腕啊。山东这点基业建立不易,它既不是大人的,更不是龙谦的,其实也不是那些持有股份的股东的,它是国家的,是我泱泱中华的。龙谦此去,或许再无缘回到山东了。但龙某深知我国与列强在工业上的差距,励精图治数十年,或许可以与列强一较短长。不能自毁长城,令后人戳我等脊梁骨,说我等是败家子啊。”说完,龙谦站起来对杨士骧深施一礼,“山东实业就摆脱杨公了。”
  “不敢受此大礼。退思忧国忧民之心,杨某钦佩无已。请退思放心,杨某在山东一天,华源中兴及其他实业,定当萧规曹随。”
  “多谢杨公。”龙谦落座,“这次朝廷肯定会派钦差前来催促,龙某决定敲一敲朝廷的竹杠,争取多向朝廷要些钱,除了第五镇必须的军费开支,尽可能地多留一些银子在山东,作为山东实业的后续资金。沂州钢铁现在七万吨的产量看起来不少了,但比之欧美列强,不过是人家一个零头,便是翻上十倍,差距依然非常明显。龙某虽然率部南下,心里却实实放不下山东啊。”
  龙谦能挤出银子留在山东,这就不能不让杨士骧感动了,“退思……”
  “大人请听龙谦讲完。朝廷必然要省里筹措第五镇的军费,大人必须实话实说,山东百业待举,哪里能放下正在建设的实业去打仗?我等非是谋算朝廷,实实是为朝廷打算啊。与其让他们浪费掉百姓的血汗,还不如多为国家集聚些元气。”
  “杨某遵命便是。”感动之下,杨士骧竟然不顾尊卑说出遵命的话来。
  “龙某谢过大人……”
  陈淑一直在卧室倾耳听着丈夫与抚台大人长谈,兴华跟了婶娘和张嫂在外面玩耍,长子振华则安静地在看书。四岁多的振华自小便表现出令人惊异的聪慧,已经认了近千字了,虽然书写尚困难,但阅读已经可以了,令外公极为喜爱,惊为神童,承担了教导的全部职责。
  获知丈夫将率军南下,近日总有人上门拜访,丈夫选择性地接待一些人,比如周学熙和白瑞庭,两日间连续来了两次,都是在客厅相见的。但更多的人则被欧阳中挡了驾,包括丈夫手下那些军官们。她知道丈夫已经决定走了,很多事需要考虑好,安排好,没有时间见所有的人。这几天每晚都睡不好,总是睁着眼睛想事情,陈淑很想帮助他,但知道自己帮不上。
  自乙亥年结识他,一晃七年过去了,自己从一个被相邻所诟病的不谙时事的有些野的女孩子成为了两个儿子的母亲,银钱是不需要考虑了,房屋田产也是虚云。化国为家已经不是史籍上的虚话,而是活生生的现实。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深爱的丈夫。谁能想到当初化妆来陈家花言巧语将叔父蒙得晕头转向的青年,竟然打下了偌大的基业?不仅是她,便是叔父也没想到他竟然带领数百响马搞到了如此地步,拥有数万兵马,掌控了山东全省,成为了朝廷的一方诸侯!名利是不缺了,陈家已经是事实上的山东豪门,谁敢对叔父,对自己有些许的不敬?蒙山军的很多将领竟然称呼自己主母!可是,时间越久,她心头的压力却越大。丈夫说过的权力即责任的话算是理解了几分了,就像现在,丈夫又面临着一次命运的抉择,率军离开山东,这份辛苦打造的基业能不能守住?虽说在私下家人谈起时,叔父豁达乐观,有兵即有地,有地便有钱。凭着退思手中的第五镇精兵,朝廷奈他何?听起立是挺宽心的,但她却发现丈夫的忧心日重。
  大事她不愿管,叔父多次教训她要做贤内助,牝鸡司晨是败家之兆,男主外女主内是自古传下来的古训,谁违背谁倒霉!陈淑是读过书的,而且丈夫非常鼓励她读书,什么书都可以读,什么报都可以看,什么观点都可以讨论——读书的好处就是开阔眼界,明辨是非,读书只会让人聪明,哪有让人学坏的?而且,女人更应该读书,一家女主人若是读书明理,晚辈鲜有败家子孙。这是针对婶娘反对她读书所说的话。但她还是愿意相信叔父所说的,他的大事自己不要插嘴,不要打听,更不要指手画脚。问题是他总是愿意跟自己说些军政上的事,她有时也会发表些自己的意见。后来她发现丈夫只是为了发泄一下自己的压力,并不真是要倾听她的见解。
  可是有件事她真的担心,又有些内疚。她相信他一直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她手里扣下了那位姓许的小姐的四封给丈夫的来信。
  第一封信是偶然得到的,那天司令部参谋处的小张参谋送来一封信,说是给他的。信封是自制的,“龙谦将军亲启”,字迹娟秀,让她怀疑出自女人之手。一时糊涂便私拆了此信,内容让她吃了一惊。惶恐、失望、愤怒诸般情绪之下她扣下了这封信没有给丈夫,丈夫也没有问起。第二日她叫来了小张参谋,告诉他如果再收到这个人的信,一律交到她这里来!不准给别人,包括你们司令!如果你敢告诉他,我保证将你开除出蒙山军!小张吓坏了,但还是遵从了她的命令,后来陆续又收到了三封信,都转到了她手里,她照样扣着,没有让他知道。但今年以来,再没有收到那个人的信了,她问过小张,小张赌咒发誓说再没有收到信函了。
  或许是真的。因为他从来没有提起过此事。
  她已经打探出那个人是谁了!她甚至找了个机会看过那个女孩子,比自己漂亮的多,家世清贵,学问无疑比自己强的多,不然那个人怎么能念大学?便是从信函的字迹及语句,她也断定那是个极有学问的女子。
  这是她曾经预料过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太优秀了,这个世道,几乎优秀的男人鲜有不纳妾的,像叔父那样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曾经为嫁了他而倍感幸福。因为他不仅是一个伟丈夫,而且是那样的开明,家里的什么事都顺着她,丝毫没有大男人的架子,对于她喜欢习武读书不喜女红从来没有责备过。最令她感动的是,在生育兴华遇到难产时他首先顾及的是自己而不是孩子。他事后对于习惯的要子不要母的风俗深恶痛绝,没有母亲哪里来的孩子?而且,他是反对纳妾的,他手下的军官纳妾总是让他生气。曾经准备在军规中规定不准官兵纳妾,却没有得到支持。看来他虽为一军之主,并不是事事如意的。
  她曾为自己扣下那个人的信而内疚。为什么内疚?因为从信函中可以断定,他和那个人是清白的,俩人只是通过信而已,连见面都很少,绝没有苟且之事发生。那个人仰慕他的才华,尤其是音乐上的才华,由此而心生爱慕。她在最后一封信中说,即使他不回信,她也不会嫁人了,但也不愿给他做妾。这句话惹恼了自己,什么意思?难道要他休妻另娶吗?!她曾经想过,若是她甘愿为妾,或许她会接纳。但是要夺走她的位子,她宁愿死也不能答应!
  漫长的日子里,她因此备受煎熬。她可以感受到那个与自己同居一城的女孩子同样受着煎熬。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有什么过错呢?伤害是她造成的,谁让她无耻地爱上有妇之夫呢?但是她还是感到难过,越是面对丈夫坦然的目光,那份内疚就越发强烈。
  有时会产生对那个人的同情。那个人是有眼光的,懂得他是一个少有的伟男子。刻骨相思的滋味她品味过,当初他带兵北上勤王,自己不就是在日夜的思念和担忧中度日吗?她甚至能体会到那个人收不到回信绝望的心情。
  这件事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连婶娘和小妹也未提起过。四封信函就压在她的梳妆盒底部,几次想烧掉,几次又默默地放回了匣中。
  现在他要南下了。而自己确定留在济南,叔父也不走。这几天他一直在谋划着人事上的安排,哪些人留下,哪些人走,整晚整晚地思考,在客厅的地上不停地踱步。他的压力和担心她完全理解,叔父说有兵就有一切虽说有几分道理,但山东偌大的基业岂能随意放弃?看看那些林立的工厂吧,他走了,那些浸透了心血的厂子可带不走。万一落在他人手中怎么办?
  要不要将那几封信给他看?要不要见一见那个女子?陈淑在彷徨中听到丈夫送走了抚台大人,马上又跟叔父回来了,“我决定留下的人选了,你来听听合不合适。淑儿,给叔父倒茶。”丈夫平静的声音在客厅响起。


第五节 圣旨到山东(三)
  “喏,这份名单你看一下。”龙谦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纸递给陈超,“待会儿我就宣布了。”
  “总算拿出来了呵,”陈超从衣兜里摸出花镜戴上,开始研究这份至关重要的名单。
  院子里传来噪杂的人声,欧阳中进来报告,“师范蔡先生和鲁报章先生来了,见不见?”
  “哦,我就估计他们还会来的。那请吧。”龙谦站起身,迎至门外。
  山东师范大学校长蔡元培已是第二次求见了,头一次被欧阳中挡了驾,这次却叫上了《鲁报》主笔章士钊联袂到访……这似乎在龙谦的意料之内,陈超收起了那份刚看了一眼的名单,蔡、张二人已经进得屋来,“蔡先生,章先生,请坐。二位是贵客,陈某就不打扰你们了。”
  “陈先生请留步。”蔡元培急忙道,“今日我等面见龙将军,陈先生在,那是再好没有。”
  “哈哈,我估计二位是来劝阻龙某出兵的吧?”龙谦微笑道。
  瘦小精悍的章士钊楞了下,“你何以知之?”
  “章先生在鲁报上痛骂龙某,龙某又不是瞎子。”龙谦沉下脸来,“长话短说吧,二位以为,龙谦愿意出兵南下吗?”
  昨日的《鲁报》绕过新闻检查处发行的《号外》上刊登了章士钊署名的文章,大骂龙谦甘为朝廷鹰犬,号召第五镇官兵抵制乱命,不要为虎作伥。
  听了龙谦的话,章士钊似乎忘记了昨日在号外上痛骂面前这位手握军权的大将了,他生来胆大,不管龙谦脸上的乌云,作喜道,“想不到你已经看过了,章某说的不对吗?你既然不愿出兵,那再好没有。”说罢想了想,“只要你不出兵,章某情愿再出一期号外,向你道歉。”
  “《鲁报》的号外忒不值钱了些。”龙谦讽刺道。
  “你,你究竟出不出兵?”章士钊想到济南城里城外一片兵马忙乱的景象,“看来你还是铁心要做清廷的鹰犬了!”
  蔡元培本不赞成章士钊发行号外辱骂龙谦的行为,急忙扬手制止了章士钊,“龙将军,蔡某应邀来山东主持师范大学校务整整两年了。这两年里目睹了将军治鲁的种种举措,钦佩无已啊。不知多少次对友朋言,若是吾国再有两个山东省,再出两个龙谦将军,何愁国家不兴?可是,将军此次奉召南下,却是倒行逆施,令人唾弃之举!”蔡元培看到端着茶壶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的陈淑和一脸阴沉的陈超,“夫人莫怪蔡某出言无状,正是因为龙将军一贯的为人,才让蔡某出言无忌。清廷气数已尽,稍有眼光的者都看得明明白白。本次湘赣举义,乃是顺天之举,将军一向提倡军队乃保家卫国之武力,职责在外不在内,何以如此不明是非呢?将军既然不愿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举,有何难处,不妨讲出来,元培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但还有一张嘴,一支笔,情愿为将军摇旗呐喊……”
  章士钊反清立场鲜明,蔡元培更是江浙一带最大的反清组织光复会创始人之一。龙谦知道他决定出兵南下,必然遭到此二人的反对。
  “蔡先生、章先生,请坐。既然亲来鄙所,那就耐心听龙谦一言。”龙谦接过陈淑手里的茶壶,为两人倒上茶,“龙谦有四点不明,请蔡先生解惑。”他故意不理章士钊,“第一,蔡先生是否以为,第五镇不出兵,湘赣暴动便可成事?进而席卷全国颠覆满清?第二,倘若举事成功,满清就此垮台,谁来出面组建政府?是湘赣举事的会党吗?政府的性质是什么样的?再进一步,湘赣举事之人,可有号令全国的威望?倘若没有,会不会出现中枢已经崩塌,各地自行其是,全国就此陷入长久的内乱?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蔡先生凭什么认为龙某会听从您的建议,举兵反清?又怎知龙某的手下会不顾一切地跟着龙某造反?一部中华历史,造反者不胜枚举,成事者几何?有一成没有?那些失败者是什么下场,蔡先生可以告诉我吗?最后一点,举国都知道是太后简拔龙某于草莽之中,而立之年执掌一省军事,说个天高地厚之恩也不为过。山东乃大清之山东,第五镇乃大清陆军第五镇,就不怕龙某治你一个反叛之罪?”
  “这个……”蔡、章二人似乎没有想到龙谦所说的四条,章士钊年轻嘴快,“你不会抓我们的。”
  “为什么?”
  “你虽然鼓动官府设立新闻检查处。但做事还算明白,极少不教而诛。兴办教育、关心民瘼当今更是少有。反清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我不信龙将军会倒行逆施,为千古所骂……”
  “担当生前事,何计身后名。龙某哪里管得了那么久远的事!章先生未免高看龙某了!”龙谦冷哼一声,“既然说到新闻检查,《鲁报》擅出号外,违背了我省《新闻检查条例》,刚才你说了我极少不教而诛,条例在,那就公事公办好了。”
  “龙将军要报复章某,那便对章某好了,何必牵连《鲁报》?”章士钊可不愿自己手创的《鲁报》受到牵连。
  “《号外》是以你个人的名义还是以《鲁报》的名义?”龙谦追问一句。
  章士钊后悔了,情急之下,只顾着绕过新闻检查,忘记了去掉《鲁报》的报头了,“龙将军……”章士钊来山东两年余,深知山东军政实际掌控在龙谦之手,而龙谦治鲁,走的是基本是法治的路子,凡事先立规矩,违反规矩必定受到处罚。但遵循规矩,定可安然无事。《鲁报》虽然不能公开刊登反清的文章,但鼓吹宪政,评论朝政之缺失,甚至发奸刺幽,只要事实清楚,从未受过处罚。因为《鲁报》犀利的文风,这两年订阅量节节攀升,大有超越官办的《山东新闻》而成为在山东发行量最大的报纸,章士钊干的确实顺心,现在龙谦指出要依章办事,章士钊不免有些着急了。
  “龙将军,”蔡元培再次打断了章士钊,“行严(章士钊字)出号外辱骂将军,确有不之处,蔡某已经责备于他了。但其心迹,却是怕将军就此葬送一世英名,还望将军念及行严年轻气盛,多加谅解。将军虽出身草莽,但战联军,平匪患,办实业,兴教育,乃至以自治之名改善乡村弊政,其功惠及山东全省,历史当记载将军治鲁的丰功伟绩。但将军此番奉清廷之命,发兵南下平叛,却是大失人心之举……”
  “对不起。刚才龙某提出的四条,孑民先生尚未作答。”龙谦看看手表,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不想跟这两位文化名人多扯无用之事。
  “这个……”蔡元培一直在想龙谦所说的四条,实在是难以对答。第一条问及湘赣是否可以成事,他认为难。即使第五镇不出兵,凭靠湘赣官军也足以平定。何况第五镇背后,还有一个更加庞大的北洋呢?第二条更是令他惶恐,如果在两年前,他会理直气壮地提出孙文、黄兴等人来组建中央政府,但现在就有些说不出口。革命党闹事了这些年,除了煽动人心反清外,没有做几件实实在在的事情,更没有掌控哪怕一个标的军队。要龙谦这样于军于政都功绩斐然的实权派效忠无兵无钱的革命党?其他省份?更是不要想。至于内战问题,更是没有想过。想到这里,蔡元培直感自己过于幼稚了。第三条更是直指人心,龙谦可不是那些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只凭一腔热血起事的会党,岂能不考虑万一失败该当如何?更不要说他的部下了。倒是第四条,就像章行严所说,凭着两年来对龙谦的了解,此人定然不会拿下自己去邀功,拿一个用嘴巴去反清的文人,对于一个手握军权威震一省的提督,又算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功?“将军思虑深远,蔡某一时间难以回答……”
  他也是闻听第五镇集结准备南下的消息,进而方知湘赣一带贸然举事,也不知是谁策划了这次武装反清。立即萌生阻止龙谦出兵的念头。但龙谦四个问题,含义颇深,直指人心,一时间却找不出说服龙谦的理由。近十年来反清义士在南方不断举义,但大半未曾发动便告夭折,其余的更是不堪一击便告失败,实在是令人扼腕。以第五镇之精锐,义军万难抵挡,所以连着两次登门,意图说服龙谦顺应人心,甚至举兵响应南方,就此推翻满清,建立共和。
  龙谦不等蔡元培理顺思路,“蔡先生,您的政治主张,龙谦清楚。千万不要说出鼓动龙谦举兵反清的话来,那样就不好收场了。而且,湘赣之局,龙谦不去,自有人去。到时候结局或者更惨。龙谦所提的四条,还望蔡先生深思。蔡先生大才,这两年筚路蓝缕,创建山东师范大学,做的是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千秋伟业,说起来比龙谦做的那点事重要多了。龙谦以为,国家之所以孱弱,国民受教育程度太低是重要因素。师范大学每培养一个学子,便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粒文明的火种。龙谦还认为,建设远比革命更难。推翻一个旧政权不易,改造落后的经济乃至人心怕是比之还要难上十倍!二位都是难得的人才,希望多做一些建设之事,少谈些主义之争。龙谦此去,或许再难返回山东。山东有此局面不易,千万珍惜。龙谦走后,希望二位不要公开说出让朝廷难以容忍之事,也算为国惜身吧。龙谦可以保证,对于举事之人,能网开一面,定当宽宥,都是炎黄子孙,龙谦不愿做仇快亲痛之事。二位来意已明,该说的也都说了,龙谦军务匆忙,诸事缠身,就不陪二位了。二位宽坐,恕龙某不能相陪了。越之先生,您就陪二位贵客聊聊吧。”
  章士钊和蔡元培确有鼓动龙谦反清之意,但龙谦未等他们开口,已将话堵上了,“那,那好吧。还望将军记得今日之言。”蔡元培起身,龙谦抱拳行礼,出去了。
  龙谦确实有事,一个很重要的会议需要他主持,那就是关于军队人事上的安排。本想着征求下陈超的意见,但蔡元培和章士钊的突然造访耽误了时间,龙谦决定不等了。从家里出来,龙谦带着欧阳中直奔会议室,通知参会的军官们早已等在那里了。龙谦一到,直奔主题,当即宣布人事调整的方案。
  这次参加会议的,除了第五镇将领,巡防军团长以上军官也参加了。
  自决心统兵南下,龙谦最费心思的是关于山东留守人员的配置。而军队的安排是最关键的,只要朝廷不对山东用兵,有第五镇留守部队及基本改编完成的巡防军,足以震慑山东不致偏离自己设定的轨道。
  宁时俊、王明远、封国柱都是靠得住的,王、宁、封三人各有所长,军事王、封皆胜于宁,政治上宁却远胜于王、封。考虑到山东自自己走后,政治问题远大于军事问题,而宁时俊这两年一直主管巡防军,临阵换将弊端太多,所以龙谦决定以宁时俊为首坐镇山东,王明远、封国柱皆跟自己出征。但只有一个张玉林(时任巡防军参谋长)似有不足,龙谦必须再留下几个人协助宁时俊。
  想来想去,龙谦决定调叶延冰做宁时俊军事上的助手。再从第五镇抽出四个步营,一个炮营及一个骑兵营,编入巡防军充实其力量的同时,加强对巡防军的改造和控制。目前第五镇四个步兵标都是四个营的大编制,正好每个标抽出一个营来。
  如果不打仗,这些部队足够了。
  之所以不留王明远或者封国柱,是因为这二人资历威望皆不弱于宁,龙谦担心会出现争权之局。叶延冰服从性好的多,原先一直认为叶延冰难以独当一面,但本次彰德秋操,叶延冰的表现可圈可点,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龙谦对他的看法。至于忠诚,就更不用考虑了,姻亲也是重要的因素,自从他娶了陈娴,就彻底与自己绑在了一起。
  除掉军事将领外,龙谦还将他的后勤大管家宋晋国、情报头子江云以及越来越正规的武备学堂留在了山东。宋晋国不仅掌管蒙山军的财权,还负责与实业集团及晋源银行的联系,担子极重。江云留下,肩负联络关外及南下主力的重要使命,更不能离开。而且,监视山东军政的重担,非得江云亲自担当不可。至于武备学堂,因司徒均随自己南下,不能再顾及武备学堂的事务,龙谦免掉了司徒均武备学堂副校长之职,由瞿鸿翔担任主持校务的副校长。校长之职,仍旧由龙谦兼任。
  龙谦讲了叶延冰、宋晋国、瞿鸿翔及江云的安排后,继续补充道,“王之峰提升为情报处副处长,出征之际暂代处长之职。连树鹏代理后勤处长一职。叶延冰留山东后,杜三立接任十九标标统。为加强山东部队的实力,巡防军要做必要的整编,我们不管朝廷批不批成立新镇了,先按镇的编制搞起来。原来的三个团的编制扩大为四个团,从现在起,山东部队整合为山东纵队,以宁时俊为司令官,叶延冰为副司令官,张玉林为参谋长。纵队暂辖两旅,第一旅旅长由叶延冰兼任,辖第一、二两团;第二旅旅长由二十标副标统吴念担任,辖第四、五两团。各团及司令部各处军官配置,由宁司令宣布吧。哦,注意对外还是用巡防军的称号。主要的调整安排就是这样,”龙谦话锋一转,语气中便带了肃杀之气,“不管是随主力南下的,还是留在山东的,都是为了蒙山军的大业。今日不涉及调动的军官,会后立即返回部队,做好开拔的一切准备。涉及岗位调整的,限两日内做好移交,到新岗位报道。这次调动,是我军命运上的一次重大转折,各位军官要提高警惕,严守机密,严格执行命令!自我而下,家眷一律留山东。大家也看到了,之所以要选一部分军官留下,便是要将我们辛苦打造的这块根据地牢牢握在手里。所以,家眷留下,没什么不放心的。一句话,山东,我们还是要回来的!我的话完了,请宁司令宣读山东纵队的相关任命。”
  龙谦做了个手势,请宁时俊上台前来宣读命令。


第六节 圣旨到山东(四)
  “喔,三立也就罢了。吴念这小子升得到快!一下子就是旅长了。”在宁时俊宣布山东纵队的军官配备时,坐在周毅身后的冯仑低声道。
  “闭嘴。”周毅转头喝道。
  坐在第一排的周毅心情复杂。宁时俊宣布调出第五镇哪些部队,巡防军的编组方案都没有听得进去。因为这个结果他已经知道了。
  龙谦会留人加强山东部队他已经想到了,之前他也被龙谦征求过意见。但他没好意思说出自己想留山东驻守,一来估计龙谦不会让他取代宁时俊,二来估计龙谦不会让他留下。所以表示完全同意龙谦的安排。
  自彰德那个晚上被段芝贵拖着出去喝了次酒,鬼使神差地收下了段芝贵给的一万两银子的银票后,周毅有些后悔了。虽然段芝贵什么要求都没提,就是要交个朋友。但一万两银子背后的含义,周毅心知肚明。一万两银子打动了他,让他顺手便接下了银票。现在想起来确实有些见小了。
  一万两银子能办多少事?每次想起来,就有些心旌神摇的感觉。
  他妈的,做了就做了!当初跟着叔父转战中原时,简直天不怕地不怕,搞到现在,也算功成名就了,反而畏首畏尾,简直是活回去了。就算江云那个狗鼻子闻到气味又当如何?段芝贵那里可没有自己的任何证据,到时候给他来个死不认账,能奈我何?想到这里,周毅放下心来,不再自己折腾自己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看坐在角落里的江云。那小子总是喜欢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窥伺,天生就是做狗的料。周毅知道,蒙山军内部两个人不能轻易惹,一个是执掌军法处的曹敏忠,那小子总是一副六亲不认的姿态,总想闻到些气味去邀功请赏。虽然这些年军法处很是处理了一些军官,枪毙的也有了,但却不太可怕,因为到了自己这一级,曹敏忠就有些无能为力了。可怕的是不声不哈的江云,深得龙谦信任不说,这些年也不知布置了多少暗桩暗哨,很多匪夷所思的消息,都是那个长了一张娃娃脸的青年探听到的。就像这次朝廷派出第五镇,兵部的电文还没到,龙谦就知道了,简直可怕之至。那时他也在彰德,自己与段芝贵出去喝酒,会不会被他看到?
  起初的豪气一闪即逝,换来的又是懊恼和悔恨了。周毅有时候挺佩服冯仑的,那小子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极少瞻前顾后,那种性格,自己便学不来。在蒙山寨时期与冯仑关系并不近,自己在三队,冯仑和叶延冰在六队蔡成禧的手下,仅是认识而已。倒是后来与冯仑成为了直接的上下级,关系才密切起来。冯仑私下违反军纪的次数多啦,但他浑然不当回事——大不了把我撸了,我就不信了,司令真的一点旧情不讲。
  想想也是。当初在蒙山寨,自己不过是一个步队的队官,手下管着百十号人,冯仑和叶延冰,以及王明远、封国柱,都不过是管三十来号人的小队长,现在都成了协统、标统级别高级军官了。而蒙山寨突围出去的二三百人,除了死了的,活下来的那个不是人五人六的?连当初被因强奸女人被龙谦狠揍的马面,几经浮沉,现在都是封国柱手下的营长了,手下带着七八百号兄弟,赶上当初叔父的威风了。昨日见到马面整队训话,看到自己,很规矩地跑过来敬礼,自己还开玩笑说,还记不记得当初被司令揍?马面有些不好意思,说了一句,也许就是那顿臭揍把俺带上正途吧。
  正途……周毅咀嚼着这两个字,在绝大多数军官心中,跟着龙谦便是正途了。公允地讲,蒙山寨的那点火种,正式在龙谦手里保存下来,一步步发展到了现在。也是昨天,自己对龙谦说,离开蒙山六七年了,再没有回去过。啥时候叫了咱们那帮老兄弟再回趟蒙山,看看当初的寨子还在不在?光明寺塌了没有?龙谦说,现在不行,将来,将来咱们一定回去。还要在山上立一块碑,纪念蒙山军的诞生地,碑上要刻下咱们一道起兵的所有老兄弟的名字,要后辈人永远记住咱们……
  在周毅胡思乱想的宁时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讲完了,龙谦再次回到讲台前,“弟兄们,朝廷的钦差很快就来了。大家务必保持纪律,爱护我蒙山军的形象。有关与朝廷交涉的事宜自有我来操办,大家要做的就是切实掌握好部队。这两天我去了警卫营和十九标的一个营,了解了下底层官兵的心态,发现大家对于南下还是有顾虑的,有人问我,是不是两个月就回来?这我哪里知道?所以,一定要加强教育,特别是纪律方面的教育。拖枪逃跑的一律枪决,绝不容情。空手离队的取笑消其家属的一切优惠,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保证部队令行禁止的关键是各级军官带头严格执行命令,一级管一级,一级看一级。标统管好你的标,协统管好你的协,绝对不能出任何的乱子!我在这里再强调一遍,纪律是保证我们发展壮大的关键!接下来的南下行军更要保持纪律,特别是在出了山东省境之后,其他地区的百姓如何认知我们蒙山军,就看我们执行纪律的程度了,要切实做到秋毫无犯,妇孺不惊。另外,就是充分做好长途行军的各项准备工作,这不仅是后勤部门的事,各级军事主官要亲自过问,亲自检查。好了,散会吧。”
  “太罗嗦了,总是强调纪律,纪律,烦不烦?又不是没有长途拉练过?”冯仑摸出烟点上,低声对周毅说。
  “闭嘴吧。这次怎么能和演习比?是要打仗的。”周毅不满地瞪了冯仑一眼。
  “球!几个毛贼,派我手下一个营过去就全他妈解决了。唉,可惜了我的三营了……”冯仑看龙谦已经出了会议室,嗓门大起来。
  二十标三营被整体抽出来留给了宁时俊的所谓山东纵队。这倒不是单对冯仑的二十标,其余三个主力步标每个标都留下了一个营。
  “好了,赶紧去安排你的部队。”周毅盯了冯仑一眼,走出了会议室。他倒不担心冯仑,这小子治军练兵是一把好手,不需要多担心。他需要关照下十九标,叶延冰已经离任,杜三立接任标统,毕竟换了主官,又是在大军开拔之前,周毅需要到十九标坐镇,督促完成交接并检查部队的情况。
  走出司令部大院,周毅迎面碰上了黄玉和张红草,两个也算蒙山军元老的女兵一齐立定,给周毅敬礼。
  “唔,你俩呢,留下还是跟主力走?”
  “报告周协统,我俩跟医院走,孙姐留下了。”张红草报告道。
  “红草倒也罢了,黄玉你啊,老盛去了关外,你又南下,可是越分越远了呀。”
  “无所谓,我跟部队走。”黄玉抬手撩了下额前的散发。
  “好好,红草你是副院长了,要多操些心。司令几次强调水土不服的问题,想想还真是个事。千万不要出现大批的拉肚子,那就麻烦啦。”
  “齐处长已经做了安排,药片今天就发至各连,放心吧周司令。”张红草再次抬手敬礼,“老宋找我们,我们先进去了。你们的会开完了?”
  “开完了,你们去吧。”周毅抬手回礼。
  想想她们之前的身份,周毅觉得龙谦还是很念旧,很有人情味的。对蒙山寨的“老人”们很照顾,心里的阴影又驱散了些,招收叫过跟在后面的通信兵,扳鞍上马,朝十九标驻地而去。
  徐世昌一行11月6日到了济南。算算日子,他有四年没有来过济南了。从城外便看到了济南天翻地覆的变化,城西出现了大片的工厂,林立的吐着黑烟的烟囱,平展的道路,在接近城郊的一段竟然铺了洋灰!这样的道路连京师都没有啊。更有数不清的新式联排的平房和夹杂期间的洋楼,栽种着的法国梧桐树……这些地方原先都是一望无际的庄稼地嘛。
  跟随他的随员们也惊叹不已,只是听说济南府变化大,想不到变化如此惊人。
  “徐大人快看。山东武备学堂就在这里呀。”跟在徐世昌后面的蔡锷指着道路右边的大片建筑说。
  “嗯?”绿树掩映下的弧形校门上嵌着几个白底黑字,山东武备学堂。大门很宽阔,当中一块巨石将道路分成了两股,巨石上刻着血红的大字:我生国亡,我死国存!
  这大概是校训了。八个血红的大字透出慷慨许国的绝决!
  蔡锷久久凝视那八个大字,一种从未有过的崇高从胸腹间升腾起来,慷慨赴国难是每一个真正的军人最高的理想,最好的归宿。蔡锷想象着从这座校门里走出来的毕业生们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
  “大人,是不是抽个时间参观下军校?”蔡锷提议道。
  “先办正事吧。办完正事再说。”徐世昌也在凝视校训。他的性格更趋文人,尽管他在军旅中度过了十几年漫长的时光,极少在部下面前摆出一副威严的样子。
  “大人不必担心,想那龙谦定然不会抗拒老佛爷的旨意……”说话的是兵部主事胡澜,一个六品小官,生的獐头鼠目,其妻与良弼一房小妾沾了亲,由此得到铁良的重用,这次被派了跟徐世昌来山东传旨。
  徐世昌哼了一声,心想龙谦若是任人摆布的玩偶,那般精明的杨士骧又怎么会被架空?
  几个人继续前行,再走两里来地,济南城已经遥遥在望了。
  徐世昌自进山东就在蒙山军的监控之下,所以,在徐世昌抵达城门时,自山东巡抚杨士骧之下,军政要员们悉数出城以迎接钦差。
  例行的场面后,徐世昌却无法传旨,因为圣旨是下给龙谦的。于是问杨士骧,“为何没有见龙提督啊?”正主儿却没到场,这事情就没法子办。山东军方到场的是巡防军副统制宁时俊和第九协协统王明远。但他们均代表不了龙谦。
  “不巧的很,龙军门染恙,未能迎接钦差,还望徐大人见谅。”宁时俊不卑不亢地回道。
  徐世昌尚未说话,胡澜哼了一声,“这倒是巧了!早不病晚不病,朝廷要他出兵,偏偏就病了。”
  “这位大人何意?难道我家统制装病不成?”王明远大声抢白道,“杨抚台可以作证,自接到兵部的电文,我家统制立即着手安排第五镇南下事宜,连日带兵操劳不休,临了却被怀疑,是何道理?”
  “王协统莫要误会,”杨士骧看了眼身旁的白瑞峰,心想你这个女婿一向谦和稳重,今日却在兵部堂官面前唱起了黑脸,“龙提督确实病了,昨日我还到他府上探视来着。各位,是不是先到巡抚衙门歇息?接风酒我可以给各位备下了。”
  布政使白瑞峰瞪了王明远一眼,也觉得他这样发作不合适。
  “好说,看来龙统制已经在做出发的准备了,这再好不过。军情如火,前方可是对第五镇翘首以盼那。莲府,吃饭事小,我当先去看望龙退思,当初在鲁南,我们也算有缘。”
  “也好,吾便陪徐大人前去好了。”杨士骧本想自称下官的,最后却改了口。徐世昌是兵部侍郎,跟自己这个巡抚平级。
  一行人随即进城,朝着提督衙门而去。徐世昌环顾街景,直觉变化巨大,原来那个脏、乱、灰的济南府不见了,铺了洋灰的街道宽阔平整,干净的令人惊讶,隔一段路立了一个灯杆,灯杆是铁制的,涂着上白下蓝的油漆,街上还摆着漆成橘黄色的垃圾桶,简直是不可思议。
  “莲府,变化好大呀。瞧着你是将街道彻底翻修了?全城都通电了?是不是还修了下水道?”
  “是的。工程是去年春完工的,弄了整整一年。有了电灯、下水道,城里可就干净啦。”
  “啊呀不容易,了不得。这简直比上海的租界还要漂亮了。”徐世昌是见过世面的,“我看比洋人搞的还漂亮,京师都让你比下去啦。”
  “大人过奖了。”杨士骧实话实说,“这些都是龙提督的劳绩,就说这清理城中垃圾,用的就是他手下的兵卒,没有花官府的一分钱。便是这路灯,华源公司就襄助了一万五千两银子。”
  “好,好。洋人总说我们脏乱难治,这济南城足以说明,只要好好做,没有难治的东西。”
  说话间一众人马来到了山东提督府,大门口左右廊柱上挂着两块牌匾,左面是山东提督衙门,右面是大清陆军第五镇司令部。左右各两个哨兵持枪肃立,给这座军事衙门增添了几分肃杀。
  “蛮气派嘛。”徐世昌在门前广场下马,眯着眼睛打量着院子正中的洋灰大楼,“看来,提督衙门就是第五镇,第五镇就提督山东军事啊。莲府,你还在原先的巡抚衙门办公吧?这可把你比下去啦。”
  “嘿嘿,第五镇有华源中兴两座财神养着,区区一个镇台司令部算什么?卜五兄没见武备学堂呢,那才叫漂亮。”杨士骧嘿嘿笑着说。徐世昌话间的挑拨之意甚明,他岂听不出来?说起来两人都算袁世凯线上的大将,但近两年杨士骧在屡受朝廷褒奖的同时,却很让袁世凯失望。
  “来之前路过来着。蔡锷还提出想进去看看呢。”徐世昌笑着说,“莲府,想必你是这里的常客,带我等进去吧?”


第七节 圣旨到山东(五)
  因为有王明远和宁时俊在,未经通报便通过了岗哨进入了大院,院子里到处是脚步匆匆的军人,路过时向宁时俊和王明远敬礼,却没有人理会身穿全套官服的徐世昌一行。这惹起了胡澜的愤怒,瞪着小眼睛对王明远说,“龙统制忒也托大了吧?徐大人可是圣使!他不来也就罢了,瞧瞧你们这些兵卒,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兵部堂官?”
  未及王明远开口,徐世昌道,“兵卒只领将军之命,不闻朝廷之旨,没有听过吗?龙提督治军严整,有古名将风。令人钦佩哪。”徐世昌瞧着院子里的军人们,倒是一副准备开拔的迹象,这冲淡了龙谦怠慢带来的不快。
  “大人,提督所居在后院。我看是不是这样,请诸位大人先到司令部会客室歇息,我去通报提督大人。”宁时俊对徐世昌和杨士骧说。
  “不用了,既然龙提督病了,我当去探视。尔等稍候,莲府,咱俩过去吧。”
  “也好。朝廷的旨意已经大致知晓了。我便陪徐大人过去。”杨士骧看着宁、王二人,“二位将军留一人招呼好钦差吧。”
  “明远你陪徐大人过去吧。各位,请随我来。”宁时俊对王明远丢过去个颜色。
  “龙谦恭祝圣躬安康……”被欧阳中扶着,身穿便衣的龙谦还是跪了下去。
  “圣躬安。啊呀,龙提督快起,若是太后知晓你病成这样,定然着急了。”徐世昌作势去扶龙谦。
  看上去龙谦倒像是真病着,脸色蜡黄,额头虚汗直冒。徐世昌心头的疑惑顿去。他却不知道,龙谦的病容是一小时前吞下了一小撮子弹的发射药带来的后果,这个窍门,只有龙谦知道。
  待龙谦坐好,徐世昌、杨士骧也落了座,王明远却站立在龙谦身后。
  寒暄了数句,龙谦率先转入正题。
  “徐大人,您亲来济南,除了催促下官统兵南下,太后还有别的交代?”龙谦用一块毛巾擦了擦额头的虚汗,轻声问道。
  “倒没有别的特别的旨意。临行前,太后及皇上叮嘱,千万要火速进兵,勿使贼寇坐大……”徐世昌一面回答,一面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劳太后费心了。下官这病来的真不是时候。徐大人,下官曾去电兵部,却一直未接到回复,下官所提数条,朝廷可曾答应?”
  杨士骧心里暗骂,这种话也能直接说出来!若是在过去,简直就是掉脑袋的大罪啊,免职算是轻的了。看来朝廷的威信真是扫地了。倒不知若是袁慰庭换做龙谦的境地,会如何对抗朝廷,也如这般硬来吗?
  “龙提督,”徐世昌沉下脸,“咱们做臣子的,可不能要挟朝廷啊,那和起事的乱臣贼子有何区别?”
  龙谦冷冷地顶了回去,“龙谦请示三条,实乃第五镇出兵之必备条件!为何在徐大人眼里便成了要挟朝廷?第五镇乃山东子弟兵,家眷老小均在山东,为了不使他们有后顾之忧……”说着龙谦剧烈地咳嗽起来,立在他身后的王明远急忙去给他捶背。
  “为了不使他们有后顾之忧,朝廷承诺保留龙谦提督之职,不派兵进驻山东,有何过分之处?大军开拔,所致千里之外,所费银两巨万,那一支军队不考虑银钱问题?难道要第五镇沿途打劫做贼吗?自第五镇成立,朝廷只负责军饷,尚不能足月发放,所有器械军服,全部是自筹于山东,难道北洋其他五镇也是这样吗?现在调第五镇南下,提一点银钱方面的要求,有何不可?徐大人,如果你认为龙某是借机要挟,大可免了龙某的统制之职,另选贤能好了。”缓了半晌,龙谦一口气讲了自己的不满。
  要是可以顺利免掉你的统制之职,朝廷早就动手了,何以派我来山东?徐世昌腹内大骂不止,但现在不是与龙谦计较之时,老佛爷甚为回护此人,而第五镇乃此人一手打造的事实摆在那里,除非朝廷动用北洋全部兵力逼迫,万万不能轻易夺其军权。
  “龙提督误会徐某了。”徐世昌干咳一声,“朝廷当然考虑到第五镇将士的难处,太后圣明,对龙提督所提条件有了明确的指示,第一,山东提督的职务给你留着,不动。第二,第五镇南征期间,朝廷不派任何的兵马进驻山东,除非山东发生了朝廷所不能容忍的情况。第三,军机处奉旨已饬令户部,拨款50万两,作为第五镇此次南征的军费。现在龙提督满意了吧?”
  “其他也就罢了。龙谦对太后的回护之情感激不尽。只是这军费,50万两够什么?打发叫花子吗?非是下官不体谅朝廷的难处,光是向华源实业订购的武器弹药就不止这个数啊,这是去打仗,不是游玩。便是动用上万人游玩,50万两银子也不够吧?何况朝廷一直欠着第五镇的军饷,欧阳,我忘记了,一共是多少来着?”龙谦不顾徐世昌越来越黑的脸色,扭头去看自己的副官。
  “启禀大人,一共欠饷65万7千两银子。”欧阳中随口回答。
  “这便是了。便是明远,也向我叫苦连天。我已下令第九协集结了,但索饷的官兵堵住了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跑到济南跟我哭喊。徐大人,都是朝廷兵马,奈何不能一视同仁?武器装备自筹也就罢了,军饷事关军心的稳定,自古便道皇帝不差饿兵,总得让士兵们顺过这口气吧?”
  来之前徐世昌便与兵部、户部等核实,所欠第五镇军饷的数字是准确的,也知道龙谦定会乘机讨要。商定由山东藩台代为支付,将来在上缴朝廷的税银里扣除便是,“这个军机处已有定议。杨大人,所欠军饷便由山东藩台垫支好了,年前解送税银扣还便是。”
  因为之前龙谦曾推心置腹地与自己交谈,承诺将从朝廷讨来的开拔费的大部分——姑且算是六成吧,留在山东。杨士骧倒是希望龙谦多向朝廷要些银子。如今山东花钱的地方是越来越多了,虽然因为实业的兴起,工商税翻倍地增长,但各项事业的上马,到处都需要钱。甚至在接到兵部的电文前,龙谦还与自己讨论组建证券公司,谋划着将中兴实业上市呢。为此,杨士骧专门派了人去上海学习证券交易所的有关知识,据说那可是个圈钱的好法子。
  杨士骧从建设中尝到了极大的快乐和满足,那种滋味在来山东之前极少体会。现在山东父老对自己可是交口称赞,吏部每年对自己的考绩都是卓异,“这样也可以吧。但是,徐大人还要给本官留个字据才好。”
  这句话一出,徐世昌心里一凉,袁慰庭判断不错,这个杨莲府真的叛变北洋了!
  “字据?难道杨大人还信不过本官吗?”
  “也罢,杨某遵命便是。”杨士骧当然看出徐世昌的不满,但他不在意。之前,弟弟杨士琦曾来信责备他的一些做法,但杨士骧反而觉得,与袁世凯集团的疏远不一定是坏事,尤其是对杨家更是如此。龙谦曾说过一句意有所指且意味深长的话:鸡蛋最好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袁世凯的地位正在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有关铁良攻讦袁世凯的消息他听到不少,一部分就是龙谦给他的,估计是奕劻那个老家伙给龙谦透露的。有计划地疏远袁氏集团,未必是个坏选择。
  “欠饷之事已了,龙提督还有何要求?”徐世昌再问。
  “徐大人,朝廷只给50万的开拔费不行,太少了,恕难从命。徐大人,您是知兵的,养兵可不是只发饷就行。这衣食住行,枪支弹药,哪样不是钱?万余兵马千里南下,所费何止百万?”
  徐世昌扬手制止了龙谦,“龙统制,你说50万不够,要多少?”
  “至少500万!”龙谦伸出手掌,在徐世昌面前晃了一晃。
  “这简直是在敲朝廷的竹杠了!”徐世昌勃然作色,“龙谦,你这样做,对得起太后对你的信任吗?北洋一个镇,月费银钱不足20万两,你竟然要500万!”
  “徐大人,你说的20万两可曾包括武器装备的费用?可曾包括官兵实弹训练的费用?若是第五镇驻扎山东不动,什么也不做,连20万也用不了!但这是去打仗!要不要买弹药?我刚才说了,徐大人是知兵之人,难道大军远出,耗费能按在家计算?要不要雇民夫车辆?再说了,官兵与匪寇交战,死伤在所难免,要不要抚恤安顿?徐大人,此番第五镇出征,朝廷判断需要几个月?徐大人,凡事讲一个‘公平’,不平则鸣,万物皆然。朝廷既然用第五镇平叛,那就是认为第五镇是朝廷武力,可自第五镇组建,何曾与北洋其余镇台一视同仁?朝廷若是认为龙谦不体谅财政之艰难,大可取消成命,改派其他镇台南征好了。或许连50万都用不了!”
  “你!圣命已下,岂可朝令夕改?第五镇出兵也得出,不出兵也得出!”徐世昌大怒。
  “徐大人又何必生气?那好。既然如此,龙谦就强令所部出兵好了。不过,因军费不足掳掠地方之事恐怕是难免了。卑职这就给太后上折子说明,一切耗费,皆要沿途承担。为了证明龙谦所部不是虚报军费,徐大人不是带了随从吗?就让他们跟随第五镇南下做监军好了。”
  话说到这儿,杨士骧不能再不吭气了,“退思冷静!要不这样,省里再筹措100万两充作军用。不过,将来也要朝廷冲抵这笔军费。”
  不等徐世昌表态,龙谦立即顶了回去,“100万不够!至少再筹200万!这是建立在三个月平叛的基础上,若是时间拖的久了,费用还需增加。”
  徐世昌离京时是带了100万银子的,开口50万也是为了讨价还价,但没想到龙谦如此难缠,改派其他部队是不行的,免掉龙谦又不可能,万一激起军变自己定会跟着倒霉,朝廷深忧湘赣乱局,务必将第五镇派出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别说是出了其他的乱子,便是这边耽搁久了,他也负不起责任。他扭转脸装作欣赏墙上的字画,使劲克制了自己的怒气,“这样吧,就依你索要,我带了100万,其余的,由山东方面负责补充。朝廷那边,我如实奏明好了。”
  “那好。下官也是为了地方的安宁和所部的生计嘛。杨公,有这100万在手,我先出兵吧。缺多少,我再联系您。”
  总算议定了出兵的条件,徐世昌平复了一阵心情,“既然如此,龙统制何时出兵?”
  “明天!前锋第九协明日即可启程。”
  这还像话,徐世昌平静了许多。龙谦对欧阳中说,“地图。”
  欧阳中立即从柜子里拿出一幅地图挂在了墙上。
  “徐大人,您一定了解湘赣最新局势,还望分说究竟。”
  这是合理的要求,也是积极的态度,徐世昌抛开不快,起身凝视着墙壁上那幅挂图,那是一张全国地图,标明了主要的州县。
  “反寇仍集中在浏阳、萍乡及醴陵这个三角区域内,但其主要力量似已进入江西了,确切的消息,上栗镇已被占领。最新的电报说,大约一股匪寇正在向萍乡蠢动……”徐世昌指点着地图说。
  “官军的部署呢?”
  “江西巡抚吴重喜及湖南巡抚岑春蓂已经调集本省巡防营进剿,但队伍行动缓慢,兵部奉旨已经斥责两省了。参加彰德秋操的湖北新军业已返回武昌,张彪统率第八镇部分兵力正向长沙开进,因为反寇喊出了打下长沙的口号,长沙局势不稳,又不容有失。兵部要求贵部直插江西,从东面拦截叛匪。相比湖南,江西的兵力更为孱弱,萍乡一带的矿工受乱匪鼓动,已有不稳迹象,军情如火,还望龙统制从速进兵。”
  杨士骧心里冷笑,山东距江西千里之遥,火速进兵也要一个月之后才能抵达战场。若是叛匪势大,哪里等得及山东兵?看来不过是借口而已。龙谦此番又是这个态度,前程堪忧啊。这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若是能就此将巡防军抓在手里……
  “明白了。请徐大人放心。第五镇定不负朝廷厚望。”龙谦表态道。
  出兵之事就此议定。徐世昌离开,他要跟他的随从们商议其他事务。龙谦急招留守山东的主要骨干们开了一个秘密会议,他又变更了主意,决定将方声远留下了,之前,他是计划带上方声远出征的。
  参加会议的有方声远、陈超、宁时俊、叶延冰、宋晋国、江云及吴念七人。
  “你们七人组成山东军政委员会,以方声远为主任,宁时俊、陈超为副主任,其余为委员,统筹处置山东军政事务。”龙谦看着七人,“政务以方先生为主,军事以时俊为首。涉及重大的军政要务,需要委员会半数以上同意方可实施。对官府的正常政务不做干涉,但军队务必牢牢抓在手里,绝不容他人染指。其余如华源、中兴的业务要牢牢抓在手里,周学熙、张莲芬都是可以倚重的,最近徐建寅病得厉害,我要抽出时间看看他。包括白瑞峰、吴永在内的一批官员是倾向我们蒙山军的,不要轻易怀疑、排挤他们。要知道,在这前所未有的大变局面前,所有人都面临着重新站队,我们的事业越兴旺,他们就越和朝廷离心离德。便是杨士骧,这次在应对钦差上态度还是偏向我们的,所以,要团结拉拢好这批人。这件事,方先生要格外操心些。对于官员,一定要搞五湖四海,不要画地为牢。越之先生,乡村自治的工作不得中断,继续稳步推行。另外,财务方面你要统筹考虑,晋国,有关大额费用支付,一定要方、陈两位签字认可。明白吗?”
  “明白了。请司令放心。”宋晋国肃穆作答。
  “此番南征,我蒙山军主力有可能数年内难以回返山东,所以,你们肩负巩固发展山东根据地的重任,万勿懈怠!万勿让我退无所据!”
  “请大帅放心,我等一定不负大帅重托。”方声远心情激荡,颤声说道。
  “时俊,延冰,不要管官府的脸色,放手扩充发展军队,好好练兵,要将山东留守部队打造成兵力战力不次于主力的精兵。军事上的事就拜托二位了。万一发生不测,要沉着应对,采用各个击破的战略,集中主力打歼灭战,任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万万不可分兵抵御。只要打掉他一两路,局面就会发生有利于你们的变化。另外,万一战端开启,只要你们坚持一个月,主力定然返回山东。”
  “请司令放心,我们一定替司令守好老家,等司令回来。”宁时俊、叶延冰同声作答。
  “江云,情报及反间工作就交给你了,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可以断然处置,我走后与我在大不相同,各方势力定会蠢蠢而动,图谋染指山东。特别是北洋及同盟会,你千万要小心了。重大事务请示委员会办,一般的事务当机立断,不要拖泥带水,让小变酿成大祸。”
  “遵命。”江云一如既往地简洁干脆,惜字如金。
  “各位,天下会就此板荡不安了。我们要抓住一切时机,乘势而上,齐心协力奠定我蒙山军大业!”


第八节 千里进军(一)
  挽着马缰站在迎宾馆门前的蔡锷心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场景,大街的两侧挤满了为部队送行的民众,形成了两道越来越厚的人墙,逐渐挡住了蔡锷注视着第五镇行进中的队伍的视线。但他知道,现在穿城向西的是第五镇司令部直属分队,他们一直驻扎在城里,参谋人员、通信、警卫部队以及第五镇军医院。从上午十点,驻扎在城内的部队就开始整队出发了。
  但百姓们更早地站上了街头。不用问,他们是来为第五镇送行的。这似乎很少见,但的确出现在了蔡锷眼前。现在,现在仿佛济南城的所有百姓都涌上了街头,“三儿,听长官的话,到了记得来信啊……”“小花,小花,娘在这里……”蔡锷耳朵里都是百姓们的喊声,中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声。
  终于,徐世昌同意了自己随同第五镇南下“平乱”,这份差事本想交给胡澜,但胡澜学着龙谦装病了,徐世昌在拒绝了自己的一次请求后,第二次还是同意了。
  好在自己在南下的途中总是有机会与龙谦深谈的。蔡锷翻身上马,朝第五镇司令部方向驰去。
  不能看着这样的强军去平息反抗清廷的起义!湖南是自己的家乡,那里已经成为反清的重要基地了。不知这次由多少热血的三湘子弟奋起反抗腐朽的满清,他们面对的不仅是湘赣两省的清军,而且,装备精良训练一流的第五镇即将南下镇压了!这如何是好?
  蔡锷忧心如焚,但他清楚地知道,以他一人之力,图谋阻挡大军简直是螳臂当车。数年前便参加过反清举义的蔡锷只能跟随部队相机行事了,好在昨晚龙谦出席了接待徐世昌一行钦差的宴会,蔡锷终于见到了“久仰”了的山东提督兼第五镇统制官的龙谦将军。上月在彰德见识了第五镇风采之后,蔡锷求见龙谦的心情便更加迫切了。他后悔自己当初接受了袁世凯的聘请去了直隶,而没有投奔山东。直觉上,蔡锷觉得龙谦的第五镇才是自己施展抱负的平台。
  蔡锷严重的龙谦将军很符合他心目中的形象,身材魁梧,身姿挺拔,一身合体的毛呢军服和紧扎的武装带让其英气逼人,与身穿官府的徐世昌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有着晨辉与夕阳,阳春与暮秋的对比。蔡锷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时,感觉到有些对不住徐世昌,这位深受清廷重用的汉族高官,满清最大的军阀袁世凯的义兄,其实是一个很有修养的文人。据说此人再从八国联军手中收回天津立了大功,创造性地用警察代替军队接管天津也是出自他的“发明”,蔡锷也是到了北京后才通过袁世凯认识了徐世昌这位长辈。来山东的路上,徐世昌并未摆出兵部堂官的架子,让蔡锷对他很有好感。但无论如何,徐世昌之于龙谦,总有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
  徐世昌说龙谦病了,但蔡锷看不出龙谦有任何的病容。令他惊异的是,宴席上龙谦似乎格外重视自己,在徐世昌介绍到自己时,不仅拉住自己的手连说久仰,竟然在宴席期间亲自端了酒到自己这桌向自己敬了酒。
  久仰?他久仰我什么?蔡锷一直苦苦思索,自己有什么值得这位手握重兵的将军久仰的?自己年龄不过二十四岁,回国不过一年,做出过什么令人家关注的事?就凭自己在日本留学的那点名声?但也只能这样解释了,因为龙谦问起了蒋方震和张孝准。对于蒋方震去了奉天,龙谦似乎极为惋惜,说蒋先生最适合的岗位是军校,假如蒋先生屈尊前来,山东军校校长之位必定给他。
  蒋方震适合办军校?嗯,他确实书卷气极浓。龙谦又是如何获悉他们的性格的?
  但是,刚一结束秋操,蔡锷便听到了湘赣举事的消息。他不知道发动这次举事的是谁,孙文还是黄兴?不管是谁,这个消息令他振奋。跟随袁世凯回到北京,马上听到了朝廷调遣第五镇南下平叛的消息。他立即通过袁世凯找了徐世昌,加入了徐世昌传旨的队伍来到了山东。
  他曾幻想着面见龙谦,说服龙谦就此举兵,扣押徐世昌为人质,以响应湘赣义举。他相信,只要第五镇举义,全国形势必将大变,南方数省会就此爆发更大规模的起义,说不准连第八、第九镇也会被卷入,那将是一副何等激动人心的场面?
  可是,甫一进济南,他还来不及找机会求见龙谦,那位被他寄予了无限希望的龙谦将军在与徐世昌一番讨价还价后接受了朝廷平叛令,而且,动作如此迅捷,部队迅速集结,就在昨天——11月9日下午,驻扎城外的炮兵已经离开了军营。
  自己简直是幼稚可笑!凭什么认为有着海外背景的龙谦就肯定会反清?凭什么他会接受自己的游说,服从革命党的领导,就此加入反清阵营?他已是一省提督,堂堂的二品武职,更为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一镇雄兵。满清朝廷可以给他荣华富贵,自己能给他什么?便是黄克强亲来,又拿什么打动人家?
  人群越来越拥挤,骑马走了一截的蔡锷不得不下马,挤过人群,进入了大路,跟随开进的部队——应当后勤部队吧,装满物资盖着篷布的大车一眼望不到头。
  “蔡参谋,蔡参谋,可算找到你了。”欧阳中终于看到了牵马而行的蔡锷,“蔡参谋,我家大人在找你呢。”
  “有劳将军挂怀了。”蔡锷淡淡地应道。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步队的行军纵队中,惊讶地发现这个步队竟然配备了四挺极少见的轻机关枪!没错,那肯定是轻机关枪,一个士兵就可以扛着行军的连射武器,连日军都没有配备的东西,竟然出现在了第五镇部队中!
  “欧阳副官,这支部队是贵部哪一部分?这个可以见告吗?”
  “啊,当然。这是警卫营二连。”
  内部不称队而称连,显然是学了西方军制。
  “啊,贵部竟然配备了轻机关枪。这是买自西洋吗?”
  “不,二连装备的都是华源公司的产品。性能虽然不能完全达到进口的水平,但已经满足了设计指标了。差距主要在枪管的寿命上。司令说主要是钢材的质量还不行。”
  “喔,山东竟然可以仿制轻机关枪了?”蔡锷吃了一惊。
  “不是仿制。这种枪本来就是俺家司令的发明!德国人花了大价钱买去了专利……”
  蔡锷终于来到司令部大门前,换上了棉布军服的龙谦在一帮部下的簇拥下正在说着什么,周围是几十名牵着马全副武装肃立等待的卫士,龙谦看到蔡锷过来,“蔡参谋便跟我一起行军如何?”
  “固所愿耳,不敢请也。”蔡锷掉了句文。
  “那,咱们就出发。”龙谦哈哈一笑,转身朝后望去,人群散开,一位少妇怀里抱着一个孩子,手里还牵着一个孩子走上前来,龙谦抱过妇人手里的孩子亲了一口,将其交还妇人,又蹲下身去跟那个大一些的孩子说了几句话。蔡锷估计那定是龙谦的夫人和公子了。
  也就一两分钟时间,龙谦告别了妻儿,一招手,一个卫士拉过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骏马,龙谦认蹬扳鞍,一跃而上。骑在马上的龙谦朝司令部大门前站立的众人举手敬礼,“各位,就此别过吧。”说完一夹马肚,大黑马一声长嘶,嘚嘚朝西奔去。参谋卫士们紧紧跟在后面,贴着步行的纵队向西门而去。
  西历1906年11月10日上午,第五镇司令部及直属部队在龙谦的率领下离开济南府,踏上了南下的征程。
  根据参谋处拟定的行军路线及行军梯队,第五镇南下分为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由第九协副协统封国柱统领,率第五镇直属骑兵标、第十七标以及连树鹏统领的由辎重、工兵分队作为先遣部队,在11月7日,也就是龙谦与徐世昌谈妥出兵事宜的第二天便离开了兖州驻地,作为大军先驱出发了。
  第二梯队由赶回鲁南的王明远统领,率第九协直属部队及第十八标跟随第一梯队出发。
  其余部队为第三梯队——第十协全部以及镇台直属部队的大部——炮兵,工兵,骑兵及镇台后勤保障部队,由龙谦直接统率。
  根据参谋处制订的行军路线图,第五镇各部先向河南归德府集结,然后沿陈州、颍州、六安、安庆一路南下,在九江南渡长江进入江西。按照兵部的旨意,第五镇在进入江西后,将受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节制。按说江西是两江辖区,两江总督更有权对这支客军进行指挥,但朝廷的命令就是这么下的,大概还是考虑张之洞威望卓著吧。
  在济南西门外,不知什么时候用绢花彩带搭了一座彩门,上书“祝捷门”三个大字。门下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满了珍肴美酒,两边排列着的是锣鼓队,望见龙谦一行出了城门,立即锣鼓喧天地敲打起来,济南官府及商会的头面人物已经等候在彩门下,龙谦见状,远远地便下了马,步行过去。
  “各位大人,各位父老,这何以克当啊。”龙谦在欢送的士绅代表面前立定,举手敬了个军礼。
  身穿簇新的酱色长袍的周学熙一挥手,锣鼓唢呐便暂歇了。济南知府丁谓济上前两步,“龙军门治鲁,劳绩卓著,我等代表济南官民,以薄酒相送将军,愿将军此番南下平乱,旗开得胜,马到成功!”说着,端过一个白瓷细碗,双手捧给龙谦。
  龙谦接过酒碗,“各位乡亲父老,龙谦在此代表第五镇的山东子弟兵,谢过家乡父老了。请各位放心,第五镇必不负山东父老的厚望!”说着,仰脖一饮而尽。
  锣鼓唢呐再次欢奏起来,蔡锷牵着马站在远处,看着龙谦与官员士绅们欢声笑语,心情极为复杂。很难说眼前的场景是在演戏,或许是士绅发自内心对第五镇子弟兵的欢送。可以肯定的是,城里城外这些百姓们绝对不是官府组织出来相送的,那么足以证明第五镇在山东颇得民心。说服龙谦就此反正的难度似乎越发大了,但他决定不管如何,不能看着这支虎狼之师将数年来最大的一场起义镇压下去。
  在彩门前耽搁了大约一刻钟,堵住大路的桌椅被搬开了。龙谦在民众的欢呼声中再次上马,率领第五镇司令部的随从们策马前行,很快便超越了辎重部队,追上了徒步开进的步兵纵队。
  蔡锷终于获得了近距离观察第五镇部队的机会,尽管他在彰德已经见识了第五镇的风采。比起其他兵种,蔡锷更为在意陆军之王的步兵。
  只见每个埋头开进的步兵身上至少有三十五斤重的行装:一支毛瑟步枪横着系在包扎的极为整齐利落的背囊上面,一把短柄工兵锹插在背囊后部,一套漆成草绿色的铁制餐具和一个鼓鼓囊囊的挎包,以及一个帆布制作的手榴弹带分别垮在两边,帆布袋子里插着四枚木柄手榴弹。士兵腰间挎了四个皮制的子弹盒,蔡锷估计应当携弹100发左右。
  士兵们穿着土黄色的绵军衣,腿部打着土黄色的绷带,脚下是土黄色的胶底翻毛皮靴。
  “欧阳副官,第五镇装备之精良,已然不次于日本陆军了。”蔡锷忍不住夸赞道。
  “蔡参谋见多识广,还要多多指教才对。”欧阳中谦虚了一下,“不瞒蔡参谋,单兵装具是俺家司令极为重视之事,他常说是兵不是兵,身上三十斤。要让士兵携带必要的装具行军打仗,又要保持士兵的体力并且方便士兵生活,是需要不断研究改进的大课题啊。”
  “龙将军有如此见识,难怪、难怪。”蔡锷凝视着行进的步兵队列,他知道这些东西要精干地带在身上并保持行军中的必要肃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蔡锷随即发现,步兵们开进的速度不慢,估算应当一小时十里左右,但一直没有发现掉队整理装具的士兵。只有背着德制匣枪的队官跑前跑后在管理检查着自己的步队。
  “蔡参谋,司令他们走远了,咱们追上去吧。”欧阳中催促道,因为蔡锷放慢了马步一直跟着一个连的队列前进,龙谦他们已经走了好远了。
  “好,好,不愧是击败北洋的精兵。”蔡锷点点头,一磕马肚,提速向前追去。
  不断超越步兵纵队,蔡锷不断检视着第五镇的装备,发现他们已经将轻机枪配备至步队了,每个步队一般配备了两挺轻机枪,计算下来便令蔡锷惊讶不已。这是一个庞大的数字,北洋军可没有这样的配备。等蔡锷看到机炮连的装备时,他简直感到寒心了。六门迫击炮和六挺马克沁重机枪构成了机炮连的重火力……
  “欧阳副官,这样的火力支援队是怎么编制的?每个标都有吗?”蔡锷扭头问欧阳中。
  欧阳中笑而不答。
  “蔡老弟,”龙谦勒马等上了蔡锷,“你觉得我的部队在火力上比日军如何?”
  “敢问龙将军,这样的装备已经普及全军了吗?”他指着右边的一个机炮连问。
  “每个步兵标都配备这样一个机炮连。”
  “日军比不上你们!至少他们的轻机枪和迫击炮没有装备其联队级别。”
  “技术决定战术,除了单兵战技外,要想在日后以日本的战争中获胜,装备上的领先至关重要。”
  “将军的假想敌是日军?”
  “那还有谁?拿着这样的武器去屠杀暴动的农民吗?”


第九节 千里进军(二)
  这真是再好不过!龙谦竟然主动进了蔡锷希望的话题,“大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今晚的预定宿营地是毛家铺,还有大概五十里的路程。不若在住下后,我们再秉烛夜谈如何?还有,蔡老弟,我总觉得与你一见如故,很烦官场那套腐朽的礼仪,以后不要叫我大人将军了,我长你几岁,你呼我为兄,我称你为弟,蛮好。”说罢,龙谦提马向前跑了。
  大约在下午五时蔡锷跟随第五镇司令部抵达毛家铺,这是一个大集镇,在济南西南方向,距济南约七十多里。司令部参谋处、后勤处、军法处等部门及拱卫司令部的警卫营进镇子驻扎,镇外还驻了大约一个营的部队,在公路两侧已经收割了庄稼的田野里支起了几十座深绿色的帐篷。
  步兵一日开进七十里已经很不容易了,但蔡锷认为第五镇做到这一点并不困难,第一是道路状况极好,第二是部队的重火器——重机枪、迫击炮及弹药都是车载运行的,他所熟悉的北洋第三镇号称北洋精锐第一,部队徒步开进时,重达百斤的重机枪是靠四个强壮的士兵抬着行军,走上几里就必须休息或者换人了。那样的状态要想一天走出七十里根本做不到。
  打前站的后勤处已经号下了一家车马大店做司令部了,蔡锷在一间北房门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是与六个参谋处军官同住此间的。因为想着晚上与龙谦秉烛夜谈,他注意到隔着两个房间就是龙谦的住所,这个安排让他满意。
  一个姓张的参谋在屋子里,他见蔡锷进来,招呼蔡锷安顿行李——出发前一天,蔡锷领到了一身第五镇特有的装具,军装已经穿在身上,毯子餐具都背在背后,蔡锷在张参谋的帮助下安顿好自己的铺位,那张足以睡十个人的大通铺歇息他们七个人并不算挤。
  “六点半开饭。我还有事,你先歇息吧,开饭我叫你。”张参谋从挎包里取出格小本子,捏在手里出去了。
  行军宿营都是军队战斗力的体现,蔡锷当然不放过这个零距离观察的机会,他确实肩负着“侦察”第五镇的使命,那是徐世昌特意交代的。出去走了一大圈,蔡锷在开饭前回到了司令部大院,看到的一切都令他“满意”,他似乎已经站在第五镇的立场去挑毛病了,但基本没有找到使命不足,一切都井井有条,街市平静如故,从镇子里商号及居民那里便可以看出,第五镇军纪极好,毛家铺的居民并不因住进来上千号军人而感到恐慌。
  踩着钟点回到司令部,天色已经黑了,不过朦胧中还可以辨别人影,“蔡参谋,蔡参谋,司令叫你过去吃饭呢。”那个姓张的参谋看到他,冲他大喊道,并指了指龙谦所居的屋子,示意他进去。
  屋里已经点起了灯,龙谦正对着地图思考着什么,见他进来,将摊在桌子上的地图收起,“你回来了,咱们开饭。还好,还热着。”龙谦将一个“饭筒”递给蔡锷,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打开了自己的饭筒,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晚饭是大饼和肉汤,没有菜。龙谦用极快的速度吃完了自己那一份,起身出去了。等他回来,蔡锷已经吃完了,正拎着马灯在看刚才收起的地图。
  “大人……”蔡锷有些慌张,急忙将地图折叠起来。
  “既然叫你过来,就不打算对你保密。而且,那不过是一份行军图而已。唔,你忘了我对你的要求了。”
  “龙兄……”
  “老弟,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都知道。你不过是要我反清而已。至少,不要对起事的义军开枪。我说的没错吧?”
  蔡锷张开的嘴巴合不住了。
  “我知道你的另一个身份。你在北洋,不过是勉从虎穴暂栖身。老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千万不要小觑了天下英雄啊。”
  “你,你怎么知道……”
  “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准备怎么办?如何阻止我?刺杀?策反我的手下?”
  “不,我从来没想过刺杀于你……”
  “别看你是从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论单打独斗,我一个人对付你这样的三个绰绰有余。信不信?哈哈。不要紧张,坐下谈,你不是要于我秉烛夜谈吗?现在可是个好机会。”
  蔡锷似乎有一种被人剥光了看的感觉。
  “袁世凯以封建思想治军,不喜欢用从海外留学归来的学子。你得他的赏识,算是个异数。其实,你若是要混进新军掌握军队,不如到南军,至少张之洞的第八镇就很重视你这样身份的人。蔡老弟,你留在北洋是浪费时间,没有用的。”龙谦摇摇头。
  “大人……”
  “又忘了!松坡,难道我们就不能像朋友一样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好吧。”换做以往,是求之不得的事,但现在却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你认为湘赣举事,成功有几成把握?”
  “这个不好说。那边的情况基本一无所知……”
  “湘赣举事的主力还是会党。其中可能有几个同盟会的人,但孙文和黄兴并未领导这次暴动。军事上基本没有准备,政治上的宣传也不到位,不会成功的,或许,不等我的部队到达,暴动就失败了。怎么,你不信?”
  蔡锷默然。
  “南方的举事不会成功,至少是现在。他们所流的鲜血,不过是做了唤起民众的些许工作,倒不是白流。最终的一击,还要军队来完成,但不是现在。松坡,我想请你来第五镇供职,你意下如何?”
  “龙兄,若是你的部队抵达江西,起义尚未失败,你当如何?”蔡锷反问。
  “你认为我会如何?”
  “刚才听了你的话,说明你并不跟满清一条心。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没错。”
  蔡锷大喜,“那太好了……”
  “别往下说了,我知道你会说,‘凭第五镇之战力,若是举起义旗,配合湘赣,定然全国相应’。不,不行。那不过是幻想而已。虽然满清朝廷已经无可救药,它在庚子年就被历史所淘汰了。但我一样不看好孙文的革命党。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其实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同盟会。但我知道你反清的立场甚为坚定。孙文反清反了十几年了,至今基本还是一事无成。同盟会在去年在日本成立了,提出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平均地权、建立民国’的十六字纲领。你认为他们的主张正确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难道不对吗?”
  “这两句字面上没大问题。但‘驱除’的意义不明,革命不可能将所谓的‘鞑虏’赶回关外,而是从腐朽没落的满清贵族手里夺取政权而已。至于‘恢复中华’值得商榷,满清统治时期,比如你,是不是中国人?是吧?满族的统治改变不了基本的事实。其实,便是满清很多当权者自己也认为他们是中国人。但这两句尚无大问题,作为一个政党的纲领还说得过去,问题在后面两句。”
  “我不知道‘平均地权,创立民国’有何不对。”
  “我来问你。孙文依靠的力量是谁?”龙谦不等蔡锷回答,“他的核心力量是一些具有反清意识的知识分子,第一没有可靠的军队支持,第二没有稳定的经济来源。靠着从华侨募集来的或者是日本人给予的资金,一次次雇佣会党举事是错误的路线,不会成功。造反自古以来不只是风险巨大,而且需要巨量的资金。据说孙先生在海外募资是许了愿的,不外是官与钱。万一他真的登上了大总统一类的位子,事情就麻烦了。但这并不是根本的问题,根本的问题在同盟会内部,孙文没有建立一个坚强的政党,更没有坚强的军队和经济来源,同盟会其实是几个反清团体的联合,各有主张是不容否定的事实,比如光复会,都是江浙一带的大地主,他们绝不会赞同孙文平均地权的主张。革命革到自己头上了?不行!还有,对于‘民国’的认识更是模糊一片,孙文大概倾慕美国的政体,三权分立也罢,联邦制也好,是不是适合国内的现状,他本人大概也不那么清楚。我总觉得孙先生大概以为,只要推翻满清,一切皆不是问题。要我看,推翻满清才是问题大暴露的开始。满清政权还摆在那里,国内的政治经济军事民生的一切问题都可以归咎于满清的腐败无能。但当满清退出历史舞台后,革命党去归咎谁?难道今天晚上革命成功了,明天的粮食问题,土地问题,不平等条约问题,以及军事割据问题,统统可以解决?做梦嘛。”
  蔡锷毕竟是一个二十四岁的青年,而且是一个青年军人。虽然怀着推翻满清以救中国的梦想,但政治方面深层次的问题根本没有考虑过。龙谦凭空指责孙文自认为推翻满清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过于幼稚,蔡锷在惊愕之余又感觉到龙谦所说确有几分道路,“推翻专制,实行民主共和,国家自然会好起来……”
  “民主?国内有几个人懂民主是什么?共和又是什么?你给我分说究竟吧。”龙谦知道蔡锷不可能很准确地解释出这两个名词,“你不要说了,说了我也不懂。因为对于民主共和,我或许还不如你呢。但我知道,即便孙文成功地推翻满清,也不可能建立一个统一稳定的中央政权。搞不好国家就此陷入内战的血海。比如缔造北洋的袁世凯,会拥戴孙文当国家元首?做梦!”
  “那,那你认为只有你的第五镇可以成事吗?”
  龙谦没有直接回答,“推翻现有政权,在当今情势下,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有一个目标明确组织坚强的政党,它必须代表国内绝大多数民众的利益,有着合理的目标,合理的路径以及坚强的组织。第二,必须有一支坚决支持该政党,其实就是被该政党所领导的强大军队。第三,必须有经济上的一定基础。舍此三条,不可能实现颠覆现政权的目的。”
  “龙将军,”话说到这里,蔡锷不可能称呼龙兄了,“照你所说,军队你是已经有了,第五镇无疑是国内一流强兵了。经济条件也算有了,山东如今可以炼钢,可以造枪炮,实业规模雄冠全国。看起来只差一个政党了,是吧?何时成立你的政党啊?”蔡锷语气中带了讥讽。
  “在合适的时候自然会成立。”龙谦不在意蔡锷的语气,“蔡锷,我们不妨定这样一个标准,谁弄的好,这个国家就交给谁来管理。而不是预先确定它姓爱新觉罗或者是袁或者是孙。你同意这样的标准吗?”
  “这个……”蔡锷不知该不该承认,“弄的好?不妨说是谁强谁就掌权吧?”
  “哈哈。”龙谦仰面大笑,“蔡老弟真是趣人,竟然道出了历史最伟大的真理。当然。也是最超级的废话。别说是中国,便是外国,哪个不是以实力为尊?难道仅靠嘴皮子就可以打下江山吗?好了,蔡锷,如果你将眼光更放开一些,不妨答应我的邀请,来我的第五镇做事吧。在这里,我会给你一个舞台的。我可以向你保证,我所做的,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苦难中的百姓。”
  蔡锷收拢纷乱的思绪,今晚龙谦所谈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令他震惊了,他企图接近龙谦的目的却还没有达到,“将军,谢谢您对我说的这些。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叛!您也说了,不会对起事的农民开枪的,您准备怎么办?”
  “我说了不会对他们开枪,但不等于不自卫。既然你问我,我就告诉你也无妨。我准备派人先期抵达预设地区,大量散发传单,让他们解散回家。若是不肯听,只好包围缴械了。蔡锷,着不是明天就办的事,我估计你跟我要说的话说了,想探的底也探到了。你且回去休息,好好想一想我说的以及我的邀请。”龙谦下了逐客令。


第十节 千里进军(三)
  当晚蔡锷一直难以入眠,同铺的几个年轻参谋此起彼伏的打鼾也影响了他休息。他不断回味着龙谦对同盟会纲领的质疑和孙文难以成事的断言,一直到凌晨时分才迷糊着睡去。
  他是被悠扬的起床号音叫醒的,发现同铺的几个参谋已经起床出去了,他急忙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打好自己的行囊(临行前领到了蒙山军标准背囊,内含毯子、军衣、挎包及餐具),有着日本士官学校留学经历的他对于整理背囊极为娴熟,很快他就打包后行囊,洗脸、漱口,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临时充作司令部的车马店大院里聚集了好多的军官,他们围着龙谦在商议着什么,蔡锷没有凑过去。只是站在门前望了一会儿,他认出了那个军服笔挺的参谋长司徒均,据说那个人是龙谦军事上最依赖的助手,留学德国柏林军校,颇有真才实学。现在,司徒均在汇报着什么,龙谦不断点头,表示赞同。
  张参谋告诉他说七点钟开饭,七点半准时出发,司令(第五镇军官总是称呼他们的最高领袖为司令)决定今天带一个参谋组赶路,争取用两天时间追上前锋部队——十七标已经在归德府了。你如果想跟司令走,可以。蔡锷想了想说他也去。骑术极佳的他从不发愁纵马驰骋。
  酷爱战马的蔡锷赶紧去马厩照料了自己的战马,用干草快速擦了马身,这样可以让马匹的血液更好地循环起来。感到舒服的战马亲昵地用嘴巴去碰他的脸颊,这是对主人的认同表示。
  早饭后龙谦带了一个参谋组及一个骑兵连先期发出了,沿平阴、寿张直趋曹州,沿途不断超越第五镇南下的部队,到吃饭的时候便再就近的部队解决,顺便检查部队开进的情况,甚至向当地官府了解部队开进的纪律执行情况。弦绷得很紧,蔡锷也就没有机会与龙谦再深谈了。晚上龙谦都会找驻地的部队官长谈话,蔡锷发现龙谦的住所总是人进人出的。龙谦也没有再单独找他谈话。
  他的注意力也就转到了长途开进的第五镇部队身上,他注意到每一处宿营地都组织的很好,有条不紊,大量的百姓参与其中,军民关系融洽,街市安堵如故,甚至还有百姓自发劳军,从另一个方面也证明了大军开进的纪律良好。蔡锷发现雇佣的民夫不断更换,大约两日行程便换一批民夫,换下来的民夫领取了佣金便三五成群地结队返回了。
  “山东确实已是第五镇的老窝了,不知他们出了山东怎么办?”带着疑问,经过连续的行军,在第四天中午,龙谦率他的“前进指挥所”出了山东,抵达河南归德府。
  第九协协统王明远已经等候在城外。
  看到路旁肃立的王明远,龙谦跳下浑身淌汗的战马,“这两天有些跑的急了,这畜生似乎有些吃不消了呢。”龙谦拍拍大黑马,对王明远说,“不进城了,你的指挥部在哪里?”
  “那边,大约五里地的一座土地庙。司令你走的好快,我还以为你明天才到呢。”
  “走,到你那里吧。”
  “归德府的李知府要为你接风呢。”王明远报告道。
  “不去。哦,这位是蔡锷,朝廷派下来的监军,认识一下。”
  “在济南见过了。”王明远淡淡地向蔡锷点点头。
  “是吗?忘记了。蔡参谋有大才,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哈哈,我看人一向很准,你别不信。国柱到了哪里了?”
  “已经进了安徽亳州。”
  “跑那么快干什么?”龙谦似乎有些不满,“通知他,放慢速度!”
  “是。”
  一行人再次上马,拐下大路,沿着一片稀疏的槐树林向东而去。
  “司令,韩子英截获了一个人,你得见一见。”王明远压低了声音。
  “什么人?”
  “你见了就知道了。”
  “搞什么名堂?”
  很快到了那座土地庙,“先说说你的部队情况。”
  王明远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图,“骑兵标已出亳州,正在向涡阳前进,预计明日抵达涡阳。十七标在亳州附近,十八标昨日离开了归德,目前跟着我的是直属分队……对了,迟春先已经见到了湖广总督府派出的联络人员,他们在催促我们进兵的速度。”
  龙谦似乎没有在意湖广方面的消息,仍在看着标注了部队番号的地图,“唔,唔,好像提前计划了?”龙谦回身看了下参谋们。
  “骑兵标与十七标比计划提前了大约一天的行程。其余部队均按行军计划进行。”一个中年参谋报告道。
  “第十协有人说我们还不如坐火车到武昌呢,至少可以节省七天的时间。你们呢?也有这种想法?”
  “有。从武昌向江西,比这样更省力些。”王明远道。
  “愚蠢!这次是难得的全军拉练的机会,要检验下部队长途开进的情况,认真总结暴露的问题。至少在十年内,行军还是要靠士兵的两条腿,不能走就不能打。这点要跟各级军官讲清楚。九协掉队的有多少?”
  “只后送了几名病号。”
  “逃兵呢?”
  王明远看了眼蔡锷,“出了山东,逃兵就没有了。”
  “那就是说山东境内还是有的,统计了?”
  “一共是79人。”
  “不算多。看样子你们控制的还不错。要加强对士兵的思想教育,不能只用硬的一手。要教育士兵,我们蒙山军将来要走遍全国的,不能只守着山东那一片土地。马上就要进入南方了,还要跨过长江。要知道中国的南北分界线不是黄河,也不是长江,而是淮河。一过淮河就是南方了,地形、气候、饮食都与山东有很大的不同。要逐渐习惯南方的气候饮食等问题,不至于出现大的非战斗减员。”
  “明白。参谋处发下来的关于南方行军吃饭的通知我们认真学习了,也传达到了每个连队。”
  “这件事很重要,你要亲自过问,蓝心治更要抽出很大的精力检查此事。心治呢?怎么没见他?”
  “他跟十八标。”
  “部队的粮草情况如何?”
  “正要向你汇报。那个办法可以,迟春先已经传回报告,沿途总有百姓出售面粉大米蔬菜,就地采买没有问题。我手里大约存了七天的粮草……”之前龙谦指示各部队后勤部门以高于市场价一成的价格公开采买粮草,取食于民。各部队长表示怀疑,担心在出了山东后买不到粮草,要求后勤极可能多带一些,但龙谦认为只要价格公道,没有理由买不到补给,之要求部队保存五日份的粮草即可。
  “百姓传递消息的速度绝对比你想象的要快的多。只要部队给现银,而且保持军纪,自然会获得百姓的支持。哈哈,现在你相信了吧?”
  又问了几件具体的事务,龙谦最后指示王明远,第九协的行军速度控制在每日五十里左右就可以了。
  “那湖广方面……”
  “不用管他。”
  蔡锷心里一松,龙谦再次表明了他对于平叛的态度。
  “好的,我立即下令。”前出的骑兵标现在归第九协辖制。
  “对了,你刚才说……”
  “你跟我来。”王明远拉着龙谦出了屋子。
  “究竟搞什么名堂?”
  “你一看就知道了。”
  当那个年轻的士兵从书案上抬起头,龙谦惊讶地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不认识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个青年,赫然是穿了蒙山军军服的许思!
  “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许思站起来,摘下了军帽,一头秀发垂下来。
  “就你一个人?”龙谦似乎有些明白了,“你,你是背着家里跑出来的?”
  许思垂首不语。
  “简直是胡闹!许先生不知急成什么样子了!”
  许思转身坐回刚才的椅子上,伏在桌上哭泣起来。
  “明远,明远,”龙谦朝屋外喊道。
  “别想送走我!不然死给你看!”许思抬头尖叫道。
  龙谦看到王明远的身影,转身出门,“你,着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嘛。”
  “司令,”王明远见四下无人,参谋们都躲回屋子了,“司令,许小姐也挺可怜的,知道你决意出兵,她便从医院找黄玉搞了身小号军服,雇了驴车一路向南……十八标的稽查队在归德府抓到了她,以为是探子。她说是来找你的,韩子英不敢做主,才将人交给了我……”
  “这,这叫什么事?”
  “司令,两个办法。一个呢,我派人将她送回济南。但是你要写封信给许先生。第二个呢,你写封信给许先生,她呢,就跟随我的司令部行动。安全问题我负全责。”
  “按第一条办。”龙谦挥了下手,“我也不写什么信了。但你要保证她的安全。”
  “不,我不回去!谁也休想赶我走!”许思推开门大叫道。
  “这个,你先回去。”龙谦皱眉道。他看看院子里的其他房间,破败的大部分都门窗不全,唯有这间最为完整。
  “司令,”王明远拽住了龙谦,“何必呢?许小姐也不容易,千里寻夫,都可以编成戏文了。你又何必自苦如此?什么名分地位的,将来再说嘛。嫂子也不是不明理的人,至于陈先生那里,我去分说究竟。实在不行,让我岳父出面,陈先生总要给个面子嘛。”
  “简直是胡闹!我和她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龙谦砰然心动,刚才许思倚门大吼的模样触动了他心底那块柔软,“胡闹!”他丢下王明远,转身又回了屋子。
  “你,你真不是个男子汉!”许思泫然欲涕。
  “我怎么不是男子汉了?许小姐,这究竟为何?”
  “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你为何连个信都不回?”
  “何时给我写信了?”龙谦一头雾水。
  “你真的没收到?”许思看龙谦不似作伪。
  “真是的,我收了信怎么能不回?再忙也得回信嘛。你什么时候给我写信了?有什么事?”
  “一定是被你家的母老虎扣下了!”许思白嫩的双颊顿时染上了红晕,“丢死人了!我再也不回济南了!”
  龙谦似乎有些明白了。不然,为何出发前的那晚,陈淑要反复对他说,若是你在外面讨小,一定不准瞒我!
  “你把信给了谁?是从邮局寄的吗?一共是几封?”
  “别问了!你喜不喜欢我?!实话实说,快!”一向温柔贤淑的许思现在有些泼妇模样了。
  “这……”龙谦第一次感到不知所措了。
  “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写歌子给我?你晓得吗?你那首诗,那个曲子,一下子就将我的心偷走了。我再也容不下别人了。”许思扑过来,死死地抱住龙谦,“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就是要跟着你,跟着你转战天下,看着你打下一个太平世界出来!我也不要什么名分,就是跟定你了!咱们这就下江南去……何不如烟花三月下江南。笑看桥下流水,风轻云淡……”


第十一节 平叛(一)
  兵部未料到第五镇南下的速度如此神速。徐世昌是目睹了龙谦率镇台司令部于西历11月10日上午离开济南的,然后便离开济南返京了。他是15号回到的北京,他向已经出任陆军部尚书的铁良报告,龙谦已经率领第五镇出发了,按照保守的估计,预计一个半月可到湘赣。
  当然,有关第五镇索饷及狮子大开口要钱的情况,徐世昌也一五一十地报告了铁良。之前铁良曾领了慈禧的口谕,只要龙谦率部平叛,一切都好谈。所以铁良不是很在意朝廷为此出了多少钱。他心目中在下一盘很大的棋,及彻底掌控新军的指挥权,将被汉人把持的军权统统收回来。所以,铁良很是称赞了徐世昌一顿,并且吩咐摆酒,为徐尚书高升贺。
  徐世昌这才晓得,在他奉命南下济南时,憋了许久的官制改革总算出台了。保留下来的军机处仍为“行政汇总”,各部尚书作为参与政务大臣“轮流值日,听候召对”。原有机构中,外务部、吏部不变,巡警部改为了民政部,户部改为了度支部,太常、光禄、鸿胪三寺并入了礼部,刑部改为法部,大理寺改为专掌审判的大理院,工部与商部合并为农工商部,兵部改为了陆军部。增设海军部和军咨府,未设之前暂归陆军部代管。另外,还设了专管铁路、轮船、电信、邮政诸事务的邮传部。其余如宗人府、内务府、翰林院、顺天府都保留了。
  徐世昌本人倒是捞到了一个尚书的位子,不过是不甚重要的民政部,相当于后世的公安部,但实际职权很小,因为巡警制度在大部分省份尚未推行。而袁世凯则仍蹲在他的直隶总督位子上,并没有拿到他想要的陆军部,这个理论上的最高军事衙门不出意外地给了铁良。而就在这几天里,被袁世凯一直捏着的北洋第三、六两镇的兵权也交给了陆军部,落入了铁良之手。
  徐世昌来不及消化这个重要的消息,他需先交接兵部的差事。与铁良的交接话题仍集中在湘赣乱局上。那边的局势很不好,赣省的官军兵力孱弱,又需确保大城市的安全,完全处于守势。湘省倒是集结起了部队,已经前出浏阳,击败了浏阳近郊的匪寇,“斩首千余……匪寇向江西溃逃”,且不说战果的真实性,不过是将叛军赶出了湘省,以邻为壑,赶到江西了。
  湖北的新军正向长沙开进,所以,要想完成另一面的大包围,还要寄希望于正向江西前进的第五镇。
  慈禧老佛爷已经得到了确凿的消息,湘赣叛乱是同盟会煽动的,这令老太婆极为惊恐。她现在不能听孙黄等人的消息,一听就发毛。所以饬令兵部从速调兵,精心布置,务必殄灭乱党。
  十天后更好的消息传来,第五镇前锋第十七标在13号便抵达归德府,15日龙谦本人也抵达了归德,并拜会了府台李朝光,向李知府索要了最新的关于湘赣边境叛乱的情况。但李朝光的消息也很有限,只是知道叛军已经向江西流窜了,人数,装备及具体的战况一无所知。龙谦向归德府提出了粮秣的要求,李府台很为难。因为豫东南这两年不比邻居曹州,日子过的实在是不如意,导致河南大批的百姓向山东流亡。所以李府台竭尽全力,只能满足龙谦索要七成的需求。好在龙谦不以为甚,只在归德休息了一日便启程继续南下了。
  龙谦硬是从朝廷那里索要了三百万两银子的“开拔费”,这还不包括要回去的所谓欠饷。按说他不能再向邻省开口了,要开口也应当是公买公卖。但自湘军和淮军起,这种事情便成了惯例,只要不纵兵掳掠地方就算好的了。李朝光的奏报倒是没有提地方受到骚扰,说明第五镇的纪律还算不错。所以,兵部,不,现在应当叫陆军部了,负责平定湘赣之乱的“有司”们争吵一番,对于第五镇向归德府索要粮秣一事最终被铁良压下了。在铁良看来,将第五镇调出山东已经是很大的胜利,只要龙谦能够快速进兵平定叛乱,有关他的过失或者罪行,有的是时间清算。
  兵部再次接到准确的消息是三日后了,龙谦的前锋已经出了河南进入了安徽,计算其行军速度竟然达到每日七十里!铁良对第五镇开进的速度很满意。这个时代,步行开进的军队每天走四十里就是急行军了。龙谦的部队可大部分是步兵。这个情报一定程度上改变了铁良对龙谦的看法,他欣慰地说,看来老佛爷慧眼如炬,这位龙提督还是实心办事的,第五镇也的确是不弱于北洋诸镇的强军。第五镇大军一到,小丑们定当灰飞烟灭。
  于是,铁良进宫,将第五镇进军神速的消息第一时间奏报了慈禧,慈禧很高兴,让陆军部行文抚慰,并且责令沿途官府最大程度满足第五镇给养方面的要求。
  湘赣边界起义并不是孙文和黄兴所组织,黄兴是在报纸上听说了这个消息。对此极为重视,当即派出干部回国,分赴湖南、江西、江苏、湖北等省,领导并策应这次影响巨大的暴动。黄兴是华兴会的创始人,在两湖一带有着深厚的基础。同盟会高层将其视为他们近年来武装反抗清廷最大的一次行动。同盟会首脑们,尤其是孙中山急需这样一次行动,否则他就彻底在海外华侨中失去号召力了。
  远在海外的孙中山接到日本传来关于湘赣边界暴动的消息,立即在美国华侨界大肆宣传,其目的当然是募集款项。同盟会缺钱,实在是太缺钱了。其来项只能依赖海外华侨,这些平时生活克勤克俭的华侨们也确实为所谓的革命不遗余力,但他们需要看到希望,不是听孙中山空口白牙地胡吹。所以,孙中山希望湘赣边界的这次暴动能搞出些名堂,至少拿下一两个大城市,在海外造成有利于同盟会的影响。
  同盟会留在国内的成员不等总部的指示已经行动起来了。其中一个湖南人刘道一是华兴会巨头刘揆一的胞弟,听说湘赣举事,立即从上海返回了长沙,联络长沙的同志,了解起义的详细情况。长沙已经成了一座兵营,大批的巡防军及南来的湖北新军正在集结,局势极为紧张,盘查的极为严格。刘道一见长沙的清军过强,在长沙发动起义已经不现实,便找了一个在东京就结识的叫禹之谟的同盟会员,住在其家里,了解起义的过程,但是禹之谟对起义也是一知半解,不甚了了。禹之谟算是个有钱人,曾在长沙办过毛巾厂,从禹之谟那里要了些盘缠,起身去百公里之外的浏阳了,临别交给禹之谟一套暗语,要他按照暗语给上海发报,以便尽快将消息传回“革命大本营”东京。
  刘道一走后,同样坚定反清的禹之谟跑到邮局拍发电报,被守候在邮局的探子抓获,酷刑之下坚不吐实,起义尚未平息,禹之谟便被湖南巡抚岑春蓂下令给杀掉了。
  这是真正的烈士,为了自己的理想与信念,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再说刘道一,跑到浏阳,才晓得起义军曾攻打过这里,死了不少人却没有打开城池,已经退往江西了。浏阳一带局势极为紧张,从湖北过来的一个新军标刚刚接管了城市,到处搜查可疑人员,城门楼子上便吊着十几个木笼,里面装着的都是“奸细”“反贼”的脑袋。刘道一戴着的是假辫子,一旦被盘查出来,必死无疑。所以,刘道一没敢入城,抄小路忍饥挨饿往萍乡方向赶去。
  之所以赶去萍乡,是他花了一两银子借宿的那家农户说义军跑到萍乡了。在无法打探道更详细情报的情况下,刘道一姑且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
  过了双江,就算进入江西了。刘道一用最快的速度往萍乡方向赶,沿途关于起义的消息就更多了。大部分消息都说萍乡仍在官军手里,这让他极为失望。三天后抵达萍乡,果然打探到义军曾在萍乡附近与清军打了几仗,互有胜负。但并未攻克萍乡,而是退往袁州方向了。刘道一继续向东追赶,终于在距萍乡约50里的芦溪镇找到了义军。
  刘道一摘下了帽子,扯掉了假辫子,对一个头脑模样的人说自己是奉了孙中山和黄兴的命令,从日本回来联络义军的。这个身份唬住了小头目,刘道一立即被送到了驻扎袁州的义军“司令部”,见到了起义的领导人龚春台、魏宗铨等人。
  龚春台领导的起义军目前大约有万余人,散布于袁州府各地,成分也比较复杂,会党分子是主力,也是目前最可依赖的力量。刘道一来的时候,“造反派”们正为行动方向争吵不休。最令刘道一担忧的是,占领了袁州府的义军军纪极坏,大街上到处是喝的醉醺醺四处游逛的兵丁,洋枪极少,大部分兵丁都是大刀长矛等原始武器,还有不少人干脆就是赤手空拳。
  刘道一顺利地见到了龚春台和魏宗铨。龚、魏二人听说孙中山从日本派了人回来联络自己,登时喜出望外,急忙迎出门来,将刘道一视若上宾。他们现在正发愁接下来怎么办呢。
  刘道一打出“钦差”的旗号,先声夺人。一旦举事成功,各位就是民国的开国功臣了。任何时候,荣华富贵的许愿都是极为奏效的。其实,刘道一自己完全是凭着理想办事,他从日本归国不久,知道孙总理去了欧美,并不在日本,黄兴也不知道家乡闹出了这一出。但现在打着孙黄使者的旗号,立即赢得了义军首脑们的尊重。
  刘道一先是了解了举事以来的情况,对于他们断然撤出湖南转战江西给予了充分的肯定。因为袁州一带清廷的力量确实薄弱,但袁州贫瘠,不利久持,不是理想的地方。刘道一将自己在路上想好一套方略给龚春台、魏宗铨等讲了一遍,核心思想就是一定要在清廷尚未彻底反应过来之前行动起来,万万不可困守袁州。刘道一分析了形势,认为大家已经将反清的大旗打了出来,退路就没有了。想着被招安更是死路一条,我知道各位大哥都是响当当的好汉子,绝没有投降清廷,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的念头,但没准下面的人存着各色各样的心思。所以务必跟大家说清楚,若是一般地杀个贪官污吏,就像《水浒传》里梁山好汉喊的只杀贪官,不反皇帝,或许朝廷在拿到我们的脑袋后会给其他人一个出路,但我们打出建立民国推翻满清的旗号后就没有退路了,必须坚决干到底!大家都晓得,民心厌清,鞑子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只要我们再打下一两个大城市,比如吉安、临江一类的城市,势力会更壮大,有可能导致其他地方的起义,从而让清廷顾此失彼,若如此,大事成矣。
  必须承认,刘道一还是很有鼓动力的,他连着两天给龚春台等几个首脑分析了形势,指明了出路后,基本上建立了他在起义军中的权威,刘道一的第一步目标已经达成了。
  刘道一建议龚春台立即下令部队集结整顿,然后南下吉安。
  为什么南下吉安而不是北上临江进而窥视南昌,刘道一是考虑到南昌是省城,清军的兵力,特别是各地已经组建的巡防营相对强大,而起义军缺少训练和武器,有的只是些热情和不切实际的幻想,吉安比起袁州要富裕一些,希望在那里获得补充。
  一切靠得还是“快”。但刘道一统一了首脑们的思想,打消了西进回湖南的意见,将分散在袁州附近的部队集结整编了甲乙丙丁四个纵队,每个纵队约2000人,尽可能地收集了火器及粮食,开始向吉安进发时,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天,局势发生了严峻的变化。
  一支已经进入作战状态的军队在一次不算复杂的转进中竟然需要八天时间准备,听起来是够惊人的。实际情况是这八天里,包括刘道一在内的首领们(龚春台已经完全接受了刘道一)处于高强度的工作状态下,几乎没有刻意地耽搁任何一点时间。特别是在刘道一指出湖北新军已经进抵长沙及浏阳后,龚春台意识到自己最初取得的优势正在丧失,困守袁州是真正的灭亡之道了。但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无法与长期严格训练将纪律刻在骨子里的军队相比。不编组不行,编组又在不停地争吵,前程八字还没一撇,内部已经开始争权夺利。义军大首领只能用义气来约束大家——民国还是遥远的云端,根本就看不清楚。
  而决定了攻击方向,部队的启程也是慢吞吞的,将刘道一急的要死。一会儿这个没有,一会儿那个不行,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耗掉了。
  不要说龚春台们,就是同盟会的巨头们,至今尚不晓得山东第五镇所部前锋已经以强行军的姿态进入了江西。封国柱没有执行龙谦“慢慢走”的指令,在进入安徽后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自九江渡过长江后,直下南昌。12月1日,封国柱会见了南昌守军将领,得知叛军尚在袁州举棋不定,于是丢下自己的第十七标,亲率迟春先的骑兵标绕过南昌,直扑临江,从东面逼近了袁州。


第十二节 平叛(二)
  第五镇骑兵标比起超编的步标来说编制小多了,在取消了营级编制后,骑兵标只编了六个骑兵连、一个骑炮连及一个大编制的辎重连,总兵力只有1100人。就人数而言,骑兵标尚不及在山东时各步标人数的三分之一。
  标统迟春先算是蒙山军老人了,自蒙山军组建骑兵部队,迟春先便一直是骑兵最高指挥官。尽管龙谦反复给他讲过大规模使用骑兵已经成为了历史,但迟春先仍然对自己的老大不断削减骑兵感到憋屈。
  终于有了一个让他施展才华的机会……自己一手训练的七个连可是真正的精锐,无论是武器还是训练,比起有着大量新兵的步队来说,骑兵标平均军龄在三年以上的事实足以傲视全军。
  骑标一连九班长张贵生是前年春参军的,两年半的军龄只担任班长,足以说明在骑兵标晋升的艰难。猎户出身的张贵生家乡在靠近河南的单县方贵集,与他同时参军的进了步标的伙伴们一共十一人,除了一个因违反军纪被开除的,其余九人最低的也是班长,最高的季好古已经是连长了——季好古有文化,念过四年私塾,分入十九标才三个月(刚结束新兵集训)便被选中进了武备学堂,半年后便是排长。在与德国人的演习中表现优异,一下子便升为了连长。季好古不能比,但其余的伙伴大部分已经是排长,三个被调入巡防军的都是连长、副连长的职务了。
  但张贵生喜欢骑兵,这没有办法。部队在安庆府等待渡江时他遇见了季好古,自十七标换防至曹州他们就没有再见过面。季好古讥笑他还是班长,但张贵生觉得自己这个班长蛮“值钱”,“如果老子去了步兵,说不定还是你的上司哩。”他反唇相讥,“等着看吧,立功的肯定是俺们骑兵,俺们标统说了,等过了长江,俺们就甩得你们找不着啦,你们就跟在我们后面吃屁吧。哈哈。”
  果然,部队过江后真的甩开了步兵,以每日八十至一百里的速度前进,马儿都严重掉膘了,再跑下去就要大批地死亡了。兽医官不断反映马匹的问题,终于,他们在临江府以西的太平市停下了脚步,进行了两天的休整。
  晚上宿营,作为班长的张贵生必须督查班里的士兵们洗脚,这是蒙山军班长们每日的必修课。尽管是骑兵,这样规定也必须执行。部队在进入江西后,困难开始显现,首先是阴冷潮湿的气候,让山东子弟兵很不适应。在山东时,虽然训练紧张,但营房设施近年来改善极大,冬季每个班(基本上一个班住一间屋子)都有火炉和足够的泥炭。空气都是干燥的,冬季并不难过。但进入江西就不行了,衣服是潮乎乎的,卧具总像要滴出水,连每晚烧洗脚水,不是找不到柴,就是引不着火。
  “叹杨家,秉忠心,大宋扶保,”听到连长沙哑的声音,张贵生不由得暗笑,老兄少了伴奏的胡琴声,只能干唱了,“金沙滩,双龙会,一战败了……”声音已近,连长崔平山已经走进了九班所住的屋子。
  这其实就是一家大户的柴草棚,士兵们正借了户主的脸盆烧水洗脚,“怎么样?有没有吃不消的?”崔平山的胶东口音响起。
  “没有,如果不是心疼马儿,每天一百里也不在话下。咱骑标是全军精锐,决不能让步兵看笑话。”张贵生站起来回答。
  “好样的。贵生,说没困难,那是假的。可咱蒙山军不是一般的军队,这点困难算个球?弟兄们,要打仗了,知道吧?叛军就在袁州,最近的距这里不过百十里路了。”烟瘾很大的崔连长一屁股坐在地铺上,点上了他的旱烟袋。
  崔平山是蒙山军大战李纯时入伍的,在西沽之战负过伤,资格很老,连龙司令都认识他,凭着这点,在连里威望足够。不过崔连长却没什么架子,跟士兵们厮混的很亲热,像是连队的老大哥。
  “报告连长,”气喘吁吁的通信兵推门进来,“封协统和迟标统来了……”
  话音未落,封国柱和迟春先一前一后进了棚子。刚才歪七扭八坐在地铺上的九班士兵们慌不叠地起身,整理乱七八糟的军容。
  “行了弟兄们,该坐就坐,该卧就卧,在我面前不要那么多规矩了,”封国柱微笑着一摆手,“我就是来看看,弟兄们是不是都累趴下不能动了。老崔,你小子不错,看了你的几个班,弟兄们情绪还行。”
  “那是。不就是赶路吗?再跑几个来回也没问题。”崔平山笑嘻嘻地。
  “打仗就不行了吗?”封国柱用拳头捅了捅崔平山的胸脯。
  “早就盼着打仗了。好几年了,只是练啊练啊,那如真刀真枪开仗痛快!”
  “不过这次打的不是八国联军,也不是老对头北洋军,而是一帮闹事的农民,明白其中的不一样吗?”封国柱摘下面军帽,露出光头,“刚收到消息,袁州义军有南下的迹象,司徒参谋长传来军令,要我们转道南下构成合围圈的左胳膊。攻击袁州的任务,留给十七标吧。老迟,你来下命令。”
  “崔平山……”
  “有!”
  “命令你连为前锋,明早七点准时出发,经永泰,新淦,直插安福,截断他们南下的通道。团部派出秦参谋跟随你连行动,地图他带着。”
  “是!”崔平山立正答道。
  “好啦,不打扰弟兄们歇息了。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家。你们说是不是?”封国柱笑着对士兵们说。
  第二天,骑兵标自太平市向东,退回了永泰镇,然后沿官道向南而去。江西多山地,骑兵的优势不大,很多地方只能牵着马徒步而行。为了赶时间,迟春先将子辎重连及一个骑兵连留在后面,亲率主力南下执行堵截的任务。蒙山军前锋统帅封国柱带着他的骑兵警卫排留在太平市,等待跟上来的老部队十七标,执行自东而西的压迫任务。
  自西沽之战后,蒙山军骑兵是第一次投入实战,除了极少数军官,大多数官兵都没有真正见过血。
  迟春先在南下的路上一直回味着封国柱的那些话。确实,这一仗既简单又不简单,对手不过是缺枪少炮的农民起义军,又没有经过什么正规的训练,不是什么值得重视的敌人。但问题也不少,敌情不明,对手究竟有多少人,什么装备,都不清楚。地形不熟,连语言都不同,问个路都很困难。本来想着借南昌守军的几个向导,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封国柱拒绝了他的建议。
  “知道为啥反而加快速度吗?”
  “想不通啊……”
  “这个活儿很脏,懂吗?司令不愿意干,又不得不干。想想他的名声,一些事,还是咱们替他背了吧……我倒是希望,仅靠十七标和你的骑兵标,就把这件脏活儿给他干了。”
  迟春先咀嚼着封国柱在过江后对他说的话,心里五味陈杂。封国柱不愿意要官方的向导用意很深,现在他有几分明白了。难怪封国柱深得司令信任,就凭这份甘愿“背黑锅”的忠心,自己就差的好远。
  迟春先这才想到对手身份的特别。这些年领着朝廷的俸禄,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当年也是被官军清剿的响马山贼了。而将要镇压的,身份与过去的自己没有多大的不同。
  迟春先陡然惊觉,曾经对官府的痛恨几乎没有了,说起来,自己已是官身了……
  成为义军事实上的“参谋长”的刘道一在部队出发离开袁州的第二天中午接到了探马的消息,他吃了一惊,临江府以西出现了官军的大队,已经逼近罗坊。探子说,估计现在他们已经进了罗坊了。
  两天前,义军的人马曾进驻罗坊,还和当地的民团发生过交火。由于确定集结队伍南下吉安后,龚春台派往临江方向的小股人马被召了回来。现在义军大队正向分宜进军,那是南下吉安的必经之路,而罗坊距分宜不过一百五十里山路,精兵轻装前进,两天便可到达。
  局势陡然紧张起来。刘道一认识到,由于龚春台们在袁州停留了过长的时间,现在攻守已经易势,清军已经调集了足够的兵力扑过来了。
  好在分宜已经在义军的控制之下。刘道一觉得龚春台还不算太糊涂,至少将分宜城给占了。否则进退失据,最终将在袁州一带的山区被清军合围消灭。
  现在必须加快速度,在清军进占分宜前通过这个口子。当然,还有另外一种选择,那就是集中力量打垮从东面逼过来的清军。但是,经过几天的深入了解,刘道一认为与清军正面交战胜面极小。
  虽说义军有11000余人,但能战之兵不足一半,枪械更是奇缺,总共不到2000支,弹药就更别提了,平均到每支枪不到十发子弹。
  “可是,即便不打,这股清军如果跟在我们屁股后面,也很麻烦。哪里有精力去打吉安嘛。”在临时召开的作战会议上魏宗铨道。
  “老魏说的是。要查清楚东面的这股有多少人?如果是临江府的巡防军,也不用怕他。”龚春台并不怕江西的官军,比起湖南兵差了好多,袁州、分宜,都是一鼓而下,官军简直就是望风而逃。
  于是派出了一队精干的探哨,由龚春台最信任的一个弟子带领,再次向罗坊侦察,务求摸清楚官军的人数。刘道一不放心,亲自交代了他想得到的细节,核心就是一个,必须将真实的情况摸回来,而且不能休息,必须日夜兼程。
  由于罗坊出现了敌情,龚春台由变得犹豫起来,甚至想召回前队了,打仗当然要集中兵力。可是,刘道一很想让义军迅速通过分宜南下吉安,在更广阔的区域里以图打开局面。
  “不管是打或者走,我们必须到分宜不是?先到分宜再说。”魏宗铨的意见很合理。
  就在他们进抵分宜时,探马回来了,去的时候十三个人,只回来两个。其中一个确定被打死了,另外十人下落不明。为首的带回了几张“传单”。
  看过油印的“传单”,刘道一惊叫道,“我的天,是北洋第五镇,他们不是在山东吗?怎么到了江西?”
  龚春台可不如刘道一,他对清廷武力一无所知,“传单上说什么?他们很厉害吗?”
  “不过是劝我们投降而已。”确实,带回来的几张油印的传单其实就是劝降书,声明只要放下武器,不论在造反队伍里任何职务,一律免死。刘道一好不容易赶上了一场真刀真枪的起义,根本没想过缴械投降,所以也没有过多地向龚春台解释传单的主要内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突然出现的对手身上,“北洋六镇之一啊。我看我们硬拼不成,还是避一避。”刘道一紧张起来,转而询问那个探马头目对手的情况,回答说是宝山埠以西遭遇清军骑兵队的,人很多,究竟有多少,就说不清楚了。
  “这些纸是哪来的?你被人家给抓了,是吧?”龚春台脑子不慢,立时反应过来。
  小头目不敢隐瞒,报告了真实情况,他们被清军骑兵包围了,双方开了几枪,自己这边死了一个,伤了一个。看见无法突围,只好下马投降了。清军不是巡防军,口音不对,军装更不对,审问了他们后,给了他几张传单,将他和另外一个放了回来。
  龚春台登时火冒三丈,一脚将他的弟子踢翻在地,喝令拉下去砍了,“没卵子的东西!我真是瞎了眼,竟然收你这样的东西做徒弟!”
  “慢来慢来,先不要急,”刘道一劝阻住发火的龚春台,“这位兄弟虽然失手被擒,但想着回来报信,还是有功的。”说罢分开两人,细细问过被放回来的细节,说的都差不多,面色沉重起来,“各位大哥,事情麻烦了,这股清军是从山东过来的,我们必须抓紧走,不然就来不及了。”
  宝山埠距分宜不过三十来里,情况登时危急起来。


第十三节 平叛(三)
  义军现在的态势确实糟糕。在袁州编组建立的四个纵队中的第一纵队已经从分宜南下吉安,第三纵队差不多快到分宜了。首脑们跟随带着辎重老弱的第二纵队还处在分宜以西,正向分宜进发。后面还有殿后的第四纵队,如果不能迅速通过分宜,被东面扑上来的清军拦腰一击,将可能被截为彼此不能相顾的两段。
  出于对北洋新军的畏惧,刘道一建议部队立即丢下辎重加快速度轻装疾进,闪过分宜,不与清军做正面的战斗,“他们从山东远来,人地两生,总不如咱们更熟悉地理,咱们轻装前进,他们一定追不上咱们……”
  龚春台和魏宗铨不同意避战,更不能抛下辎重,在袁州打劫来的财货粮草可是义军的命根子,何况,即使第二纵队过得了分宜,第四纵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全通过了,龚春台权衡利弊,“不行,必须打退这股官军,否则去吉安什么的都是空话。刘先生你快马向南,追上前面的第一纵队,让他们有所提防。我带第三、第二及后面赶上来的第四纵队给这股不知死活的鞑子一点厉害尝尝。就这样定了,老魏你赶紧去叫第四纵队走的快些,将人马集中在分宜,咱们跟鞑子打一仗,抢些枪炮也好以后用。”
  刘道一想想确实不能只顾着逃。且不说能不能逃过去,背后缀着清军,吉安战略根本就是空话。所以同意了龚春台的决定。三个人分手,魏宗铨折回去,刘道一带了几个骑兵立即纵马追赶第一纵队,既然要打,那么人越多越好,集中兵力的道理刘道一还是知道的,他决定将第一纵队追回来参加这场突然发生的战斗。
  刘道一在第二天的中午追上了第一纵队,说明了情况后,第一纵队的头脑们完全同意回身作战,第一纵队拥有的洋枪最多,是用来攻打吉安的主要力量,躲在一旁看热闹就太不够意思了。于是掉头北上,朝分宜折回来。
  傍晚时分,第一纵队逼近了分宜,已经听见了前面沉闷的爆炸声,刘道一心情极为紧张,不断催促部队加快速度,在分宜东南一个叫下马驿的地方遇见了溃散的义军,一问之下刘道一顿时心里冰凉,官军已经攻占了分宜了!
  “究竟怎么回事?打了多少时间,怎么就丢了分宜?”
  溃兵是第三纵队的,具体情况也说不清楚,只说仗火是今天中午打响的,官军带着大炮,几炮便轰塌了一段城墙,官军从打破的口子涌进来,弟兄们便散了,他们几个从南门逃出来,一直跑到这儿……
  “龚大哥还在城里,咱们不能不管他,弟兄们,乘着天黑,咱们杀进城去,救出龚大哥。”
  刘道一的命令得到了第一纵队的首脑的赞同,于是,第一纵队的两千人分成了左右两股,朝分宜杀了过去。刘道一骑马跑在前面,不断大喊大叫着给义军兵卒鼓劲,前面退下来的义军越来越多,和第一纵队的部队搅在一起,刘道一下马询问,溃兵有第三纵队的,也有第二纵队的,最大的一个头脑是第三纵队一个大队长,操着湖南口音,“完了,完了!鞑子已经占了城,他们好多的机关枪和大炮,根本打不过,龚都督领着人从城北跑了……”
  “将这个临阵退缩、动摇军心的混蛋砍了!”刘道一咬牙切齿地下令。
  刘道一的命令并未得到执行,第一纵队的司令赵昭认识这个大队长,大概有些交情,“刘先生,胡一本是好兄弟,在浏阳亲手砍杀了好几个鞑子,不能这样杀了他。等见了龚大哥,我向他求情便是。”赵昭倒是有些勇武,“弟兄们,咱们杀过去,天黑了,鞑子的机关枪和大炮都没啥子用了,咱们冲进城去,砍了那帮山东来的龟儿子。”
  第一纵队对分宜的反攻只打了不到一刻钟便失败了,率队冲锋的赵昭中弹阵亡,第一纵队在机关枪的密集攒射下溃散了。第一次上战场的刘道一不顾危险,使劲收拢着四散奔逃的士兵。黑暗中,城墙上的敌军机关枪射击的火光看的很清楚,在哒哒的射击间歇中夹杂着喊叫声,具体叫什么却听不清楚。
  “刘先生快走,赵大哥死了,他死了,官军杀过来了。”第一纵队一个姓高的中队长拽了刘道一往后跑,刘道一的马刚才交给了他的卫兵,现在也找不到了,对面的喊杀声清晰地传来,悲愤异常的刘道一被人驾着往回跑,流弹带着尖啸从头顶飞过,一切都混乱不堪。
  占领分宜城将义军拦腰截断的正是封国柱亲率的十七标。对付一群比乌合之众强不了多少的义军简直就是一场比演习还要轻松的游戏。从战斗打响至现在,十七标用机炮连的迫击炮对准东城墙轰了几炮,守城的义军便炸了锅,在轻机枪及几个射手的掩护下,一营搭起人梯攀上残破的城墙,轻松自如地攻陷了城池。随后,涌入城池的十七标部队抓获了失去组织的大部分义军,随即击退了来自南北两个方向的反攻,部队伤亡极为轻微,真和演习差不了多少。不等命令,占领城池的部队分兵反击,二营向南,三营向北,将南北两个方向反攻的义军轻松击溃。
  进城后的封国柱在判断形势后,鉴于地形不熟,又是黑夜,果断地用号音召回了反击的两个营,他认为平叛基本结束了。
  “不用追!”封国柱对部下解释道,“南面有骑兵标兜着,北面他们只能退回袁州了。司令交代尽量减少伤亡,他们都是百姓,不是洋鬼子,放他们一马好了。阎树林……”
  “到。”正在交代警卫连任务的十七标参谋长阎树林跑步过来。
  “你亲自处理俘虏,治伤,给他们吃饭。顺便了解下他们的兵力、装备以及指挥官。指挥所就设这儿吧。”封国柱指着县衙大院说。
  “是。”接替张玉林出任十七标参谋长的阎树林立正回答。
  “安排警戒,也不能大意。”封国柱摘掉帽子扇着风,其实温度已经在零下了,“造反?就这点本事也造反?开玩笑。”
  封国柱在县衙吃过饭,躺在那张雕花大床上眯了一觉后,一脸疲倦的阎树林将他叫醒了,“几点?”
  “十二点过了……”
  “辛苦你了。”封国柱有些不好意思,按说他不该睡觉的,只是觉得没啥值得他操心的。
  “封头,情况是这样的,叛军一共有四个纵队,总兵力在万人左右。守卫分宜的是第二纵队,又他们的司令官龚春台亲自带领,北面上来攻击的是第三纵队,南面打过来的是第一纵队。第四纵队还在西面更远的地方,没有来得及投入作战……”阎树林报告道。
  “呵呵,还设了四个纵队?”封国柱想起了留在山东的由宁时俊统领的山东纵队,“那个龚……”
  “龚春台。他跑了,不在城里。俘虏确认他从北门逃了。我们一共俘虏了1100余人,确认被击毙的有72人。我军阵亡4人,都出在率先攻城的一营,负伤33人,大部分是轻伤。缴获……”
  “别说缴获了,估计他们也没啥值钱的东西,不过是几支破枪罢了。朝廷那帮混蛋就知道折腾人,就这帮人,值得咱全军过来吗?也好,活儿就让咱俩干完吧。树林,两件事你安排一下,第一,派人联络王头和十八标,让他们早些上来。第二,留一个营守在这里,不,留两个营,你带队,只守城,不出击。明儿我带两个营和骑兵连出北门,向袁州攻击前进。”
  封国柱嘴里的王头便是第九协协统王明远了,他带第九协直属队及十八标距离十七标约一天半的路程。
  “若是守城,一个营加警卫连足够了。只是……”
  “只是什么?”
  “封头,这次算是与同盟会结下梁子了。”庚子年在山西参军的阎树林口音里已经带了地道的山东味,“听司令在军校讲课,对同盟会还是挺同情的,这下子……”
  “龚春台是同盟会?”封国柱对龙谦的政治态度可比阎树林更清楚。
  “不是。我听王之峰审问了几个俘虏,职务最高的是一个大队长,他们说的都一样,那个姓龚的是什么洪江会的人,就是司令说的会党嘛。但同盟会从日本回来一个姓刘的,很年轻,龚春台很尊敬这个姓刘的,大事都听姓刘的意见……”
  “也没啥了不起的。将来这天下总归要姓龙,同盟会狗盟会,挡事的一概统统扫平。不过,要问清楚这个姓刘的情况,王之峰呢?这小子在干什么?”
  情报处副处长王之峰带着他的行动队一部跟随十七标行动。
  “他还在审俘虏……”
  “待会儿叫他来。争取抓到这个姓刘的,明白吗?”封国柱自言自语,“或许他就藏在那一大堆俘虏里。”
  “明白。我这就去告他。干这种活儿他们情报处最拿手。”
  “算了,我去看看吧。你还没有吃饭吧?吃饭,睡觉。别的事不用管了。今晚执勤的是谁?”
  “一营长邱发财。”
  “嗯。”封国柱起身穿好军衣,“你就在这里歇着。”他对自己这个参谋长很满意,心细,也懂规矩,对自己很尊重。
  封国柱在两个卫兵的保护下来到关押俘虏的城隍庙,站岗的是一营三连的士兵,封国柱在庙门前见到了查岗的连长季好古,“俘虏们都安静吧?”
  “报告封协统,他们吃上饭,就安静了。”季好古立正报告。
  “要小心,千万不要大意。王之峰还在里头?”
  “在。”
  他进去的时候,王之峰正好结束了审问工作。
  “封协统,正好要向您老人家报告呢。”王之峰伸了个懒腰,“哎呀,困死了。”
  “有什么值得一说的情况?”封国柱摸出一包烟递给王之峰。
  “嘿嘿,还是封头知道我,”王之峰烟瘾极大,立即撕开掏出一支点上了,“是这样,他们计划南下吉安,被我们拦腰一击,一切都完了……”王之峰将审问几个义军军官的情况综合了一下,向封国柱做了汇报。
  “用刑了?”
  “不用那么费事。那个大队长的家眷在我手里,吓唬了一下就招了。”王之峰丢掉了烟蒂,立即续上一支点着。
  “我和参谋长商议了,明天我带主力向北攻击,他们的大队在北面。”
  “他们主力确实在北面,估计要退回袁州了。可是,封头,我觉得不要太急了吧?司令或许不希望你快刀斩乱麻呢。”


第十四节 平叛(四)
  王之峰猜中了龙谦的心思。
  龙谦是在南昌城江西巡抚衙门举办的接风宴会上接到王明远飞马传来的战报的,平静地对江西巡抚吴重喜说,“好消息,我部前锋已经收复分宜,将贼寇截为两段,使其首尾不能相顾了。”
  “啊,啊,贵部不愧是北洋精兵,进军神速,旗开得胜,真是可喜可贺。”吴重喜闻言大喜,亲自给龙谦斟满酒杯,“本抚这就给朝廷报捷。还望军门一鼓作气,荡平匪寇。”
  “请吴大人放心,安坐南昌,静候捷音吧。”
  “有关给养,还望吴大人抓紧啊。”
  “这个不消龙军门操心,一定,一定。”吴重喜丢失了袁州及所辖的分宜等县城,自感责任重大,朝廷讲究疆臣守土有责,匪寇流窜山区不要紧,打下城池就麻烦了。
  从巡抚衙门出来,龙谦对司徒均说,“给王明远和封国柱发个指示,稳着点儿,急什么?逃亡吉安方向的全部肃清,力求招安。退往袁州的义军主力嘛,让他们封锁道路,将其逼向湖南好了。不要担心兵力不足,二十协将先期出动。”
  司徒均心领神会,“司令,还是让我去前面吧。”
  “也好。你去前面我就放心了。这是政治仗,不是单纯的军事问题。将来我要为此负历史的责任的。你知道该怎么做。”龙谦看着刚才在宴席上滴酒不沾的司徒均,“司徒,我知道你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但是,这个理想虽然高尚却不现实。在中国,不懂政治就当不好军人,至少在眼下是这样。将来,我说是将来,希望我们能建立一个文明进步的国家,以实现你远离政治,保家卫国的理想吧。”
  司徒均笑笑,“还是司令理解我。我知道该怎么做,您放心吧。”
  在拒绝加入以效忠龙谦为宗旨的“青军联”之后,司徒均一度时间很是忐忑不安。为什么不愿意加入这个让他感到不舒服的小团伙,司徒均是这样认为的,龙谦在军中的威望无须用这种手段来树立巩固。搞这个组织,就是在为建立龙家王朝做铺垫。什么叫永远忠于龙谦?正跟永远忠于满清朝廷有什么区别?积蓄力量推翻满清他支持,办学校研究追踪当今最先进的军事理论他支持,发展实业逐步建立完善的军事工业他支持,推行乡村自治稳步消灭封建制度他也支持。如果更进一步,建立一个旨在建立民主共和国家的政党他会加入。为什么要在军中成立青军联这种组织呢?为什么创建军队的领袖就不能将军队国家化呢?几次他想摊开了跟龙谦谈一谈,但因为龙谦对他的态度并未发生任何改变使得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还是第五镇的参谋长,第五镇军事方面的主要决策人之一。这次出兵平叛,龙谦撤销了他军校副校长并不是对他的惩戒。现在,龙谦挑明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想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以保卫国家为毕生事业的军人,而不愿参与到肮脏的政治中来。
  “他说的是对的,很难不涉及政治啊……”司徒均在打点行装,准备前去分宜时不断在琢磨龙谦的话,对于龙谦的顾虑,司徒均心领神会,自认完全理解龙谦的顾虑,但并不以为然,“同盟会其实不值一提,在中国,没有兵什么也做不成啊。”在带了警卫营一部去往分宜的路上,司徒均对龙谦授意建立青军联有了几分正面的理解,“他还是担心军队啊,控制下级军官以保证对军队的绝对领导倒是别走蹊径……”
  送走司徒均,龙谦回到他设在城外的临时司令部。王明远率第九协离开南昌后便将一直留在他司令部的许思“送还”给了龙谦,带着她去战场毕竟不合适。之前,龙谦虽然没有将许思“赶回”山东,但也没有将她带至自己身边,仍留她在第九协司令部。直到部队进入南昌府,王明远要带第九协主力增援上去,她才算正式回到了龙谦身边。
  “最终该怎么处理这件事?”龙谦至今举棋不定。虽然他已给许文夫写了信,向那位估计已经急疯了的许教授报了平安。许思坚决不肯回济南,他总不能将其绑了送回去。
  来到这个世界,几乎断了与自己记忆中生活的一切联系。许思的出现,给了他精神上极大的慰藉,看到她,总是会想起那个令他刻骨铭心的身影。虽然不过是相似而已,世界这么大,找出一对长相神似的人并不是神话,但问题不仅是形态,而且性格也那么一致,令他简直感到这个世界真的有神灵了。
  任何一个时代的感情都带有时代鲜明的特征。如果不是她们的特立独行,龙谦不会放开自己的心胸。裹脚,不识字,更不管国家大事,甚至连丈夫的事业也不能过问,足不出户围着锅台转,这就是所谓的淑女,所谓的相夫教子。即使贵如白瑞庭爱女,似乎也逃不出这个窠臼。再一个例子就是陈淑,龙谦自认没有给她任何的束缚,她却在婚后越来越向传统滑行,距离龙谦的希望越来越远。
  许思“勇敢”地挑开了那张窗户纸,龙谦立即接纳了这个有些特立独行的女孩子。跟当初在陈家崖时期的陈淑一样,许思的思维行为也不容于这个时代。许思“私奔”离家,就几乎断绝了回到父母希望的“正常”轨道了。龙谦在放开身心的那一刻仍在为自己找着借口,随即为自己心底深藏着的猥琐感到羞耻。不要存着为了她的念头,你就是为了你!
  至于将来,龙谦并不过多地考虑。这是一个破坏规则的时代,也是一个创建规则的时代。记忆里反复阅读过的一本历史名家的文稿中在讲述元稹时曾这样总结过,在历史大变迁的时代,固守着旧道德的人总是两面不讨好,深感苦痛。而善于适应新规则的则游刃其中,两面沾光。
  如果不为创建一个新世界,何必这样折腾?如果连一个喜欢自己而自己也喜欢的女孩子都不能容纳,何谈与枭雄们逐鹿中原?
  因为多了个许思,龙谦的住所不能过于随便了,心细如发的欧阳中在选择司令部便费了心思,单独的后院,增设了警卫,尽量不让无关人员知道此事。
  龙谦忍不住先进了许思的卧房,就在他卧室的隔壁。
  “你回来了?没喝多吧?”
  “没有。你在干什么呢?”
  “没干什么。等你。”许思嫣然一笑,“在想昨天的话题,你真的有办法?”
  “自然,可以建立一套拼音系统。小学生可以先学拼音,学会了拼音,识字就容易了。这一点是我忽略了,早就该推行的。”
  昨晚俩人聊了好久,谈及“将来”,许思说她更愿意做扫盲的工作,认为那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情。但听父亲说起过,汉字系统极为复杂,论及文化的普及,汉字显然不如英文。
  “是我太笨了,忘记了现在还没有拼音……”
  “什么叫现在还没有拼音?拼音是什么东西?”
  “你来看,”龙谦写了一串拉丁字母,“懂什么意思吗?”
  “不懂。我不懂拉丁文。”
  “这是‘文化传播’四个字的拼音……”
  许思兴奋起来,“你再详细解释……”
  很快,许思就明白了龙谦所“建”的拼音系统了,办法很简单,很实用,包括音调的注释都一清二楚。比现在用的古文注音的反切法高明十倍。
  “这是你想出来的?”许思扑闪着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龙谦。
  “哦,不是,怎么说呢,是我的一个长辈的发明,曾经教过我。但当时说写都是英文,对此也不甚在意。嘿,竟然没有在山东普及这套东西,真正是愚不可及。”龙谦拍拍脑袋,“让小学校的孩子们先学会拼音,再将课本全部注上拼音,孩子们就可以自己阅读了。”
  “这简直是天才的发明,这太伟大了。不行,今晚你就得教会我!”
  “今晚不行。我们要出发了……”
  “嫌我碍事了?堂堂一军之主,就容不下一个弱女子?”许思调皮的笑容令龙谦心神一荡。
  “我说过要赶你走吗?小思……”
  “不要叫我小思!好像你是我的父辈似的。你就叫我许思!我呢,就喊你龙谦!这样我们就平等了。啊,啊,你脑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什么秘密?哪有什么秘密?”龙谦躲开了许思伸向自己脑袋的手掌。
  “估计你已经告诉我父亲了,对不对?”
  “是。真不知怎么面对许先生。”
  “不是怕面对我父亲,而是怕面对你家夫人吧?放心,我不和她见面的。”
  “我是觉得你太委屈了些。”
  “委屈不委屈我自己清楚,不要你管。我只是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你不懂,不会懂的。对了,前方接火了?”
  “已经攻占了分宜。他们被截为了两段,这个仗很快就结束了。根本用不着我亲自指挥……”
  “分宜?严嵩不就是分宜人?”
  “严嵩是谁?”
  “可怜的人,连嘉靖朝屈指可数的大奸臣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他的故居还在不在?他的字可是绝对的精品。不行,我一定要去看一看。既然打赢了,为什么还愁眉苦脸?我都说了几遍了,不让你为难。”
  “不是咱们的事。而是别的。你知道我很难处理这个局面的,这一仗打下来,就成为了同盟会的死敌了。”
  “怕他们?”
  “有点。至少他们占据了某种道义的高度。而我,现在扮演的是镇压起义的刽子手。”
  “现在你不能举兵反清,有什么办法?尽量少杀伤好了。我父亲说过,同盟会不会成事,而且,这次暴动不都是会党所为吗?会党是什么?就是一群流氓。你也不必过于自责。”
  “哦?许先生为何说同盟会不能成事?”
  “你小看我爹爹了。他曾说,你在山东的做法,深合‘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要旨。但是,满清朝廷不会让你一直留在山东的。所以,他听到调你南下平叛的消息,说这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哦?”龙谦想起许文夫急急来拜会自己的情景。本来,很久没有与许文夫见面了,自己并不晓得是因为许思与自己的联系让许文夫生疑了,那时自己可没想到许思竟然“私奔”。
  “我爹爹不是找过你吗?”
  “是的。许先生劝我千万不能与朝廷翻脸。哦,你还没告诉我他为什么说同盟会不成事了。”
  “他说,自古改朝换代,哪有没兵没钱就能成功的?秀才造反,十年不成,说的就是躲在海外的那帮人。”
  “许先生还是低估孙黄了。首先说他们武装抗清的勇气令我佩服,司马迁伟大,在于他能不以成败论英雄,孙文数年间不屈不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发动起义,已经扭转了舆论。许先生肯定注意到了这一点。山东的报纸已经很少讥笑孙文了,这就是成绩。湖南是黄兴的故乡,湘东一带反清基础强大,你可以打败一支军队,但不能能打败百姓,用武力去消灭百姓的怨念。这就是我最为顾虑的一点。”
  “所以,你不能只讲武不讲文了。要文武并重才好。”
  “唔,说来听听。怎么个文武并重?”
  “要宣传。要让南方的百姓知道你的军队和满清朝廷的军队是有区别的。你不是做了传单吗?我认为还不够。”
  “那好。你来想一个有效的宣传办法吧。”
  “行,但是,你不能笑话我。”
  这就是陈淑与许思的差距了。虽然陈淑识字,也读了些书,在他的影响下养成了读报的习惯,但是在事关蒙山军前途的大事上,陈淑很少建言。或许是受了男主外女主内传统的影响,更多的是文化素养的差距。使得龙谦感受到两人巨大的不同。
  想到陈淑,龙谦忽然觉得心里有些难过。


作品相关 关于许思
  在发出上一节的时候,我已经预计到了会有争议甚至谩骂。因为一路追本书到现在的书友是什么情趣,我心里大致是有数的。
  但许思是大纲设定中的重要人物。可以这么讲,如果抽掉了这个人物,本书上部的后半部分,中部特别是下部(在国家进入全球战争)所有的设定都要全部推倒重来。
  我在构思长篇时,设定故事的框架会用很长时间,仅是在自己脑子里构思,不断地推倒,不断地重建,一直到这个故事能够感动自己为止才动笔。辅助的人物是在码字中增添的,但主要的人物当初就有了,《英雄记》是这样,《荣飞的梦幻人生》也是这样。
  坦白地讲,许思是构思阶段就设定的人物。
  迄今为止我一共完成了两部书,也就是上述的两部,《英雄记》开始在起点,反应平平,无奈之下转到了铁血,因为它更像一部纯军事小说嘛,在铁血算是取得了成功,读者的批评很少。那部书是完全架空,不是穿越。我一直怀念并且后悔的是——因为当时的心境,匆匆就结束了,省略了好多故事。本来是想写一部天才统帅传奇征战的故事,但感情故事自认取得了成功,无心插柳柳成荫了。那部书主人公有四个妻子,却没有遭到书友的任何诟病。
  《荣飞》是道德完善的典型,带着原罪展开了新的人生。现在的很多书友是冲着荣飞过来的,怎么说呢?我其实并不满意荣飞这个人物,总觉得过于苍白不真实了。所以,在完稿《荣飞》并重新提起码字的兴趣后,我对于新书主人公的设定是,他不是一个如龙行健和荣飞一样有着完美道德的人,他在英雄的光影掩盖下是枭雄的心境。
  龙谦可以对慈禧三叩九跪,可以对荣禄、奕劻等权臣行贿,可以设立“血滴子”,可以隐身背后让别人建立“青军联”,种种行径,就是枭雄所为。在夺取江山的过程中,只有枭雄可以干掉枭雄,正人君子是不行的。他为什么不能收用一个喜欢的女人?
  龙谦有着现代社会的背景,他的知识,文化,甚至道德观都来自于现代社会,当回到百年前,不免引发一系列的冲突。这本是穿越类书籍最大的看点和噱头。龙谦在登上权力顶峰的过程就是不断地施展权术的过程。可以这样认为,他的朋友、部下甚至敌人称赞他道德高尚时,他们都被他所欺骗了。
  历史上,取得成功的领袖几乎没有得到完善的例子。且不说别的,就说女色一事,中国古代的君王不必说了,便如圣君代表的李世民,私德上简直一塌糊涂,我不必在精通历史的书友们面前班门弄斧。便是现代,从孙中山、蒋介石到本朝太祖,哪一个值得百姓学习?孙中山抛弃原配的故事很令人心酸,其实他还抛弃过日本的妻子。蒋介石也差不多,公开的至少三个。而且婚姻的过程很是摆不上桌面。本朝太祖在其原配牺牲前两年就有新欢了,尤其是其原配宁愿被杀头也不愿与其断绝关系——哪怕只是做一次登报声明!故事便带了凄凉的色彩。
  至于故事时代的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袁世凯有一妻九妾,段祺瑞至少有三个老婆——他算是很清廉方正了。就是被当今网友无数次称赞的吴佩孚,也不只有一个老婆。尽管他曾对年轻貌美的追求者写下“老妻尚在”四个字。所以,才有蔡元培发起道德协会,鼓吹不纳妾的主张,汪精卫这个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汉奸就是那个“协会”的响应者。
  相比这些现实中的人物,龙谦做的其实不算什么,尤其是在那个年代。
  有人说你曾经讲过,龙谦是一个有着高尚道德的人,还说现在这样的“正面”形象实在是太少了。是的,我是这样说过。我认为主人公道德上的瑕疵不会毁掉他的主要面,反而会更加真实,更加具有烟火气。
  陈淑与许思是一对对立,无论从长相还是性格,抑或文化。许思不会给主人公做妾,那样故事就过于平庸了。
  书友们的口味不同,一直有人批评我的书过于虚假,其中就有对道德的批评。而许思的出现,又逼走了如大黑花这样的老书友。大黑花君一直追这部书,无数次打赏,足见他对本书的喜爱。但许思将他逼走了,我很郁闷。但没有办法。就如龙谦率军平定湘赣边界起义时,我曾以为会有书友站出来指责我,怎么能这样做呢?没办法,龙谦的蒙山军走到这一步,他必然会面临这样的选择,要么就此与清廷翻脸,要么便充当清廷的打手。但书友们还是接受了这一设定,下面的故事里,龙谦将进一步站到了正史的反面——从1907年起,南方的反清起义就此起彼伏了,他无法置身局外。
  龙谦走到这一步,肯定会遇到陈淑以外的各种女性,他不可能生活在寺庙里,只要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就要面临这样的考验。现实中,有几个人在位高权重时会守着老妻过一生?唯其如此,本朝周公才会受到尊崇。


第十五节 平叛(五)
  蔡锷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在姜义柳那里获知十七标已经攻占分宜,而更前面的第五镇骑兵标采取大迂回的战术截断义军南下的通道,军事素养极高的蔡锷立即意识到,自己寄予了极大希望的起义已经完了。
  其实,蔡锷早已明白,第五镇一旦抵达战场,义军面临的就是失败了。经过二十余天的零距离考察,蔡锷对于第五镇的战力已经有了充分的认识。对抗这样一支精锐,义军获胜的希望连半成都没有。
  衡量一支军队战力不只是看装备和人数,更多的是训练和纪律。而长途行军是检验部队战斗力的极好试金石。自济南出发,连续保持六十里以上的行军速度是一件值得惊奇的事情。蔡锷认为段祺瑞一手训练的北洋第三镇根本做不到这一点。部队精神好,减员少,不扰民而给养不乏,足以反映出第五镇强大的后勤保障能力和平时的训练水平。
  唯一的希望就是龙谦对义军放水。有没有这个可能呢,有。证据在于龙谦挑明了他的身份,却没有限制他的活动,反而将其临时编入了第五镇参谋处去“见习”。还有就是第五镇参谋处在宿营地编印的那些传单的内容,语调温和的劝谕,恰到好处的警告,宽大的处理方法,都证明龙谦对于义军并不仇视,而是有着某种同情。
  传单都被快马送至了前锋部队。
  对抗就意味着屠杀,蔡锷甚至希望义军听从劝告就此散伙了。蔡锷不是没有做过“策反”龙谦的努力,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语调苍白干瘪,龙谦只是报以微笑,“蔡松坡,你还是听我的劝告加入第五镇吧。”蔡锷同样没有答应。
  大军在九江一带渡过了长江,进入了江西,终于抵达战场了。就在龙谦与司徒均受邀赴吴重喜的宴请之时,蔡锷在参谋处看到了封国柱的军报。他登时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万万没有想到,第五镇发出的第一击便狠狠打在了义军的“七寸”上。
  “怎么会这样?他们,他们也太,太笨了吧?”蔡锷结结巴巴。
  “早干什么去了?无论是东进临江,抑或南下庐陵(吉安府首府),在我军未抵之前,他们都是自由的。但我军既然已经来了,那就由不得他们了!”姜义柳指点着地图说。
  “蠢材!”蔡锷极度失望,不由得大骂。
  “蔡参谋很是同情他们呐。”姜义柳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蔡锷顾不上与姜义柳研讨战局了。也没有什么值得研讨的了。以第五镇的装备和训练水平,一个标上去就可以击溃义军了。何况第九协主力已经增援上去了。现在唯有求助于龙谦不要不开杀戒了。尽管他基本相信龙谦对于义军抱着同情心,但龙谦手下的那帮虎狼之将未必没有存了杀良邀功的念头,何况在朝廷眼中起义者也算不得良民。那个十七标如此迅捷地进军,不就是存了立功的想法?唯有从龙谦这里讨一道命令,自己带着到前方方能制止对义军的屠杀。能给反清势力留一点种子也好,蔡锷变得现实起来。
  他没有资格参加吴抚台为山东客军首脑的接风宴会,他听说龙谦回来后就去求见,但进不了龙谦所居的后院,古小林说司令已经安歇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了。
  焦虑不安的蔡锷等到天明,不顾卫兵的制止在后院门口大喊大叫,将龙谦喊了出来。
  “你喊什么?有什么急事?”
  “我还是进屋给你说吧。”蔡锷觉得龙谦还算平易近人。
  “不必了,你就在这里说吧。”
  “龙军门,你是不是给我一道手令,让我去前方去?”
  “你要什么手令?”
  “大人何必明知故问?杀人不是割韭菜,人头掉了就长不出来了!”
  “龙谦岂是嗜杀之人?相关的命令我已经下达了。放心吧。”
  “我怎能放心?除非你授权给我,让我去前方督战。”
  “这个就过分了。好吧,你可以去。我给你一个骑兵排,你去吧。”龙谦挥挥手,转身回屋了。
  刘道一现在已经对起义彻底绝望了。首要的是他必须逃出清军的合围圈。
  时间往回推。
  农历十月二十一(公历12月6日),分宜被攻占,义军被拦腰斩断,一纵队反攻分宜失败,纵队司令赵昭死于分宜城下,接着被杀出城来的官军驱逐,队伍四散奔逃,近乎处于失控状态。
  到天明时分,刘道一总算聚集了百十余溃兵,“职务”最高的是一个中队长,姓余,叫余格。
  当初改编义军,刘道一部分学了日本军制,纵队是自己发明的,下面设大队、中队、小队。
  “怎么办?刘先生?”余格问刘道一。这是个矮小瘦弱的青年,操着湘东口音。
  “先搞清楚这儿是什么地方吧。”肚子饿的咕咕叫,刘道一一屁股坐在一块山石上,拼命调匀气息。跑了一夜,感觉身子骨要散架了。
  “南边那座山就是涧富岭。”一个江西人说道。
  “离分宜有多远?”
  “五十来里吧。”
  “嗯,现在首要的是将队伍集合起来。当然,咱们先要吃顿饱饭。附近最近的村子在哪儿?有多远?”
  “那边,七八里地吧。”还是那个江西人。
  “弟兄们,大伙儿千万不要泄气。这一仗没有打好,不算什么。”刘道一意识到士气已经极为低落了,再不鼓动将彻底完蛋,“从古到近,革命从没有一帆风顺的。当初朱洪武起兵抗元,也打过败仗,最后还不是将鞑子赶出了中原?咱们这不算什么。赵司令死在鞑子手里,我跟你们一样很难过。但难过不顶用,要紧的是给赵大哥报仇雪恨!现在,大伙儿都听我的,咱们先到那边村子里吃顿饱饭,然后想办法将附近失散的弟兄们找回来,或者北上去找龚都督,或者南下庐陵,局面大有可为。只要我们找机会打一两个胜仗,百姓还是向着我们的。大伙儿都是好汉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向鞑子低头了!”
  “对,给赵大哥报仇!报仇!”第一纵队的官兵很多都是赵昭的老兄弟,刘道一的话算是说到了他们心里。
  让那个江西小个子带路,刘道一和余格领着这百余人摸到村子里,敲开一家看上去最气派的人家,声言要主人立即准备百十人的饭食。
  在山中的这个村子显然不晓得昨晚在分宜发生了战争,“哪里能做这么多人的饭啊?”主人立即叫苦不迭,心里怕的要死,他以为是土匪打劫。
  “我们是中华国民军南军的部队,不是土匪,你不要怕,”刘道一和颜悦色地对主家说,“是反清的武装,满清鞑子压迫了汉人几百年,早受够了!你是汉人,不是鞑子!弟兄们,凑些钱给这位大哥,快些弄些米来煮了,我们还要赶路。”
  不是土匪就好办,主人不敢提钱的事,“好,好,众位好汉,千万不要进屋了,不要惊扰了家中女眷,我这就给各位弄饭吃。”他赶紧找了一口大锅,叫了老妻出来为这些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的汉子们搞饭。
  刘道一找遍身上,只找到四块银元,朝余格们要,大家都说没钱,刘道一无奈,硬是将四块银元塞给了惊慌不已的主人。
  也没什么菜肴,大伙儿每人吃了顿白米饭,暂时解决了肚子问题,接下来就是行动方向了。
  余格提出向北去找龚春台大队,“咱们绕过分宜,走小路,回袁州罢。”
  “不去袁州,还能去哪里?对,回袁州……”
  几乎所有人都对南下失去了信心。或许,在袁州的那些日子衣食无忧的特征留给了义军兄弟深刻的印象。
  此刻,刘道一手里只有百十号人,洋枪不过十来支,子弹没有清点,也不用清点,因为太少了。
  凭着这点力量去打庐陵是不现实的。也只好回头去找大队了。接下来的两天里,刘道一率领这支部队向西移动,一路上又收拢了二百多义军,都是第一纵队的人马,使得他手里的兵力增加了近四百人。他重建了第一纵队,自任司令。没有人反对,这种情况下站出来承担责任是需要勇气的,是真正的好汉。
  刘道一的信心恢复了不少,他一路为士兵们鼓劲,大浪淘沙,留下的都是坚定的革命者,都是精华了。等我们与龚大哥的队伍会合,等我们起义的消息传遍全国,同盟会的同志们定会在其他地方举义响应我们,满清鞑子顾此失彼,他们就要完蛋了!
  留下的队伍对他的话还是相信的。可是事实很快击碎了刘道一的企盼,他们从分宜西南的山区转道北上时,在一个不知名的山村遭遇了清军。当时是中午时分,可以看得很清楚,前面的清军不是湖南或者江西的巡防营,而是身穿土黄色绵军衣的朝廷正规军。遭遇战瞬间打响,清军一挺咯咯啸叫的机关枪便将义军打懵了,叫喊着率队冲锋的刘道一身边的士兵连续中弹,队伍很快垮了下来,而对面的清军——大约百余人展开了战斗队形攻了上来,刘道一被余格拽着逃离了战场,等躲过这股清军,第一纵队的官兵们再次剩下了百余人。
  接下来就不是战斗,而是逃亡了。刘道一们发现,他们的周围,西面,东面及北面都出现了清军部队,清军像是撒开了一张网。不是打仗,而是在捞鱼了。凶残狡猾的清军雇了山民们向义军喊话,要他们投降。到处撒放传单,表示只要投降,不仅不杀头,而且发给回家的路费。
  百姓们还是变得不友好了,他们花钱也买不到食品了。在这之前,刘道一曾经两次劫富济贫,从富户手里抢了百十两银子。当然,济的不是贫民,而是自己这支饥肠辘辘的部队。
  刘道一审时度势,认为不能再图谋北上与龚春台会合了。显然,更多的清军已经抵达分宜一带,封锁了通往袁州的每条道路。或许来自山东的北洋第五镇全部人马都出现了临江以西了,那绝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想到这里,身处险境的刘道一开始为龚春台和另一位同盟会的同志蔡绍南担心起来。现在,他怀疑袁州已经被官军攻占了。不过他没有对自己越来越少的部下说,那样会让他们更加失去信心。现在只能向南,先逃出包围圈再说。
  于是队伍转向南,朝着庐陵进发了。一天后,刘道一的残兵与一支突然出现的清军骑兵遭遇,刘道一腿部中弹,来不及自尽被被一个清军骑兵挥刀打掉了他手里的短刀,他被俘了。


第十六节 平叛(六)
  俘虏刘道一的是骑兵标一连九班的张贵生。
  “哈哈,倒是有点骨气。”张贵生的马刀敲掉了刘道一手中的短刀,也敲碎了刘道一小指骨,剧痛让刘道一破口大骂,“有种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老温,这个家伙像是个当官的,去给他包下伤口。”骑在马上的张贵生看到了刘道一淌着血的右腿。
  老温叫温发明,是九班副班长,答应一声下马,与一个叫邢富的士兵摁住刘道一检查了他身上没有其他武器后,用挎包里的绷带给刘道一腿上的伤口扎上了。包扎的是邢富,一心求死的刘道一挣扎大骂,被温发明甩了两个耳光后不吭气了。
  “你是军官还是士兵?士兵带走,军官就地处决。”张贵生操着山东话大声问。
  万念俱灰的刘道一连猜带蒙搞懂了张贵生的话,“老子是军官,龟儿子的,你杀了老子吧。”
  “哈哈,我就猜到你是个领头的。放心,俺们蒙山军不杀俘。”张贵生开心大笑。
  骑兵标跑了一大圈冤枉路,等赶到战场,战斗基本成了抓俘虏竞赛,被十七标击溃的义军分成了好多小股,拼命往南或往西逃,骑兵标以连为单位,展开搜索网捕俘。这是九班今日的第二场战斗,已经抓了七个俘虏了。
  “如果真是个大官,咱们就有奖金花啦。”温发明用绳子将刘道一双手绑上,像拎小鸡一样将刘道一拎起来放在邢富的战马上,“兄弟,你且当会儿步兵罢。”
  “瞧他年轻轻的,不像是大官。”邢富道。
  “年轻就不是大官了?谁告诉你的?咱蒙山军的首领们有几个老汉?哈哈,如果他是同盟会就好了。喂,你是同盟会吗?”温发明用另一根长绳子将刘道一绑在了马鞍上。
  “蒙山军?你们不是北洋第五镇?”忍着两处剧痛的刘道一忍不住问。
  “嘿,你知道第五镇?看来你真是个人物。告诉你吧,第五镇就是蒙山军,蒙山军就是第五镇。我们是第五镇骑兵标,打下分宜的是十七标,告诉你也没啥了。兄弟,忍着点吧,回去就给你上药。”温发明见鲜血从绷带里渗出来,“说不定子弹还留在里面呢。班长,咱们是不是回去?”
  带了七个俘虏,只能回去了,张贵生骑在马上瞭望了一气,一挥手,“回。”
  半路上遇见了连长崔平山,“抓了几个?”
  “七个。其中一个像是个军官。那小子竟然知道咱们是第五镇。”
  “是吗?千万别弄死了。赶紧交给情报处的人。”崔平山笑着说,“刚才接到命令,司令已到分宜,要我们从这里直插宣风镇,赶紧吧。”
  宣风镇在袁州以西,被绑在战马上的刘道一心里一惊,袁州被打下了?他很想问一问,但忍着没有说出口。
  颠簸了十几里地,刘道一几乎要昏迷了,终于到了骑兵标的老营——涧富岭北麓的一个大村子。刘道一被解下了战马,马上被送进医护所,军医剪开他鲜血浸透的裤子,立即为他做了手术,取出了嵌在腿骨中的子弹,他肿胀的右手小指也做了处理。刘道一惊讶地发现第五镇部队野战医护所竟然给他用了麻醉针剂。所以,在为他腿部手术的时候,刘道一倒是没有受罪。
  刘道一被抬下手术台的时候,迟春先与情报处一个军官赶来了,“你们说的就是他?来,叫他进来辨认一下。”迟春先对自己的卫兵命令道。
  被押进来的是余格,他也被俘了,在情报处那名军官冰冷的目光盯视下,余格看着刘道一点了点头。
  “没卵子的东西!”刘道一破口大骂。但心里恐惧起来。余格的指认摧毁了刘道一最后一点幻想,余格知道自己是同盟会,清廷对同盟会员会怎样,刘道一心里一清二楚。死有时候并不怕,但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将要忍受那些传说中的酷刑却让刘道一感到恐惧,他想到了还在东京的哥哥刘揆一,哥哥无论如何不会知道自己落到如此地步吧?
  “失敬,失敬,原来真是同盟会的人物。”跟情报处军官低声商议了几句话之后,迟春先回到躺在担架上的刘道一跟前蹲下,“刘先生是吧?不要紧,挨一枪不会死的。我这就将你送分宜,俺们司令可是点了你的名呢。来呀,给刘先生搞点饭来。饭后立即送走。”
  “你们司令是谁?”刘道一终于开口道。
  “去了你就知道了。”迟春先站起身,对跟进来的一连长崔平山说,“老崔,你狗日的立功了。你带一个班,不,带你的一连跟萧参谋护送刘先生去司令部。”
  “是!”崔平山漂亮地打了个立正。萧参谋就是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情报处军官。
  刘道一没有吃饭,他也吃不下饭。重新被抬出医护所上路时,刘道一发现外面的空地上蹲了一大片义军的俘虏,在几个持枪的清军看押下正在吃饭。他们看到了自己,眼神中带着迷茫和同情。
  刘道一被抬上一辆驴车,身上还给他盖了一张灰色的毯子。一群骑兵簇拥着他上路了。他闭上了眼睛假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打定注意,即使将他折磨成一堆碎肉,他也不会交代同盟会的一点的秘密出来。
  天黑的时候,刘道一一行顺利进了分宜县城。躺在骡车上努力仰起脖子去观看县城情景的刘道一并未被押送他的士兵制止,只见城里几乎成了兵营,到处是成队的官军,也不知驻扎了多少部队。联想到所听到的关于他们骑兵向袁州以西进兵的消息,这多的官兵留在分宜,难不成袁州尚在义军手中?
  刘道一被送进了设为司令部的分宜县衙。从骑兵手里转到了警卫部队手中。刘道一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随便他们摆布吧。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举着马灯照了他的脸部,跟萧参谋嘀咕了几句,“先把他送医院复查伤情。”军官对手下交代道。
  刘道一又被转到了医院——就在县衙前院,不过规模显然比骑兵部队那个医护所大了许多,好几排房子都灯光明亮,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特殊的气味,猛地想起在日本的医院探视朋友时就是这股味道。竟然有许多女兵在忙碌,这些身穿第五镇军服的女兵让刘道一感到吃惊,想不明白官军中竟然编了女兵。
  他被抬进一间灯光雪亮的屋子,重新抬上摆在当地的手术台,腿部绷带再次被打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兵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没有问题,包上吧。”接着他被抬进了后院,安置在一间空屋子里,一格卫兵持枪站立在屋角看着他。很快,一个勤务兵模样的小兵给他打来了饭菜,“喂,吃饭吧。”
  看了一眼,见是一碗肉汤,三块大饼,还有一小盆肉,说不出是猪肉还是马肉。
  “吃就吃。”刘道一心想,“老子要填饱肚子再上路。”于是将这份还算油水大的饭菜吃了个精光。
  屋子里那个持枪的士兵始终警惕地看着他。刘道一却不去看那个兵。吃过饭的刘道一躺在松软的床上,拼命克制着不断袭来的倦意,想着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在确认自己同盟会的身份后,活下来的可能就极小了,他很清楚。
  就在他将要睡着的时候,靴声橐橐,几个人进得屋子,刘道一睁开眼睛,见为首的一个大个子军官摘下了军帽,目光炯炯地望着他,“认识下,我叫龙谦。新军第五镇统制官。”
  “龙谦?第五镇统制官?”刘道一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这个人的职务他听清楚了。关键是他说了一口北京话,刘道一可以不费力地听明白。
  “怎么?听说过我的名字?”龙谦在欧阳中搬过来的一把椅子上坐下来,对着躺在床上的刘道一的脑袋。
  想起来了。在东京时,他曾听哥哥刘揆一与黄兴数过国内新军的将领们,确实有这个龙谦。
  “刘先生落到这步天地,有什么想法?”龙谦笑眯眯地打量着满脸污秽的刘道一。
  “没什么想法。唯有一死而已!”
  “为什么刘先生认为我会杀掉你?”
  “鞑子的走狗!我问你,你是汉人还是鞑子?你还记得你的祖宗吗?”
  “我是中国人。我知道我是炎黄子孙。”龙谦依旧笑眯眯的,“刘先生,想必你不知道眼下的战局吧?之峰,你给刘先生解释下。”
  王之峰从暗影里闪出来,轻咳一声,“继分宜之战后,我军主力西进袁州,经过两场并不激烈的战斗,歼灭叛军4000余人,俘虏匪首魏宗铨并缴获了叛军收集的辎重粮草。现在袁州已被我军包围,现在基本确认龚春台及蔡绍南均在城中,估计袁州城里的叛军总人数不足3000人,粮弹两缺,甚至不需要驻扎分宜的部队了,战斗很快就能结束了。”
  魏大哥也被俘了?刘道一料到了起义已经失败,但亲耳听到了对于战局的分说,他还是感到心如刀绞。
  “刘先生为什么不说话?”龙谦问道。
  “你们拿着如此精利的武器,屠杀几乎手无寸铁的义军,姓龙的,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说的好!所以我才来见刘先生。大家都是中国人,我的部队对于打自己的同胞没什么兴趣,为了袁州城下不至于再产生更多的死伤,需要刘先生的合作。”
  “要我劝降?做梦!”
  “看问题要用多方位多视角去看。你认为他们不投降的结果是什么?”
  “我们所流的血,总会唤醒更多的百姓。你们可以扑灭这一次起义,但你们不能扑灭更多的起义。”刘道一坐起来,目光直视着龙谦,“我说的对吧?”
  “但是我还是不希望流更多的血。每一位战死者的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父母妻儿,兄弟朋友。而且,包括你刘道一在内,活着,总能为家庭,为国家做更多的事。我说的对吧?”
  “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人有舍生取义者,你作为满清鞑子的走狗,祖宗的明训早就忘光了吧?”刘道一冷笑道。
  “好一个舍生取义!大道理我们可以慢慢辩论,不急于一时。朝廷平定湘赣暴乱的部队不止第五镇一支,告诉你吧,湖北新军第八镇主力已经进抵萍乡了,如果他们出现在袁州,有些事我就不好办了。”龙谦接过欧阳中递过的茶杯喝了几口,“刘先生,鄙人很钦佩你舍生取义的劲头,对同盟会的宗旨也有所了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只要你们放弃抵抗,第一,除掉你,龚春台及蔡绍南等数人,其余义军官兵,我将全部释放!有病有伤的,我给予治疗,回乡没有盘缠的,我发给路费。当然,愿意加入我军的,我亦表欢迎。第二,你们几个,不管是同盟会还是洪江会哥老会,我一个不杀,暂时扣在我的军营,待局势平缓,我亦释放。这样的条件,你认为算不算有诚意?”
  “你不杀我?”乍闻此言,刘道一吃了一惊。
  “哈哈,刘先生,如果我要杀你,何苦这样对你?”
  “你不过是怕我死了不好向你的满清主子交差!”
  “既然刘先生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又何必瞻前顾后?连打一个赌的勇气都没有?我的话算不算数,很快就可以验证。不过没有时间了,我已命令袁州方向的部队做好攻城准备了,因为张彪的部队已经朝袁州开进了。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同意我的建议,你就想一个办法,说服袁州城中的义军放下武器。明天早上你这里没有我希望的答复,我只好下令攻城了。因为如果张彪参乎进来,蔡绍南,龚春台,一个也别想活。来呀,将魏宗铨带来,让他俩好好合计一番。不要听他们谈话,让他们充分交流意见。”龙谦说完起身走了。
  刘道一与魏宗铨合计了半宿,终于下定了决心。不等天亮,刘道一便将王之峰喊了来,“可以按照你们龙统制的法子,不过,我们要亲自进袁州。”
  “刘先生,你腿脚不便。还是写一封信吧。蔡绍南跟你同为同盟会,想必认得你的笔迹。魏先生可以带你的信去袁州,我这就安排。”王之峰微笑道。


第十七节 平叛(七)
  刘道一在得到袁州义军举城投降的消息后提出去袁州一趟,但没有得到允许,理由是他的腿上比较严重,“如果你不想成为一个瘸子,最好不要走动。”那个给他检查伤口的女军医对他说,“俺们司令最重军纪,别说杀俘了,就是虐待俘虏也不会的!你不是大俘虏吗?这几天虐待你了?”
  这倒是真的,绝没有任何的虐待。伙食很好,住的地方也很好。天气突然降温,医院还给他搬了一盆炭火进来,屋里阴寒之气顿去。他是湖南人,对于南方的冬天是习惯的。这盆炭火让他有一种不是俘虏而是贵客的感觉。
  而余格他们已经被释放了,余格临走前还来见了他一面,因为余格的指认,刘道一扳着脸没有理这个中队长。
  带他来分宜的那个萧参谋对他说,龚春台等人都活着,完好无损,他们马上就要来分宜了,你们很快就见面了。萧参谋给了他一叠油印的材料,有《告湘赣民众书》,盖着第五镇的大红关防。通告是晓谕百姓第五镇奉旨平叛,太后有好生之德,只追究首恶,胁从一律不问,除却龚春台等数人,其余参与者一律赦免,让被裹挟的百姓安心回家,现在叛乱已经平息,离家逃难的百姓可以放心返家一篇口语化的文章。要求袁州、萍乡数地父老不要受同盟会等乱党的唆使,安心过自己的日子,要管教自己的子弟勿要轻信乱党的谣言,更不要加入哥老会、洪江会等会党,以免自误一生。通报的最后竟然说,叛乱区域的村庄若是房屋或者财产受到重大损失,可以向县里申报,第五镇将根据情况给予补偿。
  “恶毒之甚!”刘道一晓得,这份通报给人看了,更加加速了起义的失败,用小恩小惠去收买百姓,却将帐记在了同盟会身上。
  萧参谋带给他的还有油印的《第五镇通讯》。这显然是一份军内的报纸,四版格局,因为报头下面有期数,看样子发行已久了。这份军报立即吸引了他,从中读出了许多军事情报,比如第五镇各部的驻地等军事秘密,他综合了带来的十一期报纸,梳理出占领袁州的是第九协的部队,而镇守分宜的是第十协部队。第十协的兵显然没有打仗,官军只出动一个第九协就将起义打垮了。报纸上报道了若干消息,某标某营某连某人抓获了某某匪首,某标某营率先登城立功,某营协助某某村庄的百姓获得称赞等,有一半的篇幅都是报道底层士兵的“事迹”的,这点令他惊奇。其中一期的头版刊登了龙谦的命令,晓谕全军严格遵守军纪,保持蒙山军的荣誉云云。指出这场叛乱给当地百姓的生活带来了很大困难,要求各部官兵除了尽力帮助百姓安顿生活外,还号召官兵捐出军饷救助困难百姓。士兵没有具体的要求,但营以上军官至少捐款三块大洋,营以下军官至少捐款两块大洋。龙谦自己捐款100大洋,所有款项交由军法监督处,尤其负责展开救助事宜……
  “可恶至极!”刘道一骂道。他不相信官军会自掏军饷帮助百姓,但这个消息肯定会迷惑很多不知真相的百姓。
  “姓萧的,”刘道一对一直看守他的萧参谋说,“你们龙统制专会吹牛!你们什么时候捐款救助百姓了?”
  “咦?我就捐了三块银洋呢。怎么,不信?”
  “哦?这么说来你官儿不小嘛。”
  “不,我是副连级,上面说可以多捐,我就多捐了一块钱。要看收条吗?”说着,萧参谋从衣兜里摸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条给了刘道一,“这是军法处给我的收条。”
  真是收条。上面清楚地印着“兹受到萧万祥捐助的助民款银洋三元整。”“萧万祥”及“三元”是用毛笔填上去的。
  原来他叫萧万祥。“不用怀疑了。司令一直教导我们要爱护民众,在山东时,我们常捐款的。”萧万祥收回了收条。
  “常捐款?”
  “是啊。军队所吃所穿所用,一切皆是百姓的血汗。百姓有了困难,军队自然不能置身局外不闻不问。”
  “为什么对军官有限制?而且,你们愿意?”
  “愿意。道理不是跟你说了嘛。至于限制军官最低捐赠,那是因为军官的军饷高嘛。刘先生,你现在相信了吧?我们蒙山军与朝廷的其他军队是不一样的。”
  刘道一确实感到了这支新军的很多新奇之处,但对萧万祥所说的还是有些半信半疑。
  四天后,刘道一在他养伤的住所见到了龚春台和蔡绍南,以及持了他的信去袁州的魏宗铨。不过,魏宗铨的一只眼睛乌青着,精神萎顿。
  从他赶去袁州面见龚春台,商议着整编部队南下吉安,迄今不过二十余日,一场轰轰烈烈的起义就此失败了。没有想到,几位义军首脑是在这样的场合见面。
  “既然你相信他们,你去跟他们说说,为什么还杀了我们十几个兄弟?”蔡绍南红着眼睛对刘道一叫道。
  虽然出于保存力量的考虑,刘道一还是有些愧对战友,“他们抓了谁?”
  “他们说是他们打劫百姓,那是胡说!我身边的小毛子一直跟着我,打劫谁来?”蔡绍南恨恨地说。
  “你们说了不算?你们哄骗我?”刘道一大怒。
  “这个我不清楚。或许他们真的干了侵犯百姓的事。”萧参谋曼声细语地,“司令最重军纪,别说是你们的人,便是我军官兵,奸淫烧杀者,一律枪决。”
  刘道一被噎住了。这两天他拄着拐杖在这个萧参谋的看护下曾两次出了县衙溜达,分宜县城确实安静的很,街市照常营业,百姓们并无受到骚扰,这个他可以看出来。
  “小毛子根本就是冤枉的!”
  “咱们的人呢?释放了吗?”
  “大部分被释放了,”龚春台失去了以往的豪气,“刘先生,悔不该没有听你的话,早些南下就好了。”
  “第五镇已进江西,就算你们占了吉安又当如何?不过是多祸害百姓罢了。”萧参谋哼了一声。
  “祸害百姓的是你们!”蔡绍南冲萧参谋大吼,“滥杀无辜的是你们!”
  萧参谋别过脸去,不理会蔡绍南了。
  几个人喘着粗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要见你们龙统制!”刘道一叫道。
  “俺们司令已经去了袁州,想见,以后吧。我带他们过来,是告诉你,俺们司令说话是算数的。”
  “算数个屁!”蔡绍南大骂。
  萧参谋哼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他们为什么无故杀我们的人?”刘道一气哼哼地问。
  “是这样,”一直没开口的魏宗铨说,“城破之前,四纵队的人防火烧城,烧了十几间房子,虽然火没有蔓延开来,但他们还是抓了防火的人,连同小毛子,”魏宗铨看了眼蔡绍南,自己的眼睛就是被他一拳打成了这样,“小毛子是被那个姓王的家伙抓了的,押出去当着袁州百姓枪杀了。”
  “杀了几个?”
  “十六个还是十七个,我不记得了。”
  “其余的没事?”
  “没有。受伤的和生病的,他们都送到医院了。连刘猪儿也给治伤了……”魏宗铨低声道。
  刘猪儿是二纵队司令,很骁勇的一个汉子,也是洪江会的骨干,在龚春台指挥向分宜反攻时中了一枪,打烂了肚子,肠子都淌了出来,本来是在袁州等死,但现在看起来好像活过来了。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魏宗铨嘟嚷道。
  “狗屁!他们或许真的放过了那些弟兄,但咱们几个,等着挨剐吧。对了,狗日的官军竟然劝咱们的人当兵……”蔡绍南是反对投降的,但失去了战意的义军根本无法抵抗,龚春台听了魏宗铨的劝说,下令投降了。
  “从被俘的兄弟中招收?”刘道一注意到这句话的意义。
  “是。我知道四纵队有不少人已经投军了……”
  “这是个好事……”刘道一咀嚼着这件事的含义。
  “只要保住弟兄们的命,剐了老子也认了。”龚春台此刻又显示出了江湖大豪的豪气。
  “唉,”蔡绍南长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刘道一与龚春台蔡绍南“劫后重逢”之时,龙谦正在袁州与司徒均商议军情。
  “如按司令所说,朝廷暂时不会允许我军回师山东,那么,至少要占据庐陵。”司徒均指着地图,“其实,更合理的展开应当占据萍乡和浏阳,既然司令不愿与张香帅发生冲突,那必须占据庐陵。以庐陵、临江及袁州为三个支点展开并休整部队……”
  临江与袁州已在蒙山军控制之下,龙谦摸着黑森森的下巴,“以什么名义夺占庐陵?派谁去?”
  “这种活计,王协统干不好,或者封国柱,或者冯仑。至于名义嘛,剿匪就是最大的理由。你稍微给他们放点权,庐陵就在我军控制下了。”
  “那好,就让冯仑带二十标及骑兵标去庐陵!第九协驻袁州,第十协驻临江,我们也到临江吧。给朝廷的‘捷报’赶紧拟好,另外问问蔡锷,他不是来袁州了?看他会不会北京,如果回的话,让他将奏报带去兵部吧。不回也不要逼他。”
  “是。”
  “四件事你统抓起来,一是战后的分析及善后。这次总的不错,但也暴露一些问题,要认真总结。要组织以连排为单位的分队深入乡村剿匪,借剿匪打掉一些恶霸,扩大蒙山军的影响力。二是给养,交代连树鹏务必抓好,让部队吃好住好,做好在江西过年的准备。三是练兵,有针对性地开展南方山地战的科目演习,不能让部队闲着。机会难得啊。最近听到一些牢骚,什么吃不好饭,走路太多什么的,看不到这次剿匪给我军带来的机遇和挑战,总想回山东舒服地窝着,那怎么行?我去南昌之前,要开一个营长以上的会讲一讲。这件事可以和剿匪结合起来办,我估计你注意到了,在南方打仗跟北方根本不一样。最后一件事就是招兵。要有计划地改变部队的成分,这是一个好机会。对于俘虏,要尽量将他们招过来。这次最少招五千人!除充实部队后,再编两个补充团。”
  “明白了。司令要去南昌?”
  “是,总要敲一敲江西的竹杠嘛。”龙谦笑笑,“哦,还要抓军纪问题。开会时我要讲,会后你组织几支稽查队,巡查部队驻地。大军在外,军纪一定加严。”
  “是。”司徒均最后问,“那几个匪首?”
  “不是冒名顶替被枪毙了吗?给朝廷的报告就说为了杜绝后患,断然枪决了。我已经派王之峰返回分宜了,他来处理这件事,你事情多,就不用操他们的心了。”
  “各位,为了你们的安全,换个名字吧。”数日后,刘道一终于又见到了一个“有权力”的清军军官,他就是那位总给人一种威压的王之峰。
  “为何?”
  “你们几个是朝廷指名的钦犯。我已经以杜绝后患为由上报朝廷将你们四个枪毙了!官府还派人验了尸,现在,你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不换名不行吧?”
  “枪毙了?”
  “抓了你们几个纵火犯,顶了你们的缸。明白了?”王之峰脸上带着讥笑解释道。


第十八节 平叛之后
  第五镇仍停留在江西西部,占据了袁州、临江两府,一部兵力(第二十标及骑兵标)以清剿漏网乱匪为名前出庐陵(吉安首府)。庐陵知府不允许第五镇兵马进驻,引发了一场冲突,导致了庐陵巡防营四名士兵伤亡。冯仑指挥的部队最终还是进占了庐陵。
  庐陵冲突的官司打到了江西巡抚吴重喜那里被压下了。第五镇的理由很充分,临江袁州就粮困难,而且第五镇兵马不习南方水土,生病日多,需要在更大范围内休整。
  第五镇干净利落地平定了暴乱,解决了吴巡抚的大麻烦。死伤几个巡防营不是什么大问题。现在关键是要将这支客军礼送出境,不然,仅是供养第五镇近两万人的军粮以及数千匹牲口,就给本省带来了严重的压力。
  吴重喜与第五镇的报捷文书几乎同时送达了朝廷。这是慈禧最近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之前担心暴动蔓延数省的局面没有出现,龙谦不负期望,以雷霆万钧之势压了过去,以超出朝廷最好预期的速度平息了暴乱,让慈禧很是开心。对军机大臣们说,本宫说过龙谦必不负我!现在如何?责令军机处会同已经成立的陆军部提出对第五镇及龙谦本人的奖赏意见。虽说是对付几个泥腿子,但这也是野战功勋不是?
  铁良已经进入军机处,又是陆军部尚书,这份差事自然是落在铁良身上。但方案迟迟拿不出来,第五镇的折子直接递到了御前,声称官兵不习水土,思归心切,要求折返山东。
  慈禧看过后,传铁良及奕劻进宫议事。
  进入1907年,慈禧的身体状况严重“滑坡”,精力不济,记忆力严重衰减,很熟悉的朝臣,名字愣是记不起来,经常要靠别人提醒。之前这种事是李莲英的专差,现在李莲英也不行了,三天两头告病,这件差事落在了裕庚两个女儿德龄与容龄的头上了。以前慈禧以看折子做批示为至乐,现在则视其为畏途。一般的小事不愿意管了,三天前京师下了一场暴雪,压塌民房上百间,还死了人。顺天府将报告打上来,慈禧为此发怒,说这样的小事也要我来管,要这帮臣工何用?若是在以前,慈禧定会亲自处理。
  奕劻与铁良踩着积雪来到大内来到慈禧在宫内的住所养心殿东暖阁。慈禧自戊戌之变后多住颐和园,回皇宫是并不住人们都以为的太后寝宫慈宁宫,而是住象征皇权的养心殿。
  “赐座,”慈禧精神不好,脸皮耷拉的更严重了,“今儿召你们来,是说龙谦第五镇的事。可有个主意了?”慈禧的目光落在铁良脸上。
  “回老佛爷的话。奴才已经有了方案。关于奖赏,陆军部的意见是以赏银为主,鉴于第五镇将士用命,平乱有功。赏银五万两,其中一万两是赏龙谦的。至于第五镇所部,陆军部以为暂时仍留湘赣一带为宜。陆军部接到江西、湖南两省的报告不少,说虽然大股的匪寇已经殄灭,但仍有小股逃窜山中,遗祸乡里。着令第五镇分兵剿灭之。为龙谦用兵方便,可授其临、袁、萍、醴四州巡阅使……”
  “剩下几个毛贼,也要大兵清剿吗?留他在江西,是不是别有用意?”慈禧发问。
  “老佛爷圣明。最近陆军部接到密报,孙文乱党有在两广举事的可能。军机处已经下令严加防范。如果乱党举事,可令第五镇自江西而南,一鼓荡平之。”铁良看了眼垂首不发一言的奕劻,“奴才以为,本次龙谦剿匪成效卓著,最好令其率部南下两广,永镇天南。”
  “庆王,你的看法呢?”
  “奴才明白铁良的用意是为了朝廷。但恐怕第五镇官兵思乡心切,出乱子哪。龙谦给军机处的奏报说因水土不服,兵卒患病日多,若是再将其调两广……”
  “唔,那几个匪首,确实被杀掉了?”慈禧将目光转回了铁良。之前,铁良曾密报龙谦有纵敌之嫌疑,领导本次起义的龚春台、刘道一、蔡绍南均落入龙谦之手,但龙谦未经审讯,很快就将其枪决了。而那个刘道一便是同盟会巨寇刘揆一胞弟,像这样的人物,应当解押北京才是。同时铁良也说已经派人核实此事,不要冤枉了功臣。
  “地方上有报告,那几个人确实被枪毙了。一同枪毙的还有另外十几个匪首。他们的脑袋也曾悬首示众过。其中一人确实很像刘匪道一……”
  “用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龙谦这事办的很好。那件事,不要再追查了。打赏的轻了,五万两?七扣八扣,摊到兵卒身上或许还不到一两银子呢,怎么能体现朝廷的恩典?何况,只赏龙谦万两银子也太丢朝廷的脸面了。嗯,他已经是提督,就加赏个一等子爵吧,赏银翻倍。另外,拿出几个轻车都尉、骑都尉来,赏给龙谦手下那些将领,以示朝廷之恩惠。对了,龙谦长子,封一个轻车都尉吧。”
  清室的爵位分为宗室爵位和功臣爵位两种,对于异性功臣,清廷列出公、侯、伯、子、男及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及恩骑尉九种爵位。其中子爵为正一品。对于现职提督,实际上并未升官,不过是多了个头衔,每年可以多拿410两银子的俸禄而已。新军设立以来,对于龙谦的第五镇统制官的丰厚俸禄,四百两的年俸简直不值一提。也就是说起来好听罢了。像第九等的恩骑尉,每年的俸禄不过45两,怕是连买人心也做不到,还不如结结实实地打赏银子呢。满清入关,学了朱明前朝苛待官员的政策,俸禄定的极低,便是打赏军功,也很是寒酸。不过近年来整编新军,风气为之一变。军饷定的极高,这回动用新军平叛,打赏太薄,难免引起官兵们的反感。
  “老佛爷圣明。”奕劻和铁良齐声回答。
  奕劻的眉毛抖了抖,想开口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最近有御史攻击他收受龙谦的巨额贿赂,还说他在山东华源、中兴秘密持股。告状的折子被慈禧留中了,但慈禧问过他在山东实业集团持股的事,奕劻当然赌咒发誓说他一分钱的股份也没有。
  这些年他收了龙谦的无数银子,却没有一分的股份。所以,他辩解的倒是理直气壮。但有人盯住了他和龙谦的关系,这让他在这种时候不好给龙谦说话。铁良调走第五镇的目的在于染指山东,更主要的目的当然是那两棵摇钱树,今年以来,北洋已经从山东买了十几万银子的军火了,主要是弹药。山东方面口气很硬,坚持带款提货,绝不肯赊欠。所以,铁良决不允许龙谦这头小老虎回到老窝。看慈禧的神态,估计铁良私下已经充分与老太太沟通了。什么加赏子爵,都是对龙谦聊做补偿罢了。
  “那就这么办吧。对了,良弼回来了吗?”慈禧问。
  “正要回奏老佛爷,良弼已经回来了,就在前日。路上染了风寒,住在贤良寺里养病。奴才已经见过他了。”铁良回奏道。
  “哦,让他回家去吧。病好了,我要见一见他。”慈禧对手边几个用着得力的满族武臣很满意。
  “奴才代良弼叩谢老佛爷圣恩。”
  良弼是领着钦差的差事去了吉林点验新成立的新军第十八镇的,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说起这个十八镇,还真是有点意思。三年前日俄在满洲大打出手,杀得昏天黑地,死伤了几十万人。而关东百姓的损失就更惨重了,无数的村镇被毁于战火,百姓流离失所的数以万计。不过朝廷没胆子向日俄两个强盗索要赔偿,活该那些身处战火中的百姓倒霉。
  这场苦了关外百姓的战争却给满清朝廷带来了变数,那就是日本人将俄国人赶出了南满,消除了俄国人鲸吞满清“龙兴之地”的危险。在美国签订的“朴茨茅斯”条约生效后,俄国人的势力完全被逐出南满。而源于1905年国内的剧烈动荡,俄国人已经顾不上远东了。俄军主力在1906年陆续撤出了吉林和黑龙江,让朝廷大大松了一口气。尽管南满铁路落在了日本人手里,旅顺口也换了新的主人,但朝廷还是认为日俄争战对于满清是好事。
  另一个变局就是在关外出现了两支汉人为主的武装。一支是南满的张作霖部,一直受到日本人的扶持,已经有近万人的规模了。不过,比起北满的另一支兵马,张作霖部就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北满这支兵的来历甚为惊奇,他们曾在俄军的指挥下在奉天战役中重创日军,击毙日军骑兵之父秋山好古少将,迫使立见尚文中将剖腹自尽,风头一时无两,风传日本人对其恨之入骨,曾派人刺杀该部首领陆大山,但未获成功。日俄停战后,陆大山部随俄军北撤北满,被俄军整编为北满步兵师。俄国人撤走后,该部主动归降官府,奉命大力清剿吉林东部一带曾袭扰俄军交通线的“胡子”,成效据说很明显,当地的治安得到根本的好转了。为此,陆大山部受到朱家宝的青睐。
  据吉林巡抚朱家宝的奏报,陆大山部实有兵力已经超过一万五千人,全套的俄式枪炮,在吉林乃至黑龙江,几乎没有敌手了。吉林首任巡抚朱家宝早就建议朝廷笼络于他,将其纳入朝廷新军的编制,等于凭空获得了一支足以绥靖地方的武力。连带着,可以北进保卫黑龙江。黑龙江现任巡抚叫程德全,是和唐绍仪、朱家宝一起上任的。这位程巡抚凭着在庚子年与俄国人舍命交涉的功绩,获得了慈禧的青睐,几经周转,迅速升迁至黑龙江巡抚。从朱家宝到程德全,对俄国人的敌视远比深入南满要地的日本人大。虽然陆大山是俄国人扶植起来的,但此人心怀忠义,很有家国概念,愿意为国戍边,这就很好。否则,偌大的北疆,竟然没有一支朝廷正规的武力,简直是不可想象。
  于是,朝廷派出了良弼为钦差,亲自去吉林视察点验陆大山部,带去了陆军第十八镇的正式番号。慈禧一直关注此事,现在良弼终于回来了,她当然要问了究竟。
  之所以授予第十八镇的番号,并不是朝廷已经有十七个陆军镇了。其实,朝廷已经成军的陆军镇只有八个,分别为第一到六,第八及第九镇。年初袁世凯提出了一个整编成立三十六个镇台的国防计划,每省至少设一个镇台。这份计划得到了当初的兵部的首肯。但编练新的陆军镇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仅是六镇陆军就让户部不堪重负了(第五镇只按编制支付军饷)。第八、第九两镇的军费都是地方支付。但兵部对三十六镇陆军的建设方案始终放不下,认为国土偌大,没有三十六镇陆军不虞保卫。
  兵部力主建新军,户部则坚决反对,关外虽说是满清的龙兴之地,是祖宗陵寝所在。但早已被消磨了锐气的满族贵族视关外为畏途,连做官都不愿去关外了。更不用说就地募兵练兵了。现在吉林冒出了一支现成的武装,自然让由兵部改制而来的陆军部喜出望外,干脆越过顺序,给了个第十八镇的番号,以示不忘三十六镇大陆军的宏伟规划。
  良弼染病住在贤良寺也是无奈,按照朝廷例制,钦差回京未得消差,不能回家。只能住在官办的驿馆。慈禧肯定要垂问详细的,但现在她还是饶有兴味地听铁良汇报了良弼北行的成果,“……铁良一行严格点验了该部,查明该部实有官兵15435人,拥有俄制及日制大炮六十余门,机关枪四十余挺……陆大山祖籍山东,其祖闯关东去了关外,他对朝廷的恩典感激涕零,叩头宣誓定会效忠朝廷,效忠太后……授陆大山陆军十八镇统制,韩平(范德平)、齐虎子(程二虎)为三十五、三十六两协协统……该部编制完全同北洋新军编制,唯有炮兵及骑兵犀利,他们从俄国人手里买了大批顿河良马,编了两个骑兵标而有余,陆大山请求在十八镇下编一个骑兵协,良弼以不合军制为名拒绝了。目前十八镇镇台设在吉林(今吉林市),其三十五协驻呼兰、双城堡(今哈尔滨)一带,三十六协驻长春厅(今长春市)一带,一面剿匪,一面练兵……”
  慈禧对具体的军务并不关系,她关心的是军队将领的忠诚,“依良弼所见,这个陆大山靠得住吗?”
  “太后所虑宏远。奴才以为,目前还不能派员接手该部,因为陆大山所部将弁,与俄人关系密切,吉、黑两省,尚有俄军驻扎,人数在两万至三万间,尚未全部撤回。良弼在奉天与唐绍仪密议,拟从唐绍仪处抽调得力人员,派至十八镇充任教官参谋之职,以徐图之。”
  “所议很是。十八镇军费如何筹措?”
  “良弼赴关外前,奴才曾与其商议,拟参照湖北、江苏之成例。吉林一省有些困难,但程德全愿意协饷三成。”
  “唔,你拟个折子给军机处来看。”
  “嗻。”
  “奉天更为重要。其地武备如何?”慈禧转了话题。
  “回太后的话。目前奉天巡防营总数已过万,唯军官缺乏,训练也不如十八镇部队。唐绍仪曾数次奏报自北洋抽调官佐充实该部,另外,希望朝廷授予其正式的番号……”
  “陆军部怎么想?”
  铁良不由得看了眼奕劻,“奴才以为,近年来留学日本学习军事的人不少,可择其能者派至奉天协助练兵。唐绍仪政事娴熟,但军事不为其所长,朝廷当选将前往,整合奉天各部为一陆军镇……满洲乃我朝龙兴之地,即便驻扎两镇陆军也是远远不够的。”
  “是啊。养兵却要花钱。陆军部有合适的人选吗?”慈禧明白铁良瞧向奕劻那一眼的深意,奕劻与袁世凯勾搭连环,慈禧亦有所闻。所以铁良不提从北洋诸镇选将,因为唐绍仪就是袁世凯的人。铁良目前仍然将交出三、六两镇的袁世凯视为大敌。
  “奴才以为,良弼可。”
  “唔,庆王之意呢?”慈禧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军机领班奕劻。
  “奴才附议。”面对咄咄逼人的铁良,奕劻选择了退却。
  “嗯,此事便由军机处拿一个章程罢。还有什么事?”
  “老佛爷,奴才听说山东要造汽车了?”
  “杨士骧已有奏报。有什么不妥吗?”
  “据说有美国人参与其中,山东实业会不会被外资所吞噬?此其一。其二,汽车即便能造出来,卖给谁?油从哪里来?奴才以为需要慎重。另外,山东军火制造已经超过了汉阳,北洋已准备向山东订购弹药了。原先从洋人手里订购,所费甚巨。如今我们自己可以造了,是不是朝廷定了规制?将民商所控制的军械厂收回?”
  这后一条才是铁良的重点。如今铁良手里掌握了三镇陆军,虽然第三、六两镇仍然掌握在袁系军官手中,但最高指挥权已经易手了。考虑到军械补充及新的部队组建,铁良自然将目光盯住了山东的军火厂。而且,铁良在主管陆军部后,有关第五镇的消息越来越多,得知第五镇士兵每月实弹射击训练至少四次,每次至少二十粒,比北洋五镇高了一倍不止,更觉不安。
  “收回?那些厂子朝廷并未投资啊?”慈禧疑惑地问。
  “山东实业主要是华源、中兴两大集团。其华源造枪炮,中兴炼钢及造炸药,都是朝廷强兵所必需。但华源实业是建立在济南兵工厂的基础上的,济南兵工厂可是朝廷的资产。奴才以为,军火定当控制在朝廷手中方为安妥。”
  这是为朝廷着想,慈禧很是欣慰。觉得铁良、良弼这帮新锐比奕劻这些人更合用,“你想的很是。不过此事需要仔细,可召杨士骧来京计议,这些年他在山东干的不错。”慈禧说了这么一句。
  “奴才遵旨。”
  “龙谦那边的封赏要快,明白吗?以陆军部的名义给第五镇下一道命令,就说江西叛乱虽平,仍需镇之以威。第五镇暂时不回山东。”
  “奴才谨遵圣谕。”
  整个奏对,奕劻这个亲王军机领班几乎成了摆设。


上部 第四卷 鹿死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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