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时来天地皆同力




第一节 导游
  “父亲放心,孩儿一定不负您所望。”黄乃明听得热血沸腾,立刻应道。
  黄石点点头,在心里暗道了一句:“不过我还是更希望你能学会别去掌权。”
  看到父亲掏出一张纸奋笔疾书,黄乃明本以为黄石是要交代他一些去北方后的注意事项,不料黄石写完后开始诵读时,黄乃明却发现全是提醒他不应错过的旅游景点。
  “西安是一定要去的,”黄石念完山西后的那张后,又开始写陕西需要去游玩的地方,这次他一边写一边讲解道:“骊山得名,因为其远观好似一匹马,传说是女娲娘娘的坐骑,你去可以看看周王烽火戏诸侯的故址,这山下还有始皇陵,嗯,本来还有个捉蒋亭,不过现在没有你见不到了。”
  黄乃明吓了一跳:“始皇陵,不是被项王拆了么?”
  “没拆完。”黄石记得兵马俑的导游说过,项羽把俑的青铜兵器都拿走了,也放了把火,但是破坏得不严重。
  “父亲您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我猜骊山那么雄丽,秦始皇一定会把墓地修在旁边,而且一定非常非常大,项羽没本事拆光。”黄石摆手到:“算了,骊山本身就很壮观,反正我也是瞎猜,从来没有人找到过秦始皇的墓地,不用指望你能找到了。”
  黄乃明知道父亲就好个信口开河,虽然绝大部分他所谓的猜被证明是对的,但也有少量被问到证据时就采用类似的借口搪塞,黄乃明已经习以为常所以没有继续追究。
  “西安的钟鼓楼很壮观,我很喜欢,此外就是南门后的碑林,建于元祐二年,非常不错,一定要去……”
  “父亲,”黄乃明听了很久,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父亲啰嗦:“此番孩儿北去,父亲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交待么?”
  “我这不是在交待嘛,此番许将军破北虏必也,你不妨随他走走,等你到了西安南门旁的这个碑林……哦,我记不清当地人是这么称呼它了。”其实黄石是不确定是不是从一开始碑林就有这个名字:“你只要问孔庙何在就找到,进去之后你帮我找一块唐朝记载大秦景教在中土流传的石碑,找到后帮我做一张拓片带回来。”
  “这是什么东西?这个碑林里有很多石碑吗?”
  “当然很多,有一千七百多块石碑……哦,可能我记错了,但几百总是有的了。”黄石告诉黄乃明他又和耶稣会的神父们打赌了:“这次的赌博甚至惊动了他们的教宗,耶稣会的人自认为是最早一批来到我们中国传教的人,我说不是,一千年前天主教就传入中国而且曾经广为传播,他们不信。”
  “耶稣会的大师们又和父亲打赌了吗?他们还没输够啊?”黄乃明知道耶稣会和黄石就他们欧洲的历史、甚至他们教会的历史同打赌过好几次,一开始是不屑、然后是赌气地想翻盘,但是耶稣会从来没有赢过:“这次父亲和他们赌什么?”
  “我赌几张油画,还有一些石雕,都是他们教宗的东西,而我若是输了,我会把澎湖送给耶稣会。”
  “父亲,”黄乃明的脸色大变:“用澎湖那寸土寸金的地方和他们赌油画和石雕?”
  “所以他们的教宗都惊动了,所以他们才会不知死活地又和我赌博。”黄石轻描淡写地说道:“他们专门回罗马去查了过去一千年前的宗卷,确认没有派神父来过中国后才和我打赌的,要我在三年之内拿出证据证明有,所以我需要你去碑林给我拓片。”
  “这个大秦……”黄乃明记得父亲告诉过他,所谓的大秦就是罗马。
  “就是罗马。”黄石再次教了儿子一遍。
  “这个景教?”
  “就是天主教。”
  “父亲确信有这么一块碑?是唐朝时的,在那个碑林里?”
  “确信,我上次去看过这块碑,旁边写的清清楚楚,是天启五年在西安西面出土的。”
  “那应该不会错了。”黄乃明虽然一点儿也不记得父亲去过西安,但是既然这块碑是天启五年才出土的,那黄石肯定是在这之后的西安,而且似乎大都督府关闭后他太不需要呆在军镇不得擅自离开,黄乃明估计应该是这二十年内的事。
  “碑下面有一行景教和尚的姓名,现在有不少人以为是花纹但其实不是,是他们的名字,用古叙利亚文写的,这几个神父教廷以为他们一直呆在叙利亚,所以宗卷上没有记载,但其实他们一直抵达了长安,你记得把那些名字也给我拓回来。”
  “这个父亲是怎么知道的?!”黄乃明叫道:“是碑林的学者告诉父亲的?”
  “不,他们应该还不知道那是古叙利亚文,我认为现在不可能有人知道。”
  “是父亲您认出来的?”黄乃明更吃惊了:“您连叙利亚文,不,古叙利亚文也识得?”
  “我猜的。”黄石随口答道:“这次到北京,记得要显得对许将军有深仇大恨,毕竟现在外人都认为你妹夫和二弟都是他害死的,如果你显得太平静会让人起疑。”
  “妹夫也就算了,二弟那件事。”
  “不错,你弟弟是败于一场光明正大的斗剑,而且许将军没伤他。但许将军一直以为这个秘密没人知道,如果你没有表现出足够的仇恨的话,许将军就会猜到他身边的卫士并不是都可靠。”
  “孩儿明白了。”
  “到了西安不必吃太多面食了,山西面食甲天下,我记得有三百多种,你肯定吃不过来,但西安钟楼后面有个回坊,里面有些小吃可以尝尝,比如一种叫甄糕的甜食不错。”
  “用什么做的?”
  “糯米、枣,红豆等等,还有羊肉泡馍要吃。”
  “这个孩儿吃过了。”
  “在北京吃的吧?不正宗。还有腊牛羊肉也不错。”
  “和广东的腊肉不同吗?”
  “差别很大,所以让你尝尝。回坊顾名思义都是回民,没有猪肉,去西安钟楼旁边的骡马市,可以吃汉人做的肉加馍。”
  “猪肉的?”
  “是的,回坊也有牛羊肉的,但是不正宗,要吃就要去吃猪肉的,”黄石娓娓道来:“热气腾腾的上好猪肉从热锅里取出一大块来,当面给你剁碎后,舀一大勺香喷喷的腊肉汁浇上再给你加到馍里……”
  几十年来,无论是黄石的部下还是家人,都知道他每到一处前都要把这个地方的美食小吃都打探得清清楚楚,福宁镇和肇庆镇中的福建、广东人也不得不服气,像他们黄大帅这样吃过见过的人实在是没见过第二个。
  又耐心给黄乃明做了一会儿预先导游后,黄石大声感慨道:“男子汉大丈夫,做官不必执金吾,娶妻不必阴丽华,但要是每天不能吃上一口肉,那真是虚度此生了。”
  ……
  虽然许平已经返回北方,但是顺廷仍然感到镇压北方叛乱十分棘手,山陕的丢失让顺廷的火药产量一下子下降了两成,更不用说储存在边关的军备一下子尽数资敌。现在大顺所有的省都可能受到进攻,而四川、云贵本来就几乎没有火药生产能力,河南的生产自洪水后就一直没时间和精力去恢复过,这些地方都需要顺廷从北京万里转运物资。
  得知黄乃明出使到前来时,顺廷惊异之下立刻下令以最高规格接待,在黄乃明抵达前,顺廷得到情报说福建两省的那个什么省卿院都已经通过决议,要求齐国公府在国难当头的时候抛下成见,同北方的李顺携手对抗异族入侵。广东的那个什么吕议长还在广州街头当众发表演说,说什么北方若是沦陷在异族的铁蹄之下,江南也不能独善其身。那里公然结党的吕商人,还提出了一个古里古怪的名字,叫什么“民族统一战线”,顺廷觉得这个名字有点滑稽而且有失体统——就算和谈也是顺王和齐国公的协议,干你们什么事怎么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但广东报上去后齐国公府居然认可了。
  黄乃明递交的国书里没有任何让大顺感到不快的条约,南方不要求割让土地,不要求永久停战,他们愿意出售的武器和火药正是大顺急需的物资,对方只有一个小小的附加条件,那就是大顺以后要停止同走私商人的合作。
  国书里黄石解释说他要对武器买卖收税,打击走私行为也是他治下国卿院最重视的问题之一,而大顺杜绝走私行为会被视为是友谊的表示。牛金星对这么可笑的理由嗤之以鼻,他立刻断定黄石是打算彻底切断大顺在南方的秘密军火通道。
  “停止走私对陛下也是又好处的,”黄乃明已经同顺廷的礼部达成协议,暂时顺明持敌国之礼、地位相等:“福建已经建立了质量监察司,途径正式渠道出口的武器会有质量保证,而且如果发现了残次品,我们也可以帮助陛下索要赔偿……”
  “我们同意了。”牛金星对黄乃明说的话一个字也不信,不过顺廷对此并没有丝毫不满,因为南方的走私数量已经下降到一个非常低的水平,最近一段时间来那些和顺军有联系的商人都支支吾吾地不肯继续交易,就拿那个陆昱帆来说吧,顺廷本以为他当上那个什么大夫后,会对顺廷有不少益处。但是陆老板不但不帮着打探明军虚实,而且连以前的走私交易也基本停止了,探子说他最近正忙着搞什么“选区巡回拉票”活动,两个月连自己的厂子都没回去过了。
  走私渠道已经完全不能满足需要,牛金星就支持李自成一口应承下来。
  “陛下许可此事对我们都有好处。”黄乃明声称合法出口物,价格远比走私的军火便宜,此行和黄乃明同行的还有几个对政治没太大兴趣的闽粤军火商,以及那些对政治十分热心的军火商的管家,两省省卿院通过提案后,这些人立刻就嗅到了大好的商机,李自成这边才一同意下来,黄乃明就把这些军火商代表介绍给顺王。
  正如黄乃明所说,风险的减少大大降低了成本,顺廷可以用和福宁军差不多的价格拿到闽粤生产的武器,如果大顺无力运输的话,军火商可以提供收费的送货上门服务,或是顺廷可以去与福建、广东的海商洽谈,他们可以提供运输服务。
  除去这些提供实际物品和运输能力的商人外,顺王和他的太师星还遇到了一群推销保险的闽粤商人,首次解除到这个概念的两个人好不容易猜搞明白对方到底想做什么,不过牛金星很久仍没能想通:“军火商卖枪炮弹药、海运商租给我们船,可是你们几个到底卖给我的是什么呢?”
  “是万无一失,大人。”保险商的推销员再次解释起来:“太师一定听说过‘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吧,但是买了小人的保险,那么大顺的天空上就再也没有不测的风云了,货物迟到会有赔偿、船只沉没会有赔偿、装卸损坏会有赔偿……太师,只要买了小人的保险,您就获得了呼风唤雨的能力。”
  这种本是源自于三十年前,为出海商的船作保的行当在这期间经历了飞速的进化,无数的保险行已经被淘汰,现存的保险行种甚至有几家拥有自己的军事参谋,对军事行动的风险都能进行评估,比如当初福宁军在浙东时他们就集体表示不会接受任何福宁军的投保——什么样的保赔比例都不接受。
  而现在许平同样遇到了无孔不入的保险推销员,他们向大顺吴王声情并茂地介绍道:“战争难免会有死伤,我们保险的意思其实就是帮助大将军的军队建立一种军规,确保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士兵能够从兄弟手中得到足以保证妻儿衣食无忧的份子钱,这对大将军的抚恤是一样的行为,而且待遇更为优厚……”
  “我们承认我们可能从这种生意中受益,但只有大将军取得辉煌的胜利我们才能拿到这样的益处,如果大将军的手下万一、小人是说万一有那么一点点闪失,小人们就会肩负起保证让大将军那些部下后顾无忧的责任……”
  “小人们的协助,将使得大将军的军心更加巩固,士气更加高昂……”
  “小人的商行,已经连续三年实现了赔付率百分之百……”
  “如果大将军愿意出这笔钱也可,同意小人们在您的军中经营买卖也可……”保险行都已经评估过许平作战的损失风险、还有北方同盟的实力,他们拿出的条约比非常诱人:“出于对大将军的尊敬,小人们为您准备了特别优厚的条件。”


第二节 选战(上)
  “任公讳伟龙,经营任氏木材行二十有七年,全粤之地五成的造船行都和任公有生意往来,同时还向众多家具厂、枪炮厂供货……”高大的标语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详细地列举着任伟龙的众多客户,任何人只要认真看一遍就能意识到任老板的雄厚实力。
  “……手下工人从二十七年前的八人已经发展到今日的七千余人,每月发放工钱万两……”为了证明任老板的雄厚实力,紧接着的一张大标语牌上还把十数年来任伟龙给庙宇捐赠的善款,以及大量给闽省官府和齐国公的捐赠都一一阐明,在这片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后面,还有众多证明人的印章或签字画押,以消除任何可能存在的怀疑。
  几十个任伟龙雇来的人在这片标语牌旁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他们一个个都已经把身后的数据记得滚瓜烂熟,举着铁皮喇叭向面前来投票的人反复宣传着雇主的才能:
  “任公家财万贯,深通致富之道,必定能带领全粤百姓大发横财,投任公一票,就是把金银珠宝往家里搬啊!”
  不远处是另外一位参选广东省卿院、广州选区的应老板,他的标志牌上列着一行横齐国公府的达官贵人的姓名,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应老板和这些知名人士结交的过程简述,这些内容介绍排满了第一张宣传板,紧随其后的宣传板还有很多张,根据官职从高到低的顺序排着其他广东和福建各级官府成员,同样每个人名和官职后面,也有应老板和他们相熟的经过。应老板雇来的吹鼓手们,竭力向走过身前的百姓们呼喊着:“齐国公是知道应公的,应公的话能上达天听,投应公一票吧,投了应公,就没人能欺负咱们啦!”
  周围密密麻麻的都是参选议员的广告牌,大多数的竞选标语和任、应二人的大同小异,众口一词地吹嘘自己有钱有势,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在这些大人物的标语牌前,还有许多伙计在忙着分发馒头和瓜果,用这些东西把百姓吸引到自己的标志牌前后,那些吹鼓手们就趁机向他们朗诵标志牌上的广告词,在百姓吃完馒头离去时,还不忘在他们背后大声嚷嚷:“吃了刘老板的馒头,别忘了投刘老板一票啊!”
  广州城这个选区的成年选民都被官府登记在案,所有成年男性一律得来投票,规矩参照以前的乡村旧例,如果不来投票就会被罚银,临时省卿院规定这次的罚银数额为一两。投票日只有短短的三天,所以今天一开始广州城就万人空巷,投票站前都挤得人山人海。因为担心造势的老板们会把投票站围个水泄不通所以省卿院事先给所有的参选人都划定了一块广告地盘,而且这也被证明及有先见之明——本来好多人都有心搭建戏台子来吸引选民的目光。
  这个选区要选出十位议员,城内数以十万计的选民每人都会拿到一张纸,上面列着全部三十五位参选人的姓名,他们需要在十个人的名字前画圈。除了选民外,广州城的妇女也纷纷带着孩子来吃免费的馒头和瓜果顺便看热闹,大家都觉得这选举日简直比过年还要红火。
  很少有人知道这红火的背后有多少精疲力竭的军人和行政官吏,为了协调这次选举,齐国公抽调了大批教官、参谋带着新招的军校生到广州来进行参谋作业协助地方官,这次行动中的困难之艰巨就是对资深参谋和熟练的地方官们来说也是前所未见的。
  参选的除了大批的商人老板外,还有两个来远征的农村缙绅,相比这些商人老板,他们的选举牌显得十分寒酸,其中一个在标志牌上画了一张大大的头像,这张头像笑得十分和蔼,下面没有任何关于财力和权势的介绍性文字,只有四行斗大的墨字:
  “张福寿,四十三岁,信佛。”
  “家中老母,常年吃斋。”
  “两子成年,甚是孝顺。”
  “纸上倒着数,第五个。”
  这个缙绅在所有投票点前的广告牌都是这样的简朴,他本人此时在另外一个投票点坐镇。而另外一个缙绅则在此处,他的标语更是精炼只有短短一句:
  “愿为乡亲们做事,纸上第七个。”
  这个缙绅站在自己那面孤零零的标语牌前,一刻不停地向每一个经过自己面前的选民作揖:
  “李有贵,想为乡亲们做点事,第七个就是在下。”
  “李有贵,想为乡亲们做点事,第七个就是在下”
  “李有贵……”
  这两个缙绅的寒酸模样让其他那些参选的商人都十分鄙视,他们打听过这两个胆敢来广州虎口夺食的缙绅的底细,知道他们也算是有点家财,而且俗话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商人们本来还有点紧张,但看到他们两个如此表现都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
  因为福建省的临时省卿院建立得更早,不甘人后的广东省卿院就急急忙忙地召开正式选举,一心要迎头赶上,反正已经规定一个人只能参加一个选区的选举,广州作为全粤中心,划定选区后就急不可待地召开正式省卿院选举。广州选区的投票结束后,其他选区有的还没有完成投票准备。
  投票结果让信心十足的粤省商人们大跌眼镜,远征广州的两位缙绅高票当选,名列第一、第二,而呼声极高的理事会会长靠着自己的工人加上众多亲友团才捞到第九,而且得票数连第二名的一成都没有。
  除了这两个缙绅外,吕议长统帅的国民党的表现也令人侧目,他们推举的参选人一举拿下了广州选区的两席,一大群绝对没有机会靠个人实力胜选的国民党小商人、小厂主、小官吏在投票结果出来后兴高采烈地聚在吕议长家中欢庆党派胜利。
  广州的选举结果不但震惊全粤,而且还在福建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缪老板在第一时间把闽西的同盟找来商议此事。福建省卿院决定在下个月头三天进行全省同时选举,缪老板打算参加泉州选区的选举,而他制定的竞选策略和广州那些同行没什么区别,除了发馒头就是吹嘘自己的财富权势。
  “缪老板我们是没有你们这些商人有钱,但是说道选举这东西,我们可比你们有经验多了。”缪老板的缙绅朋友们介绍说,福建农村的选举这二十年下来,早就让缙绅们摸到了一些诀窍,不过因为没有推广到全省而且一直局促在较低的官职位置上,所以没有引起沿海商贾们的注意。
  “一开始村长肯定是大族族长当选,差不多过去了十年,开始渐渐变化了,”一个有亲朋竞选过多次村长的缙绅介绍说,一开始包括年轻人在内都觉得投票给族长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十年下来渐渐大家开始觉得他们对族长当选是有功的,逐渐变得不像以前那样可以忍受族长的肆意欺压,反正是不记名投票,对族长怀恨在心的人开始用选票报复:“等大家不一定投给同姓本家后,竞争就厉害起来了,开始有小姓当选,也有人跳出来和本族的族长竞选,那个时候大家的办法和你们今天的办法差不多。”
  缙绅们告诉缪老板,族长要是败选很容易导致他威信扫地,输不起选举的人开始许诺好处,开始贿赂选民,一开始也是发馒头、用粮食换选票:“可这世上最大的难事就是:‘只能没了有,不能有了没。’,乡亲们要的东西越来越多,现在要是族长还敢利用明目张胆地宗法偏袒近亲,他就休想选上,而且一旦选不上,大家就知道其实多数人都对他怀恨在心,威风扫地了就连族长的权威都会丢去大半,所以装也得装出一幅公平样子……
  “所以光说自己有钱有势没大用?”缪老板连忙问道。
  “没大用,而且你们连族长都不是,更没用了。”
  “可是广州选区的那状元和榜眼,他们俩的字也太少了吧。”
  “其实还真是这样才管用,字越少越容易记住,一般说来,大家能答应的事都差不多,无外就是带领乡亲多治水、少收钱,选谁都差不多。”缙绅继续说道:“但不去投票就罚钱,所以人人都去,大部分人就是投票前看一眼,看谁的话更顺眼就投谁了。”
  “所以字写的太多,谁都记不住我,而写少点,他们反倒记住了。”缪老板立刻醒悟过来。
  “就是这理,选村长和选这个其实还不太一样,您知道龙岩那边的县令也是齐国公这办法选举出来的,县令啊,可不像村里那样大家都知根知底。选的时候最后嚷的那一声基本都是:我信菩萨、我孝顺、我老婆贤惠、我儿子厚道。谁不喜欢老实人来给自己家乡当官啊?”
  “原来如此!”缪老板听得连连点头,现在这选区更大了,选民更不知道参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家伙。
  “选镇长就开始这样了,到了那县令的时候最重要的就是口号要好记,好多人都是冲着不被罚钱来投票的,他们投谁全凭看谁长得更像厚道人。”
  “明白了,”缪老板还有一桩心事,那就是吕志强搞的国民党在广东选举中大获成功,广州各个选区的结果还没有全部出来,但是看来省卿院的一百五十席,国民党大概能夺取十席以上:“这个结党,诸君听说过么?”
  “这个还真没有,吕老板结党这招太卑鄙、太贱了。”福建关心选举的缙绅们也都听说了此事,已经有不少人打算效仿:“他能结我们也能结,齐国公既然没处罚他,那也不能处罚我们吧?”
  ……
  此时吕志强已经赶回泉州,和福建的国民党同志们商讨即将到来的福建选举大计:
  “这次我们还是有很多不足之处,比如广州选区我们推举另外一个人拿到了第十一名,和前面的那个票数差不多,但是我们事先只想到都投我们自己人的票,但是没有想到应该统一不投那些强敌的票。”这个想法其实也不是广东国民党自己想出来的,吕志强回到泉州后去拜见齐国公,想试探下对方对自己结党以致取得这样成功的反应。
  这个胜利让吕志强有喜有忧,担心齐国公会觉得自己党派实力太强——看起来国民党能拿到超过广东省卿院二十分之一的席位,而变卦镇压他们。
  结果齐国公一见面就大声向吕志强道贺,表现出一种令吕志强又高兴又糊涂的热情,齐国公留吕议长喝了很久的茶,期间还漫不经心地说道:若是国民党早些评估谁是最有威胁的竞争者的话,那么应该可以拿下更多的席位。吕志强本以为是头几名,但齐国公却饶有兴致地指点了一番:所谓最有威胁的是那些只比国民党落选议员多一点点票的人。
  还是以广州选区为例,这些人多半都有自己的工人支持,但这些工人除了支持自己的老板外,其他九个名额一般都瞎填一通,国民党拉拢的选民也是一样。
  “我仔细算了一下,要是我们事先通知我们的人不投这个人的票,很可能我们的人就反超了,真是可惜啊!”吕志强痛悔不已地连拍了三下大腿,然后振奋精神和同志们继续密谋:“下个月福建选举的时候我们要吸取教训,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
  “齐公赐名了!”缪老板回到家中后,手臂在空中用力地一挥,迫不及待地向同盟者们宣布道:“我们就叫工党!”
  缪老板趁夜摸黑去齐国公府报告要结党,他的同盟们则在这里静候佳音,这些人多是曾和吕老板一伙儿武斗过的,国民党的崛起让他们感到了巨大的威胁。听到缪老板的声明后,这些早就等得心焦的家伙们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齐公说了,工人有力量。你们想啊,说到底沿海诸府县还是工人最多,我们的党叫工党,就是要让每个工人都投我们的票,只要工人们都支持我们,难道还会畏惧国民党那伙乌合之众么?”
  “说的好!”在国民党威胁前团结起来的众人公推缪老板为工党党魁,决心再一次击退吕贼的猖狂进攻。


第三节 选战(中)
  “除了省卿院以外,我们工党还要参加所有的县令和知府选举,并在省卿院大力推动通过巡抚选举提议,并积极参加!”选举迫在眉睫,每一分一秒都很宝贵,工党党魁马上开始部署选战任务。
  听到缪党魁掷地有声的宣示后,有些人忍不住担忧起来:“我们在卿院结党尚可,但是要是再把手伸到地方官的位置上,齐公能容得下我们么?”
  缪老板高深莫测地一笑:“这就是齐公的意思,刚才齐公请我喝茶了,并随口问道我们党会不会参加地方官选举,会不会提出、支持巡抚选举的提案。”
  “喔,既然是齐公的意思,那我们就最好照办。”大家立刻放下心来。
  “而且这对本党很有利啊,”马上就有人意识到了这里面潜在的好处:“要是巡抚选举是由我党提出并通过的,那将来当选的巡抚就会欠我们一个人情啊。”
  “若是福建巡抚也是我党成员,将来巡抚衙门和我们卿院可以同气连声,对本党的未来是很有好处的。”工党最初的这些人越想越兴奋,几乎就是迫不及待了。
  “我是这样想的,齐公虽然放权给卿院,就连巡抚都要选举来安定人心,但是齐公也希望大家能够团结,尤其是听他老人家的话,我们要努力建设本党,在卿院当齐公的喉舌,在府县衙门为齐公效力。”包括缪老板在内,刚刚接触到选举制度的人对黄石的权势还有很强的依附心理。
  “没错,我们就是齐公的看家狗,守在齐国公府的大门口,齐公叫我们咬谁就咬谁,叫咬几口就咬几口!”
  ……
  虽然很多士人都因为齐国公用监国的名义停止科举而对残明彻底失望,因而留在大顺治下拒绝承认残明的正统地位,但还是有少量东林士人来到福建,依旧拒绝向他们心目中的闯贼效忠。
  在工党宣布成立后,这些东林士人也在泉州齐聚一堂,他们关注的焦点当然也是闽粤的巨变。
  “自古无奸不商,武人粗鄙昏聩,”发言的是陈子壮,他本人对齐国公搞的这一套深恶痛疾,认为会彻底断绝大明中兴的最后机会:“齐公为了筹集军饷,让这些商人来参与治国无疑是饮鸩止渴,我担心最后恐怕连闯贼都不如。”
  在座的众人对此也深表赞同,现在国事如此让这些仍心存明室的年轻士人都心灰意冷,不少人都有就此归隐山林的心思。
  “我们之所以跋山涉水来到福建,就是希望能够辅佐幼主、讨平叛贼中兴太祖江山。”陈子壮这些人都极其鄙视那些降顺的东林同门,觉得他们的所作所为让读书人蒙羞:“现在齐公如此行事,反倒是给那些叛贼为自己开脱的借口。更可怜这闽粤的百姓生灵,竟然要被一群奸商欺压。”
  这些自幼读圣贤书,可是尚未进入官场的士子们,几次联名上书齐国公府,但对方虽然好言回复却一意孤行,让这些一心报国的年轻人满腔都是无能为力之感。
  “可我们圣教子弟,讲求的是入世救人,不是释家的遁世,不能眼见生灵涂炭却光想着独善其身,”陈子壮今天召集大家来议事,乃是因为他已经下定了一个决心:“小生倡议,吾辈也要参加这个竞选。”
  不少人发出惊呼声,但更多的人则报以沉默,早在陈子壮召集大家来议事之前,心思缜密的人就猜到他可能会提出这样的主张。
  反对的声音立刻出现了:“陈兄,我辈岂能同流合污?”
  “不然,”陈子壮早就仔细想过这里面的利害关系,对这种异议早就是胸有成竹:“生逢乱世,圣教子弟要忧国忧民,我们不能只顾自己的名声,就坐视黎民被武人、奸商欺压,既然齐公要选,那我们就要参选,只要我们能在那个卿院或是地方上有一席之地,就要施展抱负,为民请命。”
  “齐公会让我们参选么?”
  “本来我们东林就被宵小污蔑为结党,这岂不是坐实了?”
  “触怒齐公,后果难料啊。”
  各式各样的忧虑从不同的人口中吐出。
  可陈子壮依旧坚定不移:“圣教子弟,就是要为百姓鼓与呼,齐公可以杀我、毁我,但匹夫之志不可夺。而东林结党一说,我们不结难道就不会有人说了么?”
  在陈子壮的反复鼓励下,在座的东林的斗志重新被激发出来,绝大多数人都表示愿意与他共进退,不避斧钺也要和祸国殃民的奸党一争高下。
  确定东林参选后,第一个议题也是讨论党魁问题,相对国民党和工党的兴奋,这个推举带上了些悲壮的色彩。
  “钱贼背国忘恩,人人得而诛之,这种无耻之人再不是我们东林”陈子壮慨然说道:“小生不才,希望诸君助我一臂之力。”
  就任新东林党的党魁后,陈子壮又拿出他深思熟虑过的首要议题:“闽粤赣的东林同志,眼下最要做的就是‘富国强兵、与民休息。’,在下想这八字应该就是我们的竞选口号。”
  富国强兵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同意应该全力支持齐国公编练强军、积聚粮草,然后尽快收复江南乃至北伐中原:“和闯贼那个互不侵犯条约纯属笑话,等我们在省卿院站稳脚跟后,首先要做的就是推翻那个荒谬的条约。”
  不过“与民休息”就值得商榷了,陈子壮引用黄宗羲的文章解释自己的想法,黄宗羲说经过他观察,越是地方官府大兴土木的地方百姓就过得越是民不聊生:很多地方官为了显示政绩,一年到头搞各种治水、治河、修桥、铺路的工程,理由从来都是冠冕堂皇,说什么圣天子在位、大明国势鼎盛,所以要多做这些为民考虑的事情。可实际上官府搞的这些东西从来都是效率奇低,更任用亲信从中拼命聚敛财富:“黄南雷(黄宗羲的号)曾对我说起过苏州和杭州府的事,那里的桥、路反反复复地修,前官捞饱了名声,带着账款高升了,后面来的新官有样学样,把才修好的路刨了、刚搭起来的桥拆了,下面的狡猾胥吏强行摊派,一个个捞得脑满肠肥,而百姓困苦不堪。”
  黄宗羲说的现象在大明治下处处可见,已经是蔚然成风,这种事情甚至被黄宗羲称为社稷倾覆的重要原因之一。
  “明知民生困苦,百姓尚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而上官不问民生,只问政绩,此名为盛世、而实为危局。我们虽然要支持齐公北伐讨逆,但不能让那些奸商趁机中饱私囊。所以要与民休息。”陈子壮认为齐公的竞选也未必没有一点好处,假如真的遵守规矩的话,那为民请命说不定倒容易了:“闽粤商团要是想趁机鱼肉百姓的话,我们就要在民间大声疾呼,让百姓们投票给我们,把那些贪官污吏轰走,把奸商们绳之以法!”
  ……
  北方顺廷在停战协议达成后,开始把更多的军队从江南调回北方,许平带领已经休整好的吴三桂和李成栋部抵达河南,中原的危急形势得到缓解。许平一面镇压那些响应北方同盟的叛军,逐渐扩大顺廷在河南的控制区域,一面开始考虑在稳固河南全境后积蓄力量,反攻山西的问题。黄乃明提出要随军行动,找的理由是现在顺明已经结成事实上的同盟,作为提供物资方便的一方,他需要对顺军如何使用军事物资做一定的监督。顺王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也明白对方心中多半还有对本方的怀疑,担忧顺军名为抗虏,私下在做积聚实力偷袭南方的准备,就同意了黄乃明的要求,让他到许平军中随行。
  军事压力大大减轻的福建轻松完成了首轮省卿院选举,江西的临时省卿院也在筹备组建之中,而这个时候福建的地方官选举也已经进入紧锣密鼓的准备倒计时阶段。
  继工党成立、东林也宣布进军闽省政局后,各种各样的政党顿时如雨后春笋一般地冒了出来,一时之间结党成为最时髦的事情,日常人们之间对话只要谈到政治则必首先谈结党,好似不如此便不足以证明自己懂什么叫政治。工党的很多成员都是大商人,交游广泛,虽然起步较晚但是势力急追国民党;而东林党则在缙绅间享有盛誉,很多人一看到上门来拜访的东林名士,二话不说就拜服追随。
  福建省卿院借鉴广州选举的经验,也准备派出大量衙役维持各投票点的秩序,这次闽省的卿院选举将会全省同时举行。为了保证各投票顺利进行,齐国公府把刚刚结束在广东工作的明军参谋团又迅速调回福建,广东军校的学员也尽数到福建报道,广东的地方官吏虽然有了一些经验但不能想军队这样说调就调,就按照齐国公府的命令把心得体会写成报告送到福建,交给闽省的卿院和地方官吏阅读。
  虽然有人认为同时选举对参谋作业的压力太大,建议还是像广东那样分散日期,但是齐国公很固执一点儿也不肯妥协,而且刚刚进入军校学习的学员一个个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摩拳擦掌打算好好表现一番。因此最后还是确定按照原定计划同时投票,广东方面也表示两年后的选举将和福建这次一样同时举行。
  顺永昌二年、明弘光元年五月初一,福建省正式省卿院开始投票,当天就爆发了四十场骚乱,目前已经出现的政党数目已经超过三十,火药味比广东那种各自为政的情况要浓烈得多,当天下午发生在福州的骚乱最为严重,一个投票点发生激烈枪战,连负责维持秩序的福宁军都有多人负伤。
  黄昏投票结束后,惠安一个投票点发生暴徒纵火焚烧投票箱事件,事件爆发后,未等惠安的衙门审讯被捕的暴徒,早就剑拔弩张的国民党和工党就互相指责:都声称本党在这个投票点取得决定性优势,对方是意图靠这种令人不齿的手段来搅浑水。激动的两党成员纷纷在第一时刻赶到肇事现场,然后就发生了惠安数年来规模最大的群体性事件。更糟糕的是,因为投票已经结束,所以维持秩序的福宁军都回营休息,等他们紧急出营赶到现场时,发现工党正在分发手铳和长剑,没收了工党的军械后,福宁军还截住了一辆国民党向现场驶来的马车,缴获了一箱火药、三支火枪和十柄长矛。
  在此地处于劣势的东林党在天亮后上书惠安衙门,要求取消国民党和工党的参选资格作为惩罚,其他参选的小党或个人也纷纷叫好。此时惠安的国民党和工党高级干事几乎个个都被抓进县衙等待处理,但官府的失误在于因为监狱太小就把这两党招募的吹鼓手等工作人员都释放了。
  急忙赶来惠安善后的国民党和工党,闻讯顿时忘记了各自党中央交代的任务和彼此间的仇恨,纠集了才被释放回来的两党党务人员,并肩赶去东林党惠安竞选办公室理论,随后爆发了一场新的群体性事件。惠安衙役赶到时看到东林党的办公地点正在熊熊燃烧,数派人马在街头打成一团,周围密密麻麻都是旁观的百姓,连不远处的城墙上都占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阵给那些厮打的人打气助威的呐喊声。
  齐国公得知惠安事态升级命令张再弟立刻赶去,他抵达时发现惠安城内外福宁军岗哨密布、如临大敌,城门口的士兵满脸严肃地一一检查那些看上去像是政治人物的衣物,衙门已经下了严令——绝不许各党携带武器在身。而街头的百姓一个个则笑逐颜开,兴奋地议论着昨天那场罕见的热闹。
  东林党强烈要求齐国公府严惩国民党和工党这帮暴徒并赔偿东林党的财产损失,而此时这两党则异口同声地说这是东林党的阴谋——从一开始的纵火就是:这帮东林知道选举赢不了,就挑拨亲如兄弟的国民党和工党两派,并暗中推波助澜主谋了这场骚动。


第四节 选战(下)
  东林党和其他小党希望取消国民党和工党的参选资格,而国民党和工党则担心这种情况发生,张再弟对此心知肚明。
  “此次肇事的人,衙门会暂时关押起来,本次投票作废,”张再弟告诉他们斗殴的指挥者休想逃脱法网,如果候选人有罪就不用琢磨着进卿院了:“但齐国公府不会剥夺国民党和工党的参选权利,你们可以另外推举候选人参选。”
  “那这个投票?”
  “会择日重新投票。”张再弟横了一眼提问的国民党党务人员:“打什么打?投票箱被烧了就重新投票好了,以后一概以此为准,你们自己动手,难道以为就能打进卿院吗?”
  听到这个裁决后,国民党和工党的党务人员都露出喜色,而东林的人则面带不满,转身冲着东林集团,张再弟解释道:“这次齐国公府深知贵党是受害者,我代表齐公向诸君表示慰问,”张再弟一指旁边的那群国民党和工党:“这次骚乱都是他们的错!齐公对此非常愤怒。”
  “但!”张再弟说起了转折词:“若是一发生这种事就取消资格,那么将来劣势一方就真的可能挖空心思制造事端,会把武斗、烧票箱当作翻盘或同归于尽的杀手锏,齐国公府希望通过此例向大家告知,烧票箱是没用的,因为烧了还是会重选,而且对这种行为齐国公府一定会严惩不贷。”
  这次烧票箱的与两大党派都无关,经审问得知是一个花了许多钱竞选却当选无望的人一怒制造的事端。张再弟宣布伤人的一律送去衙门候审,肇事者赔偿所有经济损失,最后则是惩罚性赔偿,他问国民党和工党的代表:“齐公宽宏大量,这次就不打算追究你们上峰的唆使罪了,不过也不能白白饶了你们。”
  “我们认罚。”
  两党连忙表示同意,张再弟就勒令他们赔偿十万两银子给东林党,此外再赔十万给官府:“回去告诉你们的吕议长和缪大夫,再有下次,就不止这数了。”
  ……
  此次福建省卿院竞选中,国民党赢得了十五席,工党赢得了十三席,东林则赢得了十二席,其他二十余个小党共赢得了五十九席,其余的则被自由竞选人取得。本来自认为实力强大的那些大商人,诸如刘昌、朱九之流,现在他们的影响力远不如大多数党派,在三大党面前更是显得势单力孤。
  现在最风光的莫过于吕志强,国民党在广东还有十一个席位,福建又取得十五个后,每天登门拜访的人都快把吕老板家的门槛踏破了。齐国公在接见了全体福建省卿院的大夫后,又专门将三个大党的党魁请到齐国公府用饭、吃茶,对他们的成功表示祝贺,并希望他们能和齐国公府精诚合作,肩负起大党领袖的责任来。
  ……
  省卿院的选举结束并不意味着选战的战火平息,各县县令竞选紧随其后展开,现在顺军已经大量兵力调回北方,留在湖广和浙江不多的顺军部队收缩防守,齐国公府趁机全面改革。各县县令选举开始后,有心仕途的人摩拳擦掌——这些都是实缺,平时只能干咽唾沫而已,现在只要赢得选举就能上任,一想到这个大家的眼睛都红了。
  “小农党,小农党!”
  福清的县令投票将于半个月后开始,有心这个职务的人已经提前开始拉票,一群人带着馒头在乡镇间努力宣传着:“农家人就要投小农党一票啊。”
  李员外家境富裕,并不是没动过进入仕途的念头,年少时老员外也让他读过书,但是考了多年连个秀才都考不中,自知不是念书的料以后就死了这份心,直到亲眼目睹这次的闽省巨变。颇有自知之明的李员外认为自己去省里当大夫的机会不大,但在福清他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段日子的动静让李员外看得眼热,终于宣布参加县令竞选。
  根据齐国公府的规定,想参加县令竞选需要当地选民的百分之一作保支持,而且每个选民都只能给一个人作保。这个难不倒李员外,摆开戏台让周围的乡亲来免费看戏,然后炖了十几口大锅的肉汤、煮上饭,等看戏的百姓看久了以后,李家就把饭、汤一起推出来,对被香气刺激得饥肠辘辘的父老们宣布:李员外要选县令了,需要大家帮忙画押,这饭就是给大家的谢礼。
  乡亲们排着队画押,这边按下手印,那边就有李家的仆人递上饭碗,李员外轻而易举地搞到了报名参选所需的保人。
  不过李员外转天就发现了威胁所在:他一听说其他几个缙绅同样又不做寿、又无红白之事,突然也宣布要请乡亲们看戏时,就知道那些人多半也是存了竞选的心思。
  果然,这些人先后宣布参选,和李员外用同样的招数搞到了保人的手印。
  见识过省卿院选举的例子后,这些缙绅都很清楚报名只是第一步,要想取胜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下面的乡民同样经过了选举的锻炼,保人的手印好办,一场戏、一顿好饭他们就卖了,但是真正到了投票的时候,这些乡亲还是会待价而沽,要是没有什么说服人的理由,就是那些按手印的保人都未必投票给你。
  吕志强等人的成功让不少缙绅都意识到结党是竞选胜利的必要条件——结党不一定肯定赢,但是不结党靠自己单枪匹马肯定输。
  李员外就投奔了小农党,这个党在省卿院也有四个席位,毕竟福建的选民大部分还是农人或是早年的农人,小农党的党魁希望靠这个名字来博得这种选民的好感。而李员外觉得这个名字对他很合适,福清这里的选民几乎都是农民。
  小农党原先的成员里并没有福清人,在此处也没有势力,像李员外这样的地头蛇来投奔那真是求之不得。双方一拍即合,当即就把李员外吸收为光荣的小农党成员,提供竞选参谋和支持,李员外则需要投桃报李,帮助小农党在福清发展势力,小农党还承诺若是李员外竞选县令成功,将来还给他一个小农党理事的身份。
  被李员外视为大敌的是赵举人,听说他座师是东林官员,四月的时候就有东林士人到他家拜访,而赵举人立刻投奔了东林,事后得意洋洋的宣扬得众所周知。省卿院选战期间,赵举人用尽气力帮东林做宣传,现在东林投桃报李,推举他为福清的东林候选人,号召所有的士人、官宦人家和心向东林的缙绅都要支持他。
  李员外正在拉票的时候,就听到一阵歌声从远处传来:
  “东林!东林!有多少仁人志士都来把你敬仰?”
  “东林!东林!有多少英豪故事把你到处传扬!”
  接着开过来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为首的正是赵举人,一贯养尊处优的赵举人今天没有坐轿,而是站在一辆高高的无篷马车上,更没有像平时那般穿着绫罗绸缎而是简朴的一个灰袍子。东林党到处吹嘘,说这首歌曲是齐国公亲自为他们党魁陈子壮谱写的,可见齐国公对东林的尊敬,而其他人则对此冷嘲热讽,觉得他们是在信口开河。
  簇拥在赵举人身边的缙绅李员外几乎都认识,差不多每个都是在地方上赫赫有名的望族,这队人马出现后百姓的目光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指着围在赵举人身边的那些贵人指指点点:
  “啊,刘老爷也支持赵举人啊。”
  “还有钱老爷。”
  兴奋的议论声让李员外心里满不是滋味,前来福清协助他的几个小农党参谋也感到了对方的压力。
  李员外较小的队伍似乎被对方的气势所震慑,退到道边给迎面而来的东林宣传团让出去路。
  “原来是李老爷啊,真巧。”路过李员外身旁时,赵举人仿佛才看到他,停住车走下来朝着李员外而来。
  “赵老爷。”李员外客客气气地冲着这个有功名在身的对手行礼。
  赵举人昂首挺胸受了这一礼,点了点头就算是还礼,盯着李员外打量了片刻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以前还不知道,原来李老爷的童心这么的重啊!不过也是,选举是挺好玩的,李老爷这钱也不算白花。”
  说完后,赵举人就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望着东林宣传团远去的背影,李员外显得更加沮丧,身旁从省里来的小农党理事还在安慰他:“李兄,胜负还没见分晓呢,不要灰心。”
  李员外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了两下,长叹一声继续领着队伍向前进发,看上去和遇到赵举人前并无不同,只是声音已经小了很多。
  赵举人和东林都认为国民党和工党在福清没有什么竞争力,虽然工党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本地朋友,比如党魁缪老板就和不少地主有粮食生意,省卿院选举的时候这帮人就拼命给工党出力,但福清几乎所有有功名在身的人都支持东林,这些人在百姓心目中有着最强的影响力。
  而且,赵举人和他的东林同志都认为国民党和工党的名字也是一种不利,这里没有工人工党没啥号召力,而国民党就更文绉绉了。省卿院选举的时候,东林因为建党仓促在福清没能取得多大的优势,可是这次不同了,经过省卿选战后,东林也总结出了不少经验教训,现在东林的组织同样变得更严密,赵举人打算对父老们强调这是在选本地的父母官,而不是什么远在泉州的省大夫,所以一定要听德高望重的人的话,选他们信得过的人——也就是赵举人自己。
  相对来说,东林倒觉得小农党更有威胁,这个名字很容易记住,幸好小农党薄弱的实力抵消了名字能带来的好处。
  “农党!嘿,我们农民有力量!”
  “农党!农人的党,全心全意为农民服务!”
  听到如雷鸣般的齐声呐喊声时,赵举人和他的朋友们都面面相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政党的名字,但是从这整齐的喊声听来,对方显然人多势众而且训练有素。
  接着赵举人他们见到的队伍也很长,看上去有三十多人和两辆大车,他定睛一看对面的为首者,气得大叫一声:“姓胡的,你不是工党的走狗么?怎么改去什么农党了?你叛党了吗?”
  “扶助农工!”
  对面的姓胡的家伙的队伍一直顶到赵举人这队人的面前时,还示威性的喊了一嗓子口号,工党高层总是故作神秘,漏出过口风说他们的口号很多都是齐国公秘密赠与的,对这种暗示其他人都觉得太下作了,除了他们工党没有什么人信。胡缙绅高高站在对面车上的胡缙绅回头指着自己背后的广告旗:“赵老爷,您眼神都这么不好了还选什么县令啊?”
  对面的广告旗有两面,一面写着“工党”、另一面写着“农党”。
  “工党就是农党,”胡缙绅得意洋洋地叫道,现在他们喊的口号都是照抄原来的,仅仅是把“工”改成了“农”而已:“在乡种地,进城做工,工人就是农民,农民就是工人,我们在城里就是工党,在乡镇就是农党!”
  ……
  “姓胡的说,他祖上八辈子穷,直到祖父那代才富裕起来,说他很能够体会贫农的苦楚,若是当上县令一定会照顾贫民。”
  打听清楚胡缙绅的宣传口号后,赵举人立刻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支持工党的本地财主也不少,基本都是胡缙绅这样根基不深、或名望不高的小地主:“太不要脸了,八辈子穷是骂人的话——当然对姓胡的来说这是实话,但以前要是谁敢提他先祖是穷泥腿子,姓胡的就翻脸不认人,现在他居然揭起自己的祖宗短来了,就为了当一个县令,太无耻了!”
  胡缙绅开始竞选宣传后不久,又是件耸人听闻的事情传遍福清。
  “国民党也要参选?”胡缙绅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大吃一惊:“他们也能竞选吗?这里谁支持他们?”
  福清的缙绅阶层基本都被东林和工党瓜分了,据胡缙绅所知,没有一个缙绅是国民党成员,他们在本地缙绅阶级中的影响力比什么小农党还不如,没有缙绅可以让国民党推举:“他们能找到竞选人都是怪事。”
  “他们找到了。”
  “谁?”
  “王黑脸。”
  “王黑脸是谁?”胡缙绅一脸的茫然。
  很快,这个耸人听闻的事情就震动了整个福清,贫农王黑脸跳出来要和赵举人、胡缙绅和李员外竞选,他找的竞选拍档是长工张四七。
  一夜之间,这个王黑脸和张四七的大名传进了千家万户,虽然少有人愿意在外面公然讨论,但是闭上门后,家家户户都在讨论国民党的竞选口号:
  为什么只有缙绅可以当官?
  为什么我们百姓不能当县令?
  国民党,贫民的党、长工的党!要翻身做主人!要投票支持国民党!
  ……
  “太无耻了,太不要脸了,简直是斯文扫地。”
  胡缙绅拍案大怒的同时,李员外的家里迎来了一群贵客。
  李员外没有让来宾坐在客厅,而是请到书房中。房间并不算大,满满一屋子人很拥挤,但没有一个人发出抱怨。
  当着满屋子的东林党和小农党成员,赵举人郑重其事地说道:“李员外,我正式建议您退选,然后作为我的副手参选。”
  “可以,”李员外痛快地说道,他回头环顾了一下周围的小农党同志:“将来赵老爷是县令,在下是副县令,万一有了分歧该怎么办呢?”
  “这是我党的提议。”
  赵举人拿出了准备好的细则,讨价还价开始。


第五节 知识
  “原来大地是圆的,这真是匪夷所思啊。”
  营帐里,黄乃明正在给许平讲述他出国的见闻,随同顺军出征以来,军事方面的事情黄乃明一句话都插不上,许平当然不会征求他的意见。尽管如此,许平的友善态度仍然让黄乃明暗自称奇,对方并没有在军中给他设置什么障碍,黄乃明可以随意在军营中走动,许平开军事会议的时候也没有避讳过他。
  又一次黄乃明忍不住问起原因,许平淡淡地解释道:南方已然担心对大顺的帮助不都用到抗击北虏上,那他就要尽力消除此类的误会。
  虽然军事方面黄乃明一句嘴也插不上,但一说到科学,就轮到许平当听众了。
  “我倒是听渔民们说过,海船总是桅杆先露出来,但是我没想过大地真的会是圆的。”黄乃明亲口告诉许平他环游地球一圈,许平皱眉思索良久:“那我们为什么不会从这个球上掉下去?而水为什么不会流光呢?”
  “因为存在一种力,就像磁石的吸力能吸住钢铁一样,我们也被吸住了,如果没有大地撑住,世间的万物都会掉到这个地球的球心里去。”黄乃明简要介绍了一些欧洲的科学猜想:“这种力已经有了个名字,叫做引力。”
  许平又陷入了沉思,半响后摇头道:“可是我感觉不到这个引力啊,两件东西也不会自己吸到一起去。”
  “因为这个引力比磁力小多了,一点质量只会有一丁点的引力,”黄乃明已经给许平介绍过质量的概念:“但大地这个球实在太大了,我们就被吸住了,而且在宇宙里,这种引力是决定性的力量,它让我们这个地球围绕着太阳转。”
  黄乃明又滔滔不绝地讲起他在伦敦天文台看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他很感兴趣,但是回国却找不到什么好听众,他父亲黄石对科学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而其他人要不就不信、要不就满嘴奉承,很少有像许平这样既相信自己,又有兴趣和疑问的听众。
  “天上的星星也都是球体吗?”
  “是啊,除了几个是和我们地球一起围绕太阳转的,大部分都距离我们非常、非常遥远的星星,太阳一刻不停地燃烧,大概上面都是煤。”
  “哪能烧多久?能烧几千年么?”
  “当然能,许将军你忘记我说过太阳有多么大了么,它能烧这么久一点都不奇怪。”
  两个年轻人一问一答说了很久关于天文的事情,黄乃明告诉许平伽利略观测到不仅地球有月亮这个卫星,其他的星球周围也有类似的球体环绕,虽然引力还无法被测试出来,但是英国科学院的学者大多都相信它的存在:“胡克先生甚至提出了一个理论,他认为引力和距离成反比关系,这个理论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月球不会砸到我们头上,而我们的地球既要不停地围绕着太阳旋转,也不会被它吃进去……”又给许平解释了一通反比和正比的定义后,黄乃明不无遗憾地说道:“可是胡克先生的公式和观测到的结果不符,我们现在仍然无法证明引力的存在。”
  “是啊,可惜。”自从黄乃明来到营中后,许平开始接触到科学,这种对自然的解释让他耳目一新,听到对引力的寻找又失败后也显得有些怅然若失:“令尊一定很喜欢这些东西吧?不然就不会让黄兄去泰西看这些了。”
  “家严嘛……”黄乃明苦笑着摇摇头:“家严对此毫无兴趣。”
  “怎么可能,难道令尊听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大球上时不感到震惊么?难道令尊听说我们是围着太阳转、太阳要比我们的地球大上万万倍不感到震惊么?”许平刚听黄乃明说起宇宙的时候,震动得晚上都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是这些全新的知识:“那引力呢?这么神奇的东西令尊就一点兴趣都没有么?”
  “没有,”黄乃明认为父亲思想实在太过保守,回国后他兴奋地说起这些东西打算给父亲好好上一课的时候,黄石表现出一种彻底的无所谓态度,没有问题、没有反驳、而且一直在哼哼哈哈,黄乃明只能认为父亲是一丁点都不信,而且认为这是一种荒谬到极点以致完全不需要讨论的东西:“我说起胡克先生那伟大的猜想时,家严都没有兴趣听,我说了一会儿他就不耐烦了,说他猜引力是和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要是伦敦天文台去观测星球的轨道一定能证实。”
  “啊。”许平叫了一声,心里也隐隐觉得齐国公未免太过信口开河,对自己一无所知的东西毫无去了解的兴趣。
  “就是嘛,家严甚至没有问我什么是反比、什么是轨道,你看我给你解释了多久你才明白这两个词的含义。”
  许平点点头,听起来齐国公确实是对科学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和黄乃明一样都感到这是种令人不解的麻木:“平方是什么?”
  “平方是……这个词我可能是提到过,所以家严就拿来用了。这些词都不是我的创造,福建的国民书局出过好几本书,有关于数学、有关于几何的……几何是……这些书都是翻译泰西的著作,翻译得很好,定下了这些词名,闽粤现在已经广泛应用,只是不知道作者都是谁……许兄知道,我们中华的匠人地位实在是太低了,我猜应该是个颇有才学的士人翻译的,但又怕别人说他不务正业,不肯全心去读书考功名,所以都没有留下名字,可惜啊。”
  “这些书令尊看过么?”
  “从来不看,我推荐了好几次,可是家严不肯看。”
  “令尊确实是太忙了。”
  “唉,还有其他更有意思的。”黄乃明看到许平兴致勃勃的样子,就更为自己那顽固不化的父亲遗憾:“许兄知道光吧。”
  “光?就是阳光、烛光的光?”
  “是啊。”
  “这谁会不知道?”
  “但你想过光是什么吗?”
  “光是什么?”
  黄乃明又介绍起对光的最新研究进展,只要一提到科学,对面这位曾把自己打得大败的许平就变得像是小学生一般,果然不出黄乃明所料,他对光的全新理解再次让许平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现在英国对光有两种猜测,一种是微粒说,一种是波动说,前者认为光是许许多多种彩色的粒子,许将军如果有兴趣的话,我推荐你找工匠做一个三棱的琉璃镜,白色的日光可以被分解为七种颜色,这就是不同颜色的光微粒,它们混在一起的时候就是白光……”
  “各种颜色混在一起不应该是黑色吗?”
  “恰恰相反,微粒说就能解释这个问题,绿色的布,是只反射绿色的光微粒……反射的意思是……没错,红色就是反射红微粒,如果各种颜色混杂在一起,那么什么颜色的光粒都不反射,就是黑的了,而白,就是所有颜色的光微粒都反射……为什么有的反射、有的不反射我就不知道了。”
  许平暗暗打定主意,明天就找人去做黄乃明说的话这个东西:“那不就是说明光是微粒吗?”
  “但是任何光都不能推动哪怕再轻的纸张,强光也不能把弱光顶回去,所以还有一种说法是波动说……波动就是说光像是水波一样……”
  “真的是太有意思了,居然光可能是微粒,还可能是波纹。”许平听得入迷,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黄乃明一边说,他就一边不由自主地看向桌面上的烛光,这平素见惯的东西现在好像突然变得不同:“难道这个令尊都不感兴趣么?”
  “不感兴趣,”黄乃明有些难过地叹息道:“家严其实一向是对新鲜事非常好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科学就一点兴趣都没有,这个光到底是微粒还是波纹,我说的时候家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当时黄乃明翻来覆去地在黄石耳朵边说这件奇事说了好些日子,反复问他父亲到底认为哪一种说法更合理,黄石不给意见黄乃明还不肯放弃,一心想以这个话题为突破口引发父亲对科学关注,所以一定要黄石说到底他倾向那种说法,把黄石吵得头都大了一圈:“家严最后丢下这样几句话:‘我觉得光既是微粒又是波,这叫波粒二相性!到底表现出波动性还是粒子性,取决于你的观测手段!’,我无话可说了。”
  许平轻叹一声,没有多说什么,这个回答给黄乃明的感觉就是父亲在说:“不要再说这个话题。”给许平的感觉也是一样,至少在这个问题上,黄石的高大形象有所坍塌,显得太顽固保守而且严重缺乏接受新知识的能力。“人无完人。”许平在心里评价道。
  “我也想建一个科学院,”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黄乃明和许平的关系已经十分融洽,他对许平大声说出心中的憧憬:“这个科学院会非常大,要比英国的大上十倍,它会有全球最好的望远镜,最多的实验室,我要竭尽财力去支持它,让学者能够得到最好的待遇。”
  许平深深地看了黄乃明一眼,后者猜到了许平的心思,微笑道:“家严虽然对科学没有兴趣,但是对我建科学院的想法是很支持的,他说等天下太平了,就要拨重金把它建起来。”
  “太平”这个两个字一出口,许平和黄乃明都有心事被触动,两人陷入了一场尴尬的沉默。
  “许兄,”黄乃明先开口道:“将来天下之事还很难说,说不定我们这场停战就会长久地停下去。”
  “希望如此吧,”许平一直抱有这样的期望,他觉得这次和谈让明顺的关系缓和了很多,而且他也知道顺王对齐国公一直是抱有善意的,或许这种和平能保持一代人,等到这些彼此之间互相有敬意的人过世了,最终的统一战争才会发生,虽然现在残明的地盘看上去很小,但是一个小国在王朝更替时割据相当长一段时间也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我希望黄兄的这个科学院能建起来,如果我没有军务在身,要是能去做个研究这个科学的学者也不错,我本来以为我知道我生活的在什么地方,但听黄兄说了之后,才发现我原来根本不知道我周围的东西。”
  黄乃明闻言笑道:“许兄不可能没有军务在身的,只要顺廷还在,许兄这辈子就不可能没有军务。”
  许平也是一笑:“或许吧,但如果天下真的太平了,我也会劝顺王建立这个科学院的。”想了一想后,许平突然下定决心,对黄乃明说道:“黄兄,将来只要你们不主动进攻,我会劝顺王不要挑起战事的;但是我只是想问,如果顺王肯封令尊为闽粤之王,令尊肯屈就吗?”
  黄乃明轻轻摇头:“许兄,何必非要说这种伤和气的话题?”
  “黄兄此来北京,并没有要我们交还明君,”黄石觉得弘光皇帝是个成年人,要是在福建反倒是麻烦,为了继续削弱皇家权威黄石故意让三岁的太子继续当监国,尽管是无知儿童都不肯让他登基有皇帝的名义。联想以前和黄石的那番谈话,现在许平一点儿也不信齐国公心里还存着兴复明室的念头:“令尊到底图什么呢?难道顺王比不上崇祯么?难道令尊不希望天下太平么?”
  黄乃明说起另外一个话题,许平识趣地不再继续,现在顺廷十分天下有其七、八,黄乃明知道正常情况下说来闽粤是欲求割据都不可得。但根据情报顺廷大概有几万处于它直接控制下的工匠,能够生产一些火药和简单的军器,无论是效率、组织还是工具都很成问题,民间的手工业更是分散、薄弱,而福建、广东有数十万、甚至可能上百万的产业工人,所以黄乃明觉得,最终是顺方欲求割据而不可得,即使有许平在也没用。


第六节 班师
  到永昌二年年底时,山东给顺廷上缴的钱粮已经仅次湖广,到永昌三年年初时,就连孙可望都被钟龟年比了下去。据说闽粤有一些商人到山东与钟龟年展开合作,帮助山东防御使在不违反三年免征的情况下获得了很多收益。虽然不知道钟龟年到底是如何搞到的钱,不过顺廷能够继续从南方购买军火和物质,得到较充足的供应后,北方的战事也急速向着有利于顺廷的方向发展。
  永昌二年许平不等南征军全部返回并修整好,就带着近卫、装甲两营嫡系还有关宁、江北、汴军发起进攻,他率领李成栋和陈永福在山西大败插汗和姜镶的联军。王启年也在一场遭遇战中被顺军的偏师关宁军击败,吴三桂取胜后不肯的便宜卖乖,一口气追击了敌军七天七夜,缴获了对方全部的火炮,毙俘叛军上万,其中有三千多都是原救火营的种子部队。
  到永昌三年二月,顺军已经收复了山西全境从两面攻入陕西,姜镶的哥哥姜让也学着弟弟的模样逃出关外。这期间北方同盟多次派使者去闽粤,以唇亡齿寒相劝,但齐国公不为所动,最后一次插汗的使者忍不住大骂起来,说当初若不是插汗仗义兴师,现在闽粤赣桂四省早就不姓黄了,现在黄石如此行事不仅仅是昏聩,更是恩将仇报。见黄石仍是心如铁石后,插汗的使者大哭而去。
  永昌三年年中,收复关内全部土地后许平班师还朝,顺廷接下来的攻击方向将是辽东,这里是插汗手中最大的产粮区,同时也是他最重要的盐铁产地。
  对辽东的进攻许平不打算继续挂帅,北方同盟此时已经是元气大伤,他不打算把所有的功劳都抢走。顺王实践了对李成栋和吴三桂的诺言:在平叛战争中表现出色的李成栋喜滋滋地接受了蜀王的称号,顺王许可他带走现有兵马的一半去四川就藩;而辽王吴三桂没在北京呆上几天,就急匆匆地带领本部人马向山海关出发,他将作为进攻辽东的先锋,为后续的顺军开道。
  “陛下,”见到李自成后,黄乃明首先恭贺了对方平叛战争的胜利,然后就说道:“希望陛下许可臣的家人先返回福建。”
  当初金求德带着教导队逃出北京时,没有工夫把家属都带走,因此黄石、金求德的一家老小都跟着北京一起落在顺军手中,两年来这两家人一直被顺王软禁在原来的镇东侯府里,除了不许私自走动外倒是对他们很客气。
  金神通的遗腹子现在也已经两岁,黄乃明已经准备好舒服的马车,打算让嫡母、妹妹和外甥趁着秋高气爽出发去南方。
  自从攻陷京师以后,许平一次也没去过镇国公府,就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黄夫人和黄子君,他一直反对扣押齐国公的家人,之前曾对李自成说过:真想争夺天下的人,扣着人家老婆孩子一点儿用也没有,若是人家想走不妨就放他们走好了,一统天下还是要靠武力决一胜负。
  不过今天黄乃明当着他的面提出这个要求,让许平破有点手足无措,更糟糕的是,黄乃明这话一出口,顺王的目光就向许平投过来。
  “臣以为,现在齐国公与我们大顺是友非敌。”许平猜自己同黄子君的事情对方父兄不是没有耳闻,快两年来黄乃明在自己面前绝口不提他妹妹。
  李自成和牛金星通过钟龟年对许平和黄家的这段恩怨也有所了解,他们两个人也曾讨论过这个问题,扣着黄石的家人不放确实没有什么大用,不过若是许平不死心的话,那么自然也不能为了敌人的家小得罪自己的大将。以前许平说放人的时候,顺王还拿不准他到底心里是怎么想的,现在见许平没有反悔的意思,就点头应承下来。
  “多谢陛下,”黄乃明回过头又对许平说了一声:“多谢许将军。”
  ……
  很快黄夫人就带着家人离开北京,而黄乃明继续充当人质留在北京,黄夫人走后余深河跑来许平的府上,他大概再有个把月就要统帅四个营出发前往山海关,作为吴三桂的后劲:“大人,听说您同意让黄夫人母女走了。”
  这句话里面的含义听得许平微微皱眉:“余兄弟,她们都已经走了啊。”
  “大人,”左右无人,余深河就露骨地问道:“大人不再念着黄家小姐了吧?”
  “哪里还有什么黄家小姐?现在她姓金。”
  “嗯,”余深河沉吟了一下,又问道:“大人就没有考虑过婚配么?现在大人已经是王爷了,没有王妃那成何体统?”
  “还没有考虑过……”许平正在奇怪余深河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就没有清闲下来过,突然恍然大悟:“余兄弟这是来给我做媒吗?”
  “大人神机妙算,”余深河大笑起来:“是我生父江家的女儿,虽然和我不同姓,不过我心里还是当她是亲妹妹的,不问清楚怎么行?大人要是心里还惦着旧人,对我妹妹太不公平了。”
  “江家的孩子啊,那就是江兄弟的妹妹了。”
  “是啊,大人见过我义弟的,他家知书达理,女儿教养得非常贤惠,绝对是大人的良配。”余深河把江家的女孩儿吹嘘了一番,问许平意下如何。
  许平的舅舅永昌元年就过世了,现在他没有尊长,这件事全由自己做主,多年的战友提起婚事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就是怕配不上江兄弟的妹妹。”
  “那这事就定了,”余深河满心欢喜:“我那妹妹小时候算过命,那个先生说过她将来会富贵非凡。一直到二十岁都没有出嫁,果然是有当王妃的命啊。”
  说完之后余深河又连忙补充道:“大人放心,江家的这女孩品貌双全,绝对不是嫁不出去,只是前一阵子兵荒马乱,我生父实在不愿意在乱世把女儿胡乱嫁给谁。”
  既然许平没有家长,余深河就跑去顺王那里请他作为许平的尊长证婚,听说此事后顺王也挺满意:“堂堂的吴王,没有王妃确实太不像话了,有失朝廷体统。”
  牛金星、刘宗敏等人也纷纷给许平和余深河道贺,表示到时候一定会送上一份大礼。
  李自成答应给写婚书后,这事就算是板上钉钉了,余深河和许平当廷谢恩出来后,余深河对许平说道:“大人,咱们武人没有太多讲究,我觉得这婚事还是尽快办了吧,最多再有一个月我就得出征了,我希望在出兵前看见妹妹出嫁。”
  许平拗不过余深河,同意一切从简尽快成亲。
  “好,还有一件事,江家的女儿闺名清月。”说完后余深河就高高兴兴地去给他生父母一家报喜,而许平则带着亲卫回府。
  接下里两天准备聘礼的时候,许平想起未来的妻子也不禁有些憧憬。
  不过还未等许平憧憬多久,第三天许平回家的时候就看到一个卫士等在大门口,许平刚一跳下马,这个卫兵就惶惶然地迎上来,凑到他跟前小声说道:“大人,大事不好,江小娘子找上们来了。”
  一听此言许平也是大吃一惊,卫士赶忙解释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听到江小娘子报出家门,就连忙把她请进府去了,绝对没有旁人知晓。”
  卫士觉得婚前跑来见未婚夫实在不好听,现在固然是丢江家的脸,但是将来这位姑娘是要姓许的,那就是丢自己长官的颜面了。
  许平让心腹卫士在书房外远远地站岗不要放外人凑近,然后叫人去请江小姐过来。
  “小女子江氏,叩见吴王殿下。”江清月进门就是大礼参见,许平请她别客气但对方坚持行完了民女对藩王的礼仪才起身,对方是个女子许平不好伸手去搀,只好收了这一礼。
  “江小娘子请坐。”许平指着一把椅子说道。
  “殿下面前,哪里有民女的位置。”这个虚岁二十的女孩一脸的严肃,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并没有扭捏地拢在袖中而是大方地露出来,笔直地站在许平的对面。
  金对方坚持不肯坐下,许平也只好作罢:“江小娘子来见在下有什么事吗?令尊知道吗?”
  “我爹不知道,”江清月飞快地说道:“吴王殿下,小女子不想和殿下成亲。”
  “哦。”许平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听说这个女孩来见自己后他就有所预感,刚才见到对方的神色后心里更加有数,这个答案并没有多么出乎许平意料之外。
  “小女子希望殿下回绝了这桩婚事,”女孩大声宣布道:“小女子不愿意做殿下的王妃。”说完见许平没有反应,江清月再次强调道:“小女子已经心有所属,请殿下回绝了此事吧。”
  “嗯,这样啊。”许平嘴上不说,但心里暗自念道:“事情哪里有这么容易,这件事主上已经知晓并且答应要给证婚,我和你父亲已经交换过婚书岂能反悔,余兄弟连你的闺名都告诉我了,怎么可能容得我悔婚。再说,此事哪里容得你做主?余兄弟不是说江家知书达理,把女儿教养得很好么?怎么会跑来要求悔婚呢?”
  不过尽管许平心里抱怨,但他不可能因为这么一点不满就真的悔婚,此事木已成舟,顺王和满朝文武都已经知道。
  “江小娘子请坐,”许平又一次指着那把椅子说道:“就算小娘子一定要悔婚,总得告诉我详情吧,不过令尊、令堂都不同意,这理由恐怕也站不住脚吧?”
  许平心里已经暗暗打定主意,先把这个小姑娘稳住,然后秘密通知她家里来接人,此事一定要搞得神不知、鬼不觉,不然传出去这辈子都会被笑话,就连未来子女都会因为他们母亲今天的一时冲动而蒙羞。
  “我爹、娘!”江清月极少与外人相处,一点儿也没猜到许平此时心中的盘算,听对方口气松动还以为有门,就满怀希望地坐下来对许平说起来:“殿下明鉴,小女子今年已经满二十了,怎么可能从未有人提亲呢?”
  江清月告诉许平,本来她是有一个意中人的,是个广东士子,是江家的祖上一位朋友的后代,几年前进京复习准备参加科举时在他家借助。
  “……这事我爹娘是知晓的,他也提过亲,但是我爹娘说要等他考上后才行,”这既是一种激励,也是担心女婿会因为结婚而分心不努力念书:“没想到殿下一下子打进了京师,这科举就耽误了,这两年殿下南征北战的时候,他几次提亲但是爹娘一直在搪塞,开始还不知道为什么,前几天才知道爹娘和余家哥哥早有此意……”
  虽然有嫌贫爱富之嫌,但许平还是不能因为自己朋友的这点小心思就反悔——谁还没有个小心思呢?现在许平只是有点担忧,担忧这桩婚事会有些不道德,如果对方已经下聘但江家毁约那将来会有人说吴王仗势欺人、破坏别人的姻缘。想到这里许平脱口而出:“他下聘了吗?”
  “没有,可是……”女孩腾地站起身来,着急地叫道:“可是我爹娘当年是说:先考上再约婚下聘,而且也答应过,若是到小女子十九还没有考中就不要再等了,我爹娘说过的,但是被余家哥哥一说,就……就欺心了。”
  女孩急匆匆地说了半天,突然发现对面的许平神色茫然,好像完全没有在听自己说些什么。
  “你下聘了吗?”许平轻声念了一声这个问题。
  “殿下,您说什么?”女孩不解地问道。
  “没有什么。”许平目光转动,又重新望向那个焦急的女孩:“江小娘子请坐。”
  等江清月又一次坐下后,许平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一直看到对方开始恼怒起来,突然开口说道;“江小娘子,你的先兄,还有你的余家哥哥,他们都是我出生入死的兄弟,所以我必须要仔细问一问。江小娘子,你愿意和我说说你的如意郎君,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第七节 风气
  许平听起来觉得是个普通的书生,但看到当江清月讲述她心上人的事迹时脸上容光焕发,眼睛里仿佛也射出光来。
  “易寻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许平看着满脸幸福的女孩,心里充满了对他们的同情,耐心等江清月说完后,许平缓缓开口:“既然江小娘子开口,那我当然不会勉强,这桩婚事就作罢吧。”
  “真的?”江清月又惊又喜地叫了一声。
  “真的。”不过许平并没有听出对方的心上人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有什么钱财和地位,明朝灭亡后不愿意参加顺王的科举自然也无法在京师留下来,许平觉得就算自己悔婚,江家多半还是会让余深河在顺廷高官中为江姑娘寻找个夫婿:“不过我拒绝了这桩婚事后,江小娘子就能如愿以偿吗?”
  “小女子自然会再向双亲恳求,”江清月对许平有了很大的好感,毫无提防之心地说道:“如果家严、家慈不同意,我就要和他一起回广东。”
  这话一入耳,许平顿时大吃一惊,听起来江姑娘有私奔的念头。刚才许平正在琢磨用什么借口悔婚,他初步打算诈做生气,把江小娘子的话向余深河转述一遍并坚拒这桩亲事,到时候江家和余深河考虑到名声问题一定也不会去顺王那里闹事。不过悔婚是一回事,看着知道余深河的妹妹打算私奔却不干涉,那许平就是看着这个姑娘往火坑里跳。
  心里虽然震惊,但许平面上不动声色,随口表示了几句赞同,就开始套江清月的话。对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又对许平心存感激,被许平三下五除二就问清了大概的计划。
  对方果然已经和情郎约好,如果江家依旧不同意他们成亲就要偷偷逃出京师,许平对那个男子顿时升起一阵阵不满——在这个时代要是女子私奔那多变就不会有什么前途。即使将来情郎变心,因为没有尊长证婚,私奔的女孩也得不到妻子的名份,就是被抛弃都没有地方说理去。
  此时许平的念头又转了回来,再一次开始考虑如何稳住这个姑娘,然后秘密去通知她的家长,以防她稀里糊涂作出什么傻事来,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许平顺着对方的意思问道:“江小娘子去过广东吗?那里人生地不熟的,不会想家吗?”
  “没有去过,但是我一定要去,我要在那里作出一番事业来。”
  “咦?”这句话让许平十分诧异,女子出嫁前固然是在家养着,出嫁后还是相夫教子,唯一的事业就是帮助夫婿成就事业,心里好奇的许平问道:“江小娘子想做什么事业?”
  江清月的脸突然红起来,有点害羞地说道:“殿下可不要笑话小女子,这事我连爹娘都没有说过呢。”
  “我怎么会笑话你?”这是今天许平第一次看到对方露出羞涩之情,之前无论是要求退婚还是说道自己的心上人,这个姑娘都是一副敢作敢当的气概。
  不过这羞色也就是一闪而已,江清月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又变得高昂起来:“小女子也是看报的,尤其是福建、广东的邸报,我最喜欢看。”
  “是你的余家兄长给你的吧?”大顺一直有专人在南方购买残明的邸报,然后分发给顺廷的文武高官看,许平记得余深河也有一份。
  “是的,是他给我爹娘的,我觉得很有意思,比你们的邸报好玩多了。”
  “这个确实是。”许平也觉得南方的邸报非常有意思,上面有各种稀奇古怪的故事,还有连载的小说和笑话、字谜,黄乃明告诉他很多邸报都是私人办的,齐国公就任执政后更是广开言禁,上面甚至还有评论文章在讽刺齐国公的各种政策。
  “八个月前我在福建新闻上看到一则消息,”江清月说道:“在齐国公开办的认字学校里,有一个女子女扮男装去上学,还上了好几个月。”
  “哦,这个我也有印象。”许平记得那个女子被发现后引起了学校的轩然大波,好多人攻击校长失察,校长也通过报纸向大众道歉,并毫不犹豫地开除了那个女学生。
  “那女子被开除了,不过我注意到肇事校长用的理由是她在都是男学生的学校里不安全,担心她会在学校里出事,还说他身为校长不能不为学生考虑,而开除这个女学生是对她最好的决定。”
  “这位先生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殿下没有注意到,这位广东的先生并没有说什么‘女子无才就是德’,他说的是女子在男校上学不安全。”江清月反问道:“相比直隶,广东那里的人实在太开明了。”
  “或许吧,其实我也不认为女子就应该不识字,不过这个确实只能请先生来家里教,毕竟你们以后还是要嫁人的。”
  “那能有几家请的起?小女子是认字,但是能像我家这样请得先生,而且愿意给女儿请先生的百中无一,齐国公开办学校,难道不就是因为大部分人读不起书么?”女孩说得激动起来,用斩钉截铁的口气对许平说道:“等我到了广东,我就要开办一家女校,只收女学生,学费我也不会收很多,只要能维持学校、再挣一点补贴家用的钱,够我们夫妻糊口就可以了。”
  “女校?”
  “是的,这样就安全了吧,我一直觉得,如果母亲能够读书认字,她的儿女们会有福的。”江清月告诉许平她的心上人知道这个想法并且非常支持她,还说等到了广东后,一定说服父母出钱资助这个学校,江清月的情郎是独子,父母总是顺着他。
  许平内心变得很矛盾,悔婚是一回事,但是如果他做得太出格,那就没法向顺王、满朝文武和余深河交代了。
  挣扎了一会儿,许平对江清月点点头:“江小娘子先回家去吧,三天内你想办法再溜出来一次,带着你的情郎一起来见我,我可以给你们开去广东的路引,没有这个,他一个男子还好办,想带着你还是有些麻烦。”
  送走了江清月以后,许平马上把卫士喊来,把一个人名交给他们:“立刻去查这个人,我要知道这几年来他的每一个朋友,他的品行如何,有没有什么恶习,或是有没有什么损友。”
  ……
  过了两天江清月果然又找到机会溜出家门,并且带着她的男朋友一起来许平府上求见。
  “聘则为妻、奔则为妾。”许平见到那个年轻士子后,第一句话就是责备:“你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怎么会想这样带江小娘子走?”
  这个年轻人面对在大顺位高权重的许平时,显得比江清月局促得多,听到许平口气严厉,就低头谢罪道:“小生已经打定主意,这一路上会以礼相待,等回到老家后立刻明媒正娶,还望殿下明察。”
  许平摇头道:“这当然不可以,等到了广东后她一个弱女子人生地不熟,要是你父母嫌弃她,不让她进家门,你难道会违逆父母之命吗?难道还会护送她返回北京吗?我这两天仔细查过你的来历,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要不是这样我就会认为你是个无行浪子。不过还是不行,你必须得约婚下聘,然后才能带她走。”
  “这个……”年轻书生脸上满是苦恼之色,他最近已经被江家轰出来了,就算登门提亲也肯定是自讨没趣。
  “殿下!”江清月见情郎受窘,就想出言解围。
  “我恰好曾是她先兄的官长,现在我是大顺吴王而她家是大顺子民,算她的尊长应该是可以了。”许平没有搭理江清月,拿出一张纸拍在桌面上:“这里有笔墨,你立刻写吧,写完交给我,我会转交给江家,我给你们证婚。”
  草草写就婚书后,许平拿出自己的那份与书生交换,收好后对江清月说道:“你可以告诉他你的闺名了。”
  江清月细声细气地说道:“殿下,他知道的。”
  “真是女生向外,”许平笑了一声,又看向那个年轻人:“下聘吧。”
  “啊,小生没带在身上,”书生惊叫了一声,怕许平误会连忙解释道:“小生早就准备好聘仪了,不过确实没有带在身上,殿下稍坐,小生这便回客栈去取。”
  “不必了,”许平挥手道:“你随便给点就行,等你们走后我转交给江家。”
  “那怎么可以。”书生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很固执,他看了一眼站在边上的江清月:“江姑娘对我来说乃是无价之宝,岂能用廉价之物下聘?”
  “说的也是,不过你搬着一堆东西来我府上,恐怕会惹人眼目,”许平心念一转,突然有了主意:“你说江小娘子对你来说是无价之宝?”
  “是,小生情愿用性命交换。”
  许平看到江清月垂头不语,但眉目间全是喜色,轻轻叹了口气又追问一句:“果真如此吗?”
  “果真。”
  “那好吧,江小娘子这跟你一去,恐怕以后她父母都不会认她了,我作为她的尊长,如果不索要厚聘实在是说不过去。”许平做好了铺垫后提出要求:“将来你的长女,就随江姓吧。”
  “啊。”
  “啊。”
  对面的一对情侣同时发出惊叫,江清月抬起头向许平喊道:“殿下索要这样的聘礼,实在太过份了。”
  “好吧,”不等许平答话,那个书生突然大声答道:“小生对江小娘子一片至诚,苍天可鉴。”
  说完书生就写下诺言,双手捧着递给许平:“多谢殿下玉全,小生的后世子孙,都是殿下所赐,小生今生此世,必长燃香烛,祝殿下福寿安康。”
  “好好带她吧,你原来准备用来做聘仪的金银,都拿去办校吧,这个可是个花钱的东西。”许平向书生表示可以带他的聘妻离开了,最后他对江清月说道:“江小娘子你办女校,必将开一代风气之先。”
  “多谢殿下美言,小女子一定百折不挠,让世人皆如殿下这般评述,也会让子孙们刻在墓碑上纪念:是殿下第一个给小女子这个评价的。”
  ……
  许平不光给了他们路引,还给他们马车和一些盘缠。
  “明日就会有轩然大波,”许平送两人出城后,对几个参与此事的卫士交代说:“无论谁来问起,都不许说出他们的去向。”
  “属下明白。”
  几个卫士齐声答道,他们现在心里都是七上八下,一想到这件事的后果就胆战心惊,一个心腹问道:“大人,江家也就算了,余将军……余将军也就算了,可主上,大人打算如何对主上交代呢?”
  “我没法交代。”许平哀叹一声,那对幸福的年轻人高高兴兴地走了,许平猜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会有怎么样的麻烦。
  ……
  金銮殿上,余深河气得把香炉都踢翻了,不但没有人怪他君前失礼,反倒纷纷过去安慰他息怒,而许平孤零零一个人站在大殿正中央,面对着怒容满面的顺王。
  余深河大叫大嚷了一通,但现在木已成舟他一点办法也没有,江家虽然气急败坏但还是得收下许平转交的东西,这些凭证是他们女儿不至于被始乱终弃的保证。
  临走时,余深河气愤愤地说和许平从此一刀两段,他一刻也不想与此人共处所以马上带军去山海关了。
  苦主拂袖而去后,顺王阴沉着脸让无关的人都离开,只剩下他和许平二人。
  “许将军,你眼中还有寡人吗?”顺王狠狠一拍御座的扶手,力气之大许平都有些担心会把那扶手拍断。
  “你不把寡人当回事也就罢了,你一点颜面都不给寡人留……寡人也能算了,但是现在你这样胡作非为,把朝廷的体统、颜面置于何地?”勃然大怒的李自成指着许平痛骂不休。
  许平静静地听着顺王大发雷霆,只能偶尔说一声:“臣罪该万死。”
  “这么多御史弹劾你欺君罔上、欺凌同僚……骄横跋扈、蔑视朝廷的奏章,你说寡人该怎么办?”
  “臣罪该万死。”
  发了一通脾气后,李自成稍稍收敛了点火气,对许平哼了一声:“许将军你其实一点儿也不怕寡人,你知道寡人没法把你怎么样,不然天下人就会说寡人苛待功臣……好吧,寡人是不能把你怎么样,等其他人也学着你的模样蔑视朝廷,视寡人如无物,许将军就开心了吧?”
  “臣罪该万死。”
  三日后,顺王和内阁颁下旨意,削夺许平封地王爵,降为韩国公。


第八节 兄弟
  被禁足勒令呆在家里反省后,许平的门庭前一时间也冷清了许多,这件事情闹出后北京的百官都估计顺王和许平君臣情谊会就此有很大的裂痕。尤其是前明的降官,此时更不愿意给自己惹事,还有些曾经巴结过许平的人则落井下石,希望借此撇清和许平的关系。
  倒是黄乃明没等几天就又来拜访,见到许平后笑道:“许兄现在禁足家中,连早朝也不用去了,我也一下子不能出城了,只好来找你。”
  黄乃明在北京城的自由也是受限制的,在京城里走动一般都有大顺官吏陪同,如果要出城更是需要高官在旁。黄乃明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北京又没有任何公务就总想出城踏青、郊游,其他人多半不愿意和黄乃明这样身份特殊的人走得太近,生怕关系太密切会让给自身带来麻烦。但许平自幼就是孤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后,每次看到黄乃明都会想到这是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这在杭州影响了他的军事行动、在平叛战争中削弱了他对黄乃明的戒备,在北京也是一样,他总是想方设法挤出时间,陪兄长出城散心。
  眼下许平已经被禁足,再也没有哪个顺廷的高级官员能经常陪黄乃明出城。
  “连累黄兄了,”很早以前许平就发现一个很巧的事情,那就是他对黄乃明的称呼与“皇兄”同音:“黄兄找我来有什么事么?”
  “我实在是闷得慌了,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击败插汗,让我回家去啊,”不等许平说话,黄乃明就提议道:“许兄我们来下棋吧。”
  许平摇头道:“我不会下棋。”
  “什么棋都不会下?”
  “什么都不会。”
  “也好,我就教许兄围棋吧,这是智者的游戏,对弈双方斗志斗勇,很有意思的。”
  许平不忍拒绝了兄长的意思,就开始学棋,但没想到从此以后黄乃明差不多天天来,府上的亲信卫士都开始劝阻他,最后把周洞天都找来了。
  “大人,当初您总是陪齐国公世子出游,那个时候主上的圣眷正浓,而且他也陪您出征年余,您刚班师还朝陪他游玩别人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可现在主上正在气头上,还有宵小整天在主上耳边说大人您的坏话,现在您天天接待齐国公世子,恐怕不妥吧?”
  “人家是远道而来的贵宾,是顺王的贵宾,是你我的贵宾。”许平现在没有把周洞天的话听进去,辩解道:“文武百官都这么忙,就我现在连家门都不许出,不是正好接待他吗?”
  “大人啊,”周洞天有种感觉,只要一涉及到黄乃明许平就固执得听不进去劝,在平叛战争中就开始了:“主上虽然还没有称帝登极,可这是迟早的事情,你刚刚受罚,这个时候连心怀怨望都是大罪,您每日写一封陈情奏章,主上都未必信您一点点怨言都没有,可是大人倒好,不但一篇请罪的表章都不写,而且还天天与敌国使者——齐国公的世子交通,大人您难道不怕主上起疑么?”
  “起什么疑?我现在连大门都出不去,难道主上会担心我逃亡么?先不说我和齐国公有杀婿之仇,就是我能逃去那个弹丸之地又干得了什么?难道我齐国公还能给我国公的位置吗?难道我是生怕主上没有杀我的借口,一心等着主上攻入闽粤后把我千刀万剐么?”许平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反问,最后还反驳道:“主上与我同甘共苦,而且主上宽宏大量,不会为这点小事就疑心我的。”
  “主上当然是宽宏至极,但就怕三人成虎,大人现在又身处是非之地。”周洞天仍不放弃努力:“属下和大人您说过多少次了,至少要多写几篇请罪的奏章吧,再说主上虽然明令您在府中反省,但这大顺天下一半都是大人您打下来的,你要是趁夜去求见主上,主上不会不见的,您再把这么多年的苦劳对主上讲讲……”
  “我这次是犯错了,我不想去向主上求情,而且我这次最对不住的是余兄弟和江家,就是请求宽恕也得去找他们。至于什么是非之地,我从来都是在是非之地,从来没有不在是非之地过。”
  周洞天楞了一会儿,突然转身走向房门,推开门走出去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又走回来把房门紧紧地关上,凑到许平身前正色问道:“大人,您到底打算做什么?如果大人真的要反,属下誓死追随。”
  见许平静静地看着自己没出生,周洞天急道:“大人,好汉还要三个帮,大人如果对顺王果真不满,和齐国公已经有什么协议的话,还请大人快点告诉属下,属下也好提早有个筹划准备。”
  许平轻声叹了口气,早在攻破北京之后,顺王就准备提拔许平手下劳苦功高的那些部将,让他们独自领军不再彻底受许平节制。当时周洞天也在其列,不过周洞天虽然明知独立领军才能赢得属于自己的功勋,才能在未来的顺廷中出人头地,但是周洞天却坚持要继续留在许平身边给他做参谋长。
  “我不向主上哀告求饶,不痛哭流涕地上表自辱,难道就意味着我有反心么?难道连周兄弟你都这么看么?”
  “大人如果是死心塌地地做顺臣,那就是向主上哀告痛泣又有什么丢脸的?除非大人始终未把顺王视之为君父。”周洞天好不客气地答道:“大人如此桀骜任性,那里有一点臣子的样子?”
  见许平垂首不语,周洞天冷冷地说道:“大人要是真的想反就早点明说,就算是最后事败属下也毫无怨言,但眼下大人又不想反,又没有人臣的本份,属下可不愿意稀里糊涂地含冤而死。”
  接着周洞天又紧逼一步:“大人要是不想连累了属下,那今夜就去见主上向主上讨饶,以后更不要在私下见齐国公世子。”
  “周兄弟对我的这份情谊我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但我如果继续对周兄弟隐瞒心里话,那就是太没有义气了。”许平沉吟了一下,没有先让周洞天赌咒发誓:“我要告诉周兄弟的东西事关重大,我知道周兄弟一定不会外传的……”
  把自己的身世来历源源本本地对周洞天叙述完毕后,许平说道:“齐国公世子是我的亲哥哥,我们离散了二十几年,我也就是现在还能见见他,等他返回福建后,我这辈子恐怕都再见不到我哥哥了。”
  周洞天反应过来后,第一个问题是:“齐国公世子知道大人是他的弟弟吗?”
  “不知道,我永远不打算告诉他。”许平摇头道,他觉得齐国公对黄乃明父子之间感情不错,他不愿意破坏黄乃明所有的亲情——这是许平没有的。
  周洞天想了想:“大人的身世还有谁知道?”
  “主上也知道,”不顾周洞天错愕的表情,许平平淡地讲道:“主上待我不错,再说你刚才不也说我是臣子,主上是君父么?我不愿意犯欺君之罪。”
  “那……”周洞天思索了一会儿,追问道:“大人心里就没有任何念头么?”
  “怎么可能没有,我曾经做过一个梦,不止一次,我梦见我的身世大白天下了,而两京和大半个天下都被主上或是齐国公占据着,有人——有的时候是你,有的时候是其他人,劝我早登大位,重夺祖先天下。而在梦里我每次都会答道:‘大明之天命未改,父皇之遗泽犹在,孤存日月仍是一统,孤亡大明自无中兴,若不能尽复祖宗之旧领,孤犹是天下之罪人。’,每次我都会起兵和主上或是齐国公争夺天下。但这只是一个梦,在梦里我可以做任何事,可以是父皇的儿子;但在醒过来的时候,我只能是顺臣许平,主上待我确实不错,迄今为止我不记得主上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我的事,我绝不会背叛他。”
  周洞天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可以劝许平的,临走前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您是不是很羡慕齐国公世子——您的哥哥,他什么都有,您什么都没有。”
  “我羡慕他做什么?”许平根本不允许自己有羡慕之意,因为当初是他舅舅调的包,如果羡慕黄乃明就意味着自己对把自己抚养成人的舅舅有怨言:“如果当初我舅舅没有把我留下,那我的命运就会和黄希文一样,早就死在义军的手里了,而且,我也没有机会遇到兄弟们了,比如我和周兄弟你就永远没机会认识了。”
  ……
  以后黄乃明只要来拜访,许平依旧盛情款待,顺廷给他的禁足令一直没有撤销,许平不知道顺王打算让自己反省到什么时候,一开始他还有些着急,一个月后也懒的再去用心,觉得这样也不错,自己几年来就没住过几天带屋顶的建筑,现在在家闲着是一种享受。又过了些时候,许平已经考虑要养几条狗、或是禽鸟之类。
  许平在家休养的这段日子里,北方前线捷报频传,吴三桂轻而易举地收复了辽西走廊,等余深河带援军赶到后,近卫营又把军旗先后插上了辽阳和沈阳的城头。
  “姜家三兄弟、王启年、吉星辉和周续祖,他们六个人一个不落地逃去福建了。”今天下棋的时候,许平对黄乃明说起他刚看到的邸报,这些叛将在插汗大势已去后,都逃到辽南半岛,此时福宁水师根据顺明的同盟协议正在辽东半岛一带执行封锁和游击任务,这些人见到福宁军的旗号后就一起向明军投降。
  “是啊,许兄说的不错,这件事还是我们主动向贵方通报的嘛,可见我们并无隐瞒的意思。”福宁军接受他们的投降后,就把此事报告给了福建,而齐国公府则立刻发文通知了顺廷,顺廷又通知了前线官兵,一直找不到救火三营下落的顺军将领才彻底放下心来。
  “令尊打算如何处置他们?”许平追问道。
  “当然是落下大牢,穷治其罪。”黄乃明爽快地答道。
  “如此就好,此外,救火三营听说是带着军旗一起投降的。”
  “不错。”
  “难道令尊还打算重建救火营吗?”北方同盟中的新军在山西、陕西一带恶行累累,太原等城市都成为空城白地,许平提醒黄乃明这也是他的亲眼所见:“如果令尊重建救火营,恐怕对令尊的名声有损。”
  “王启年他们犯下的罪过人神共愤,不过救火三营本来也不是他们的,是家严一手创建的,被他们劫持了而已,”黄乃明见许平脸上多有不满之色,便打圆场道:“不过以我之见,家严是一定不会重建救火营的。”
  “我已经答应过别人,要把救火营扫除干净,我觉得这营存在只会让令尊蒙羞而已。”许平话题一转,又说到六外降将的问题:“他们六人在北方杀了这么多好百姓,令尊是不是可能把他们交还给我们?”
  “许兄这是代表顺王在提要求么?”黄乃明笑道:“我不记得许兄被允许出家门啊。”
  “这是我个人的意思,不过我想顺王也有此心,不知掉黄兄是不是可以修书一封,替我们向令尊讨还这些叛徒。”
  “许兄这真是为难我了,现在明顺乃是同盟,所谓同盟,应该是谁受降就是谁的战利品吧?”黄乃明答道:“姜家兄弟他们是向明军投降,所以当然是我们的俘虏。除非是天朝上过带领藩邦出征,才有所谓的交还一说,大明现在并不是大顺的藩邦吧?”
  “难道齐国公要庇护他们不成?”许平听得有些不安起来,开始有些生气起来:“难道他们就不是大明的叛徒么?”
  “他们当然是,所以我们才要自行发落,许兄尽管放心,我们没有接受他们任何附带条件的投降,正如家严告诉顺王的,他只接受这些叛徒无条件投降。我们只是要亲手处置这些叛徒罢了,许兄你未免也太多心了吧?”黄乃明大笑起来:“现在是庆祝我们同盟并肩胜利的时候,许兄怎么倒像是要兴师问罪一般?”
  “抱歉,是在下失礼了,还望黄兄海涵。”许平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顿时又是一阵愧疚:“是我糊涂了。”


第九节 审判
  泉州的所有提刑官都由知府推举然后经过卿院表决通过,暂时虽然不可能都满足条件,但是黄石也打算建立一个讼师考核制度,然后所有的提刑官、监察官和辩护讼师都要通过这个考试,这和孙可望在河南搞的应急司法制度有些近似。于是许平和黄石的师徒关系更为大众所确信,当时河南的讼师制度是以许平的名义下达的,在众人眼中这显然是许平又在应用从师傅那里学来的东西。
  齐国公本着尽可能不干涉才刚刚开始的独立司法的原则,当福宁军还北方同盟向明军投降的那些叛将运回福建后,就交给泉州提刑司负责审判。
  泉州的提刑司所有的案件都是封在信封里,然后由工作人员按顺序分发给值勤的提刑官,排在提刑官郑之林前面的几个同僚,接到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当郑之林打开文书放在自己桌子上的信封后,看到的却是这件万众瞩目的官司。
  “泉州监察司起诉姜镶、王启年等二十六名将官叛国罪、谋杀罪、抢劫罪……”郑提刑官皱着眉头把纸上的东西念了一遍,感到这件案子实在是烫手的山芋,就向泉州府的首席提刑官抗议道:“这些案子都发生在北方,为什么泉州府提刑司会有管辖权?”
  目前提刑官的管辖条例还很潦草,不过有一条基本原则就是交给案发当地的提刑司负责审理,首席提刑官解释道:“因为无论是河南、山西还是陕西都没有卿院和提刑司啊,这批人犯是在泉州上岸的,所以管辖权就落在我们手里了。”
  无可奈何的郑之林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闽粤改制之前他就为镇东侯效力,还捞到了功名和一个县令,他的理想也是在仕途上取得成就,而这次改制后齐国公府因为懂得律法的人眼中紧缺,就把他调到提刑司来做事,这并不符合郑之林的愿望。
  但一年多以前的选举中,大多数参选的不是缙绅就是商人,郑之林很难与他们竞争,更没有违逆齐国公府权威的胆量,所以就干起了这份工作。
  直到半年前,郑之林又一次看到继续原先理想的机会,那就是经过第一批竞选的热潮后,现在缙绅和商人对自己亲自出任卿院大夫或是地方官的热情开始消退。第一个原因当然是党派力量的不断增强,一年来大部分小党都被大党所吞并或是自行联合;而第二个原因就是卿院通过决议:要求竞选公职的人必须做全职工作,这个提议得到了卿院三大党的一致赞同,以个人名义进入卿院的商人大夫必须选择是辞去自己老板专心在卿院工作,还是退出卿院。
  下一次卿院和地方官吏选举,显然不会有什么人以个人名义进行明知必败的选举,各党都开始物色政绩出色、官声良好的人缔结同盟,推举这些人成为竞选人,因为郑之林在泉州提刑司工作一向兢兢业业,判案一贯倾向民意,所以国民党、工党先后向他抛出橄榄枝,希望他能作为本党的推举人参加下次的泉州府知府竞选。
  所以最近半年来,郑之林加倍努力的工作,连齐国公府给官员们的节假日都统统放弃,每天都到提刑司报到审案,希望能够给更多人留下印象,同时也能在竞选时给选民一个更好的印象。
  郑夫人见丈夫闷闷不乐,枯坐在椅子上长吁短叹,就关心地询问起他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北方叛将的案子,竟然交到我的手上了,这如何是好啊。”郑之林和夫人是少年夫妻,从年轻时起他就常常在妻子面前讲述自己的志向,最近半年来一提到不断逼近的第二次泉州府竞选就眉飞色舞:“你知道我这一年多来一贯是为民是视,在律法许可的范围内,我尽力为那些民众替他们抱冤喊屈的人开脱;严惩那些民众憎恨的人犯。”
  “法不外人情,老爷做得没错啊。”
  “可这桩案子该怎么办呢?”郑之林满脸的苦恼,齐国公府已经发出邸报,声称这些叛将是明顺同盟的仇敌,齐国公府在邸报上得意洋洋地宣称,对明、顺任何一方的百姓犯下的罪,都是对同盟双方的共同罪行:“齐国公府显然是要我在职权范围内重判,可……”
  可是姜镶等人在泉州府被押解上岸时,却丝毫不像是什么恶贯满盈的战犯,而是凯旋的英雄。泉州万人空巷,事先听说消息的百姓争相到港口去一睹这些北方同盟将官的姿容。尤其是齐国公的旧部王启年,还满面笑容地向围观群众挥手致意,并向福建的百姓们高呼:
  “当我听说许贼兵临福建时,我心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念头,只想到了福建父老们的安危,我和姜大帅发誓不惜一死,也要说服插汗起兵攻打闯贼,而我们做到了!福建安全了,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周围的百姓们向王启年、姜镶他们发出欢呼声,就是负责押解的福宁军士兵对这些战俘也是面带笑容。
  “虽然大家都不齿他们的叛徒行径,谁都知道这是一群小人,但他们毕竟是做了有利于我们闽省的事啊。”这些日子福建、广东和江西的非官办邸报都认为北方同盟的这些叛将确实有大罪于顺,但却是大明的功臣——随着人心不断安定,包括卿院在内都认为顺终究是本方的死敌,郑之林也是这样看的:“无论是卿院、提刑司,各党还是竞选,如果闯贼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这帮家伙终究是给我们争取了不少时间。”
  “可是他们不是杀了很多我们的百姓么?”
  “是啊,所以他们的谋杀、抢劫种种罪行是成立的,”郑之林念念不忘舆论和选民的态度:“如果我重判他们,那么大家就会因为同情他们而迁怒于我,不会再有什么党来邀请我参加竞选了,我的仕途就没有指望了。”
  “那老爷不妨轻判一点啊。”
  “不算叛国罪,恐怕还有三十余起屠城、数以百万计的谋杀、抢劫、强奸案都要穷治他们的主谋罪,这如何能够轻判?”今天白天郑之林已经在提刑司浏览了一部分卷宗,里面的内容触目惊心,无论如何从轻人犯都难逃一死,他捶胸顿足地哀叹道:“怎么会是我抽到了这个签呢?”
  ……
  这是张再弟第二次接见泉州提刑司的郑之林提刑官,上次他来的时候直言不讳地表示希望希望齐国公府能够干涉泉州提刑司,把这个案件转交给另外一个提刑官负责,张再弟勉强同意把他的意思汇报给齐国公定夺。
  “下官叩见张大人。”
  “不必多礼。”张再弟让郑之林就坐,他眉头皱得紧紧的,对郑之林摇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齐国公不同意另选他人做此案的提刑官,如果此例一开,那以后棘手的案子人人都会避之不及,而好案子则会打破了头去争抢……不要说什么不会抢,若是可以抽到案子后换人去审,肯定会有人威逼利诱,让抽到好案的人主动放弃的。齐国公说了,若是郑提刑官实在不愿意审理此案,可以辞职。”
  郑之林呆坐在椅子良久,辞职就意味放弃了他之前全部的努力,人人都会知道他不但有私心、而且还是个胆小鬼。
  ……
  “虽然监国陛下和执政公为了全盘筹划,不得不行权宜之计与闯贼暂时议和,但事实上北方被闯贼控制的地区已经不属大明所有,那里的百姓也自认为是大顺的子民。”
  郑之林正在做万众瞩目的北方同盟战犯案的判决陈述,旁听席上到处都是闽粤邸报的记者:
  “他们就算杀人了,那杀的也不是大明的百姓,而是自称大顺的闯贼的百姓,齐国公府虽然声明所有的谋杀罪也是对大明犯下的罪行,但是本官觉得这是麻痹闯贼的话语,在律法上找不到依据。
  ……
  或许以后的人会奇怪本官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决,让屡次犯下叛国罪、导致数声生灵涂炭的人逍遥法外,那一定是因为他们不清楚弘光元年大明面临的局面。本官相信发出这种质疑声的时候,大明已经光复了北方失地、光复了两京。本官相信发出这种质疑声的人,一定是没有经历过这段苦难日子的人,他们不知道我们在弘光元年的时候,是如何地担忧我们的国家,每天不得不躺下睡觉时,唯恐一觉醒来闯贼已经击败了我们的军队、消灭了我们的国家。
  ……
  迄今为止,本官找不到任何证人,可以证明这些人犯的‘我们在山西投降许平乃是权宜之计,乃是为了保存力量、麻痹闯贼以等待报国的良机。’这些辩解是文过饰非的谎言;本官也找不到任何人,可以证明人犯的’我们起兵、策应插汗入关袭击闯贼背后,完全是为了报效监国陛下、执政国公和朝廷。’这些证词不是真心话。
  ……
  以谋杀为例,这个罪名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既有杀人的念头,而且动手去实行。但既然不能证明人犯是为了报效监国陛下、执政国公和朝廷而兴起义帜的话,那他们就是在进行军事行动。难道可以要求军队在进行军事行动的时候不造成伤亡么?如果一个将领在战争中造成了伤亡就死罪,那古往今来的将领又有几个不该死呢?
  ……
  本官认定被告们的全部罪名都不成立,被告们可以离开了。”
  被当庭释放后,王启年和姜镶并肩面对蜂拥而来的邸报记者,在福建当了几个月被告后,这些北方同盟的将领对现在大明的制度运转也有了相当的了解。
  “我已经做好了被处死的准备,诸君都知道,我最大的愿望就是为国尽忠,尤其是齐国公出任执政后,我知道齐国公会给这天下带来太平,如果齐国公需要时间,我情愿用我的一切去为齐国公换取时间。”姜镶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所以如果我被处死了,我也不会有丝毫的怨言,我一样会含笑九泉。”
  “我是个武人,武人就应该一死报国。”王启年在姜镶的边上对另外一伙儿记者说道:“尽管朝廷赦免了我,但我现在心里一点儿也不快活,因为这给背信弃义、寡廉鲜耻的李自成、许平二贼一个撕毁和议的借口,如果因为赦免了我而让大明将士流血,那我就是罪人,我一生都不会得到安宁。”
  卿院的东林人士听说此事后称这个判决大快人心,有东林议员公开声称:这个无罪判决吹响了北伐的进攻号角。
  ……
  “这是什么!”
  今天许平被紧急召去参加顺王的御前会议,散会后他怒不可遏地去驿馆见黄乃明,把最新的邸报拍在对方面前:“齐公是要撕毁条约吗?齐公就是这么实践诺言的吗?”
  黄乃明脸色有点苍白,但并没有道歉而是沉着地说道:“许兄,我会立刻写信去问。”
  “还请黄将军立刻动笔,我这就去为黄将军准备快马信使。”
  半个月后,黄乃明来见许平的时候,后者一见到他就立刻问道:“听说黄将军有信使来了,是齐公打算给我们的交代吗?”
  “是的,明天我会去求见顺王,但是我想事先和许兄先说说这件事。”
  “齐公打算为死难的无辜百姓报仇么?”
  “打算,所以家严已经在卿院提议,在律法中增加一条新的罪行,唤作:反人类罪。”
  “会用这个罪名把叛将们处死么?”
  黄乃明摇摇头:“不会,一案不二审,家严只能亡羊补牢。”
  许平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摇头道:“我一直以为,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能成为齐国公毁诺的理由。”
  “许兄……”
  “黄将军,我很不明白,”许平抬头打断了黄乃明的辩解:“我自认为是天下数一数二熟悉令尊条例的人,令尊的条例很多,我细心琢磨后发绝大多数有很深的用意的,令人高山仰止。我也明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猜令尊制定诸如一案不二审之类的规矩也是有所用意,可这用意难道就是为了保护这些罪人吗?这些恶棍值得令尊如此煞费苦心地去保护吗?”


第十节 矛盾
  在顺王的御前会议上,牛金星对此案的看法很简单,那就是齐国公授意手下宽大处理北方同盟的叛将,这样做的好处有以下几条:首先是团结军心,王启年、周续祖和吉星辉他们都是齐国公的旧部,如果不念旧情处罚他们,可能会让老部下认为齐国公刻薄寡恩;其次是收揽人心,毕竟顺军内部有很多都是前明降将,齐国公这样做实在为将来策反顺军将领做准备;最后就是为战争做准备,牛金星判断南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让人觉得他们畏惧北方,所以一定要明示天下他们敢于和顺廷对着干。
  “我不知道牛太师猜的到底对不对,”许平把牛金星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对黄乃明愤愤地说道:“但是齐公如此行事,就不要怪别人以小心之心相度。”
  “这个判决是不公正的。”黄乃明对此毫不讳言。
  “原来黄将军也知道啊。”
  “但这绝对不是家严授意,而是那提刑官另有所图,我猜他是想在仕途上发达,所以就违心作出了这样的判决。”在这个出乎齐国公府意料的判决出来以后,黄石和张再弟就郑之林上次来齐国公府求见的事进行了讨论,把这位提刑官的心思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黄乃明给许平简要介绍了一下情况:“这种事在所难免。”
  “难免?”
  “以往审问官司的时候,常常有人不讲是非曲直,在公堂上表明身份——父亲是某某、或是座师是某某,结果就能轻易脱罪……”
  “这不就是官官相护么?”许平不耐烦地打断道,他听不懂黄乃明说的这个到底和北方同盟的这个案子有什么联系。
  “没错,就是官官相护,千年来一直是这样。”黄乃明指出,在大部分时候,官员的亲属——不需要是很高的官员,总是能以各种各样的借口脱罪:“如果这些人不是太过罪恶累累、骄横不法、而且态度特别恶劣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的话,就是戏文里的清官都不会去收拾他们。而实际上,戏文里的这种清官就更少了。”
  “这是不对的。”
  “当然不对,可是没有人能杜绝。”
  “我们大顺就要杜绝。”
  “你们想要杜绝,但是……好吧,我不和许兄你争你们大顺能不能杜绝,我只说以前从来没有哪个朝代杜绝过,或许你们大顺很特别吧……好吧,你们大顺就是很特别,我现在只说唐宋元明,为什么会官官相护呢?因为人人都有私心,都不愿意得罪能影响他们命运的人,一个铁面无私的清官肯定会得罪同僚,会得罪上官,所以清官基本只有在戏文里才有。”以前黄乃明说过不少南方的制度,许平虽然不是很赞同但既然是他兄长在说,他也就耐心去听,因此对南方的制度也有所了解,黄乃明解释道:“这个郑提刑和以往的官没有什么不同,他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手里有选票的选民,所以就昧着良心胡乱判案。”
  “那齐公为什么不纠正?”许平怒道:“既然齐公和黄将军都知道他是在昧着良心做事,为什么不责罚他。”
  “因为那样就会让官员畏惧家严、畏惧上官,这就会走崇祯朝老路,那个时候百姓活得怎么样想必许兄是了然于胸的。河南百姓易子而食的时候,河南各县的粮仓仍然可以供应几十万汴军到处围剿追堵贵军,巡抚衙门还能完成朝廷的考成,把大批的银粮送去京师。”黄乃明再次承认他认为这件案子判的不对,但依旧不答应改判:“当官的讨好百姓了、为了选票昧着良心做事不好,但是比起讨好上官、为了同僚昧着良心做事更不坏。”
  “巧言令色。”许平摇头道:“哪里是讨好百姓了,北方死难的无数生灵,他怎么就不讨好呢?”
  “因为他们没有选票,官员总是会讨好能够影响他们仕途和前程的人。”
  “黄将军你明知这些,却根本不打算去纠正吗?”许平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满,现在对他来说更重要的事情不是和黄乃明争吵而是让罪有应得的人受到惩罚:“那把他们交给我们大顺,我们来处置他们,山陕的百姓确实没有齐公的那个选票,但是他们有我。”
  “家严不会这么做的,现在他没有把他们抓起来移交给你们的理由。”
  许平直视着黄乃明的眼睛:“黄将军的意思是,那些百姓就白死了?”
  这个问题让黄乃明感到很难回答,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家严认为这个官司在南方是不会得到公正处理的,家严错误地把管辖权给了福建的提刑官,这个要等山西、河南等地有了自己的提刑官后,以泉州提刑司没有管辖权为由宣布这次审判无效……”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把他们交给我不就行了?”许平不耐烦的说道。
  黄乃明顿时又沉默了,他父亲在信中表示要坚持走这样的司法流程,虽然福建对北方同盟的将领不太关心,他们眼下更在乎来自顺军的威胁,但遭到北方同盟洗掠的山西、陕西等地的百姓一定对他们恨之入骨,一旦有机会他们肯定要把这些仇人绳之以法。而福建的民心黄石也认为没有必要立刻去施加影响,等将来顺军的威胁不存在了,百姓的恐惧之情一去就会重新审视这些叛将的所作所为,但黄石坚持的是:他不能公开出面来干涉司法判决。
  片刻后许平恍然大悟:“原来你们还琢磨着要打回山西啊,嗯,不对,你是在找借口,既然吾主不可能把北方还给你们,那你们就有理由不把这些犯人交还给我,好,黄将军这是存心给我添堵吧?”
  黄乃明依旧一声不吭。
  “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一定要看到这些刽子手被明正典刑。”许平的音调变得越来越高。
  “许将军这是在威胁吗?”黄乃明的声音则依旧显得很冷静。
  “不要把你做的事推到我头上,一直是齐公和黄将军在威胁我们,你们宣布那些叛贼无罪,因为他们帮了你们的忙、解了你们的围,你们还觊觎我们大顺的领土,刚刚黄将军还在说要等你们夺取了山西、河南再如何、如何。”许平反驳道:“很好,山西、河南这些地方不会跑,黄将军如果想拿去,记得带着兵来。”
  说完许平就要拂袖而去。
  在许平离开的时候,黄乃明在他背后说:“如果许将军信不过我们,王启年、姜镶他们就在福建,许将军也可以带着兵去抓。”
  听到这话许平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看着黄乃明:“信不信由你,我不想和黄将军作对,真的不想,如果有可能我非常希望在我们的有生之年相安无事,但这次,黄将军你和齐公做得实在是太过份了。”
  ……
  一桩及时赶到的喜讯冲淡了顺廷中的紧张气氛,吴三桂和余深河在赤峰与林丹汗的决战中获得全胜,林丹汗的主力被全歼,他本人也在兵败后被杀。
  “能有这次的大捷,建酋阿敏和前明的洪承畴功不可没。”牛金星得意洋洋地向许平介绍情况:看到形势危急后,阿敏和洪承畴私下和吴三桂他们沟通,一面竭力劝说林丹汗在赤峰坚守,一面掩护关宁军和近卫营四营秘密接近林丹汗的王城,充当内应引顺军进城把蒙古军一网打尽,林丹汗也被阿敏杀死在他的王宫里:“建酋乞求主上让他当建州节度使,如果实在不行就饶他一命。”
  “饶他一命?”许平奇怪地说道:“难道没有他们倒戈我们就打不赢了么?为什么要饶他一命?”
  “建酋并没有参与入寇啊。”
  “他并不是不想,而是因为他的兵力集中在辽西走廊防备我们,替插汗看家,而且要是山海关或是居庸关有失,他一定会入寇的。”之前阿敏的部队同样牵制了顺廷一部分注意力,而且在山海关和居庸关外围也有零星交战:“一看势头不好就倒戈乞命,世上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我们与建酋作战有没有将士阵亡?这不是血债吗?我们找谁去讨还?”
  “知道大将军心情不好,但眼下可不是迁怒的时候,”牛金星听许平说过他和黄乃明交涉无果:“但是他们投降让我们少死了很多人,这难道不是功么?大将军可不能昧着良心说话啊。”
  许平皱眉想了想,口气松了下来:“也罢,就饶他一命吧。”
  顺王高踞在御座上,并没有立刻做出裁决,随着在这个宝座上呆的日子越来越久,顺王越来越不轻易吐露心意,总是像个仲裁者般地聆听着臣子们的争论。
  “陛下,”牛金星向着顺王说道:“臣以为不妨就把建州节度使给阿敏吧。”
  刚才整个大殿上就只有许平一人反对赦免阿敏,现在又是他再次出言反对:“太师此言不妥,两年前阿敏如果束手投降,我不反对陛下赐给他建州节度使的职务,但是现在他跟着插汗作乱,穷途末路才投降,怎么一点惩罚都没有?饶他一命就是恩典了。”
  “大将军,”这次是站在牛金星身边的张缙彦出来说话了:“阿敏豺狼之性,如果逼得太急说不定他以后又要作乱,现在给他一点甜头,让这个家伙对我大顺畏威怀德……”
  “张大人,”许平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张缙彦:“若他胆敢作乱,出兵讨伐便是,听张大人的意思,就好像是我们还怕了他似的。”
  许平的话引起一片嗡嗡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不满之色,许平疑惑地看着群臣,不明白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臣弹劾许平为了一己之私,置国家于不顾。”像是为了回答许平的疑惑,立刻就有御史跳出来叫道,向顺王报告许平是盼望着北方还有乱事,给自己挣军功的机会,而这样固然是武将之福,却是国家的祸患。
  “你这厮在胡扯什么?”许平怒气上涌,冲那个御史叫道:“我怎么是盼望着建酋作乱了?我是说他根本不敢作乱,要是他真作乱了也自然有人收拾他,不然国家养兵何用?”
  “臣弹劾许平咆哮御前。”
  “臣弹劾许平自做威福。”
  以前许平从来没有在大殿上受过当面弹劾,不过他曾见到过其他人的反应,被弹劾后立刻跪倒在地,脱下冠冕向顺王叩头谢罪。不过许平并不打算学他们的模样,他觉得谢罪反倒像是承认了那些御史信口雌黄的罪名一般,他面向顺王大声说道:“陛下,臣并无此意。臣以为:要震慑国内和四周心怀不轨之徒,不仅需要强兵,更需要让这些潜在的敌人知道我们强硬的态度。如果我们对冒犯我们的人示弱,那就会让天下怀疑我们的决心,这样就是空有强兵也没有用。”
  “好了,不要再争了。”在更多御史跳出来的时候,高高在上的顺王笑道:“寡人认为大将军说的有理,此外武人想立功有什么不对?”顺王还对许平特别加了一句:“大将军放心,王爵迟早还是你的。”
  “陛下。”许平有些气闷,听起来顺王似乎认可了那些御史的说辞,但顺王又摆手说不要再在这个问题上计较,继续正题,许平只能收回涌到嘴边的辩解:“臣遵命。”
  吵了这一通后,许平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说尽了自己的理由,而且也忘了刚才还想到了什么,等了一会儿见许平默默退回到武将的班列中,顺王便拍案同意把建州节度使的职务给阿敏作为奖赏。
  “还有洪承畴,”牛金星继续汇报这次大捷后的人事处理问题:“此人颇通政务,又在辽地呆了多年,辽王想把他要去帮助处理辽事。”
  说完后,满朝文武都看着许平,周洞天地位较低位置比较靠后,虽然和许平之间隔着好几个人,但他一直留意着许平,见他衣袍抖动,连忙咳嗽了一声。


第十一节 国卿
  这声咳嗽在寂静的金銮殿上回响着,周洞天两边的武将闻声后,都面无表情地轻轻和他拉开了一点点距离。但周洞天希望引起注意的对象却平充耳不闻,许平又一次出列叫道:“洪承畴也可以免死?他对前朝就大大地不忠,崇祯皇帝待他那么恩重,还投降了插汗;对了,当年他还追杀义军;还有,这次又是他做说客去劝姜镶、王启年他们投降;对,还有,他一个年迈书生,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总不担心他反了吧?”
  “大将军此言微臣不以为然,”这次是李建泰出来反驳,他冲着顺王垂首说道:“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虽然洪承畴挑得插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是昏君无道,天下离心。”李建泰侧头看了许平一眼:“大将军不也没对昏君尽忠么?”
  周洞天忍不住斥道:“大将军当时是钦犯,可不是什么代帝出征的大学士、督师!”
  “那周将军反正时总不是钦犯吧?”李建泰反唇相讥。
  “好,这个我不提了。”许平听李建泰又把话题扯远了,马上收回了这个理由:“那这次他当说客。”
  “洪承畴一兵一卒都没有,只不过是干个使者的差事,主谋是插汗,总不能把所有使者都杀光吧,”李建泰依旧振振有词:“大将军,洪承畴确实是个能吏,太师这是也惜才啊。”
  无话可说的许平转身面冲顺王:“陛下,姜瓖、王启年等贼,齐公饶了他们一命,如果我们也学着齐公的样饶过这些罪人,那我们又凭什么指责齐公?”
  “大将军,那些是叛徒,而阿敏和洪承畴没有背叛过我们,”牛金星替顺王解释道:“我们大顺为什么要替前朝报仇?”
  “那齐公又凭什么要替我们报仇,这不是一样的道理么?”许平又把矛头对准了牛金星:“凭的是天理人情,我们和齐公号称是同盟并肩面对外辱,结果大势方定,就争先恐后地赦免这些罪魁祸首,这岂不是成了天下笑柄?”
  “罪魁祸首是插汗、姜家兄弟还有王、吉等贼,插汗已经伏诛,剩下的不过是胁从,而且还有改悔之行,”牛金星觉得许平已经不可理喻了:“难道大将军没听说过‘不嗜杀者能一也’吗?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一概杀戮会给陛下一统伟业带来麻烦的。”
  ……
  最后许平也没能说过对方,顺王还是批准了吴三桂的请求,让洪承畴去给他当政务助手。
  散朝后牛金星喊住了许平,后者气鼓鼓地问道:“太师已经得偿所愿了,还叫末将作甚?”
  “许兄弟啊。”下朝后牛金星总是换回当年同甘共苦时的称呼,语重心长地说道:“可以马上打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许兄弟可不能嗜杀成性啊。”
  “我从来就没有嗜杀,但这阿敏和洪承畴都是罪人,怎么不但不杀,反倒还给他们高官呢?”许平质问道:“敢请太师扪心自问,这两个人手上难道没沾着山陕父老的鲜血么?”
  “他们手上是有血,可这乱世谁手上又是干净的呢?”见许平又要反驳,牛金星抢道:“残明未灭,许兄弟难道不知道我们还不能高枕无忧么?”
  “这和残明又扯上什么关系了?”
  “想必许兄弟已经明白黄去病之所以不杀那几个人,就是为了向天下昭示他的宽大,指望将来我们这边的人会在局面不利的时候投靠他。”这些话牛金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说,不过私下他已经和顺王还有其他一些顺臣取得了共识:“行百里者半九十,现在残明就差一口气了,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谨慎,不能给黄去病一点机会,连让他苟延残喘的机会也不能给!这个时候我们要显得宽容、仁德,不能让残明的那些余党狗急跳墙,和黄去病一起顽抗到底。许兄弟也知道,很多官员是才投靠我们的,追究洪承畴会让他们心惊肉跳、胡思乱想,我们必须明确表明:我们不会替崇祯报仇。”
  “这不是替崇祯报仇。”许平也没有什么替崇祯追究洪承畴的意思,如果他有的话,当初就不会劝李自成放过魏藻德。
  “许兄弟还是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许兄弟是没有,我知道许兄弟没有这个意思,可是黄去病可能会利用这个事件作文章,会用来吓唬那些还在心虚的降官。”
  “可赦免了这些人,那我们又凭什么指责齐公不杀那些刽子手?”
  “指责黄去病是为了让山陕之人和我们同仇敌忾,至于黄去病此举,我倒是觉得他没做错什么,许兄弟不会认为他们和我们停战三年,就真的成盟友了吧。我们和黄去病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他当然会如此行事,而他做的、我们也做得。”牛金星把这些话对许平和盘托出后,耐心地等待着陷入沉默的对方最后的反应。
  半晌后许平张口道:“主上曾经和我有约……”
  “杀一不辜取天下,不为也。”牛金星立刻替许平说出了这个约定的内容:“主上没有杀啊,而且这不是不报、而是时候未到。等主上一统江山,剿灭了残明,我们再和他们算账不迟。”
  许平不信牛金星的这种保证,而且他也不信李自成会出尔反尔自坏名声:“反正太师是打定主意要饶过他们,现在太师如愿以偿,何必非要说服末将?”
  牛金星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感到自己这半天终归还是对牛弹琴:“许兄弟,难道你指望主上失败,残明又卷土重来么?不错,今天主上是稍微牺牲了一点道义,但这是为了让黄去病无隙可乘,是为了快点结束这个乱世,让更多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这是为了更多的人,不得不付出的一点代价。”
  “这话太师并不是第一个对我说的。”
  牛金星一愣:“谁和许兄弟说过?”
  “侯洵,他和我说完这话没多久,我就造反了。”许平说完后掉头不顾而去。
  ……
  泉州。
  今天省卿院人山人海,很多大夫都没有座位只能站着,因为今天齐国公不仅要召见福建省的大夫,而且连广东省卿院、刚成立的江西、广西省卿院都派了很多代表来,连浙江的流亡省卿院代表也都没有被落下。
  “国朝早在数十年前,就有高阁老提议取消皇上的留中不发(否决权),虽然迟了几十年,但是监国陛下已经恩准,永远放弃留中不发的权利。”虽然黄石一口一个监国陛下,但下面的大夫无人不知这是黄石的意思,不过有些人还在猜测这是黄石篡位的事先步骤,黄石接下来的一句话就打消了大部分人心中的这个猜测:“齐国公府的留中权,来源自监国陛下,既然监国陛下放弃了这个权利,那以后齐国公府也将失去否决卿院提议的权利。决议只要达到卿院半数以上就可通过,而律法只要达到卿院三分之二就将颁行天下。”
  虽然知道齐国公召集众人会有很重要的事情,不过这个声明还是让在座的人无比震惊,失去了否决权后,大夫们已经想不出齐国公府还有什么凌驾于卿院之上的权利。
  “第一件事已经说完了,接着我要说第二件事。黄某是一介武夫,不懂该如何治国,被监国陛下委以执政重任后唯恐有伤陛下之明,”黄石没有给大厅里的大夫们太多的消化时间:“所以新的首辅还是要选出来,和我一起为国效力。”
  黄石虽然没有明言,但话里面的意思大家都能明白,这个首辅将会是他的副手和助手,而不是明皇的。这两年折腾下来,能坐在这个大厅里的人都有足够的智力看出黄石篡位是早晚的事,崇祯朝把天下人心丧尽,就是卿院里最保守的东林党也不觉得大明还有多少保留的余地,就算是为了选票他们也从未把保皇当作竞选口号。
  “黄某不知道谁是栋梁之才,谁是滥竽充数之徒,所以这个首辅还是得选,这个职务的选举办法是这样的……”所有的人都竖起耳朵听着齐国公的下文,黄石不急不忙地说道:“新的国卿院,很快会召开,这个国卿院的选举方式和省卿没有什么不同,选区完全按照人数划分,投票规则也是一样:凡是年满十八岁的男性都必须投票,岁数高于六十后如果不去投票可以免罚款……”
  黄石罗里罗嗦地讲了半天国卿院的选举办法,大家都明白这个新的卿院必然更加重要,但眼下听众更关心是如何选首辅,有人听黄石越扯越远急得是抓耳挠腮。
  “……国卿院到底设多少席位、多少选民设为一个选区,还需要大家群策群力想一个合适的条例出来,等得到了国卿院后,由国卿院来选这个首辅。”黄石慢悠悠地总算说完了国卿院的问题,接下来他谈到首辅问题:“打个比方,国卿院有五百个大夫,那么任何人只要得到二百五十一张票,就成为首辅。”
  和省最高行政长官由选民直选不同,在黄石的设计里,国家最高行政长官是议会选举产生:“现在卿院各党,最大不过拥有几分之一的卿院席位,但是我猜可能有一天,某个党,就比如国民党吧,它一个党就取得了国卿院二百五十一个席位以上,那国民党的党魁就国家的首辅;如果两个党,比如东林党和工党合计拥有二百五十一个席位以上并且打算结盟,那么他们两个党就可以推出首辅人选。”
  “我暂时替这个卿院定下了一些制度,和省卿院一样,都是临时性的,将来可以被正式国卿院所修改。”黄石宣布这个国卿院和省卿院一样要对公众开放,报纸可以派记者在旁观席上旁听卿院会议,这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各省卿院取消,因为很少有人愿意说自己是个见不得人的小人;此外国卿院同样要公开投票,这点也让大夫们感到有些棘手,不过目前也没有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可以改成不记名投票。
  “首辅负责组建内阁,每年,首辅要在卿院内发布一年的施政报告;每月,挑出一天内阁全体要到卿院来接受闻讯,这一天内阁成员必须无条件地回答所有的问题……”黄石讲了很多规矩,最后说道:“监国陛下认为,以目前四省之地就召开国卿院有些名不副实,而且恐怕惹人耻笑,具体什么时候召开,还要再做考虑。”
  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话后,黄石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今天晚上一大批人夜访齐国公府的情景,他已经让厨房多准备点心和茶水,来打探消息、催促速速成立国卿院的人肯定少不了。
  “在首辅产生之前,政务暂时还是只能由黄某一肩挑,这个施政报告也先有我来做吧,希望下次做这个报告的时候,是由首辅在国卿院完成。”
  讲述了两年来的许多重要变化和一些政策的初始目的和完成效果后,最后黄石又拿出大夫们已经见识过的民意调查报告,第一次黄石提出这个东西的时候让大家感到很新鲜,今天调查的内容又让他们重新获得新鲜感:“根据对一万个不同职业、不同地区的百姓的抽样调查,有百分之二十一的人认为卿院成立之后,他们的生活比以前好了,百分之五的人认为不如之前,余下的人表示没有感觉或是时间太短还不好说。我希望在下次对卿院报告的时候,这个数字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百分之六十三的人觉得官吏比之前客气了,不到百分之一的人觉得官吏更凶狠了。我希望下次报告的时候,超过百分之八十的人会认为卿院建立后官吏变得更和蔼。”
  “最后一条。”黄石的问卷调查的最后一个问题是:选举是否依旧觉得官吏依旧高高在上,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百分之五十五的人答否,尤其是在一个农民当选县令的地方,那里几乎全体答否。”黄石合上报告:“希望随着本执政的继续施政,下次对国卿院做报告时,这个问题超过七成的人能答否。”


第十二节 辽藩
  收复全辽后,辽王吴三桂把王府设在沈阳,洪承畴也算是他的老相识了,当年松锦大败前是他的老上司,出于对洪承畴才能的钦佩,所以一定要替此人求情开脱。而洪承畴也非常想得开,把当年吴三桂领着关宁铁骑带头逃跑的事情忘了个精光,到了辽王幕府中后就一门心思地帮吴三桂出谋划策。
  设立辽王府后吴三桂第一件事就是筹划如何征税,虽然大顺治下实行三年免征的政策,但现在辽东是他吴三桂的藩地而不是顺王直辖,不必严格遵行这个政策。据吴三桂所知,李成栋到任后立刻就开始征税,同时拍着胸脯向牛金星保证给顺廷的贡金一个子也不会短少——各个藩国都需要向顺廷缴纳贡金,之前许平一直没有时间去上任、现在被夺爵没有这个麻烦需要操心了;这次收复了山西后李定国留在自己的藩国内,但表示他无力缴纳贡金,至少在免征期间交不出来;孙可望则找借口不去上任,既然秦王没有开幕府,自然也没有贡金问题。
  而吴三桂则计划效仿李成栋,他甚至认为这也是牛金星同意划分藩国的一个原因——吴三桂曾在北京听见过一些传言:太师对无差别进行免征颇有微词。
  “陛下不好自食其言,所以就开藩让我们分摊一些,”吴三桂对洪承畴称得上是推心置腹,故人见面后就拜对方为国相,持弟子之礼,还称对方才济天下屈居在沈阳太委屈了:“只要把贡金十足地缴上去,我断定陛下和太师是不会说什么的,相父以为如何?”
  “大王说得不错,眼下陛下和太师是不会说什么,但以后呢?如果大王什么都不说,那岂不是会被天下、后世耻笑?说陛下口口声声说什么三年免征,然后借刀杀人。”在吴三桂面前,洪承畴也不卖关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可……这陛下难道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大王,陛下之武功不如众功臣,这点和明太祖不同,所以非得分封诸藩来酬劳不可,但大王见过坐稳了位置后不削藩的么?就是陛下不削、陛下的后世子孙难道也不会削么?至于太师,倒确实如大王所说,是抱着让诸藩去收税,然后靠各藩贡金来渡过眼下难关的心思,但要说太师他不想削藩,那臣是说什么也不信的。大王请看,自古想不被削藩,首先就要自己有力,有力朝廷就是想削藩也得掂量掂量;其次是不能给朝廷借口,如果朝廷削无错之藩,就得提防其他强藩兔死狐悲。”许平的藩王之位洪承畴认为顺王迟早还得还给他,尤其是如果残明迟迟不能扫清的话,顺廷就是为了鼓励臣属的进取之心也得做个样子,但是他认为等将来天下太平后,李成栋而不是许平多半会是第一个倒霉的:“蜀王在大灾之年为了取悦朝廷而征税进贡,听说还强征湖广的百姓填川给他种地好征粮、征赋,这是多大的恶名啊?将来朝廷渡过难关之后,陛下责之以阳违朝廷明令,顺势就削了蜀藩——这几年的税赋借李蜀王的手拿到了,恶名全被蜀王背去了,藩也削了,大家还得歌颂陛下言而有信、为民做主。太师之所以对李蜀王不闻不问,就是存了这个心思了。”
  这话听得吴三桂背上流汗,他仔细一想确实很有这种可能:“那不能学蜀王了,可更不能学晋王啊,他不上缴贡金,说要与民休息,这不是明目张胆地在收买人心么?所谓恩出于上,这藩国不但与朝廷无用,还与朝廷争夺民心,我要是学晋王,肯定会被太师视为心腹大患的。”
  “当然不能学晋王,光不上缴贡金这一条就足够削藩了,所以大王既要上缴贡金,也不能征税……”
  “又要缴纳贡金,又不征税?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相父,我已经没有什么家财可散了。”吴三桂见洪承畴并无太多慌张之色,有些不满地说道:“相父你就不要卖关子了,本王洗耳恭听。”
  洪承畴心里大叫委屈,刚才他还没有说完就被吴三桂打断了,他当然不敢和对方抢话所以只有静静地听着,结果一顶大帽子就扣过来了,但洪承畴也不会傻到替自己辩白,他立刻答道:“不但要进贡、免征,而且大王还不能忘记了富国强兵,若是辽藩虚弱无力,那就是做得再好也难逃削藩的下场。”
  “这都要钱啊。”
  “是的,而来钱最快的办法,莫过于和闽粤做生意。”
  “你是要我私通残明?”吴三桂大吃一惊。
  “不是私通齐公,只是和他们做生意,正经买卖。”洪承畴解释道,不过立刻又补充了一句:“其实要想不被削藩,私通齐公倒是个不错的办法,狡兔死、走狗烹,齐公一日不灭,辽藩一日就不除,不过这都是后话了,大王日后可以从长计议,当务之急就是怎么从闽粤那边挣到钱。”
  “闽粤的钱可不好挣啊,”吴三桂摇头道:“倒是我想强兵的话,非要从闽粤买东西不可,我能造的东西他们都有,而他们能造的我们不能。”吴三桂并非不想自力更生生产军火,可是这也需要钱,而即使能够征税,吴三桂觉得也就够关宁一系的赏赐、俸禄再加上给大顺的贡金罢了,连军费都很紧张,更不用说培养自己的工匠人才,想到辽藩这百废待兴的局面,吴三桂又是一声长叹。
  “大王这真是妄自菲薄了,”听到这连声的长叹后,洪承畴连忙安慰道:“大王富有全辽,怎么还会怕挣不到钱呢?大王手里有的东西,有太多闽粤都需要了。”
  其实这些日子洪承畴已经和一些闽粤商人有所接触,所以才这般胸有成竹,如果没有这点底气,洪承畴今日听到吴三桂说要征税后也不敢断然反对。
  “比如什么?”
  “大处,闽粤要造船、需要木材;炼钢制铁,需要煤炭矿石;小处,盐、米、兽皮、药材,那真是太多、太多了,大王怎么会担心挣不到钱呢?”
  “这些东西难道有什么是闽粤没有的么?”吴三桂听了之后大失所望,他还以为洪承畴有什么除了辽东其他各处皆无,而且需求量又大可以让他狠狠捞一笔钱的东西。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是除了辽藩其他地方都没有,而且不可或缺的话,太师难道还会把这东西白送给大王不成?不是说闽粤有我们就不能卖了,我们只要卖得比闽粤本土出产便宜就行了。”
  虽然吴三桂没有做过买卖,但是他并非对商业一无所知,洪承畴这话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一瞬间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国相:“从辽东万里迢迢地运去闽粤,且不说我们还没有船需要向海商或租或买,不说这一路上的风波漂没,就是十足十地运到了,我们怎么还得加上这一路上押运人的吃喝吧,需要有人装船卸货吧,需要清修港口吧……这怎么可能卖得比闽粤本地产还便宜呢?”
  “因为闽粤得付工人工钱。”洪承畴淡然地答道。
  ……
  今天被洪承畴带一个人来见吴三桂,私下里这人被洪承畴称为财神爷,吴三桂放下王爷的架子,和这个商人在沈阳的王府花园共进午餐。
  “鄙人柳振业,先考讳上清下扬,或许辽王曾经听过。”
  吴三桂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脸色一变连忙询问道:“可是齐公麾下的柳将军?”
  “正是。”
  吴三桂投向洪承畴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显然是责怪他竟然连这种重要的事情都没有打探清楚。
  “齐公赋闲后,先考愤而辞去军职,效仿陶朱公故事。”柳振业说他父亲没能熬到齐公出任练兵总理就过世了,而他本人也对军务没有什么兴趣,就一直留在商人行列中:“鄙人是工农银行的最大股东,这个银行本是齐公在福宁镇总兵任上建立的,主要是替福宁镇的军户储存积蓄,后来因为经营不善一直亏损……”
  柳振业刚才向吴三桂简要介绍了一下银行的作用,就是替百姓存钱并且付给他们利息,听完后吴三桂心说:这样的冤大头岂能不亏损?
  “大都督府关闭前后,银行的生意虽然遍布全闽、在广东和江西也有了业务,但仍是每况愈下,亏损超过二百万两……”
  吴三桂对此一点儿也不感到奇怪,他觉得等这送人钱的商行生意遍布全国时,亏损得更多也不稀奇。
  “后来齐公作价一两银子,把工农银行卖给了先考等五个人,先考获得了其中四成的股份……”
  黄石并不认为银行应该亏成这个样子,不过他人在京师鞭长莫及,所以干脆卖掉了事,大部分他在福宁镇建立的产业,包括一些学校都如此这般处理掉。刚好那个时候柳清扬被福建理事会赶下台,黄石就把这个银行送给他。而吴三桂则在暗暗感叹柳清扬不愧是黄石的嫡系,居然这种烂摊子也肯去替他收拾,后来早亡大概就是鞠躬尽瘁了吧。
  而柳振业自称他父亲接手后,银行迅速地扭亏为盈,五个股东都赚了个饱:“工农银行是老字号了,现在闽粤赣三省半数的百姓都会把钱存在我们银行里。”
  柳振业告诉吴三桂他可以提供给辽藩贷款,不过他需要首先知道辽藩打算如何偿还这笔贷款的本息。对面的散财童子摇身一变突然成了面目可憎的放高利贷的,这让吴三桂吓了一跳,又是一番解释后,吴三桂总算明白了:“这个银行的生意,就是向老实本份的人借钱,然后拿出来放贷子吗?”
  “是的,”柳振业似乎一点也不觉得可耻,正色答道:“大部分人不懂该如何放贷,不懂得分辨好坏人,不懂得如何取保。我们虽然给的息钱要比贷息低一些,但是老实人坐着收钱就可以了,不需要自己费心费力。”
  “柳小将军高见。”吴三桂笑呵呵地应道,他方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觉得不该说这种得罪对方的话——虽然对方是这样一个卑鄙无耻、破坏世风的商人,不但放贷子还唆使诱惑良民都去放贷子。
  几年前,许平带着兵马攻打浙江的时候,柳振业和其他几位股东对着来贷款的张再弟拼命地哭穷,最后只贷给了齐国公二十万两银子。而现在他们不但提供给福建、广东、江西的政府巨额低息贷款,还开始向北方发展生意。
  “辽王殿下想贷一笔钱。”洪承畴替吴三桂说道。
  “多少?”
  “五百万两?”洪承畴趾高气扬的说道,其实他的底线是得设法借到五十万两银子的启动资金,他希望这个工农银行能够提供其中的大部分,当然事关辽藩体面,所以先一口气说十倍让对方意识到他们是在和一个堂堂的藩国做买卖,而不是什么只能做几十、几百两生意的小商贩。
  柳振业脸色一变不变,微微颌首道:“好吧,愿为大王效力。”
  这次来辽东之前,工农银行内部就希望能够垄断辽东的金融生意,所有的精明商人都知道只有垄断才是高效的,而竞争会让利润大大地降低,而福建、广东内部以前是理事会、现在是卿院始终在阻碍着他们梦想的实现。前两年,在山东由于担心风险所以和多位同行联手与大顺的钟防御使合作,结果导致了利润的极大损失,这次工农银行内部已经达成协议,决心冒险来独家满足辽东对金钱的需要。
  在听到洪承畴的这个数字后,柳振业心中也是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因为这个数字在工农银行的能力范围内,甚至比他们预测的还要少。
  柳振业表示他需要去看一看辽藩打算用来作担保和还款保证的矿山、港口,他表示可以介绍给辽藩一些实业大亨来开发这些矿藏,辽藩和工农银行的这些关系户合作也是贷款的条件之一。


第十三节 民智
  “不知道大王有没有考虑过……”最后柳振业还提到一个问题:“银子放在藩库里只会被偷、会生锈,不如存在我们银行吧,我们会付给利钱。”
  吴三桂笑吟吟地送走了柳振业后,和洪承畴两人独处时忍不住骂道:“这孙子,他是想借我的钱,然后把我的钱放贷给我、用本王的钱来买本王的东西吗?”
  洪承畴倒是对柳振业的财力大为惊叹,五百万两差不多是前明一年的正税税额,三饷加征后闹得天下鼎沸也不过替崇祯皇帝每岁敛财两千万左右,这工农银行眼都不眨就拿出来了。
  吴三桂虽然也有些眼红,不过对方既然敢如此露财多半就是有什么后台,吴三桂一时想不通具体环节就先自嘲道:“齐公爱将之后,打狗还得看主人,这说不定是齐公藩库的金银呢。”
  “齐公怎么舍得把他藩库的钱给我们?”洪承畴对没能事先发现柳振业父亲的底细感到很懊恼,不过话说回来,谁能想到柳家放着好好的齐公心腹不错去经商呢?
  “或许齐公想拉拢我们?”吴三桂歪头又想了一会儿,虽说这样可以解释一些疑惑,但还有许多不解之谜。
  “要是齐公拉拢,大王不妨先虚与委蛇,把银子拿到再说。”洪承畴一直觉得应该养寇自重,不过吴三桂总是不以为然,虽然口头上答应,但是总说只要为大顺立下不朽的功勋,就能永镇地方。还说什么异姓王比同行王要让朝廷放心,就连朱洪武不都留了一个世镇云南的沐家么?
  “知道了,知道了,相父。”吴三桂果然又不耐烦起来:“但主上给我王位是我拼命挣回来的,要是投了齐公,先不说这残明是不是还能翻天,就是能,还能给我更高的地位么?这都是一字王了。”
  “就是因为是一字王了,陛下已经不能给大王更多东西了,所以……”
  “好了,相父,本王要为大顺竞竞守边,虽然不会全不提防,但不管齐公是不是动用藩库银帮我,只要主上和残明对垒,我还是会一边倒地支持主上的。”吴三桂很怕洪承畴说顺了嘴,一不小心在外人面前也胡说八道,从自己国相嘴里吐出来的话想必牛金星是不会等闲视之的,吴三桂屡次听洪承畴说什么李自成才智并不突出,知道他对这个曾经多次败在他手里的义军领袖不是很看得起:“此外,吴王尚在,此念不可生也。”
  听到这话洪承畴的兴头顿时被打落了不少,良久后轻叹一声:“其实也不是吴王了,陛下和大将军间隙渐生,将来之事如何还不一定呢。”
  “那就将来再说。”洪承畴的话虽然吴三桂不是全以为然,但是能对自己说这种话足见忠心,反正吴三桂觉得自己是个有主见的人,关键时刻能把得住舵盘。
  “银行这东西不错。”吴三桂紧接着对洪承畴说道:“我们要自己建一个,还有,绝不许让闽粤的银行在辽东发展存钱的生意。”
  “大王高见,”洪承畴立刻心领神会:“这样我们的银行就不用付利钱了。”
  ……
  陆续见过一批闽粤商人后,吴三桂对黄石的治国政策兴趣倍增,利用各种渠道找来大批资料,每天足不出户、通宵达旦地研究黄石的各种治国理念,连开府后新纳的众多妃子一时间都无暇宠幸了。
  等到闽粤的商人开始计划开发一些沿海的港口和矿山时,吴三桂又把整天忙于政务而没有时间进行系统理论学习的洪承畴找来,见面后吴三桂就自得地说道:“齐公的治国之道,多有发前人之所未想之处,真是令人叹为观止啊。”
  “大王想必颇有心得了。”洪承畴很少听吴三桂这么称赞一个人。
  “怪不得吴王这么厉害,真是有个好师傅啊,不过他只学了齐公一些皮毛。就连这点皮毛也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大王天纵神武,出类旁通,想必对齐公的各种不足也是了然于胸了。”洪承畴马上就是一顶高帽送上。
  吴三桂面无愧色地接受了这句恭维,大言不惭地说道:“当今之世,敢说懂得齐公治国之道的,本王要是自称第二,那绝无人敢称第一。”
  “齐国想用邸报巩固民心……齐公想用卿院来昭示大义……齐公想用工商来充实国库……可惜齐公有一样不妥,就是不懂法家的征诛之术啊,真是可叹、可叹啊。不过话说回来,要是齐公连这个都懂,再年轻个二十岁,本王也只能替他牵马啊。”这些日子吴三桂确实很是下了一番苦心,自认为把黄石种种政策中的不足之处也看得清清楚楚,他更结合了法家的帝王心术,把黄石的这套制度好好地拾遗补缺了一番。
  “臣叩请大王赐教。”
  “哈哈,相父请坐。”吴三桂颇有气势地一摆手,等洪承畴坐下后笑道:“看完齐公的书后,本王茅塞顿开,辽藩不但可以征税,而且可以征得比以前更多。”
  “这个……大王。”洪承畴奇怪这话题不是才讨论过没多久,怎么吴三桂的脑筋一下子又转回去了。
  “朝廷那里不怕,本王自然有妥贴的解释,”吴三桂胸有成竹:“而且本王解释的办法还不是上奏章,要说这也是齐公给本王的启发啊。嗯,嗯,所谓堵不如疏,齐公的很多想法,只要稍加改良,就是韩非、李斯那也是望尘莫及,尤其是齐公发明的‘人民’这个词,真是令人拍案叫绝,心悦诚服啊。”
  ……
  很快辽王府就也成立了一个新的衙门,叫辽东观察司,一开始吴三桂任命心腹大将王辅臣负责这个司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个重要的军事机构,就连王辅臣本人得知这个司的工作性质后都有抵触心理,可吴三桂好言劝解王辅臣道:这个司比一般的军事机构还重要,甚至说这是一个看不见硝烟,可是更加血腥的战场。
  观察司迅速取消了所有辽东的私人邸报,一律改成官办,而且还负责监管所有的出版物。观察司迅速推出了一份辽藩官办邸报,起名为:辽东人民观察家。
  依仗从广东进口的新式活板印刷机,辽民观察家每日都有新刊,通过快马发送全辽,各地都设有专人向辽东人民诵读这份报纸,以保证辽东人民能够及时了解藩内外大事,辽王亲自批示曰:开启民智,急起直追,要尽快把插酋实行愚民政策带来的损失予以挽回。
  辽民观察家不久就痛斥了那些在插酋统治期间幸存下来的地主缙绅阶层,并对辽王最近宣布把全辽土地收为藩有的政策加以解释:以前之所以民不聊生,就是因为又要缴纳皇粮、又要交地主的地租,顺王行汤武之伟业,一举消灭了残暴的崇祯昏君,而辽王甘附骥尾,决心彻底把顺王的革命进行到底,不但本人不拿辽东一寸土地、也不许任何手下拿一寸,绝不办什么王庄、划分什么王田,全辽的土地都是辽民共有的,产出的除了上缴顺廷贡金、维持辽王府运作外全部都是百姓自己的——辽藩不仅仅是三年免征,而是永世免征!
  第二波清扫工作是针对藩内各种商贾的,王辅臣指挥着以辽民观察家为首的众多官办邸报声嘶力竭地为政策喊好,辽王府为了开启民智也投入重金,每个村都有人每天为村民们朗诵各种邸报。
  所谓无奸不商,所有商人都不事生产,只会坐享其成,靠盘剥手下伙计或是赚取差价来挣辽东人民的黑心钱。辽王下令把所有商人一律抄家,他们的店铺就地改造为藩办,辽民只要在完成填册工作,就可以凭借身份证明到当地藩办米行领取日用所需。王辅臣撰写署名文章说,为了实现顺主的志向、不让百姓的苦难重演,辽王殿下和辽王府百官一律都从米行领取食物。
  没有几天,辽民观察家又观察到一件在前朝难以想象的事,国相洪承畴昏倒在工作岗位上,原因是他日夜辛劳,却和大家一样因为辽东物质匮乏——万恶的林丹汗造的孽,只有和大家一样很少食物配给的相国,在忍饥挨饿工作时终于晕倒了。这篇报道发布后不久,专门为辽藩官员准备的特供食堂就纷纷成立,官员按照级别领取食物。
  观察司开启民智的工作不断地深入发展着,虽然辽东百姓们吃得很少、穿得也不多,除了城镇地区以外几乎没有人有积蓄,所有的收获都要存到辽王府设立的民仓里去的,但因为了有观察司的报纸,辽东的百姓们都变得心明眼亮了,他们现在是在为自己和自己的子孙努力。王辅臣大人代表辽王府保证——看看,自古哪有高官向平民保证的:将来辽王府会建立大批的公塾,所有辽民的孩子都可以去识字,保证不收一文钱;将来辽王府会修建大量的住宅,大庇天下百姓近欢颜,绝对是免费的;将来辽王府还会养很多医生,不但看诊不再需要银子,就连药材都是随便用的。
  因为这些保证,城镇的人收入确实有所下降,工匠待遇虽然还不如林丹汗时期但是大家都觉得有盼头,毕竟这不再是给异族奴役,甚至不再会有被奴役的命运。王辅臣大人说了,辽王只发给他们维持家用的工钱是为了帮他们储蓄,不然和可能一下子喝酒就喝光了,谓酒无量不及乱,现在每个人都有酒量配给,可以无害地稍微喝一点,剩下的辽王都替他们存起来,等将来他们年老力衰的时候,不必担心因为年轻时的挥霍而无钱看病抓药只好等死什么的。
  只是虽然辽王帮大家储蓄了,给的那点工钱还是不能乱花,辽民观察家号召辽东城镇的百姓:储蓄是美德,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都存到辽东银行来吧,辽王免费替大家保管。
  林丹汗数次入关,从关内劫掠了数百万百姓,这些人基本全被他安置在辽东一代,大部分人人被他变成奴隶,为了鼓励奴隶的工作积极性,林丹汗有政策根据开垦、种植、晒盐、放牧等不同工作获得价值不等的功勋,积攒够了之后就可以赎身,几十年下来有很多百姓因此成为自由民,最早赎身的一批人中甚至出现了地主。
  “以前说道奴人,就是主子给饭吃、给衣穿,所得一个不拉地交给主子,为什么允许奴人自赎呢,就是得给他们个盼头,不然会逃跑、会捣乱甚至造反,就是胆小的也会不好好干活。”王辅臣又一次来汇报开启民智的最新进展后,吴三桂突然大发感慨:“但有了齐公的这个邸报、还有他发明的这些词汇后……朱洪武只能把所有工匠变为奴人,而现在全辽都在本王一手掌握中,还万众欢腾,拼命地干活。齐公之才,虽古之圣贤何加焉?”
  ……
  “你竟然杀了我的救命恩人!”
  许平愤怒欲狂,这次他到山东还愿,发现钟龟年把那个曾经收留他养病的秀才刚刚处死了。
  “这反贼聚众作乱,图谋不轨……”
  “难道他说得有错么?”许平不客气地打断了钟龟年的自辩,最近有些南方的商人在山东这里办厂,用极低的工钱招募童子做工,从事种植、晒盐、纺织、制陶各种各样的工作,其中也有很危险的,包括挖矿、运石。有不少孩子都因此丧命,一些缙绅就聚众闹事,想把这些工厂从山东地界轰出去,还煽动百姓去砸厂烧仓库:“这么多还没有成丁的童子死了,你为何不闻不问?”
  “这些厂又没有欺骗哄瞒,”钟龟年大叫委屈,这些厂山东地方多还有干股,对山东的财政意义很大,被烧了这么多厂让钟龟年心疼得晚上睡不着觉:“一方出钱,一方出力,有什么地方那个不对么?”
  “我不知道什么地方不对,但是没成丁的童子死、残了这么多,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你是山东防御使,你不为百姓说话,反倒护着那些黑心商人,你是收了那些商人的赃款了吗?”
  “好了,大人。”陈哲听不下去了跳出来打圆场。
  “大将军就休要血口喷人!当初要不是向这些商人借钱,大将军你在北方的军资哪里来?要不是与他们合作办厂,这三年免征该怎么度过?又该如何还钱?”钟龟年怒不可遏,把陈哲一把推开,指着许平的鼻子反问道:“大将军你到底是大顺的官,还是这些百姓的官?”


第十四节 知耻
  “治国,自有臣等在!”牛金星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他断然反驳了许平对山东防御使司的一切指控,明确指出许平这是越权,而且在御史已经弹劾他越权的情况下在顺王面前闹事更是桀骜跋扈。
  “陛下,”在连侍卫都被赶走后,许平对李自成激烈地说起来,连臣子的自称都忘记了:“前朝——大明,是我祖先的国家,我注定是无颜面对列祖列祖,永远不用指望能够得到他们原谅的,可我一直安慰自己,当我到了九泉之下的时候,我能够在阴间得到陌生者的赞赏,他们会说我帮助陛下建立了一个太平盛世,这种赞赏会远远多过祖宗对我的责难。而陛下您,正在夺去我这仅有的一点点能聊以自慰的借口!”
  “许兄弟,你我是患难与共这么多年,只要没有外人,我就把你当做我亲生兄弟一般。”李自成也觉得许平反应过度,大顺主流还是好的,大批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就是出了一点点的不公平,那也和许平他无关,而且牛金星说的更有道理:“你敢说这不是黄去病唆使的么?天下哪有尽善尽美的事情?这些心怀你祖先国家的人,满怀怨恨,千方百计地寻找下面的不足,煽动对真情不了解的百姓起来闹事,难道你希望残暴的前明回来么?”
  “残暴的前明已经回来了,”许平也承认大顺治下比前明末世那是好的没边了,但是顾炎武曾说过,走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可能:“大王不记得我们的约定了吗?”
  “你是说你那两个谋士么?”李自成嗤之以鼻地说道:“你敢说他们不是黄去病的探子么?”
  顾炎武和夏完淳在见到大顺完全抛弃了河南的临时政策,回归到明廷治国的老路上以后,不告而辞好像是逃去福建了,虽然许平竭力替他们辩解,但是顺王对此当然是十分愤怒。
  “如太师所言,臣一介武夫,不懂如何治国。”许平见李自成态度坚决得似乎不像是有回旋余地,便心灰意冷地说道:“臣乞骸骨。”
  这话让李自成先是一惊,随即怒气又开始在脸上聚集:“大将军这是要挟寡人么?”
  “君亲无将,将即反,臣不敢反,臣只是想告老还乡。”
  “你还乡?还到哪里去?”李自成记得许平就是北京人。
  “臣想去凤阳。”许平直言不讳地答道:“臣会继续隐瞒此事,但臣要向列祖列宗告罪,同时臣也会祷告先祖,求他们为天下苍生降下良才,辅佐陛下开创万世太平。”
  李自成呆了片刻,举起手说道:“刚才和许兄弟说的是寡人的肺腑之言,在没有外人的时候,我们是同生共死的手足兄弟,但是在朝廷上寡人就是大顺、就是这天下!我请许兄弟给我一个面子,不要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不然大顺的监国就只能为了朝廷的威信而行事。”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许平恭恭敬敬地行礼:“陛下,臣告退,时候不早了,陛下也早点休息吧,明日还有早朝。”
  “寡人绝不会准的,许平你要是不想活了就来试试看!”顺王在许平离去的时候大叫道。
  ……
  次日许平提出正式的请辞后,朝堂上顿时乱作一团,气势汹汹的官员立刻指控许平这是在要挟顺王,是大逆不道,为了一些个人恩惠大闹朝廷本来就是大错,现在不思改悔竟然要挟朝廷真是罪无可赦。高高在上的顺王见到许平早朝一上殿就提此事,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幸好最近顺王已经不轻易发言了,所以群臣也没看出异常来。
  被御史弹劾了一通后,许平仍坚定地表示他已经不想讨论山东的问题,就是山东的事如他所请也一定要辞职。
  “臣闻凤阳乃是前朝帝乡,多有心怀前朝之余孽。”许平口气平和地说道:“臣虽在野,不敢不心忧社稷,敢请陛下准臣迁往凤阳,以在野之身为陛下效力。”
  见许平心志坚定,立刻又有御史跳出来叫道:“圣人有言,国有道而贱,耻也。”后面半句御史没敢说,但是朝堂上的文官都是饱学之士,自然都知道后面半句是什么,至于武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许平坚辞圣朝官职,是诽谤圣朝、陛下,微臣敢请陛下治其大不敬之罪。”
  “褚御史还漏说了半句,圣人全话是:国有道而贱,耻也;国无道而贵,耻也!”许平替这位御史向那些有点不明所以的人解释了一下,面无惧色地说道:“其实臣就是这么想的。”
  牛金星不等御史再跳出来弹劾,首先向顺王跪下,叩头道:“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满朝文武“哄”的一声跪倒在地,包括周洞天在内的由许平一手提拔起来的武将也都战战兢兢地跪倒。
  “空穴来风,岂非无因!”牛金星见李自成已经到了快爆发的边缘,也不希望朝廷上闹出什么大事来:“此必是有小人造谣!臣敢请陛下将许平发诏狱,追究奸党。”说完牛金星还趴着侧头狠狠地瞪了周洞天一眼。
  周洞天在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的武将班中,哆哆嗦嗦地说道:“齐奏陛下,大将军不通礼节,微臣敢请陛下允许微臣良言相劝,微臣定能说得大将军回信专心,不至于弃官弃军弃三军将士。”
  这话似乎是提醒了李自成,顺王在宝座上俯视着依旧挺立在跪了一地的群臣中的许平:“大将军,寡人相信,大顺将士都希望大将军仍能统帅三军,与他们有始有终的。”
  “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以夺志。”许平长叹一声:“乞陛下将臣骸骨赐还。”
  责备、弹劾声顿时又是响成一片,其中还间杂着几声哀求挽留声。
  当声音又一次渐渐平息后,许平昂首看着远处的李自成,距离这么远,又头戴冠冕,许平觉得对方的面目都有些陌生了。
  “就准大将军所请吧。”大顺监国终于做出了决定,李自成言而无信地没有实践他昨晚的威胁:“明日休朝,寡人会为大将军设宴、践行。”
  ……
  许平的事件辽王府一直很关注,尘埃落定后洪承畴长出一口气:“陛下圣明。”
  “可是,”吴三桂是个居安思危的人,他从这件事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在辽东,会不会有这样脑后生反骨的家伙呢?”
  “大王明鉴,”洪承畴觉得自己真是老了,总是需要辽王提醒才能想到更深一层:“臣这就去查。”
  “查有什么用?”黄石的文章读得越多,吴三桂感觉自己的思路就变得越敏锐:“齐公很擅于让人畅所欲言,这点我们要学,要好好的学。”
  由辽东人民观察家起头,辽东的报纸先是总结了改革近一年来各个领域取得的辉煌成绩,然后坦承辽王府还是有很多不足的,辽王广开言路、虚心纳谏,希望各行各业的人都能踊跃提出宝贵意见,为把辽东建设得更好,为辽东人民谋取更多福利献计献策。
  在争相向辽王府提意见的热情中,也有极少数人怀着沉甸甸的忐忑不安之情,张树仁就是其中之一,他本是个读书人,二十年前全家被林丹汗掠到辽东,赎身后就以教导周围的小孩认汉字为副业。
  “父亲,”张树仁的长子晚上听说他要去给辽王府提意见的时候,忧心忡忡地小心说道:“父亲不是说,观辽王为人行事,好法家征诛之术,不像是儒学信徒么?”
  “确实不是,但为父还是要去为民请命,辽王建什么观察司,钳制人言、报喜不报忧、愚民如群羊,其害甚于焚书坑儒!以前不让人说,现在既然有说的机会为父岂能不言?”
  “可父亲不是担忧这是辽王的守株待兔之计吗?”
  张树仁看了家人一眼,其中颇有一丝歉疚之意:“知耻不辱,圣人之道。圣教以为权贵张目为耻,以不为百姓击鼓明言为耻。我泱泱中华能流传千载,绝不是权贵之功,而是总有一些读书人能继承孔孟二圣的知耻精神。”
  面对家人的忧虑,张树仁慨然道:“休要做这番小儿女态,只要圣教一日不绝,便是世上没有了我张树仁,总会有新的读书人知耻的,横眉冷对权贵之流。”
  ……
  “朱洪武说孟子这老头要是活到他那个时候,就该好好治罪,”吴三桂对洪承畴骂道:“以本王所见,孔丘也该千刀万剐。”
  “大王说得极是,”洪承畴亦狠狠地说道,来提意见的几乎都是幸存的儒生:“那些腐儒,个个都是祸害!”
  今天辽东人民观察家风向突变,严厉斥责了那些企图以进谏为名,把全辽人民幸福生活拉向倒退的恶棍们。
  这些恶棍都在林丹汗统治期间邀宠献媚苟活至今,内心深处极其怀念异族统治期间被豢养的不劳而获的日子。希望辽王停止诸多有利于辽民的策略,以及各种开启民智、为民谋福的政策。
  最后王辅臣亲自下场,在辽民观察家的文章末尾大声疾呼:“这些蒙古奸细想让林丹汗再回来蹂躏辽东大地,让鞑子再回来奴役辽东人民,辽东人民能答应么?辽王能不拼死反抗么?”
  辽东人民当然不能答应,当夜一群辽东兵丁就冲进张树德的家,替拼死反抗的辽王把这个大蒙奸抓走。数日后公布他的罪名有:私通父妾,乱伦亲妹、强暴儿媳。游街示众后押往菜市口正法,因为这个老淫棍满嘴污言秽语,游街前官府已经把他舌头钳断以免污染围观人民之耳。
  ……
  在辽东观察司的训练营中,一个教官问道:“如果在沈阳街头,看到一个男子在街头唉声叹气,该怎么办?”
  “立刻提起十二分精神,做好战斗准备,”观察司的学员异口同声地答道:“全神戒备,随时准备阻止这个狂徒的反辽王煽动。”
  “如果看到一个妇人在哭泣……”
  “……阻止她丈夫的反辽王煽动。”
  “如果看到一个童子穿得破破烂烂……”
  “抓走,查清他居心叵测的父母是谁。”
  ……
  最新的《辽东人民观察家》,总是会及时放在齐国公的案头,看完最新的报导后,黄石想起了他曾看过童话、科幻故事(向郑渊洁先生致敬)。
  “不知道吴三桂到底有多么关注我这里。”黄石喃喃自语道,他决定做一个试探,就让人去泉州的几份大报纸上去刊登一篇商业广告。
  这份商业广告占地并不大,短短的一段,说是根据五行之类、还有经脉等种种神秘原理,开发出一种类似钟表的东西,不过这并不是一般的钟表,而是可以给小孩戴在头上测试他们有没有动脑思考,广告描述是黄石亲自写的,以他前世的走字水表为原型,可以定量记录一个人每天的思考量。广告称如果学校购买了这种钟表后,给孩子戴上就老师就可以观察他们的思维活跃程度,家长也可以因此来查看儿子是不是喜欢思考。因为这种技术才开发,而且制造工艺及其复杂,所以这种能够测试人是否思考的钟表造价相对昂贵,当然也绝非一般家庭完全无法承受,并且简单易携,完全不会影响学习工作和日常生活。
  广告发出后不久——以那时的通讯技术衡量差不多是第一时刻,张再弟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来找黄石,说辽东观察司的司长王辅臣,奉辽王急令派来使者咨询一种特殊的、能探测人是否喜欢思考的钟表事宜。辽东方面急于知道这种钟表是不是仅限于小孩,是否对成人也有效,如果有效的话,辽东观察司司长王辅臣就要亲自前来福建商谈大量购买此类钟表,需要的数量数以百万计。至于价格则好商量,辽东方面已经紧急联系了工农银行,希望讨论新的大量贷款事项。


第十五节 宽容
  “多谢宋王殿下的款待。”到了凤阳之后,许平还没有安顿完毕,朱慈烺就派人去请他做客,吃完饭后已经没有王爵的许平当着众人向朱慈烺大声致谢。
  等再无外人后,朱慈烺问许平道:“堂兄怎么来了之后也不来看小弟,还要小弟派人上门去催?”
  见许平没有回答,朱慈烺笑问:“莫不是堂兄以为大权旁落,小弟就会翻脸不认堂兄了吗?”
  其实许平主要是惭愧,他把祖先的国家灭了,可将来是否能有个好世道仍难以预料,所以他自感无颜去看朱慈烺,不过听到对方这么说也算是给他个借口,许平连连道歉:“是我自己太小心眼了,不知道殿下的宽宏。”
  “又没有外人,堂兄为什么还要这么客气,难道还会有人觉得小弟的王爵是什么光彩的东西么?”朱慈烺也能猜出许平的一些心事,许平放下兵权就意味着朱家恐怕再也没有机会夺回天下了,朱慈烺心里虽然有些难过,但这件事本也是虚无缥缈之事,反倒安慰起许平来:“太祖驱逐鞑虏,堂兄效其故志、不让中原蒙尘,想必高皇帝的在天之灵也是欢欣的,堂兄也不用太介怀,自古岂有不灭之国?”
  心里感激的许平默默无语,朱慈烺见状又说道:“堂兄不愿意身份外泄那就算了,可将来堂兄的子孙就算还姓许,他们终归还是太祖、成祖的后代,小弟觉得应该按照排行起名。堂兄知道吧,我们这一代是慈、我们下一代是和字辈……”
  许平情绪活跃一些后,两个人又聊起天下的政治,这两人一个是前朝太子,被管禁的又不是很严;另外一个不必说,前不久还大权在握,所以两个人对政治都非常关心。
  “辽王真是大才,”现在不光朱慈烺,很多缙绅都开始关注辽东,觉得辽王的所作所为令人钦佩敬仰;顺廷的不少官吏也认为辽东大大增加了顺廷的正义性,为顺王脸上增添光彩;朱慈烺虽然对顺还有疙瘩,但是事以至此他也只好死心,承认顺已经替代了明成为新的朝代:“只盼望顺王左右不会有嫉贤妒能的小人,不会让辽王因为他的爱民之心而倒霉。”
  “辽王确实很是了得啊,”许平同样对辽藩的各项政策啧啧称赞,《辽东人民观察家》的印刷量越来越大,流入顺廷直辖地的数量也很大。《辽东人民观察家》和其他辽东邸报,每天都会首先强调辽王的种种政策,都是为了响应顺王的号召,先把一切功劳归功于大顺之后,才开始提及辽东人民的努力,然后是辽藩各级官员的勤奋,至于辽王则总是排在最后。虽然前一段辽藩的报纸上对许平大肆攻击,骂他是脑生反骨,不过许平倒并未因此生出多少反感:“如果大顺的官员各个都能像辽王那样高风亮节,为民做主,那三代之治就可期了。”
  朱慈烺对辽藩的印象比许平还要更好一些,他私心里还常常叹息父亲确实没有识人之明,吴三桂、洪承畴这么多贤良,不是不能用就是被逼成叛徒:“辽王说的这个,不就是大同世界嘛,将来辽东无人不饱暖,无贫无富,官民一体,就是真的大同世界啊,多少往圣先贤的理想就要真的实现了,堂兄,我们都能亲眼看到呢。”
  大同世界这个词让许平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所谓大同世界,应该是举世大同啊,辽藩就是做得再好,也不过是辽东一地,这离大同世界还差得远了。”
  “堂兄旅途劳顿,想必是没有时间看报纸的吧?”朱慈烺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后排书柜,在上面的报纸堆中翻动着。
  “驿站里还是有一些的。”
  “小弟是说的是《辽东人民观察家》。”朱慈烺说的这个许平确实没看到,虽然这份报纸发行量不小,但是沿途的驿站上还是不可能有的。
  “小弟在扬州订购了全年的《观察家》,一份不落。”朱慈烺掏出一份不久以前的报纸,递给许平看:“堂兄不妨看看,这头篇文章小弟觉得说得很好。”
  和朱慈烺告别后,许平揣着对方借给他的报纸回到自己家,洗漱完毕后,他就把报纸拿起来阅读。《辽东人民观察家》这份报纸虽然不像南方的邸报那么有趣,但是其中自有一种令人赞叹的力量,每次看到辽东层出不穷的光辉事迹时,许平都会油然而生一种这仗没有白打、将士没有白白流血的感觉。
  这份文章署名马马灯,这个署名最近也是声名鹊起,经常在观察家的头条发布一些全新的观点。
  许平读了几行,脸上就露出了微笑,原来这篇文章正是一篇论述大同世界的主题文章:“怪不得烺弟要把这份邸报给我。”
  文章里也提到了千百年来,先贤追求大同世界的理想,讲到均贫富、讲到辽东的目标就是坚决走顺主指明的路,衣寒者、饱饥人。在文章的最后,马马灯气势恢宏地阐述道:大同世界可以在某一个省先到来。
  ……
  刚从北方归来的黄乃明一回到家就想去拜见他的父亲,这么久没见他对父亲很是想念,但妹妹却告诉他父亲正在见客。
  “父亲不知道我要回来吗?”
  “当然知道了,今天父亲还亲自下厨为你做了好几道菜,从上午就一直盼着你回来。”黄子君笑道,今天黄石也是出乎意外地忙,午后有耶稣会的神父来拜访,下午又来了一位贵客:“只是父亲的这位客人很重要,他说先送走了这位客人再来看你。”
  在黄石的会客室里,他正试图说服夏完淳留在福建:“夏先生才到福建短短几个月,为何要去辽东呢?难道鄙人把国家治理得如此之差,让夏先生厌恶吗?”
  “齐公过谦了。”夏完淳还在继续他的著作,而齐国公府也提供了很多方便给他,让他能够随心所欲地查看不涉及军事机密的档案:“齐公治国之道,令小生叹服不已。”
  “也是深受夏先生那本书的启发,”黄石自称如果没有夏完淳的那本《社会合约述》,那么他也绝不会有这么多崭新的念头:“鄙人自问,比夏先生在河南做的那一套还是稍微强了一点的。”
  “原来齐公早就知道了。”夏完淳一愣之后,倒也没有否认的意思,在顺廷那边他用过好几个假名,一直没有暴露真实身份。
  “是的,夏先生深入虎穴,拯救河南生灵无数,黄某一直是很钦佩的。”见对方脸上有不解之色,黄石笑道:“崇祯朝民不聊生,贤愚皆知。我不赞成顺王那一套办法,但并非不承认确实有大毛病、大问题在,虽然各自的办法不同,但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黄石的野心和他对明廷的态度,到了今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可以称得上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夏完淳到没有想到对方对顺王的态度这么温和,看到黄石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夏完淳对黄石劝阻他辽东之行感到更迷惑了:“齐公明鉴,小生以为辽王比齐公做得更好,齐公自总镇福宁后就开始办学,但三十年来还是有相当多的人无法读书;齐公虽然对富人征重税,但依然贫贫富富,已经被辽王超过去很多了。”
  南明治下各省的法律有一些差异,但都遵循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基本原则,所以前明根据行业不同而分化的不同税种,如农税、海税、榷税、矿税,被各省先后认定为歧视性法律。以福建为例,省卿院就认为如果规定农民一定要按产出比例缴纳收成的话,那么根据法律平等原则城镇在自家庭院种花草瓜果的人也得缴纳。首先福建省尝试用所得税统以往的复杂税种,比如农民和个体工匠如果不交易他们的粮食和产品只是自用,哪怕是再多也不予以征税,只有在带来收入后才根据所得多少计税。收入越高,税率也越高。
  运行后当然发现了很多漏洞,卿院于是又加上了各种的新税种,比如就有针对赶集以物以物的问题而设立的集市税。这些新添加的税法也和所得税一样,对全福建的人都一律有效,采用统一的征税标准。
  “如果福建省的所得税提高到百分之百,好像就和辽王的那套差不多了吧?”黄石对夏完淳说道:“这样确实是消除了贫富,进入了大同世界,可是这好像和多劳多得有分歧啊。”
  黄石说他担心这样会挫伤最勤劳的一批人的积极性,而夏完淳则道:“所以小生才想去辽东看一看,辽王应该有和很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夏先生坚持的话,好吧,”黄石告诉对方不必尝试偷渡,他可以开路引和身份证明给夏完淳:“不过我希望夏先生能够接受齐国公府的委任,我打算给夏先生一个齐国公府工商顾问的职务,这样到了辽东以后,也好说话。”
  “这就不必了。”在顺那边的时候,夏完淳受到许平的礼遇,黄石对他也很客气,他不觉这个身份有什么用,最近夏完淳也很关注辽东的报纸:“辽王宽宏大量、爱民如子,洪国相……”本来夏完淳对洪承畴的印象不是很好,但是看到报道说洪承畴饿昏在岗位上后他对此人的印象完全改观:“也是罕见的大贤。”
  “确实如此,不过有一个齐国公府的身份还是要好些的。”黄石提醒道,对方万一不愿意给一个平民行方便,那他此行就算是白跑一趟了:“还有句话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辽王辽相当然是当世贤良,但下面很难说就一个小人都没有,夏先生带一个官身去,万一遇上什么麻烦总是个帮助吧。”
  好不容易说服对方接受了自己的护身符后,黄石便祝他此行顺利。
  黄石的态度一直让夏完淳感到难以琢磨,给他的感觉就是高深莫测,现在目的已经达到,他忍不住问道:“齐公对顺王,难道就真的一点敌意都没有么?”
  “敌意?怎么可能没有?他想席卷天下,灭我社稷,是我的大敌。”黄石估计大顺之所以不发动新的攻势,主要原因还是因为财政紧张,北方同盟虽然被击败,但是顺的元气也被打掉一半。本来顺就没有什么本钱,更被许平干扰得还没有拷掠,还大规模火器化军队,现在对南方向他直辖省份和藩国的渗透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石估计还得有段时间顺才能做好新一轮南征准备。
  “可齐公……”夏完淳脑子里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晃,他总结不太好语言。
  “我不赞同顺王的想法,但是我不憎恨顺王有想法。”黄石替夏完淳说道:“夏先生是不是这个意思?”
  “啊,是的。”
  “有一位我很尊敬的先贤说过,国家应该既自由又宽容,自由就是你可以无所顾忌地用文章和言论反对某些想法,宽容就是你尊重任何可能存在的想法。”
  “这位先贤是?”夏完淳皱起眉头,他对这段陈述毫无印象。
  “是泰西的一位先贤,”黄石微笑起来,在这个世界,这个人只对他一人而言是先贤,他指了一下自己会客厅的几面雕塑——都是耶稣会刚送来的:“是天主教教主的同族。”
  “所以我不反对夏先生去辽东看一看,我觉得我这里做的不错,可是顺王也会觉得他做得不错,辽王可能认为他做的比我还好。我不敢说我认为他们走了错路所以他们就一定走错了,也可能错的是我。”
  “所以齐公才搞了这个卿院?”夏完淳突然醒悟过来:“让百姓不受威胁地作出决定,齐公您就走大多数人愿意走的路?”
  这个理解和黄石的理解不是很一致,不过他知道民主这个东西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理解,有人认为好、有人认为不好,就是认为好的人也会有各自不同的理解,所以黄石就没有再说明什么。
  “但小生还是要去辽东看一看。”
  “本该如此。”


第十六节 阳光
  夏完淳临走前又说道:“齐公,小生观许将军的为人……”
  “如果没有许将军,我的志向估计早就付之东流。”黄石截口打断道,他回想以前的种种,若没有许平的话估计他这几十年筹划可能就成空,可是等许平进了京,他和李自成就走上了黄石的老路。当年黄石相当救世主结果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后来的人不认为这是人力所不及而是认为前人能力不足,黄石就可以安心看想当救世主的李自成和许平是如何自讨苦吃了,他认为李自成既然不能像许平一样因为灰心而撒手不管,那就只有放弃当初的理想:“不过和顺王不同,我和许将军有私人恩怨,没法化解的私人恩怨。”
  夏完淳不再多劝告辞离去。
  吃饭前黄石得意地给黄乃明炫耀他刚赢到的一些艺术品,这都是多亏了后者给他从西安发回来的碑文拓片:“不过罗马教廷惊讶之余,倒也不认为很吃亏,他们把拓片带回去说要收入档案,不让这些到东方来传播他们荣光的人默默无闻。”
  “那块碑可是真不好找,”黄乃明写信一般都是挑重要的事情说,这次与父亲见面才有机会抱怨:“孩儿到西安的时候,这块碑又被碑林的人移出去了。”
  “移出去了?”
  “是啊,我找遍了碑林也没有找到,”当时黄乃明认定这块碑既然在碑林存放过,那孔庙里的人就一定会有印象,但问遍了也无人知晓,他想起父亲说过这块碑是在西安城外出土的,于是就到城外去找,结果被黄乃明找到的时候,那些人承认确实是天启五年发现的,但是从未移动到碑林里面去:“孩儿说父亲你亲眼看见的,哪里还会有错,他们就是不认账。”
  “现在呢?”黄石心里明白,大概确实此时还没有把这块碑收入孔庙。
  “孩儿又给挪回碑林里面去了,孔庙的人看到后也觉得非常珍贵,但就是一口咬定他们之前不知道,算了,最后懒得和他们吵了。”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黄石表示赞同黄乃明的处理办法,宽宏大量地不再为西安孔庙从未犯过的错责备他们。
  吃饭期间,黄乃明滔滔不绝地和家人说起他在北京的见闻,从李自成开始到下面的牛金星、刘宗敏,他把对大顺的文武百官的印象一一到来,父母和弟弟、妹妹都听得津津有味。但对许平却是只字不提,除了小弟以外,其他人也全都唯独不问此人,而黄石的小儿子问了几句,黄乃明也都用别人的趣事带过。
  “辽王、辽相我都没有见到过,”最后黄乃明还是说到了吴三桂和洪承畴,现在辽东的改革引人侧目,连闽、粤、赣、桂四省的大夫也大量谈到辽东的新气象:“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可不知道。”
  “听说辽王曾跟着许将军攻打过福建。”黄石的幼子对此有模糊的印象。
  “大哥你觉得辽东会怎么样?”回到福建后黄子君就住到齐国公府来了,黄石不打算让女儿守寡,竭力劝说她再寻找个夫婿、而且金家的孩子黄石也要求跟母亲过,对此金求德当然不愿意,但他也知道和公主家是没有道理好讲的所以也不表示反对。
  “跳不出顺王的老路,”黄乃明看了父亲一眼,见黄石毫无发表看法的意思,只是等着自己的见解,就对家人说道:“出使泰西以前,我曾听人说过,如果是贵族世官,那么就会比流官好很多,他们会珍爱自己治下的百姓;我还曾听人说过,土官也会比流官好,他们会怜悯自己的乡亲。”
  “但其实都是一丘之貉,”黄乃明讲述了不少他出海的见闻,这些虽然对父亲说过,但是父亲和弟妹从未有机会亲耳听他说起,虽然黄乃明已经省略了一些特别耸人听闻的暴行,但家人仍然听得毛骨悚然:“泰西最文明的地方莫过于欧罗巴大陆,但其上的西班牙王、法王等等亦是残暴不仁。我刚到法国的首都巴黎没有多久,就遇到了法国京师百姓暴动,冲击王宫和京师官邸,我都不得不拔剑自卫。”
  在巴黎暴动中黄乃明表现出的勇气还得到法国贵族的高度评价,当时大部分贵族也溜走,和法国王子并肩作战后,对方称赞道:您真不像一个侯爵之子,将来您的家族一定会在您手中发扬光大。
  “暴动前有百姓高呼:我们要面包!嗯……面包就是泰西的馒头。可法国不少贵族小姐却问:他们要是饿的话,为什么不吃蛋糕……蛋糕是泰西的一种宫廷糕点。”
  黄乃明讲完欧洲版何不食肉糜的故事后,一直默不出声的黄石突然问道:“英国如何?”
  “好一点,自从英国议会把他们国王轰走后,议员们的日子就好起来了,但是百姓依旧,英国的军舰缺少水手时,就在岸边随便捕捉他们看得见的渔民,这些百姓连与家人告别的机会都得不到就被拉了壮丁,锁在船舱里出海打仗,很少有人能活着回家。”据黄乃明所知,这种事情英国的议会毫不在意:“英国的议员们还说:如果不能补充我们的军队,那英国有这么多的渔民又有什么用?”
  “真悲惨啊,”黄子君听得有些伤感:“难道就没有人为这些百姓仗义执言么?”
  “一些英国的文人吧,不过那又有什么用?官府说话才算数,可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就没有哪种官吏是把百姓当人看的。还有一些是以神使的名义在统治,不过不管是贵族、世官还是什么神的使者也好,推翻暴君的义士也好,我见到每一个官府,都是百姓的仇敌,没有例外。”黄乃明这次去大顺出使前,对李自成和许平就没抱太多希望:“其实顺王是个想做点事的人,心里也不是没有百姓,但他既然坐在这个位置上了,就和先帝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听大哥说的,就好象所有当官府都是豺狼一般,”黄子君随口说道:“那父亲也是百姓的仇敌了?”
  涉及到自己的家人,黄乃明马上态度转了一圈:“父亲当然不同。”
  “其实也没啥不同,”黄石出声道:“我们家其实也一样,不过若是有人盯着点,就能好点。”
  ……
  在广东省卿院,国民党又一次提出新议题,就是要求各级官员公开自己的财产状况,对自己财产的任何隐瞒行为都将成为犯罪。工党和东林第一反应这是冲着他们来的,下意识地先表示反对,称这是因为国民党想给府县一级的敌对党派官员找麻烦,至于国民党的官员呢,敌对党认为他们可能是早有准备。
  但在卿院辩论的时候,国民党显得早有准备,把公布官员财产的好处所得很详细,而反对派最主要的理由就是这会让官员感觉收到了侮辱,是一种不信任的表现,会影响官员们的工作积极性。
  不过这个理由显然相对苍白无力,从辩论一开始报纸就普遍支持国民党的议案,其实反对派有些人也不认为有太多良好的反对理由,不过本着敌人支持的我们就要反对,所以先反对了再说。现在看到报纸上风头不对,有些大夫就琢磨着要改换门庭,反正是公布行政官的财产又不是他们的。而还有一些人则受到来自行政系统的人情压力,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反驳这一提案。
  “国民党想得好,公开财产后官员就不会收受贿金,但是难道他们是三岁小孩,会以为那些赃官不会隐藏贿金吗?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管得越紧这些赃官就越精通此道,如果不公开财产,我们还可以突然袭击、抽查,一旦公开了,我们就更难发现谁是赃官了。”
  国民党放出了他们的重磅炸弹——魁首吕志强来做这个陈述,作为国民党的党魁,吕志强现在称得上是春风得意,无论在福建还是广东都有把握取得一个大夫席位。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广东,目前像他这样商人出身的卿院大夫已经不多了,以前的理事会成员大多都选择了引退,随着竞争越来越厉害,商人们发现如果不投入全部精力就难以在卿院里立足,而他们的生意依然需要他们。以前对大夫身份求知若渴的商人们又纷纷退出了政坛,只是根据政客的说辞选择支持的对象。吕志强本人则卖掉了他的消防厂,专心从事政治。
  很多时候,齐国公都会向吕志强提出一些建议,比如最近这个公开财产的提案,齐国公一如既往地嘱咐吕志强不要泄露出是他的意思。
  对此吕志强也有点糊涂,如果齐国公亲自出面的话,想必提案就会在欢呼声中通过,就算有人心怀不满也不会出来反对——就好像这个提案遭到党内的一些异议时,吕志强仍然坚定不移地予以推行就是因为它是齐国公的意思。而吕志强不解的是,齐公到底有多么想让这个提案通过呢?从齐公交代的详尽程度来看,齐公是很为这个提案花了一番心血的,但既然齐公如此看重它,吕志强就不明白齐公为什么一定要躲在幕后了。
  “有人责问我,公开财产、申报每一笔增加的财产的来源,可不可能根治官府收受贿金,当然不能!这是不是一种能够一劳永逸、根治所有贪赃问题的办法?当然不是。”在国民党党魁这个位置上坐得越久,吕志强对齐公就变得越熟悉,而随着不断的熟悉,吕志强对他的敬畏却是不断增长,对方虽然远在福建,可是提前预备的供他参考的演说草稿里,对反对派的理由就已经有所预料。齐公这样一个人,在南京陷落前后竟然能昏聩到连老部下和儿子都开始控制不住了,不得不借助卿院才重新了解全局,这真让吕志强心中感慨不已。
  “一般说来人都会给自己家安个门,门上一般也会有把锁,安了门就能不丢东西了么?装了锁就能防住江洋大盗了么?当然不是,但是总比不装门随便那个路人都能进来转转好,安了锁总比随便那个蟊贼都能推门而入强。”吕志强指出这个法案首先是增加赃官的贪污成本,贪污同样的钱需要花更多的力气,而且更容易被发现。
  “至于什么侮辱朝廷命官……诸位,我们都是从崇祯朝过来的,对于朝廷命官,就该想防贼一样地盯着他们,对官府就应该像防狼一样地睡觉都得睁一只眼。”卿院大夫一直不认为自己是官府的一部分,至少现在还不是:“而且以前,官府收钱已经被认为是合理的了,大家骂的人已经从收钱的赃官,变成收钱但是不办事的赃官,因为收不收贿赂已经不需要问,是官就会收,大家都习以为常。现在,当我们通过这个法案后,每一次官员申报他们的家财时,就是一个对他们的一个提醒:收赃款是不对的;而对广东的百姓们来说,也是一种提醒,每次听说官员都在报告财产时就好像是有人在说:官员是不该受贿的。”
  当吕志强最开始看齐公给他的发言参考稿时,也是一阵阵地叹息:“圣人有言: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亦与之化矣。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百姓已经不认为官员贪赃是一件不可原谅、不可饶恕的事情,而是很自然地说道所有的官都如此,而且还幻想着自己若是去当官,也一样会贪赃。官府的丑行已经把民心败坏如此,还有什么羞辱朝廷命官一说?”
  “知耻近乎勇,当今圣明陛下监国,齐公执政,卿院就是要辅佐陛下、齐公知耻振兴,总会有人第一个开口说,我们应该重振吏制,总会有一天百姓们会说对贪官污吏再也无法忍受了,就让我们广东卿院先代民开这个口吧,就让它从今天开始吧。”
  吕志强提议的阳光法案在广东率先通过后,远在福建的齐国公府表示赞赏,对福建报纸称即使福建卿院不通过相同的法案,齐国公府也将与广东官员同时公布现有财产状况、并在未来定期报告财产变化情况。
  该法案后来在各省卿院一一通过,它也被称为吕公法。


第十七节 咨询
  广州,清晨
  施天羽穿着一身戎装来迎接黄乃明,一见面就给对方一个热烈的拥抱:“兄弟真有空啊,怎么?国公不要你在身边帮忙么?”
  “就是让我到广州来看看军务。”在福建没休息几天,黄乃明就又被父亲从家里赶出去视察南明领地,黄乃明此行会先到广东这个后方来看看军备建设,然后会深入广西,最后还会到江西前线去和刘香会晤。
  “三年免征政策一结束,孙可望就回陕西封地开他的幕府去了,听刘帅说,孙可望带走了好几万人马,拉着东西的车一眼望不到边。以前他就帮李成栋拼命在湖广拉丁,现在去藩国上任又狠狠刮了一次地皮,听说湖广父老现在已经是怨声载道。”施天羽和黄乃明一路走,一路闲聊着湖广方面的动静:“听说李顺那边任命的湖广节度余将军已经到任了,他当年可是许将军的左右手,你说李顺这次会不会以湖广为主攻路线呢?”
  “应该不会,湖广被孙可望和李成栋刮了这么久的地皮,我估计一时半刻是别想从这里出兵攻打我们了,李顺多半还是担忧我们会兵出湖广吧。”随着大顺方面三年免征的政策即将走到尽头,南明的戒备心理也是与日俱增:“广东的军务如何?听说你都是少校了。”
  “是啊,少校副团长,”南明军队现在也已经使用军衔制度,军中早有耳闻大顺的军衔制度就是许平从黄石那里偷师学去的:“不过建制就轮到我们偷师了,你父亲下令全盘照抄许将军的基层编制,从果到小队、队再到翼,许将军是如何编制的我们就怎么编制。”
  黄石觉得许平已经在战场上总结了好几年的经验,那他就不必再花时间、流血去摸索了,施天羽告诉黄乃明这个团就基本等同于顺军的翼:“但我们一个步兵团有三千多人,因为我们给团装备了自己的火炮,而且还有一些其他的附属部队。再往上的营也不叫营了,你父亲打算沿用镇的称号,不过我倒是更喜欢他给起的另外一个名字:师。”
  这几年趁着顺军无暇南顾的时候,黄石把南明的军制也彻底推倒重来,以前那种要兼顾练兵和屯垦的镇已经不复存在,现在每个省都有一个同名的军区编制,而且这个军区内部的军队也完全改成吃皇粮的脱产部队,不再具有行政权力也不需要考虑生产问题。南明的兵部也被黄石改组为国防部,施策被任命为第一任国防部长,各军区需要的物资也都由这个部门来负责采购,这个部名义上向齐国公府负责,黄石表示将来会让首辅和国清院控制,现在既然没有就暂时还是齐国公府直辖。出于黄石对没有监督的权利根深蒂固的不放心,目前这个国防部的权利也是相当的小,把大部分权利都下放到了各省的防卫司,他们的财政状况是各省省卿院可以监督的。
  “一个师满编有多少人?”
  “一万三千人,李顺一个营下辖两个翼,而我们一个师下辖三个步兵团,我们的师配属的火炮、车辆和马匹更不是李顺的营能比的。”施天羽说话的口气里充满了自豪,他告诉黄乃明以后如果情况许可,师的规模可能会进一步扩大,为它加强更多的独立单位。
  “光有装备可没用。”在福建黄乃明就很关心军队建设,不过黄石让他自己去看,对杭州一战的惨败黄乃明仍记忆犹新。
  “这还用你说吗?”施天羽满脸骄傲的表情,这几年他一直呆在广东,先是在军校收训,然后教别人,最后出来带兵,他反问道:“北方最有战斗力的是哪支军队?”
  “近卫营,这个营是许将军一手训练出来的,他差不多把他在新军军校学到的东西全都手把手地教给这个营了,我算了算,这个营内的官兵平均训练时间有四到五个月,已经比新军当年的训练时间要长了。又在沙场打了这么多年的仗,里面的人都已经熟练掌握了他们当年从许将军那里学到的东西。”
  “什么新军,那群破烂货。”施天羽对新军那种训练三、四个月的军队显得不屑一顾:“现在广东的兵都要在训练场上呆十八个月,我们已经训练好了三批两万五千人,两个月和八个月后还会各有一批兵被训练好。”
  黄乃明轻轻吹了声口哨:“花了很多钱吧?”
  “当然了,一开始广东省卿院这里哼哼唧唧地还舍不得给钱,但是自从北虏战败后风向就变了,大夫们开始不提减税的问题,百姓们看到北虏败得那么快,强兵就成了大夫用来争取选票的口号了。年初,嘿,自从李顺那边说要恢复征税,现在广东防卫司去向省卿院要钱时,他们不但给足,还主动问防卫司是不是需要更多的钱。”这种气象让明军军官都士气高涨,看到士兵一批批地训练出来,像施天羽这样的年轻军官都有一种迫不及待感:“除了近卫营,李顺还有那支强军?”
  “还有他们的装甲营也不错,李将军手下的西营平均也都训练了三个月以上,其他的就差多了,李顺从十一步兵翼往下数,就只有一个月左右的训练时间,再后面二十几的,基本就没有训练过,完全是旧式军队,挂个名字而已。”
  “和北虏作战时,那些表现出众的军队,李顺没有把他们拉回来训练上几个月么?”
  “李顺没有这么做,据我所知就是补充兵员而已,我猜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多的钱。”
  “那就是鱼腩罢了,只要不认真练兵,光靠打仗时是不会打出多么精锐的部队的,就算比其他的军队强点也有限,更经不起败仗,一仗打败就全完。”施天羽认为训练是好比是上学读书认字,打仗是实际锻炼,固然光训练没真打过仗的军队战斗力可能还未必比得上那些见过战场但是从未认真训练过的军队,但是有过长期训练的军队战斗力会飞速提高,很快就能真正掌握他们学到过的东西:“最好在遇到李顺的那几个主力营之前,我们的儿郎有机会和什么地方的敌军打一打,哪怕是民练也好。”
  “施兄是想先发制人么?”
  “当然了。”福建方面也利用这几年训练了数万士兵,那里的军官有不少和施天羽抱着同样的想法,想主动出击锻炼部队,就像当年黄石在长生岛做的那般,练好了兵就及时让他们上战场去获去心得体会。
  “这不可能,我偷偷给施兄透个底吧,家严一定要让李顺开第一枪。”
  “为什么?如果一上来我们就遇上李顺那几个主力营,我们会损失很大的。”
  “因为即便是李顺那边的民练,也是我们中国人,是我们的同胞手足,等将来收复了北方,我们还是一家人,所以我们不能偷袭他们,更不能把他们当作练兵的靶子。”黄乃明并不是施天羽这样的军官,在他父亲的影响下,他意识到有时军事必须要为政治让路,黄石打算在收复其他省份后推行省卿院等选举制度,如果制造大量不必要的仇恨的话,这可能会导致人心和地域的长期分裂。在发动战争反面,黄石也很清楚民主政体会有更多的顾虑,比起专制政体会束手缚脚得多,而且这还是一场内战,就更必须要考虑对未来的影响:“至于李顺那几个主力营,施兄就更不必担心了,难道你认为我们会一上来就去主动进攻他们么?等李顺开了第一枪后,我们当然会先对他们这些精锐采取守势。反正就这么几个而已,李顺拥兵百万,九十万以上都是和先帝手里那种军队差不多的破烂。”
  不知不觉两个人走到广东省卿院门前,施天羽问道:“今天是广东的咨询日,兄弟回福建以后,旁观过卿院辩论么?”
  “没赶上福建的咨询日就出来了。”所谓咨询日就是各省行政长官接受卿院提问的日子,每月都有一次,这也是各省都奉行的制度之一。
  “真巧,今天是广东咨询日,兄弟咱们去看看吧,北方来的人都对这个特别新鲜,兄弟现在也差不多就是个北佬了。”
  两个人走到卿院门口,门卫检查了一下登记表,确认还有旁观席空着后就放他们入内,两个人轻轻地走进卿院大厅,旁观席上果然还空着很多把椅子,除了广东的许多邸报记者外,几乎没有百姓旁听。
  “一开始总是座无虚席,但是这都几年了,大家就各忙各的去了,偶尔有北方的商队来时,他们的伙计多半会请假来旁听。”施天羽和黄乃明找好位置坐下后,前者给后者介绍到。
  没有多久,广东总督就带着几个幕僚和助手出现在卿院里,一省的总督就是一声的最高行政长官,黄石权衡了一下,觉得总督比巡抚威风,就把后者取消了。
  “这是李奉教李总督,工党党员,”施天羽给黄乃明小声介绍起背景资料,他指着远处的一小片人说道:“这些看上去都是工党,是和李总督一伙儿的。那边的小农党是工党的同盟,最近一年多一直和工党一个鼻孔出气。那边是国民党、再那边是东林党……”
  在施天羽一一介绍各个党派的时候,工党那片已经有人起立发问:“总督大人,这个月十二日,您亲自去视察了城东的贫民区,请问您此行有何收获?”
  李奉教满面笑容地说道:“本督致力于造福全粤百姓,只恨无分身之术,不能遍览民情,本月十二日恰好是我的休息日,我想与其闲在家里喝茶,不如去探访一下身边贫困的广州百姓,问问他们有何需要,对本督的工作有何不满之处……”
  黄乃明听得津津有味,旁边施天羽却有些不屑:“捧臭脚的问题有什么好听的?”
  工党发言完毕后,接下来起身的发问的是一个小农党大夫,他问李奉教道:“总督大人,这个月十五日,您对广州新报谈到要设法增加对本省学校的拨款,您这番谈话是出于何种目的?”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李奉教再次开始侃侃而谈的时候,施天羽又是一句轻声抱怨:“又一个捧臭脚的。”
  “我有一个想法……”
  李奉教正在继续演说的时候,台下飘出来几声满是挖苦的腔调:
  “啊,他说他有一个想法。”
  “哎呀,李总督有想法了!”
  “肃静!”议长喝了一声。
  黄乃明看到李奉教就好象是完全没有听到这声音似的,毫不停顿地继续说着他的理想。
  说完后就轮到国民党的大夫提问了,黄乃明看到前排一个大夫早就蓄势待发,议长话音才落他就腾地站起来:“这个月一日,李总督发表报告说上个月拨款给公共卫生司十万两白银,但实际上只有一万两,这是不是你意图贪污?”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有这种念头?”李奉教连忙解释起来:“确实是一万两无错,而且我向文员口述的时候说的也是一万两,但是文员在记录时抄错了,错记为十万两。这又不是账本,只是向在座诸位的一个报告,就是诸君真的没有发觉,我也不能因为这么一个报告就贪污钱财。我又不蠢……”
  “他说他不蠢!”
  黄乃明听到一个评价声从大夫群中窜了出来。
  “肃静!”议长又拍了一下惊堂木。
  而李奉教就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这省嘲讽,自顾自地继续解释道:“而且这个错误立刻就被发现了,在卿院诸君发现这个错误的时候,我也已经察觉,而且修改后的报告当天下午就送到这里,从时间上看这显然是总督府自己发现的。总督府以最快的速度更正了这个错误,不但在规定的时间里把正确的报告送到,而且还没有把这个错误发给各个邸报……”
  这个话题引起了黄乃明的兴趣,他认真地听了起来。


第十八节 拆台
  李奉教耐心地解释了好半天,黄乃明完全相信他的说法,这是一起粗心疏忽造成的小事故,不过广东总督府确实太过不小心,这种重要的报告会反复检查几遍才向卿院递交,工作人员居然这种醒目的错误逃过去显然有问题。
  接下来提问的还是反对派的大夫,这位站起来后不假思索地问道:“这个月一日,李总督发表报告说上个月拨款给公共卫生司十万两白银,但实际上只有一万两,总督府声称是录入错误,请问这确实是这么简单的人为错误的吗?”
  咨询日的规定是有问必答,刚刚解释半天的李奉教只好从新开始:“确实是一万两,我在口述的时候说的也是一万两,但是录入人员不小心写错了……”
  这个问题和前一个大同小异,李奉教把才说完的解释又重复了一遍,并在此强调这个错误是总督府自己首先发现的,在卿院刚刚大闹起来的时候就把正确的版本送到了:“总督府有很强的自我检查能力,官员都非常辛勤努力地工作,即使是把报告交出去以后,也不会因为这件工作完成了就此松懈,而是继续积极跟进……”
  这一番解释又是十几分钟,李奉教才说完就动手去取讲台上给他预备的水杯,在口干舌燥的李奉教把清凉的水送进喉咙的同时,下一个大夫又站起来提问,很不幸,这次还不是他的同党。
  “这个月一日,李总督发表报告说上个月拨款给公共卫生司十万两白银,但实际上只有一万两……”黄乃明感到自己都快能背下这句话了,但提问的大夫仍一丝不苟地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念了一遍:“为什么总督府会在给卿院的报告上出现这种错误?是不是蔑视卿院,蔑视选民?”
  “当然不是,”李奉教放下水杯就开始第三轮的解释:“这是口述的失误,只是一个失误而已,我对卿院非常非常尊敬,对卿院代表的选民更是异常尊敬。所有交给卿院的报告总督府都会仔细检查,尽力不让其中出现任何错误,这个检查前后共有五遍,每一遍都由不同的人员来负责,总督府知道尽管如此,仍然可能出现各种各样的错误,所以即便在送出报告后,我们还是会再次核查……”
  黄乃明一边听着,一边问身边的施天羽:“每月总督府交给卿院的月初报告有多长?”
  “几万字吧,或许,”施天羽显得不是很确定:“以前旁观的时候看每人要发十几页、几十页纸,反正卿院一般要看上好几天。”
  辛辛苦苦又解释了半天的李奉教停住话语声后,议长阻止了下一个要提问的大夫,手臂重新指向卿院大厅的另一旁,让那里的大夫提问,同时还安抚了那个想提问的大夫一句:“今天才刚开始,有的是时间,让李总督喘口气吧。”
  “请问李总督,”又是一个工党的大夫起来问问题:“这个月广东的人口普查工作进展如何?”
  “本月的进展十分可喜……”黄乃明看见李奉教把面冲着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又开始大肆宣扬总督府是如何兢业和有效率。
  一口气回答了三个友善的问题后,李奉教知道宣传政绩告一段落,他深吸一口气,抖擞精神再次望向那些对他满脸不屑的大夫们。坐在李奉教背后的议长看到李奉教绷直了后背,做好了战斗准备后冲着一个举手的大夫点点头,那个人立刻站起身大声问道:
  “这个月一日,李总督发表报告说上个月拨款给公共卫生司十万两白银,但实际上只有一万两……”
  那个大夫才开了一个头,黄乃明就小声跟着复述起来,他开始奇怪为什么卿院对这个错误如此的乐此不疲。
  “李总督说这是一个意外,但是我很怀疑,以后还会不会发生类似问题,李总督声称有详细的纠错规章,但是为什么这样严密的规章还会让错误出现呢?是不是总督府的人缺乏工作能力,总督选用的全是不能胜任工作的人?”
  李奉教又开始勤勤恳恳地继续辩解。
  等听到下一个人还在纠缠这件事时,黄乃明终于忍不住了,凑到施天羽耳边疑惑地说道:“为什么他们总问这个一个问题?难道要问一天么?”
  “估计是会问一天的,”施天羽告诉黄乃明他们再听一会儿就可以走了,等这个事情问不出什么新意后,工党的反对派们就会开始重复他们已经问过的话,或许有一些细微的修改,但是大同小异,总之就是往责任心、工作能力和工作态度这些方面上凑:“李总督是工党的人,他执政对工党竞选有极大的好处,如果百姓喜欢他的话,那么将来在卿院竞选的时候工党也会占很大的便宜。其他小党也就算了,这东林党和国民党的大夫们,估计每天钻在被窝里的时候都在琢磨如何把李总督轰下去。”
  “我不奇怪他们为什么要和李总督对着干,我是在奇怪他们为什么翻来覆去就问这一个问题,难道没有其他问题好问么?”
  “最开始咨询日的时候,总督府总是被卿院攻击得体无完肤,不过几年下来总督府越来越小心、仔细了,毛病就没那么容易抓了。不过再怎么样,每个月都会犯错,从来没听说过哪个月总督府一个错都不犯。”施天羽的话黄乃明觉得很正常,以一省之大、公务之众多,一个月内是不可能不出工作失误的,前者给他继续解释下去:“一度卿院的反对派还是提各种各样的毛病,但是后来发现这样效果不好。”
  施天羽向黄乃明指了指周围忙着笔录的记者们,他们来自许多家报社,其他三省的大报有的也会派记者来:“这里面有的是倾向工党的,有的是反对工党的,如果你问了很多个问题,那么支持工党的报纸就会挑最不起眼、最可以被选民原谅的问题来报道。”
  “这是怎么回事?”黄乃明一时有点没有转过弯来。
  “大部分百姓看今天的报纸就是想看官府又做了什么糊涂事,所以所有的报纸都会报道反对派的问题,假如你是一家报纸,还是总督的支持者,当然就想替总督遮掩一番。但如果不提反对派的问题,百姓看不到想看的,你的报纸就没人买了,总督府总不能付你钱吧?那不成封口费了?再说总督府也拿不出这钱。以前问许多问题的时候,支持总督的报纸就会挑最无关痛痒的反对派问题来说,就是中立的报纸,版面有限也随意挑几个不会都提。”施天羽说很快反对派就总结出经验,咨询日前就先聚在一起商量,商量出一个这个月最让总督府难堪的问题,然后所有的反对派大夫都围绕着这个最能给总督府添堵的问题问,也能保证所有的报纸也都报道出这个月总督府犯下的最大的错。
  “这次还算是好的呢,上次广东总督府对广州新报的记者说,说什么在李总督特别关怀民生农业,在他和总督府同僚的积极努力下,粤省的稻米亩产有望超过八百斤。”两个人离开广东卿院后,施天羽讲在那次新闻发言后的咨询日里,卿院的大夫都快把房顶掀了:“先是质问李总督是不是想做征农民的税,是不是想压低粮价。李总督则先说他手下讲的是不是全省每个角落,然后说这不是普遍现象、最后说普遍不是这个现象,而是他听说有些个别地区大概、也许、可能产量能提高。”
  “他承认错误才算完?”黄乃明知道这个数字多半还是有吹嘘成份,不过他倒不是觉得这有什么太不多的地方。
  “哪能?”如果放在以前崇祯朝期间,无论是施天羽还是其他南明官民,都不会觉得偶尔吹两句是什么特别的大事,但这短短几年,南方百姓的脾气就被迅速养了起来,越来越不好伺候了。黄乃明在北方呆的时间太长,和施天羽还不太一样,只听他说道:“大夫们继续追问到底是什么地方,他听谁说的,甚至都有人提议要让对李总督说这话的人上卿院接受质问。”
  “就为了这么一句话么?”黄乃明又一次觉得广东卿院有点小题大做。
  “上次广东选总督,呼声最高的东林党和国民党互相拆台,拼尽全力把对方的竞选人都成功地骂臭了,最后被李总督捡了便宜,本来就恨透了他。现在李总督想往自己脸上贴金、扩大工党的影响,他们岂能容忍,不但要把金箔撕掉,连同总督府的面皮都要一起扯下来。”施天羽直接引用了一些国民党为自己为什么不放过李总督做的解释,大意就是说如果不防微杜渐,不迎头痛击总督府每一次吹牛的企图,他们的胆子就会变得越来越大,早晚会浮夸成风:“东林党也说无论官府做了什么错,最倒霉的还是百姓,总督府的官员可能会被骂一顿、被轰走,李总督也可能会卷铺盖走人,但是官员只要不犯罪,这惩罚对他们也就是到头了,而他们犯的错可能会让百姓出人命的。东林党说的没错,就像我们行军打仗,将官们出错,是会让士兵丢掉性命的。”
  “是啊,”黄乃明也承认这一点:“李总督有人盯着也好,他不会犯大错。”
  “后来李总督说他手下只是为了在报纸上鼓舞人心,八百只是个概数,就好比说彭祖长命八百载,就是只其长命而已。”
  施天羽兴致勃勃地继续讲道:“结果有大夫反驳说,那皇帝万岁,万也是概数,更多更好听,质问李总督怎么不用?”
  “李总督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承认自己又失言了呗,他最后解释说这是为了歌颂圣明陛下监国,国公执政英明,于是全粤粮食丰收。这个理由搬出来后李总督说他感到很委屈,以前祥瑞是真要动用民脂民膏的,但是现在只是说一两句话而已。”
  “他说的到也是实话。”
  “但毕竟还是承认撒谎了,反对派大造声势,说李总督公然撒谎,存心愚弄选民。”但施天羽说这个效果不是很好,当时广东的百姓还不太适应这种政治景象,对比之前高高在上,令人敬畏不已的巡抚老爷,他们已经开始觉得李总督是个可怜人了:“闹腾了整整一个月啊,下个月又有新的事出来,这桩故事就渐渐淡忘了。”
  当时反对派还给李总督编了好些戏段子、评书段子,施天羽还记得其中一个:“有几个扮农民,还有两个扮总督府的官吏……”
  一开始的唱词完就是有一个当官的在问百姓:当今圣明陛下监国,尔等过得好不好?
  一个农民搭腔道:好!
  那官接着唱:爱民如子李总督关怀民生,你家有没有田?
  农民说道:有!
  施天羽说中间应该还有一些,但是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问是:
  粮食收的多不多?
  农民一起答道:多!一亩有八百斤呢。
  施天羽笑道:“两个官吏模样的人听到后就凶相毕露:那你为什么不缴税、不缴粮?你这刁民反对圣明陛下,诽谤太平盛世,忠心耿耿的李总督,须容不得尔等这帮宵小。”
  这戏文听说被东林党传播得很广,好多戏班子都跑到地方上去演,搞得是人人皆知。
  “本来李总督刚上台的时候,工党都弹冠相庆,说以前只要为民做主,不但可以立生祠,卸任还会有上马碑,李总督只要好好干,这广东以后就是工党的天下了。结果看起来蛮不是这么回事,李总督比以前的官辛苦多了,平心而论,大明这百年来就没出过这么勤恳、有度量、起早贪黑、政绩不坏而且不收钱的巡抚一级高官,但是我看他是休想捞到生祠和上马碑了。”
  上次广东省卿院选举,工党虽然有起色,但是也绝非之前预想的能在广东一家独大。


第十九节 人心
  顺军路过凤阳的时候,有些旧部就来看望在野的长官。
  周洞天见许平家里摆放着很多草药,书柜里还放满了医书,桌面上还摊开着一本,主人刚才急于出门迎接,和客人一起回来后才匆匆将它合拢收好,见状周洞天关心地问道:“大人身体不适吗?”
  “我身体好得很,”这些日子来许平闲来无事,每天都舞剑强身,他指着家里这些物什说道:“我想学一学医术,将来或许可以治病救人。”
  这些日子许平还请了几过几个先生教授他各种医学理论和草药知识。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周洞天猜许平是觉得征战天下杀人盈野,所以才会考虑学医,当然他也不会点破这一点:“但属下担心将来没有人会请大人去给看诊。”
  “我又不打算收诊金。”许平不满地反驳道,周洞天笑而不语,良久后许平也是一声叹息,普通百姓对达官贵人都畏惧很深,而若是因为各种理由有求于许平,那也不会真心让他看诊,不过是一种奉承的方式罢了:“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周兄弟和我初遇的时候,谁能想到我们会封侯拜将,更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亲手消灭了我们曾以为要为之而战的大明。”
  “还差一点,不过也快了。”最近顺军开始向南方移动,那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紧张,湖广和浙江的顺廷官吏反复上奏中央,认为残明正蠢蠢欲动,强烈建议速发精兵备战。
  “这真是一场没必要的仗,还要死人,”许平坚决反对同南明交战,对此他从不隐讳,在周洞天前就更没有必要:“陛下是不是说要你们努力作战,然后博取功名?”
  “主上确实有这个意思。”目前顺军与明军仍然处于和平状态,所以李自成也没有公开说诸如“先取泉州者王之”之类的话,但是顺军中不少人都摩拳擦掌,意欲把握住最后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劳民伤财,攻下闽粤然后再分封诸侯,为何不干脆劝齐公投降,取消残明监国称号,至于他们名义上的皇帝,不已经是我们的俘虏了么?”许平觉得既然要封藩,那还不如干脆就把齐国公封为藩王,这样连仗都省得打了。
  “大人是不想立功封国了,可是别人想啊,要是齐公真降了,那大家不就没有封王的机会了么?”周洞天笑着说道。
  “如果齐公拒绝投降再议不迟,我觉得齐公是不想和我们打仗的,不然就不会支持我们讨伐北虏。”许平一脸的不以为然:“陛下起义兵,不就是为了推翻前朝么?这战火一起又要杀伤许多人命。”
  “哈哈,”周洞天大笑道:“骗到大人了,其实主上也有此意,属下偷偷告诉大人吧,主上已经派使者去福建了,如果齐公肯让那个小孩子自去伪号,这事属下看也未必不成。”
  “周兄弟果然狡猾。”这话很符合许平的心意,也笑了起来。
  “主上也不会逼齐公太促,所以这使者都不是大张旗鼓去的,也就是我们这些在主上身边的人听说了一点点风声。”
  “那你们去浙江又是为何?”
  “先礼后兵呗,而且这快一年来浙江那边每月都有急报,说齐公又在调兵遣将,有突袭我们的意图。”
  “说了一年也不见动静,可见不是真的。”许平认为这多半是浙江的文武贪功,想利用这场战争为自己博取功勋:“只希望浙江不要擅开边衅。”
  “也是宁可信其有罢了,几万大军开到浙江上,主上的使者和齐王也好说话了。”周洞天又偷偷告诉许平一个内幕消息,顺王打算尽快完成统一,然后就登基称帝:“虽然有人说什么不彻底消灭齐公,将来必定是后世子孙之患,但主上不这么看,他觉得亡国之士大夫不可以言图存,只要残明自去伪号,那他们就再也没有余勇可贾了。”
  ……
  虽然齐国公这几年越看越不像忠臣,但是对最后坚持明旗号的地区朱慈烺仍怀有无尽的同情,许平有时来拜访他一坐就是半天,这让朱慈烺有些担忧:“堂兄如此行事恐怕会被小人陷害。”
  “没事,顺王知道我的身世,就算有人秘告我交通前朝皇族、图谋不轨,但顺王心里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黄乃明离开北方的时候,许平已经不再朝中,而路过凤阳时也没有来看他,虽然知道黄乃明有他的顾虑,不过许平心里终归还是遗憾,所幸搬到凤阳后,每次看到宋王一家,尤其是宋王的幼子时,许平就会发自内心的喜欢:“这是我的侄儿,是我的亲属,我可以看着他长大。”
  “你看,还是对顺王坦诚相见好吧,不然我就没法总来串门了,还得提防顺王起疑心,”许平得意地对朱慈烺说道,在他面前许平斟酌着换了一些对李自成的称谓:“若是没说实话,恐怕我来凤阳顺王都不会答应。”
  两人对南明的看法基本相同,许平没有朱慈烺那么浓重的故国情怀,相反对顺的感情则很深,所以更加地不看好南明,后者只是认为以弹丸之地难以和中国抗衡,而许平则强调说:“若是君臣上下一心,便是比齐公眼下的地盘再小些,也不是不能图存。但齐公所用非人,官府毫无危险,平日就自相攻伐,等强敌压境估计就该土崩瓦解了。”
  朱慈烺也承认许平说得很有道理,他们二人没有什么南明境内的报纸看——这些报纸一般都要收钱,而且路途遥远凤阳又不是什么重要的都市所以找不到,这里就是顺廷的报纸都很少,有的也是全盘照抄朝廷的诏令。
  所以两个人的消息来源完全是《辽东人民观察家》,这份报纸发行量不断增加,为了扩大影响、宣传辽王的忠诚和贤明,王辅臣和许多书籍老板都有协议,他免费向他们提供这份报纸,甚至贴钱给他们,以保证辽民观察家能够尽可能地广为流传。
  这份报纸内容丰富,还会有对重大事件的评论文章,比一般干巴巴的朝廷邸报要好看的多,许平和朱慈烺长久以来总是对辽民观察家的评论进行探讨和再评论。而随着顺明的气氛日益紧张,最近辽民观察家一直在仔细分析南明的弱点。
  许平刚才说的就是辽民观察家再三指出的一条,它称南明的官员、甚至包括一省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都在人民心目中毫无威信,现在南明百姓挂在嘴上的一句话就是:官员都是蠢货。辽民观察家著名评论家马马灯写道:试问,一个官员都是酒囊饭袋,而且已经被心明眼亮的人民所察觉、说痛恨、所蔑视的区区四省,如何能和朝气蓬勃,万众一心的圣朝相敌?
  辽民观察家还揭露说,以前卿院的南明大夫互相谩骂时,曾有不少人以投顺相威胁。看到这些报导后,许平就知道南明已经完了——如果把投敌挂在口上成为一种风气,而且还能不受到惩罚时,那只说明这个朝廷的人心已经彻底涣散。
  最后许平还通过这份报纸看到了不少成就,比如辽东枪炮厂和火药厂都在百姓的志愿捐款下完成了,沈阳的百姓不但捐款,还自行组织起来,每天都到郊外的工地上免费劳动好几个时辰。辽民观察家骄傲地宣称,现在辽东不但可以有力地支援顺廷军事物资,而且更向四方蛮夷展现了大顺的顺天应人和军民一心。
  许平认为辽民观察家说得不错,以前他就认为自己在河南干得不错了,可是在河南的时候百姓从未捐款给他修建兵工厂,更不会长期免费劳动,以前虽然有徭役一说,但辽民观察家早就说过,辽王为了响应顺主的号召,把这些榨取百姓的手段统统取消了。
  “大顺的希望就寄托在辽东身上了,”许平对朱慈烺说过看起来最忠实于顺军理想的就是辽王吴三桂,而且身体力行比顺军的老人还要彻底:“真正让我担忧的不是有人弹劾我,我于国无用之人,就是再被罚,顺王还能罚走些什么?不就是些俸禄么?”
  现在许平担心的是有人会弹劾吴三桂,认为他把辽东搞得如此红火对顺廷是一种威胁,许平有些担忧地对朱慈烺说道:“只要辽藩能够继续存在下去,那这次乱世中流出的血液或许就可以算是没有白流了。”
  ……
  福建。
  黄石今天接待了好几位教授,这些学校本也是他多年前在福建开创,期间一直让杨致远关照的产业,虽然现在都已经不在他的名下,但大多还执行着和黄石当年建立时相差不多的规章制度。
  把这几个人找来主要是为了一个目的——改善火焰喷射器。
  随着各省卿院和总督府运转日久,黄石变得越来越清闲,他就把几年前开了个头的火焰喷射器又拾起来。这个东西当初黄石刚提出设想时,周围的人个个喊好,说这是一件能够彻底扭转战场不利局面的神兵利器。
  为了制造这个东西黄石花了很多的钱,所有的钢瓶都是专门制造的,为了提炼火油还专门盖了一个厂。花了这么多的钱,黄石自然舍不得把这个东西扔下不管,不过最近财政稍微宽裕后他想继续研究工作时卿院明确表示不同意,还有人揭发当初一些参与商都是抱着冤大头的钱不挣白不挣的想法,投黄石所好竭力称赞他的想法,而借机虚报价格捞一笔钱。
  因为黄石已经许诺既往不咎,所以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卿院根据这些供词认定这件武器是种过于昂贵的兵器。而且一些军官也认为恐怕不是什么决定性的兵器,因此卿院表示不同意继续投入巨额资金开发它。
  但出于对黄石的尊敬,卿院也留下了后门,说如果齐国公能够把价格降下来,而且拿出更可行的开发计划,威力也能再提升几个档次的话,那卿院还是愿意支持他的想法的。
  被回绝后黄石就一心想着要这个火焰喷射器照出一个先进版本来,让那些对他不以为然的人好好看看,不过黄石也承认以他自己的工艺水平是肯定造不出来的,以前那些配件都也都是花天价造工厂主定制的,凭黄石自己肯定是连个钢瓶嘴都造不出来。
  这些被黄石请来的人中,有一个是造船匠出身,多年前就开始研究并且教授有关船底制造的知识,这并不特别,特别的是他试图把船底制造的经验总结成一套理论——就是找出为什么要这么造船,为什么这样造船才会省力、快速。
  当初一时兴起的黄石给这个人研究的学问起了个名字叫“流体力学”,刚刚得知早在快三十年前他的课程名就叫“船底制造。”这个人教了这么多年的书,不仅福建、广东,就是日本、南洋也有很多他的弟子,已经是造船业的宗师级人物,这次到欧洲去的黄乃明还给这位先生带回来不少西欧的船只模型、正在建造的船只的工匠草图。看完之后这位学者长吁一口气:福建、广东对泰西造船工艺苦苦追赶了三十年矣,现在可以说是并驾齐驱了。
  “昔日在长生岛时,国公就让再下给造船,再下仍记得第一次见到国公时的场面,那是国公刚从山海关回来,当时再下正给一条渔船涂浆,国公还过来瞧了瞧再下的船。”这位教授已经不再使用“大人”和“小人”的自称,这么多年来他已经是桃李满天下,教过的学生造出了大量的船只,把大量的货物和人员安全地运输到万里之外。
  “国公这次造再下来,又是想让再下去做杀人的凶器。”因为这位先生的知名度,黄石觉得可以增加从卿院要钱的把握,而且他也确实希望这位和流体打了几十年交道的人能帮他研究研究怎么才能把火油喷得更远。
  “这些年再下每天脑子里想的,就是如果能够把船造得更结实,行走得更快,让更多出海的人能够平安回家,和父母妻子重逢。”这位教授对几十年前的老长官、心目中曾经的神灵谢罪道:“国公想要的这种杀人之物,再下想都不愿意想,如何能够造得出来?”


第二十节 孪生
  听说齐国公鼓捣那个会喷火的玩意告吹后,国民党党魁吕志强松了一口气,负责南明武器制造的鲍博文是齐国公的死党,成天说什么齐国公的高瞻远瞩是领导军工司前进的动力。
  “或许以前是吧,”吕志强对齐国公很尊敬,但是他忍不住想到之前长生岛的军工司是从独木舟开始的,成为这样一个机构前进的动力似乎也不是很难,至于此后那自然是功归于上,再说这几十年齐国公甚至不在南方,这次大部分学校的教授——甚至包括齐国公的旧部都不再支持他,让吕志强仍不住想到:“看来齐公也不是全知全觉。”
  之所以吕志强会关心这件事,主要是因为最近齐国公接见他时,又谈到希望卿院的国民党支持研制一种新式枪支的问题。黄石本人对如何做金属弹壳一无所知,对如何制造黄色火药也基本一窍不通,但是他知道后膛枪肯定威力远远超过前膛枪,这项秘密研究的经费在卿院建立后也被裁掉了,因为卿院觉得是件不着边际的事情,就连黄石本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成果,他因为不懂得具体步骤所以一直无法在这上面提供指导。
  “邓少校请坐。”吕志强面前的这位年轻军官高鼻梁、深眼眶,一望就知道带有异族血统,但说起官话的时候,这些南方的卿院大夫们全都自愧不如。
  三十来岁的军官脊梁挺得笔直,这种坐姿可以让人一下子认出他们齐国公亲信嫡传的身份,吕志强见过的每一个齐国公培养出来的军官都是这样的坐姿,就好像是不会弯腰似的:“今天请邓少校来,是想向您咨询一下有关枪的问题。”
  “什么问题?”邓少校瓮声瓮气地问道。
  “鄙人不太懂枪,”这是一句大实话,而且是吕志强在下定决心支持齐国公前需要获得专家意见的原因,他举起一支普通的燧发枪比划着问道:“一支枪,可不可能从枪管后面进行装填?”
  “不可能。”邓少校面无表情地答道,接着飞快地问道:“吕大夫还有其他问题么?”
  “如果能够从后面装填的话,那么士兵就可以卧倒装填了,”吕志强仍不放弃努力,把齐国公用来说服他的理由都拿了出来:“现在是卧倒不能射击,射击不能卧倒,如果可以从后面装填的话,那么士兵的伤亡就可以大大降低了。”
  吕志强说话的时候,邓少校的眉头慢慢地皱起来了,唇边的两撇小胡子也微微翘起来,似乎满心的不耐烦,但仍一言不发地听吕志强说完才冷冷地问道:“吕先生这主意是怎么来的?”
  “是我的幕僚,还有卿院里几个大夫的设想,”吕志强事先就知道这位广东有名的枪械专家没有参与到齐国公的新式枪支研究中,为了得到客观的意见他也没有把齐国公暴露出来:“难道邓少校认为一点可能性都没有么?”
  “没有!”邓少校简短地答道:“吕大夫还有其他的问题么?”
  “没有其他的,但是邓少校敢说一定这种枪一定造不出来么?”吕志强把从福建带回来的简单图纸和一些设想草案摆在桌子上:“如果使用金属弹壳,把火药装在弹壳里,确实可以不用清膛,而且可以从……”
  “吕大夫,”邓少校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吕志强,他腾地站起身:“我是个武人,说话不好听请大夫不要介意。这给枪上膛就好像人吃饭,饭是要用嘴里吃的!”说着邓少校重重地拍了两下自己的大腿靠后位置:“用后面,那不叫吃饭!叫拉屎!”
  “即便是吕大夫要我在卿院上作证,我也会说这样的话,”邓少校直言不讳地说道:“吕大夫,治国我们武人不懂,但打仗的事,还请大夫们交给我们去办吧,这卿院才开了几年啊,怎么又要搞文人领军的一套了?”
  “邓少校误会了。”吕志强起身抱歉道:“您的意见对我非常宝贵,国朝的安危就指望你们了,感谢您今天能来。”
  “吕大夫言重了,下官告退。”邓少校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向吕志强敬了一个礼,迈开大步离开了办公室,主人则就此下定决心搪塞齐国公的要求,不会让国民党在卿院上提出这个议案自取其辱。
  ……
  今天来求见黄石的又是一个辽东的老部下,当年在长生岛帮鲍博文挖野菜的时候他才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大人,小人想回辽东去。”当年那个挖野菜的孩子,如今也是福宁大学的教授,大都督关闭后一心研究灌溉、育种和其他各种农业方面的学问。
  “前几天我只是问问你愿意不愿意帮我研究军粮保存,”对方提出的这个要求让黄石大为吃惊:“你说了不愿意,那我也不会勉强,董兄弟难道信不过我吗?”
  “不是信不过大人,若是信不过大人的话,那小人也就不会来辞行了。”董少杰已经说服家人搬回辽东去,若是黄石愿意帮他获得路引最好,若是不给只有自己再去设法。
  “董兄弟为何要弃我而去?”
  “大人莫怪,”董少杰直言不讳地说道:“以往跟随大人的时候,时刻就想着打回辽东,向建奴讨还血债,可从在长生岛的时候起,每次吃到自己种的菜、收获的米麦时,都会想:乡亲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现在可有一碗饭吃么?到了福建以后,小人的孩子们都不知道辽东是个什么样,但小人却仍是魂牵梦萦……这些年小人帮着鲍大人培育良种,土豆、红薯越来越大,越来越可口,可这些东西虽然出自小人这个辽东人之手,但辽东的父老们却始终没有机会尝上一口。听说辽王英明神武,驱逐鞑虏光复辽东后,虽然知道大顺是大人的敌人,可小人却也为父老乡亲们高兴;更可喜的是辽王爱民如子……”董少杰念了不少他从辽民观察家上面看来的消息,他看的时候就喜悦得偷偷落泪,现在和黄石说起时又是忍不住眼圈发红,而黄石则静静地听着。
  “上次大人召见,要小人研究如何改良军粮,以适合大军使用,当时小人心里就是一阵绞痛,以前帮大人生产军粮,为了是打回老家解救父老乡亲,但现在不同了。辽东父老在辽王治下生活的很好,而辽王一定会助顺王和大人一战……大人恕罪,小人不仅不愿意为大人生产军粮,而且想快点回去,帮辽东父老生产粮食。”董少杰不是不知道辽东的百姓很多都被屠杀,现在有很多都是新被掳掠到辽东去的,但是对他而言,只要是生活在他故乡那片热土大地上的,就是他的亲人一般。
  “首先我未必会与辽王为敌,其次,难道你想愿意为辽王生产军粮打我么?”
  “如果大人不与辽王为敌,那小人回辽东对大人也无害,没有什么为辽王产粮打大人一说,”董少杰抗辩道:“而且自古兴师作战,只会苦了百姓,会夺去他们的口粮,小人到了辽东,一样不会为辽王改良军粮,而是会把一些良种带回去,把这些年小人在福建摸索的种植经验带回去给乡亲父老。大人!”董少杰加重语气说道:“您不也是辽人吗?难道您就一点不惦念着可能还在忍饥挨饿的辽东父老么?您就不高兴让他们也能种上这些高产的粮食么?”
  “我放你回辽东不难,不过我很怀疑辽王是不是能让你一展所长。”
  黄石表示会帮助董少杰取得路引,感激之余董少杰心里有些话其实并没有和黄石提及,在离开齐国公府后他对着大门默念道:“大人,小人说句不敬的话,您已经被辽王落下了;您办校已经几十年了,但是辽王就能做到不收学费而您还在和卿院扯皮;辽王能够做到官民一体,而您这里还在党争,甚至您还在纵容党争,从来没想到如何把所有的人拧成一根绳。”
  ……
  黄石让人去给董少杰办路引还没有两天,鲍博文就闯到齐国公府来,一见面就大叫道:“大人,怎么能放董少杰回辽?您难道不知道辽东正要生产火药支援李顺吗?难道还要他们再为李顺提供军粮吗?”
  “辽民观察家说的?”
  “您连这个都不看吗?”
  “我看了,但我不记得它大吹大擂送了多少火药给李顺,所以我没放在心上,是不是它说辽王府将要支援李顺大批火药?”
  “是啊,起码辽王想这么干啊,而且不久前它还大吹大擂他们的火药产量每月都能翻番。”
  “这报纸你是不能这么看的?这甚至不像是以前的官府邸报,以前的官府邸报是通报官府想干的事情,到底能不能干成不好说。但辽民观察家上面的,只是辽王想让其他人听到的东西,和他想干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大人刚才还说也看它?”鲍博文一愣,恍然大悟道:“大人说要怎么看这报纸?”
  “除了看看辽王想说什么外,一般来说我是反着看的,看上面不提什么就知道辽王不想让人知道认为他打算、或是正在干什么。看发生了什么大事但辽民观察家只字不提或是一笔带过,不让辽民知道,就知道辽王在担忧什么。”
  “哦。”鲍博文一愣之后,马上反应过来:“大人您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要放人走。”
  “你觉得我老大说的那个科学怎么样?”黄石还是没有正面回答问题。
  鲍博文并没有太在意那个科学,无可无不可地说道:“一般般,小孩子的玩意,大人还是没有说为什么要放人走呐。”
  “因为我也是辽人啊,我一样念着辽东的父老……”黄石砌词把鲍博文送走了。
  在边上给叔伯长辈端茶送水的黄子君把这两段对话旁听了一遍,等鲍博文走后她问道:“父亲,这跟大哥的那个科学有什么关系?”
  “乃明迟早要推广这个科学,我这是在给他拔荆棘上的刺呢。”黄石笑着引用了朱元璋的一个典故。
  黄子君表示她一点也没听明白,虽然她这些日子看了不少大哥拼命推荐的科学书籍,但还是不懂。
  “德先生、赛先生。”黄石以前觉得军队和国家是一个硬币的两面,社会上的风气必然会影响到军队的性质,他认为这一对年轻的先生……好吧,对现在的人来说他们还是婴儿,也是互为表里。
  “君儿有没有感觉,科学这东西要求的东西不是很多,但有几点是必须的,不惟命是从、不畏惧权威、言者无罪、在法则面前人人平等。”
  “父亲怎么把科学说得和治国一样?”黄子君细心想了一会儿,奇道:“而且和父亲的治国之道很像。”
  “因为科学和我现在这套治国的办法出自同源,”黄石没法告诉他女儿这两者都是其实都是文艺复兴的成果,是同一颗思想果树上结出的两颗孪生果实。反正邓肯已经不在了,他就告诉女儿:“这是你邓伯父给我的启发。”
  “那父亲怎么对科学一点儿兴趣都没有?”
  “我老了,脑子不够用了,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但这是真正的好东西,我一定要为你大哥拔这个刺。”黄石记得这个时代反对亚里士多德和罗马医学的人还会被罗马教廷送上火刑架,他绝不愿意成为一个新的亚里士多德,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与渔。反对的言论和念头,黄石认为应该受到鼓励和保护,只要对大多数人无害就行,他不指望同一个人,一方面在政治上迷信权贵、完全不敢越雷池一步;而另一方面在科学思考时却全无思想包袱,思维活跃而毫无约束——这是精神分裂患者,不是正常人的大脑。
  “既然是这样的好东西,”黄子君模模糊糊地能意识到一些父亲的想法,不过她还是有些奇怪:“父亲也不藏起来,就不怕被李顺学了去么?”
  “学不全的,顶多学一点技术走,思想是不会学的;将来或许会有选择性的学,如果他们能坚持那么久的话,不过那个时候他们会通情达理得多,而且依旧不能和我们相比。”黄石笑起来,作为一种思想的果实,科学对专制制度是有毒的,她会被诋毁、弯曲。如果时间够长,黄石觉得李顺可能会帮着各种巫术的信奉者宣传,会拼命强调用科学的不足之处来证明她不是万能的,专制统治者对她会是又敬又怕,可能忍不住使用其中的一些成果,但最好还是设法把科学降低到和神学、巫术、风水这些流派为伍的程度,希望人民相信这些东西和科学各有所长、并无高下优劣之分:“我不认为可能,只是说假如,假如真有一天,李顺那边的百姓都意识到科学虽然不是万能的,不过比已知的所有巫术、鬼神、符咒、算命都要强得多,那我们就不用和他们打仗了。”


第二十一节 建议
  辽东的保安系统比南明使者团想象的还要好,沿途接待的驿站人员都绝不发问,这一路上辽东秩序井然、纪律严明的景象给南明使者团都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到了沈阳王府后,辽王吴三桂热情地亲自跑到厅外迎接,一见到来使就亲切地叫道:“妹夫。”
  这样的称呼让贺飞虎有些不自在,好像憋在心里的那股气一下子都散去不少,但对方既然攀亲戚,他也不好再板着脸叫对方辽王,贺飞豹拱拱手道:“表舅。”
  “我那妹子可好?我的小外甥如何了?”初次见面的吴三桂满脸堆笑,拉着贺飞虎的手带他来到花厅坐下,对迫在眉睫的大变只字不提一个劲地聊家常。
  中间几次贺飞虎发话想开始正题,但却被陪坐的辽相洪承畴又扯回来了,他笑眯眯地劝贺飞虎道:“想当年三国的时候,曹刘不共戴天、汉贼不两立,但张家和夏侯家也是顾念私情的;夏侯渊是张飞葬的,后主也款待夏侯霸嘛。将军和我王可比他们的关系要亲近得多,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说国事这么扫兴的话题干什么呢?”
  这次秘密出使辽东本来就不是贺飞虎本愿,齐国公下令从南洋的屯垦团抽调精锐回国,然后以这千余人为骨架组建一个新的作战单位,贺飞虎本来以为这个新营肯定会交给他负责,而他本人也摩拳擦掌打算去找许平报父仇和北京行刺齐国公之恨。但齐国公却下令他仍呆在南洋,对此齐国公府的解释是需要他坐镇那里让南洋友邦安心——南明远远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并不需要把屯垦团全部掉回来,连他们的主将都不会动。
  这种无聊的外交工作两个月前总算是到头了,接到齐国公召令后贺飞虎急不可待地回国,发现他的旧部已经被安排到一个名叫海军陆战师的单位中去了,而且人员也已经打乱,并不是他推荐的那批旧部在担当这个师的要害岗位,他们更像是教官,齐国公说完成整训后可能还要把他们再送回南洋屯垦团。
  对此贺飞虎虽然有点不满不过也没有太多想法,他立刻表示愿意带兵上前线,随时准备与顺军一决雌雄,为齐国公和先父报仇。得知齐国公又打算派他去当赴辽的密使后,贺飞虎一肚子的委屈,他和妻子是贺宝刀当年与祖大寿定的娃娃亲,贺飞虎觉得自己赴辽地位有点尴尬,但齐国公坚持如此,说他的身份对南明有益无害,更不担心目前祖大寿对他夫人的影响:“出嫁的媳妇只会向着婆家,那里会为了娘家害婆家呢?”
  话虽如此,贺飞虎依旧心里打鼓,临行前他妻子也要他对岳父尽量客气有礼,尽量不提当年在北方同盟的事和眼下的敌国身份。
  “舅舅他老人家还在北京,此事既然不能泄露,那愚兄也找不到请舅舅来辽东的理由。”吴三桂含着歉意的解释倒是让贺飞虎暗暗长出了一口气,对方和他整整聊了一天的家事,晚上吃饭的时候只有吴三桂的夫人和几个嫡亲子女,连洪承畴都没有陪坐,辽王的长子吴应熊每次敬酒时一口一个姑丈叫得极是亲热,贺飞虎被灌了一肚子的酒,回到驿馆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贺飞虎运足了气,一见到吴三桂后便马上开口:“殿下是不是打算出兵相助李顺?”
  “妹夫坐下说话嘛。”吴三桂仍是满面堆笑,贺飞虎坐下后吴三桂又开始嘘寒问暖:“妹夫昨夜睡得可好?”
  “劳表舅操心了。”贺飞虎运了半天的气又泄去了大半,拱拱手道:“表舅是不是要出兵助顺王打齐公?”
  “哪有此事?妹夫一定是误会了。”吴三桂哈哈笑道:“吾主和齐公并肩抗敌,三载同盟之情如此深厚,哪里会打起来呢?”
  “殿下这话就是欺心了!”贺飞虎来之前看过不少辽民观察家的报道,上面一直在鼓吹战争,而且还在吹嘘辽东的工业技术大发展,说南明主政都是商人,自古商人就胆小如鼠、而闽粤之人更是贪生怕死,根本不会也不敢打仗。
  贺飞虎复述了一些他看到的文章,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到底闽粤能不能打仗,到了战场上就能见分晓!”
  期间贺飞虎的声音越提越高,反观吴三桂仍是一副淡淡的笑容,好像对方说的事完全与他无关一般。等贺飞虎总算发完脾气后,吴三桂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把笑容稍微收起来了一点点:“泉州新报,说战事一开,齐公的水师就能封锁沿海,让从山东到天津、再到旅顺全境一只渔船都别想出海,这是不是齐公想来打我呢?”
  “这当然不是,”贺飞虎也看过这篇文章,其中有不少让他觉得好笑的地方,比如渔船这种东西去打它们做什么:“这是那份报纸的意思,不是齐公的意思。”
  “对啊,这辽民观察家也是报纸啊,这是报纸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吴三桂摇头道:“吾主和齐公是打不起来的,我不信他们会打起来。”
  “可这报纸是殿下心腹爱将——王辅臣办的,怎么会不是殿下的意思?”
  “不是王辅臣办的,”吴三桂摇头否认道:“经办人是马马灯,当然这是化名,他真名是易成,这是他的意思。”说完后吴三桂反问道:“难道南明的报纸,齐公会过问上面写什么吗?如果报纸上写得不称齐公的心,齐公会禁止吗?”
  “当然不会?”贺飞虎想也不想地答道。
  “我这里也是一样,齐公说报纸是为了广开言路,为上位者鸣钟警醒,我深以为然,所以我对报纸也是从来不干涉的。”吴三桂指着桌边的一张《辽东人民观察家》对贺飞虎说道:“妹夫你看,我也是天天看报的,从这里面我知道了不少辽东人民的心声,也激励着我努力造福辽东。”
  “也就是说如果顺王和我们开战,辽王会两不想帮么?”
  “妹夫啊,我是顺王的臣子;但齐公既是同乡,又是我敬重的辽军前辈,还是我仰望师从的贤良。”吴三桂长吸一口气,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神色,贺飞虎不由得也是坐直了些屏住呼吸聆听,只闻吴三桂说道:“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我坚信吾主和齐公绝不会打起来。”
  贺飞虎差点被气噎住,缓过来以后追问道:“我是问如果,如果打起来了呢?”
  “那我只好借用齐公常用的一句话:我不回答没有发生的问题。”吴三桂又摇了摇头:“而且我坚信这事绝不会发生,吾主和齐公肯定不会打起来。”
  “顺王正向浙江增兵。”
  “那是例行的调动罢了,而且是真是假还不一定,道听途说不足信。”
  “但我们也已经增兵备战。”
  “妹夫真是难为我了,我已经不是大明的臣子了,大明朝廷无论做何举动,都不是我该干涉的。”吴三桂继续一推二六五:“不过我建议齐公克制,不要相信道听途说。哎呀,妹夫看看我在说什么啊,齐公当然不会信了,这仗打不起来。”
  在大顺地方和各藩国中,辽东是和南明合作最多的,贺飞虎这次出使其实是卿院在背后向黄石提议,认为或许有机会打动辽东站在南明这边,那么就可以省南明不少力。
  “殿下愿意不愿意在报纸上公开说您不赞同打仗,不希望看见顺王和我们打起来?”
  “哎呀,我说妹夫啊,”吴三桂苦笑道:“我是大顺的臣子啊,这可是干涉朝政、挟持君父啊,而且我要是说了这话,估计近卫营就不会呆在北京而是立刻向沈阳开来了。”
  “齐公可以明确地给殿下保证,”其实这还是卿院的意思,但是贺飞虎误把黄石这个转达人当作决策人:“李顺任何对辽东的敌对行动,将被视为对大明的敌对行动,而且这个保证可以诏告天下。”
  如果这样吴三桂就算是被捆上南明的战车了,贺飞虎对面的人笑着摇头:“我是大顺的臣子,绝不会做对不起君父的事,而齐公在我心中亦是尊长,我如此敬爱的两位尊长,是绝不会打起来的。”
  吴三桂翻来覆去就是不说句准话,贺飞虎毫无办法:“殿下这些年从南方进口了很多机械,也在我们的帮助下修建了起了工厂,殿下还派人常驻泉州、广州等地,要我们掩护他们的身份。想必殿下已经通过这些人得知了我们闽粤沿海那一望无际的厂房,接连不断的船坞,还有每天都有大批人毕业的各种学校。顺王那边到底怎么样,想来殿下和我们也是一样清楚的,虽然现在顺王十分天下有其八,但真打起来顺王对我们来说只是麻烦、不是威胁,这胜负要多少年是有悬念的,但结果殿下大概也不会有疑问吧?”
  “所以就更打不起来了嘛,没有疑问的仗为何会顺王会去打呢?”吴三桂强调道:“我希望双方克制,这太平的日子来之不易啊。”
  “我们有大小三十家银行,殿下和它们中的几个打过交道,明白它们的用处,而北方一家都没有。”无可奈何的贺飞虎只有继续讲述事先预备的说辞。
  “这话妹夫真不该跟我说,”吴三桂一脸的诚恳:“死了那么多的人,好不容易这天下才算是太平了,我虽然不认为主上会和齐公开战,但是如果有用的话、如果我说话就能避免战火的话,我情愿立刻赶去北京,天天和主上说:‘不要打仗。’一天说一百遍都不嫌累。我只能说,我衷心希望主上和齐公都能克制,不要让天下生灵涂炭。”
  ……
  广州。
  黄乃明、施天羽和另外一位明军将官聚在一起用饭。
  “郑将军,令尊一起都好。”黄乃明告诉郑成功他已经把委托他带去的家信交给郑之龙了。
  “多谢小公爷。”每次提到他那不争气的父亲时,郑成功就一脸的阴沉,但再怎么样那还是他父亲。
  郑成功很感激齐国公对他一如既往的信任,现在他依旧负责指挥明军的舰队主力,而且年初还把刚训练好的海军陆战师也划归舰队编制,有了这支服从海军命令的陆战队后,舰队作战就可以变得更灵活,不必事事都要和陆军扯皮。
  不知道齐国公是不是为了父亲的原因,郑成功注意到齐国公府在军队人事上进行了很大的调整,现在他基本没有人事任命权,只有指挥权,所有军官的调动和任免都不再像崇祯朝那样下放给舰队,而是一律要上报到齐国公府批准。目前在舰队中服役的军官们对郑成功这位指挥官很尊敬,但远不是之前生杀予夺在手时的那种畏惧。不过郑成功对此不但没有别扭,反倒长出了一口气,他觉得父亲作出这种事来齐国公不稍夺自己的事权才是怪事,因此对齐国公府的这种权利调整,郑成功不但积极配合,而且因此而心安——看来父亲叛变这事的影响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个饭馆离广东省卿院并不远,今天省卿院周围的茶馆、饭店里坐了不少戎装在身的军官,几天前齐国公在福建卿院公开了李顺方面的要求——要求南明不战而降,自动取消帝号称为大顺的一部分。
  虽然因为身在福建所以不能亲自在广东卿院发布这个消息,但齐国公还是在迅速把这个信的副本发给广东、广西和江西三省的卿院,广东卿院已经维持紧急召开辩论。齐国公说因为国卿院还没有来得及筹建,所以他需要每个省的卿院都对此要求作出回复。


第二十二节 轮回
  “贺飞虎还没有回来么?”南方的年轻军官团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渴望战争,迫切地想在战争中证明这几年来的成绩,为自己赢得功勋和光荣,施天羽作为高级将领的孩子,自然也拥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黄乃明就是其中之一。
  被问到的人微笑着摇摇头,郑成功手上掌握的陆战队都是谈论的人的旧部训练出来的,对这个问题内心十分关切:“小贺将军会平安归来吧?”
  “放心,辽王是他大舅爷,怎么会有事?”施天羽哈哈笑道。
  南军目前的青壮军官,大多都是留在福建的前黄石系旧部的子侄,无论如何他们都是黄石最信任和重点培养的一批人,可郑成功却有种感觉,本来不分彼此的黄石旧部好像突然分成了北方系和南方系,齐国公府对北方系的人冷淡了不少。就比如这个贺飞虎吧,明明是齐公之前极为倚仗和极力培养的将领,现在大战在即却被派去出使,而施天羽似乎对他的安危也不是非常挂在心上,至于齐国公世子,对他热情的语气中似乎也隐藏着另外一种感情,虽说贺飞虎有使者身份,在辽东有人情关系,还有南方的实力为后盾种种,不过似乎对贺宝刀的遗孤应该更关切一些才是。
  “他回来郑将军也不用担心,陆战队还是你的,”施天羽见郑成功眼睛微垂,猜到他心里在转念头只是猜错了对方的心思,大笑道:“齐公可不敢让他带兵,要是他把屯垦团那一套南洋作风带回来怎么办?这可是我们自家的地盘,是我们的同胞父老。”
  “是,是,”郑成功笑了一笑,接口道:“其实我觉得这是多虑了,小贺将军世代忠良,识得大体,就是他回来领军我也是心服口服的。”
  “不错,世代忠良。”施天羽笑容不变:“当真难得。”
  “郑兄这话言不由衷,当罚酒一杯。”黄乃明说着就是一杯酒递上来。
  “末将认罚。”郑成功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黄乃明与郑成功对视一笑,又转头问施天羽:“在霞浦军校,我看到许将军的书已经成为教材了,广东这里也在用么?”
  “是的,和齐公的书一起教授,这还是世子的功劳嘛。”许平在闯营中整理了不少战例用来训练军队,这些东西之前黄石就抄来了一些,黄乃明在许平军中刻意收集、整理后送回南方,在这方面许平出乎意料地没有太多戒心,以致黄乃明事先预备的手段大都没有用上,这让他都暗暗觉得对方愚蠢,施天羽兴致勃勃地说道:“许将军写的东西很多,最有用的是有关万人以上作战的注意事项,侯爷从长生岛以来军队的规模一直不大,大多是数千兵马的交战,而且装备也和现在不太一样,而许将军就大不相同了。”
  “是的,”说起沙场战术,郑成功也来了精神:“金帅讲究事先精密筹划,但许将军不以为然,认为这只适合五千人以下的战斗,他认为万人还有万人以上作战时,保证少犯错比严格执行预案更重要,许将军认为一旦军队规模一旦上万,犯错就是不可避免的,指挥和情报失误也是不可避免的,规模越大统帅和下属就应该把越大的精力放在保持通讯畅通、尽可能准确和避免失误过多、过大上面……”
  说道这里郑成功略微一顿,向黄乃明带着歉意说道:“许将军还说齐公和金帅那套,在小规模作战时是对的,但是更大规模的战役有另外的方法……”
  “就是不适合了。”黄乃明心说这些东西还是他整理来的,又怎么会不知道,许平在闯营中的战例讲解除了本方的,还有不少是新军的反例经验,至于黄石统帅的遵化大捷虽然也是数万规模,许平也断言这战中计划和具体过程中的完美指挥效果只会发生在武器和士兵质量差距极大的情况下,总之就是由于实力太悬殊所以掩盖了一切其实可能发生过的指挥失误。
  郑成功默认,施天羽满不在乎地说道:“广东组织了几场数万人的实战操练,许将军是对的,指挥官非常正确的设想和指挥很可能会造成极其低级的失误。”
  “福建也是一样。”黄乃明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军费充足的福建驻军也进行过很多次大规模实战操练,人数越多,统帅花费在弥补失误上的精力就越多。
  “许平是一个威胁,”施天羽断言道:“李顺如果形势不利,还是会启用他的。”
  “许平不是一个威胁,我们不会让他成为威胁。”黄乃明轻轻摇头,叹了口气,脸上甚至流露出些许遗憾之色。
  这时,楼下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呼喊声:“省卿院已经达成决议——”
  一时间,楼上的人无论是否身穿军服,都站起身向窗边涌去,周围所有的建筑物上也都一下子弹出黑压压的人头。
  “卿院——”那个激动的传令士兵上气不接下气地剧烈喘息着,用尽气力向周围街边和高处的人群们叫喊着:“一百二十票对二十五票,直接否决了李闯的提议并不会考虑任何后续谈判!”
  “万岁!”无数身穿军装的人发出激动的呼喊声。
  “卿院向李闯提出反建议!”那个士兵还没有说完,他用力地在半空中挥舞着自己的手臂:“卿院要求李闯立刻自去伪号,献土臣服!”
  “卿院万岁!”
  身边到处都是年轻军人的欢呼声,连郑成功这样已经是将军的人也激动不已,语气都变得有些结结巴巴:“这是宣战了吧?”
  “这是战争!起码广东是向李顺宣战了。”黄乃明的话语也变得断断续续,虽然他对这个结果坚信不疑,但他父亲终究还是把这个政权值不值得保卫的选择权交给了代议员而不是一言而决,而这些人——至少其中的大部分也不负所望地表示愿意保卫她:“虽然李顺十分天下有其八,但这是也就是他们满朝文武的战争,可能还有些渴望功勋的李顺官兵,而我们不是,如果五省都宣战,那至少是一半以上的男丁要为国效劳,我们远比他们强大得多!”
  不知道谁先开了一枪,接着就是大批士兵有样学样地向天放枪:
  “打到北京!”
  “活捉李闯!”
  ……
  “江西提出的反建议是李顺要立刻撤出在湖广边境上的驻军以表示他们没有对江西动武的敌意,否则江西将开始自卫行动——李顺显然不可能接受,这样五省就都向李顺宣战了,”张再弟向黄石报告道:“我们要求广东立刻提供两万士兵到这里来,但广东卿院表示会加大拨款,多向我们提供一万五千名士兵,同时加倍提供我们要征用的军费。”
  “消息不会立刻到北京,而且顺王一下子恐怕还搞不明白我到底在干什么?他恐怕还会满腹狐疑地等待我的正式通告,让他再等等也好。”
  此时李云睿正和赵慢熊还有金求德讨论战争的情报收集工作,前者表示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还有许平呢?”
  “他活不过下个月了。”
  “确定?”
  “确定,他一开始在凤阳和单身卫士们同住同吃,厨师侍妾都没有全凭自己动手,他还真当自己是大人的弟子了么?学得还挺像。”李云睿轻蔑地嗤笑了一声:“卫士们先后成亲后他就一天到晚到别人家蹭饭,甚至老到废太子那里去白吃白喝。李闯觉得他这样的功臣元勋如此特立独行太不成体统,就打算给他派去了一队下人,还挑了几个御厨和一批宫女,我们已经收买了一个心向朝廷的厨子,等这个月底或是下个月初到了凤阳就毒死他。”最后李云睿心有不甘地说道:“还是宣战太早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能让大家都认为李闯是在鸟尽弓藏的机会。”
  “也没关系,也可以说是李闯自认为胜券在握,甚至等不得天下一统就对功臣下手,”赵慢熊反倒觉得这样更好:“李闯在大战未定就毒杀功臣,岂不是既愚蠢又邪恶么?”
  “也是。”李云睿想了想,认为赵慢熊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要暂时保密,委屈了军情司属下的功勋威名了。”赵慢熊微笑道。
  “为了大人的大业,他们受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李云睿笑道:“再说又不是永远不为人知,等……等,嗯,嗯,迟早还是会论功行赏的。”
  “大人还是不知道么?”上次李云睿提出刺杀许平并且嫁祸江东的计划后,大家都认为不错,但是黄石不知为何还是反对,参与秘密会议的人都劝也没用,说什么如此行事不光明磊落。天可怜见,光明磊落!?李云睿实在是想不明白黄石用这词背后的深意。
  “大人有的时候在不该心软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心软,不过会后世子和我说了,这事放手去做,无论如何要以国家为先,要考虑将士安危。”
  “是的。”赵慢熊和金求德几乎同时记起了柳河村前发生的那一幕。
  ……
  高成仓的心情很不好,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闷酒,他是跟着翼官胡辰到济南来帮助山东训练军队的,同时胡辰这队人还肩负着为中央物色几个精锐军官的使命。
  “高哥,认个罪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也是跟随大将军的老人了,陈将军你也不是不知道,咱们的老长官、老上司了。”岳牧陪坐在边上,苦口婆心地劝解道:“难道给陈大人认个罪,还委屈了你不成?”
  胡辰本来相中了一个年轻的济南地方军官,打算保举他去北京效力,但前天清早高成仓突然发现这个幸运儿被打断了两条腿昏死在军营旁,救醒后这个前途尽毁的人控诉是嫉妒他的争者下的毒手,而行凶的竟然还有陈哲的堂弟——得知胡辰的使命后山东节度使把这个亲戚火速调入济南军中,事先还和胡辰打过招呼,但是胡辰最后犹豫再三还是把名额给了这个人。
  怒不可遏的高成仓马上去向胡辰报告,大叫大嚷着一定要军法处置,胡辰也是义愤填膺地去见节度使,但回来之后胡辰口风一变,说这事是受害人挑衅在先,不但要逐出军中而且要把陈哲的堂弟加入保举名单。
  只用了一天的时间,高成仓就把这事闹得满营皆知,今天下午胡辰冷着脸把他招到近前,责备他大肆造谣有损节度使的名声,致使陈将军震怒,不过经过胡辰再三谢罪,现在节度使大人已经息怒,但高成仓必须明日去给节度使大人当面道歉。见高成仓还是不服,胡辰拍案大怒,勒令高成仓服从军令。
  “我跟大人的时候,陈大人还在新军呢。”高成仓仍是一脸的不服,他从酒杯上收回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的佩刀,嘴里咕哝着:“我这把刀还是大人亲自交到我手里的,奖赏我的忠勤呢。”
  “知道,知道,可这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我这把刀还是大人亲自给的呢,就是因为我胆子大,做事忠心。”
  高成仓一直在嘀嘀咕咕,可岳牧看他的脸色,知道他终究还是会去谢罪的:“给陈大人好好行个礼,这事不就结了嘛?”
  “啊——”
  小酒馆外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农民打扮的人死死地把抱在门口的一棵大树上,背后几个黑衣大汉用尽力气也不能把他从上面扯下来,其中一个怒气勃发,抡起棍子就狠命地向他后背打下去。
  被打的人痛得大哭起来,但仍死命地抱住那棵大树不放,口齿不清地哭喊着:“俺的工钱还没有给呐,真的没有给呐。”
  路人木然地看着这几个人,高成仓和岳牧也只是瞥了一眼,就又回头不顾,谁都知道山东防御使鼓励工商,不光是南方的商人,本地的富户也开始心动办厂。济南城里人手不够,有不少乡下农民趁闲时跑到城里做工——虽然粮税免征,但是山东各地两年前规定要收治水费、修桥费、铺路费种种……厂主和工人有时就会发生些纠纷,前些天一个农民跑到城头跳了下去还引起全城轩然大波,这事被山东防御使定性为:针对大顺朝廷的恶意特种作乱。不少百姓感慨之余也觉得不值:不就是几个工钱,何必呢?
  “刁民!”为首的那个黑衣大汉狂怒地挥舞着手中的棍棒,这个家伙岳牧似乎认识,好像是山东大侠的一个弟子,叫元宝还是什么,他师门是山东防御使司的得力助手,工作就包括把各种特种作乱份子拖出城去:“光天化日敢到衙门前闹事,找死!”
  “俺的……工钱……真的没有给……真的没有给啊。”被从衙门一路追到这里,又遭到毒打后的农民声音已经小了很多,但仍在抗辩。
  高成仓仰脖把又一杯酒倒入喉咙,重重把酒杯拍落在案,自顾自又给自己斟满了一杯。
  “把他的手剁下来,不信还收拾不了他了!”
  岳牧向门外看去,那个农民背后的人不再挥舞棍棒,一个人开始抽出腰间的匕首。
  “别在这里瞎搞!”高成仓突然回头怒吼了一声:“大爷还要喝酒!”
  几个山东大侠的弟子闻声向门内张望了一下,见只是两个身穿普通军服的士兵,就向二人拱手道:“两位军爷,吾等也是有职责在身。”
  高成仓站起身,岳牧见状也连忙起身去扯,同时口中叫道:“高哥,别再惹事了。”
  但高成仓已经处于岳牧断臂的一端,没能把他拉住。
  或许是岳牧这一声给对方壮了胆,为首的那个家伙毫不示弱地迎向高成仓:“军爷,这可是前朝余孽,你要庇护反贼吗?你是要造反吗?”
  高成仓瞪着眼:“一个本份老实的庄稼汉,怎么就能成了反贼了呢?”
  “前朝余孽贼心不死,就潜入我大顺蛊惑民心,煽动民变!”为首的侠客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厮就是一个,他故意在光天化日之下闹事,想激起不明实情的百姓变乱,现在南方……”
  “我问你!”高成仓大喝一声,提高了嗓门把刚才的问题再次怒吼出来:“一个老实本份的庄稼汉,怎么就能成了反贼了呢?”
  追到高成仓身后的岳牧,听到这话后猛然响起自己逃难前在家乡肆虐的官吏,饿毙在路边的乡亲,也是如受雷击般地呆立不动。
  对方莫名其妙地周围的同伴对视了一眼,冷笑着反问:“咱怎么知道这些贼子是怎么想的?不过军爷,您吃的是大顺的饷,怎么?同情反贼起来了么?”
  今天出来的时候,高成仓和岳牧都换上了地方军士兵的军服以免店家被惊扰,他感到酒气一阵阵上涌,用力地一拍佩刀:“你可知道,老子这佩刀可是……”
  “持刀行凶,阻挠王事!”为首的侠客戟指朝着高成仓骂道:“这厮定是细作,冒充官兵,拿下了审问!”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岳牧能控制的了,二个侠客转眼就倒在地上呻吟不起,余下的大喊着四散逃走。
  四周的人骇然围成一个大圈,骇然地看着凶神恶煞的高成仓,而那个农民则扑倒他脚前,急切地叫着:“恩公,快走,快走!”
  在惊呆的岳牧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听到远处传来大声的喧哗:
  “捉拿反贼!”
  “捉拿细作!”
  向着声音传来的地方人群缓缓挪动着松开了一个口,高成仓脚前的人剧烈地晃动着他的大腿:“恩公!恩公!快走啊!”
  高成仓转头看着岳牧,嘿嘿干笑了一声:“我以为我的血已经冷了,原来还是热的。”
  说完高成仓抛下刀,在官差冲进人群的时候仰天大叫:“大将军,您许诺给我们的太平盛世,在哪里!?”


第二十三节 逆流
  “这次出兵我就不挂帅了,还是你去。”黄石最近主要和各党领袖还有各省讨论未来的中央和地方税法问题,现在这些人越来越适应他们的位置所以也不像以前那么容易指挥了。黄石对带着广东决议急行返回福建的黄乃明交代道:“不过记住,你的主要职责是提升三军的士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你更要加倍小心,不要露出可乘之机给对手,如果你战败了,对士气会是更大的打击。”
  “如果父亲亲征的话,一定能席卷江南,然后直捣北京。”黄乃明觉得黄石亲征或许会对军心有更大的帮助。
  “如果有士兵怀疑我故意不接受许将军的挑战,那士气就会受到很大的影响,”黄石没有用税法问题做理由,而是对儿子笑道:“过去八年许将军大小数十战,而我早就手生得很了,我不会给他挑战我的机会的。”
  见说道许平儿子有些走神,黄石以为对方担忧便安慰道:“攻下南京之前,我不认为李顺会召还他;而攻下南京之后,你也需要整顿一段时间,我们需要时间安置官吏,将这些地盘变成我们的领土。再者,从情报上看,许将军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很可能离出家不远了。”
  在回来的时候,赵慢熊等人已经偷偷找到过黄乃明,他们说卿院有些大夫希望凡是长生军便不赦,这种建议在广东和江西黄乃明也曾有过耳闻,这些人都觉得只要许平的嫡系追随者还活在世上对国家就是一种威胁。
  有人希望黄乃明对黄石开这个口,但赵慢熊推测以这两年黄石的精神状态和行为逻辑,他是不会同意杀俘的,所以建议黄乃明若是能担当统帅的话不妨自行定夺。赵慢熊认为这种担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那些跟随许平多年的老兵对李顺忠心耿耿,就是击败李顺以后,也可能会被有心人组织起来酿成新的动乱,反倒是那些高级将领赵慢熊觉得不必担心,建议若是捉到余深河、陈哲等人时不妨好好养起来以昭示南方的宽大;下面的小兵多半是孤身投闯的流民,不是没有家人就是早已与家人失散,没有人关心他们的死活,消灭了也不会有人注意到。
  “长生军是父亲一手创建的。”心里有事的黄乃明脱口而出。
  “不错,是我一手创建的,不过现在你在各个方面都有优势,消灭他们不成问题。”黄石听到后微微一笑,当初他因为需要兵权而山寨长生军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这支失去的军队还会被别人组建起来,而且还反过头来把山寨的长生军——新军消灭了:“实在是我们没有时间、没有几年好等了,不然不用我们去打,长生军自己就会无疾而终了,这我在崇祯三年时已经见过一遍了。”
  “听父亲说过,第一代的长生军很快就消亡了。”
  “是啊,在长生岛和福建的时候,我迷信一种叫思想政治工作的东西并为自己的成功沾沾自喜。崇祯三年后才发现,其实是因为在长生岛和福建的时候人数少,他们手里没有权,一个营官连轰走一个小兵的权利都没有。而崇祯三年开了大都督府后,一年不到长生军就解体了,四年的时候先帝观察了一年,然后下诏解散大都督府,要是长生军还在的话,先帝岂有这个胆量?”
  “一年?”黄乃明迟疑了一下,现在已经三年了第二代长生军还没有瓦解,这让他不禁问道:“许将军有什么独有的心得吗?”
  “你也太看得起他了!”黄石哈哈笑起来:“唯一的原因就是李顺现在的政治要比先帝那时候清明得多,而且看起来没个百八十年也变不成先帝那个模样。所以这都三年了,长生军还没有解体,从河北、山东来的情报看,他们这三年才刚走完第一代长生军不到半年的路:官兵正开始习惯于对丑恶视而不见,有良心的人渐渐在军中无法存身。但现在他们多半还是因为人情,还没有想到理直气壮地交易手中的权力,远还没有到以耻为荣的地步。”
  “而许将军自暴自弃加速了这个恶化?”
  “我还是得说你太看得起他了。”黄石摇头道:“他不起任何作用,我倒是觉得他撒手不管更好,要是他留在位置上去干涉,只怕会给李顺的军心政局造成更大的混乱。现在李顺马上就要步入正规了,和历朝历代一样,此后有良心、不能压住自己抱打不平欲望的人会给国家带来更多、更大的麻烦。”
  ……
  “后天王上赐给我的御厨就到了。”许皮笑嘻嘻地对朱慈烺道:“殿下来我家吧,我做东。”
  “如此便有劳许将军了。”朱慈烺也没有推辞的意思,在许平的帮助下,现在他也学会骑马、射击,虽然朝廷有密令让凤阳地方密切关注前朝太子的动静,但每次都是许平拉他出成打猎、游玩,地方官员也只有干瞪眼。
  同行的卫士还有的甚至把家眷都带出来了,遥远的江南听说又爆发了摩擦事件,不过卫士们都记得许平几次扬言说再也不管朝中的事,此外这种边境摩擦就算发展成偏远地方的战事,估计朝中也不会麻烦到他们的大人头上。
  踏秋被不速之客打断,大老远许平和他的卫士们就认出了岳牧的身影,后者虽然缺少了一支手臂但还是能把四平八稳地骑在坐骑身上——只要不是速度太快。
  看到许平和来访者走到远处单独谈话,他的卫士们也有些不安的站起身,朱慈烺听到有个卫士用略带紧张的声音说道:“无事不等三宝殿,岳尉官肯定不是开小差的人,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难道是要招大人回去?”
  “为了福建、广东?太师会愿意大人再立功吗?”
  不等卫士们商议出个是非,许平就走了回来,他扫了一眼嘴角边还沾着酒水和饼渣的几个多年贴身卫士,缓缓说道:“我要去向山东防御使大人求一个人情。”
  “属下们这便去备马。”卫士们马上一个个腰挺得笔直,齐声答道。
  “不必了,我很快就会回来。”许平摆手制止了卫士们的跟随,交代了他们几句后又走到朱慈烺身边,小声道:“殿下,我那些厨子和宫女,你先帮我存着吧。”
  “嗯?”朱慈烺对这个要求感到有点奇怪。
  “先帮我调教一下。”
  “好的,”朱慈烺大笑起来:“其实宫里的人更知道礼数,比从外面找的下人还要好用。”
  “我离开这段时候,”许平把几个卫士打发得比较远,他小声对朱慈烺道:“其实此去可能要些时候才能回来,兄弟一定要小心官府,我不在的时候就没法替兄弟说话了。”
  “许将军放心,”虽然卫士们离得比较远,但朱慈烺的称呼仍是一本正经:“绝不会给许将军惹事。”
  “好,兄弟珍重。”说完许平就转身迈步向等在远处的岳牧走去。
  “现在就走?”朱慈烺吃了一惊。
  “急事。”许平飞快地答道。
  ……
  走到山东节度使的大门前,许平把名帖往迎上来的门房手里一塞,拔腿就往里面走,两臂一伸就把挡上前来的官兵卫士推开。被推开的卫士在许平走进大门的时候齐声呼喝,不过他们的眼睛都一起向门房看过去,一个个人脸上满是迷惑不解。
  看过名帖的房门没有发出喝阻声,而是一溜小跑地跟在许平身后,连连谢罪道:“不知道大将军远来,小的这便去通报节度使大人。”
  “我已经没有官身了,只是来拜访下老友,陈将军在哪里……我自己去找他。”
  还没有走进花厅,许平就听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讲了这么多遍还不懂?笨死你了!”
  许平走进厅中后看到厅中桌旁的两个人愕然同时抬起头,接着就听到陈哲倒吸一口凉气,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指着那个跟进来的仆人道:“还不快去倒茶!”
  仆人跑出去后,陈哲满面喜色地跑过来,向许平夸张地敬了一个军礼:“大将军怎么来了?到济南来游玩么?”
  说着陈哲一把将身后的年轻人拖过来,等他给许平见礼后笑着问道:“大将军,这是末将的堂弟陈在,您看他人品还可以吧?”
  许平扫了一眼桌面上的东西,淡淡地问道:“你在教他沙盘吗?”
  “是啊,末将的堂弟就要去王上御前效力了,不好好锻炼他就会丢了末将的脸。”
  陈哲桌边放着一根藤条和桶清水,许平的目光从这些东西上扫过,抬起头望向满面笑容的陈哲:“我听说他人品不怎么样,我遇到岳牧了,此次我来济南是为了高成仓的事情。”
  笑容凝固在陈哲脸上,他呆立了几秒,一把抄起桌边的藤条,没头没脸地朝着那个年轻尉官抽下去:“滚,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看着陈哲把他堂弟从厅里抽了出去,等他气喘吁吁地转回来后,许平已经坐在椅子上,冷声问道:“殴打同僚致残,这该当何罪?”
  “末将自幼丧父,是大伯把末将抚养长大的,”陈哲脸涨得通红,他大伯一直生女儿,是老来得子,陈哲向许平叫道:“我大伯只有这一个儿子,大人!”
  许平盯着陈哲看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为何要杀高成仓?你不记得他是你的同袍了吗?”
  “大人你这可冤枉末将了,”陈哲把头一通猛摇:“末将最初找高尉官来,是想求他看在多年同袍的面子上,给末将留点面子,要送他一份礼,如果……如果他愿意留在山东的话,山东这里我还都一队兵需要他帮忙来带。”
  “那好,这事就这么算了,如何?”
  “现在可不是我说了算了,大人。”陈哲继续摇头:“现在真不是我能说了算了。”
  许平又想了想,霍地站起身:“我信你,那这事你就置身度外吧。”
  说完许平就拔腿向外走,陈哲忙冲过去一把拦住他:“大人你要干什么?您不是要去惹事吧?……大人,你不能去惹事!……如果你去惹事了,我没法置身度外的。”
  ……
  “你们要干什么,要造反么?”胡辰把部下们召来将他们痛骂一顿,得知高成仓要被处死后他就发觉部下有些蠢蠢欲动,他冷笑着骂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们要是也不想活了,我就亲手成全了你们……”
  见到许平来访后,胡辰也是又惊又喜,他把那不安定份子轰走,带着许平来到他的帐篷,一进门后胡辰就叫道:“大人,这次您一定得就救高兄弟一命。”
  “我就是为这个来的。”许平斟酌了一下:“我回去找山东防御使的,但是我需要证人,我想到了你,但如果你为我的作证的话,你会得罪很多人,你的前途可能会尽毁。”
  “卑职愿意作证。”胡辰想也不想地答道。
  “我肯定保不住你,不但你的前途完了,你再也别想当兵了,而且说不定还会被怪罪,被陷害下狱。”
  “大人放心,卑职不怕。”胡辰不假思索地答道:“请大人赶紧去吧。”
  许平又撇了胡辰一眼,点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绕圈了。高成仓下狱后,现在又被宣布要斩首,我知道肯定会有些人不服,甚至会有人想去劫狱,胡兄弟你肯定知道都有谁,把他们的名字都告诉我。”
  胡辰愣愣地看着许平,半响后张口结舌地问道:“大人您要做什么?”
  “这事我一个人做不来,我需要帮手,”许平冷冷地答道:“有些官你和他们讲理是讲不通的,他们看不清曲直,只看得清你手里拿着的是刀子还是锄头。”
  见胡辰的嘴巴越张越大,许平不耐烦地说道:“胡兄弟你别告诉我你没见过这种官,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和他们把理讲明白。最后,如果你想置身度外的话,给我条绳子。”


第二十四节 作乱
  八百里急奏把惊人的消息送到北京:许平反。
  在这个公文抵达之前,牛金星已经收到了山东防御使的私信,开头同样是这三个触目惊心的字,不同于公文的是,后面详细交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山东防御使的办公地点就是以前的山东巡抚衙门,钟龟年以前潜伏在明境刺探情报、拉拢明将时妻子就留在老家奉养母亲,大顺开国后母亲到北京去后他和妻子呆了没有几天就接受职务前来济南,仍然把妻室留在北京照顾老母和孩子。牛丞相暗示他应该找几个侍妾,但钟龟年毫无犹豫的拒绝了,“主上宵吁,岂是大将安乐时?”虽然钟龟年不是什么大将,但在他的治理下山东为讨伐北方同盟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物资,保证了战争的最后胜利。之后和许平的纠纷导致对方辞官不做,钟龟年感到很遗憾,但他问心无愧。
  昨日和往常一样,山东防御使衙门里没有多少人,钟龟年对排场没有什么兴趣,现在中原方定、强藩林立,南方依旧不服王化,山东同样是百废待兴,钟龟年觉得有钱雇佣一大帮下人还不如多上缴国库些钱或是多劝农桑、多办枪炮和火药厂,就是能省哪怕是一两也好。
  桌面上摆着厚厚一摞账册,钟龟年不信任商人会如实报告利润并为此纳税,所以防御使司要替他们重新核算一遍;钟龟年信任他手下的人,但依旧要抽查,这样可以更好地保证他们不会收受贿赂损公肥私。
  正埋头打算盘的钟龟年被外面的喧哗声惊动了,接着又听到几声枪响和大团的惊呼声,还有一片恶声恶气的命令声:“坐者免死!”
  “居然有人敢在这里闹事?”钟龟年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济南城内到处都是兵营,节度使衙门离这里也不是很远。震惊只让钟龟年呆住了不到几秒,他就一跃而起扑向自己的武器,虽然好久不曾在江湖上行走,不过他的身手依旧矫健,一个箭步就冲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长剑。
  但这迟疑的几秒已经足够袭击者赶到,当钟龟年右手紧握住剑柄时,他听到一声喝令从背后传来:“不要拔剑!”
  这个声音非常耳熟,钟龟年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穿黑色武装服,头戴毡帽的人影站在大门口,对方手中的手铳笔直地指着自己。
  “防御使大人,多日不见。”
  钟龟年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会儿,紧绷着的胳膊松弛了下来,他恢复直立,右手从剑柄上松开垂在身侧,左手握着剑鞘紧贴在腿边:“许将军,您这是在唱那出戏啊?下官现在公务繁忙,您先到客厅喝茶,下官一会儿去拜见你如何?”
  许平端着手铳缓步走到钟龟年面前,这时又有几个身穿武装服的人涌进房间,向许平大声汇报道:“大将军,一个也没有放走,都捆起来了。”
  钟龟年微微张嘴欲言,但没有吐出一个字就把嘴唇紧紧闭上,身体又一次绷紧了。
  “我此来是想请防御使大人放人。”许平拟定好突袭计划后对手下叛军反复交代,要尽可能一人不伤。突袭很顺利,防御使衙门的内情许平了解得很清楚,对方也完全没有戒心,更没有面对其他敌人那种抵抗的勇气和欲望。
  钟龟年轻轻哼了一声,目光越过许平投向他身后的几个人,最后定在胡辰脸上:“胡校官,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害惨了你的大人了!”
  “和他没关系,是我下令给他的。”许平接话道。
  “许将军你现在根本无权给他下令!”钟龟年冲着许平说完,又把目光看向胡辰:“犯上作乱的贼!你知道你害死了你多少弟兄么?”
  “防御使大人,我需要你的印用一下,等高成仓平安出来后我们立刻走人,绝不打扰您办公。”许平又走上前两步,摆了一下手中的火铳示意钟龟年让开,但他转念一想,没有把这声命令说出口而是试图绕过钟龟年。
  但钟龟年一错步挡在许平面前,不允许他去取自己的官印:“许将军,现在带着你的人离开,本官就装作没看到他们,只弹劾你一个。”
  “开弓哪有回头箭?”许平左右绕了两下,但钟龟年始终闪身挡在他面前,他叹了口气停下脚步:“防御使大人,我不想管朝中的事,我只想救我的手下出去。”
  “除非从本官的尸体上踩过去。”
  许平盯着钟龟年的眼睛看了看,微微点头:“那只好得罪了。”
  “来人,”许平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头也不回地喝道:“帮防御使大人在椅子上坐好了。”
  两个叛军应了一声就要拿着绳子上前。
  “且慢!”钟龟年喝了一声,然后正色对许平说道:“许将军,这案子本官没有徇私舞弊,本官判了斩监侯,然后把判书上报给京城,请刑部定夺。许将军,本官非常明白高尉官为什么会抗拒王事、当街行凶,本官也心存敬佩,这些本官都在上报给刑部的文书里面讲了,本官没有对高尉官动过刑,而且还交代狱卒要善待他,还请刑部能够免除对他家人的株连并给予抚恤。”钟龟年用力强调道:“这不是冤案!”
  “我已经懒得和你吵这个了,你看我甚至不责备你如何对待治下的百姓,”许平缓缓摇头道:“有一个不该死的人恰好是我的旧部、我的朋友,我要救他一命,就是这么回事。”
  钟龟年看着许平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他吞咽下一大口唾沫:“那就只有杀了本官才行。”
  说着钟龟年又把佩剑横举在胸前,左手抓着剑鞘,右手握上剑柄。
  “别这样。”许平摇头叹息道。
  “许兄弟,我不坐在这把椅子上的时候,我是一个普通人,有恻隐之心,自认为也是你的朋友。但是当我穿上这身官服,坐在大顺山东防御使的椅子上时,我不再是任何人的朋友,我代表的甚至不是主上,而是大顺的权威,没有同情或怜悯,我只能根据国家的利害来赏赐或处罚。”钟龟年完全无视那把指着他胸口的手铳,一把就把剑拔了出来,同时大喝道:“杀了我吧!”
  许平没有开枪而是退开一步,看着钟龟年舞剑冲过来,许平又叹了口气把手铳随手丢下,再退开一步的同时把自己的配剑抽了出来。
  其他几个叛军缓缓退到屋子墙边,看着钟龟年势若疯虎般地向许平发起一阵阵猛攻,后者好整以暇地挡开对方狂风暴雨似地一轮猛攻,长剑一摆就把对方的武器格到一边,用剑面一拍钟龟年的手臂把他打了个转,接着就踢在膝弯处将对手打得跪在地面上。
  不等对方站起,许平用剑柄一敲就把钟龟年打懵在地,两个叛军冲过去把钟龟年抬到椅子上捆起来,这时许平已经写好手令,他在上面盖上印后交给一个部下拿去大牢放人。
  等待的时候,钟龟年悠悠转醒过来,他在椅子上挣扎了两下发现无用后,再次抬头冲着许平喊道:“许将军,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替大顺、陛下想一想么?现在国势如此艰难,你怎么就不懂得以国家为重呢?”
  “我从来不懂得以国家为重,一贯是为私人恩怨置大局于不顾,”许平轻声答道:“这个钟兄应该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天下苍生何辜?”钟龟年大叫起来:“许将军你要是把天下搞得大乱,那又会有多少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难道你指望残暴的昏明又回来吗?”
  许平一声不吭只是看着门外,等着大牢那边的回音。
  “现在天下太平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了,就算我做得有不对的地方,可难道山东不是盗贼晏平了吗?难道流民不都回乡,可以娶妻生子,安居乐业了吗?”钟龟年不依不饶地继续叫喊着:“许平你非要把这太平日子搅乱,让多少人香火断绝,让多少人重新辗转沟壑才安心吗?……”
  钟龟年又怒吼了一会儿,许平终于按捺不住,一跃到他身边,冲着他叫道:“但是当天你不是这么和我说的!你不是跟我说明饿死全家老少,你只饿死一半;你不是说明夺走一家的一双儿女,而你会让他们挑一个留下的;你也不是说明让所有的百姓都不得活,而你只让其中三成、四成不得活!你说的是:辅佐顺王吧,开辟一个太平时代,一个人人都能温饱,都能膝前儿女环绕,不再会有冤无处伸,不再会被恶棍肆意欺凌而哀告无门的太平时代的!”
  愣住的钟龟年一句话也答不出,但许平还没有结束:“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了?其实你根本不信会有这样的日子,对不对?你只是想改朝换代,你根本不想试一下,哪怕是试一下能不能有这样的日子。但你却这样和我说,然后我又去和我的部下们说!”
  许平向钟龟年摊出手:“我手上的血是洗不干净了,这个你早就和我说过,我也知道。但我的部下们不是,他们以为他们会成为义士,抱着这样的念头去杀人、去牺牲、去浴血奋战直到把满腔热血都洒下疆场!但你把我的手下——成千上万的将士都变成了凶手,你害得他们会下油锅,会无法超生!”
  高成仓被放出来后,许平喝令把所有俘虏的绳索都再检查一遍,然后挥手道:“走,我们出城。”
  说完不等其他人反对,许平第一个拔腿就走。
  安全来到城外后,许平面冲着几十个部下,对他们指着西方道:“好了,接下来你们就要开始隐姓埋名的日子了,我建议你们去山西,晋王一定肯收纳你们的,你们帮着他好好保卫边疆吧。”
  一路上高成仓还没有来得及感谢许平,听到这话后大吃一惊:“那大将军去哪里?凤阳是肯定不能回去了!”
  “我回济南投案。”许平早就想过了这个问题:“我没法跑,今天这事必然轰动朝野,如果我不去投案的话,朝廷就会威信大损,说不定还会有宵小以我的名义起来作乱。”
  “那怎么行!”
  部下们都大叫起来,叫嚷得最凶的就是高成仓,他觉得这简直成了许平一命换一命。
  “反了吧!”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刚才有人就存着这个心思,还曾想劝许平夺取防御使衙门等济南要害,以许平的威名可能根本不会遇到抵抗。
  这声呼喊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叫好,七嘴八舌地叫起来:
  “山东根本无人敢抵抗大人!”
  “南京!南京驻军也多是大人旧部!”
  许平听他们喊了一会儿,耐心等他们的呼声渐渐平息后,摇头道:“天下已经太平了,山陕、中原、山东的流民都回家了,我是绝不会造反的。”
  胡辰一声不吭地跪到在地,随着他这一跪,许平面前顿时呼啦啦倒下了一片,所有的旧部都跪倒在他面前。
  “大人,我们愿意追随您,直到打下一个太平时代,一个不会有冤无处伸,不会有人被欺凌的时代。”
  “我做不到,如果我做得到我就会去做的。”许平依旧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比李自成强在什么地方:“我除了领兵,对治国一无所知,王上和我志同道合,他做不到的,我也做不了更好。”
  “王上身边有奸臣,有小人!”
  “我将来身边一样会有山东防御使这样以国家为重的人,而王朝又怎么能没有这种人?”许平斩钉截铁地说道:“我永不会再挑起新的乱世,也不想再听到这个建议。”
  “你们不要随我来,我来济南不是为了害死你们大家才抛上这条命的,一路小心,如果有一个人被擒我都会死不瞑目。”许平最后把目光挪到高成仓脸上:“你也不要跟我来,不然这些兄弟的前途就是白白没了”
  ……
  陈哲匆匆赶到防御使面前,伸出双拳给对方看自己手腕上的绳痕和淤肿:“许将军把火铳藏在衣服下,逼着我出去和左右说有要事相商,一夜都不许任何人以任何事打扰,然后就把末将捆起来关在屋里了。”
  钟龟年哼了一声,见状陈哲试探着问道:“许将军投案后说什么了?”
  “他说他救不了天下的人,那救一个也是好的。”钟龟年揉揉眉骨,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只能交给朝廷定夺了。


第二十五节 隐情
  “这是……这确实是……是……。”
  内阁成员看到奏报上的事情经过后都瞠目结舌,像许平这样的元勋别说一般的罪行,只要不犯下十恶的头三条都能有回旋的余地。
  不知不觉间李建泰额头上已经是汗珠密布,北方同盟反逆时,他散尽家产支持朝廷,几年来勤勤恳恳给牛金星当牛做马,总算是混进大顺朝廷的内阁了。顺王虽然是开国之君,但是把内政权几乎完全下放给丞相和内阁,现在的风光已经不在前朝之下。
  从技术上许平的罪没有什么好讨论的——这案子的难度完全不在技术上,理所当然该给许平定死罪,万一顺王不准,丞相和内阁——包括李建泰就得拒绝奉诏,以辞官不做相威胁要求主上收回赦免许平的乱命。所以看完奏报后李建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联系钟龟年,让他修改奏报,内阁先压一压。如果钟龟年他不识相的话……李建泰也没有一丁点的办法,他是牛金星的弟子。
  “太师,许平这是反,而且还企图挟持主上。”另外一个入阁的降官张缙彦大声道:“如此大逆不道之举,岂能轻赦?”
  李建泰望过去的目光里带上了一丝敬佩:你真有种。
  其他内阁的成员大多也用类似的目光看着发言者,他还在陈述自己的理由:除了这种案子是一定要有责任人的,如果许平没错那错的就是山东防御使,如果山东防御使被处罚,那以后地方行政也就没法干了,不惩罚许平势必激起中央和地方各级官员的众怒。
  可是,许平在军中人脉如此之广,李建泰虽然对张缙彦说的这些很赞同,但刚才他在一眨眼后就想到军方的意见,南方又热火朝天地打起来了,将来凯旋的将领在主上面前喊冤,地方上将帅呼应,李建泰自问如果是自己坐在顺王的位置上,是不会舍不得抛出几个替罪羊的来平息军方不满的。
  “可是,”张缙彦话锋一转:“许平在军中素有威望,现在干戈未休,此案又是他去劫狱救一个旧部,如果莽撞从事吾恐那些不识大体的武夫们会口出怨言,有害于国家之事。”
  李建泰默默地等着张缙彦的下文,在心里哼了一声:“你居然也知道这个?那刚才你还敢说什么治许将军的罪?”
  “那张大人以为该如何是好?”牛金星当然不能同意处罚钟龟年,山东经营得井井有条是模范省份,更不用说钟龟年还是他的亲信弟子,而他也无法想像不处罚许平的后果。正如张缙彦所说,百官会对这种结果失望,丞相理应秉公执法并保护勤奋工作的官吏。
  “最好莫过于不公开此案,让山东防御使修改奏报,绝口不提许平反之事。”张缙彦接着说出的话让牛金星听得莫名其妙,与刚才的建议大相径庭,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可……”牛金星想说,如果把许平放出来,那日后消息难免走漏、还是会让其他官员灰心,这个武夫说不定又会看什么不顺眼去劫狱,而且山东防御使的工作也没法再干下去,总之就是张缙彦刚才那一堆理由。
  “此刻是非常之时,事急从权。”李建泰突然张口附和起张缙彦来:“太师,下官也认为此刻不是把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好时候,下官认为不妨让陛下赐死。”
  “赐死?”牛金星皱眉思索的时候,李建泰和张缙彦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将来就是有风声传出,大家会觉得陛下是念在许平的功勋上从轻发落,显示了陛下的仁德。”
  “早一日把此案了结,国家就节省一日的元气,”张缙彦和李建泰一唱一和的劝说着,最末他还慨然道:“为了有益国家,下官愿意去和陛下讲。”
  丞相牛金星当然不能同意,接下来就是处理方案的细节讨论,最后决定先模模糊糊地告诉顺王许平在山东与地方官府发生了些纠纷,具体情况还在探讨研究中,至于给山东防御使的急件,内阁自然不用发,这个牛金星肯定会去私信的。
  ……
  “许平下野后,纠集一些军中旧部,利用军队在南京、山东等地走私,本来地方官府对此也是眼睁眼闭的,接连闹出了几次纠纷也装没看见,毕竟许将军是元勋。这次过济南时,几个新来的衙役不知道这些贩运私货的军人的身份后台,冒冒失失地去检查,被负责押送的高成仓残暴杀害……”
  “寡人知道高成仓,”李自成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猛地一阵摇头:“他是大将军的亲信没错,但大将军不会做这种事的,一定是有人诬陷大将军!”
  “是,臣再去查,”牛金星应是后又问道:“陛下,江南战事如何?”
  在接到黄石的拒绝信后没有几天,浙江、湖广就报告遭到南军的进攻,对此李自成颇有些惊讶。许平把城外的新军参谋司大营改成大顺参谋司,现在李自成经常在那里和刘宗敏等人讨论军情。
  “残明弹丸之地,要是坚守关隘还是件麻烦事,”李自成不以为意地说道:“就算是突袭,也应该集中于一点儿,或浙江、或湖广,现在他们四处出击完全是分散浪费兵力,真不明白齐公怎么会不智于此?难道他觉得可以用数省之人力,与中国抗衡么?”
  ……
  “七月二十七日,许平亲自赶到济南府向山东防御使要人,钟龟年的意思是,这次都闹出人命来了,如果不闻不问就不好和百姓交代了,建议许平忍痛割爱,把高成仓交给官府处置。许平要人未果后,负责在山东走私的胡辰担忧牵连自己,唆使、协助许平调动军队,攻打山东防御使衙门和节度使衙门,劫走人犯。”数日后,第二份报告又送到顺王御前。
  “这真是一派胡言,胡辰寡人也见过,他对大将军忠心耿耿没错,但怎么可能去走私呢?”李自成生气地反问道:“难道你们觉得寡人眼瞎了么?”
  ……
  再数日。
  “陛下,这是山东节度使的亲笔奏章,许平劫持陈哲,导致节度使衙门和整个济南城防混乱数个时辰;这是山东防御使的奏章……这是济南衙役元宝的证词,那两个殉职的官差是他的下属……这是亡者遗族的血书……”
  后面还有其他有关此事的汇报:
  “山东防御使一开始仍不愿动许平,脱困后只下令擒拿胡辰归案,许平命令这些人擅自离开军营,自己满不在乎地扔在济南城中吃酒,扬言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山东百官吃不了、兜着走。所有山东防御使要擒拿的人犯,无一不事先得到消息逃脱,许平消息灵通,迄今为止一个也没能拿到。”
  “那许平呢?”李自成听得无名火起:“先把他拿下了问话!”
  “山东防御使已经把许平请到衙门后院暂住,除了不让许平回凤阳外仍以礼相待,现在钟龟年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所以请朝中示下。”
  “哼。”李自成显然也没想好该如何处置许平,顿了一顿后问道:“太师,寡人不太懂律法,不过攻打衙门,劫持官员,这不是反么?”
  “如果许平心里的念头是要夺权、那是反,如果他觉得律法不公,暴力抗法、蔑视朝廷,那也是反……不过以臣所见,许平只是想救他的手下,而且自觉朝廷不会把他怎么样,从他闹事后还在济南喝酒听戏来看,臣以为很难说他有反心。”
  李自成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沉声问道:“内阁打算怎么处理此案?”
  “人又不是许平杀的,臣觉得许平未必有反心,他早就不领俸禄了,”牛金星吞吞吐吐地说道:“臣以为,大王赐给许平的那些宫女和御厨,不妨罚还。”
  “就完了?”李自成大叫一声,语气里满是惊讶。
  “是啊。”牛金星两手一摊,显得很无奈。
  “你莫不是收了许平的贿赂?”李自成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人命关天,这岂能就算了?”
  “现在国家是用人之际,”牛金星道:“此案山东防御使甚至不敢走漏风声,唯恐扰乱军心。”
  李自成“嘿”了一声也没有了下文。
  “许将军在山东防御使的衙门里也说,关他也是无用,关的越久风声走漏的可能性越大,到时候山东防御使越没法收场。臣深以为然,所以恳请陛下尽快了结此案。”
  “寡人知道了。”
  李自成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不过牛金星凭借着多年的经验从中察觉到了杀气。
  ……
  牛金星主持的内阁散会后,李建泰慢悠悠地返回了自己的官邸,见老爷吃饭的时候显得有些神不守舍,李夫人把围在桌子旁的年轻妾侍们都轰走,根据她的经验这就说明李建泰心里有什么紧要的话想吐露一番。
  “还是大将军的案子么?”
  “是啊,”李建泰脸上浮起了一丝微笑,许平是个很讨厌的阻碍,各方面都是:“秦晋二藩乃是大将军的好友,辽蜀二藩也是他的部将,湖广、浙江、山东,处处都是他的故旧手握兵权,便是大将军无爵,只要他一天不去,这削藩终究是一句空话啊。”
  李夫人从李阁老的脸上读出了得意与欢乐,李建泰估计顺王为了避免风波和议论,很可能就会给许平一个就地赐死,不过如果顺王最终还是不顾丑闻外露和朝野大哗的风险要把许平送入北京的话,一个服毒畏罪自尽想来牛丞相还是能安排得很妥贴的。
  只不过……
  “王太子也就算了,王太孙对大将军十分敬仰,这案是必翻无疑的,只是时间问题,而我却置身度外,完全扯不上关系。”李建泰情不自禁地呵呵笑起来,当初才一听张缙彦的开头,他就把对方的用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只有牛金星这样跟随李自成多年的重臣分量才足够,只有他被抛出去谢罪才能让武人心服口服;如果牛金星能够脱身的话,那么其他的阁员就都跑不了,即使你称自己不同意此案的处理也未必有用。现在,则完全和内阁扯不上关系,虽然牛金星被众人哄得去为国设想了,但到时候大家反戈一击翻脸不认账,就成了他私加陷害了。
  “我堂堂的进士,庶吉士,却给牛丞相这个臭虫一般的小举人当了三年的狗,”忍不住吐出这句心声时,李建泰满面都是鄙夷之色,其中既有对牛金星的,更有对他自己的厌恶和不屑。以往每次牛金星大步走在百官之前时,李建泰不时总能从其他官员眼中察觉到同样掩饰得很好的这种情绪。就是那两个拜牛金星当老师的崇祯朝庶吉士也是一样,不提牛金星,钟龟年又是什么东西?一个秀才居然能和状元郎平起平坐,不,居然是爬到他们头上去了:“牛金星见识浅薄,无才无德,等我当上了丞相,以我的才学……”
  “老爷,还有张缙彦呢。”李夫人提醒道。
  “他一个普通进士,如何能和我庶吉士相比?”李建泰轻蔑地评价道,接着脸上有充满了憧憬:“我必定能辅佐陛下开太平之治,青史流传。”
  ……
  晚上刚刚睡下的牛金星就被叫醒了,顺王派来紧急使者召见。牛金星跟着使者出城,一路直奔狼穴,最近一段时间顺王李自成一直在这里过夜。
  走进灯火通明的狼穴大厅,牛金星看到李自成、刘宗敏等人脸上都神情严肃,连卫兵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杭州失守了。”李自成告诉牛金星:“我们需要派遣更多的军队南下增援,国库如何?”
  “杭州?杭州失守了,这怎么可能?”牛金星吃惊得叫起来,才一开始交锋,湖广的余深河就报告对面至少有四万有战斗力的明军,他先左后右,一下子放弃了湖广南部脱离了和明军的接触,然后就一个劲地请求援兵,要求至少立刻发给他一万五千名精兵。
  而浙江方面也报告明军有战斗力的部队超过五万,当时牛金星和李自成都觉得前方将领是在夸大其辞,不过浙江和湖广的战局确实越来越不妙,南京驻军一波波地开赴浙江仍无法制止明军的推进。不久前庐州又报告明军大概又有两万生力军从江西杀出,南京西部需要援兵。
  一下子动员十几万主力军出境作战,李自成、刘宗敏和牛金星虽然吃惊,但是心中也纷纷宽了一口气,这看起来是南明的垂死挣扎,这样穷兵黩武他们估计南明是挺不了几个月的。
  “突然有好几千兵马从海路而来,现在战线在浙西,杭州猝不及防,守将郁董生死不知。”
  发现南方的战局开始脱离控制后,李自成星夜把牛金星找来让他立刻筹备调兵南下所需要的后勤物资。
  谈完这些后,李自成把牛金星叫到寂静处,哑着嗓子说道:“许平的事,寡人主意已定……”
  牛金星看到李自成的独目中满是杀意,急忙叫道:“陛下,臣刚刚收到另外一份密报,济南之事恐另有隐情。”
  李自成闻言一愣,连忙问道:“什么隐情?”
  “还不清楚,刚刚收到的,臣已经派人连夜赶赴济南追查,有个十五天大概就能搞清楚了。”
  有个十五天,大概南方的战局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第二十六节 官营
  沈阳辽王王府,吴三桂手里捧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着,不适还发出一两声轻笑。对面一老一少两位臣子都被赐座,这二人毕恭毕敬地坐着,目不斜视耐心等待着辽王的吩咐。片刻后辽王又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手中的书没有合起来而是折起摆在桌面上,两位臣子仍是一动不动,完全没有胆量去偷窥一眼是什么故事让辽王看得如此开怀。
  山东的秘报已经送到沈阳,辽王看完后递给那个老臣过目。
  “也不知道许师兄到底都从齐公那里学到了什么?”私下里吴三桂已经以黄石的弟子自居,脑表事件以后,吴三桂对黄石的畏惧加重了不少,以一世英雄自诩的吴三桂至今回想起那事仍不寒而栗:被猜到大概的想法虽然不好,但是对面既然是齐公那一点都不被猜到也不可能,但是对方能彻底猜透自己的喜好、意图,更能推测到自己的随后的一连串反应,这就不能不让吴三桂骇然了。
  听说南边又打起来以后,吴三桂立刻把齐国的使者贺飞虎还有那个什么夏完淳礼送出境,从头到尾吴三桂就没有生出过一星半点的留难念头。
  反过来说,吴三桂觉得李自成倒不是什么难对付的主,顺并没有定下完善的藩政制度,早在其他各藩想起来之前,吴三桂就把长子吴应熊派去北京当人质了。年来吴三桂不惜血本地贿赂内阁大臣,在大顺朝中获得了不错的名声。
  这次许平的事变吴三桂也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蛛丝马迹,吴三桂的针对大顺的藩外情报机关——贡礼司闻风出动,李自成还蒙在鼓里的时候吴三桂就已经读到了从山东发回来的第一份报告。
  “殿下,内阁这是削藩之心不死啊。”洪承畴陪吴三桂看完报告后,立刻点破了这一点。大顺对南方相当乐观,内阁普遍认为从历史上,前朝余孽被压缩到这般地步后灭亡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大顺未来的主要敌人是自己的藩国。
  虽然许平没有藩国,但是贡礼司报告大顺内阁仍然把他当作第一假想敌,削藩最危险的敌人就是那些能成为旗帜的反对者。许平和几大强藩藩王关系都不错,而且有极大的号召力和影响力,看上去似乎也不会同意削藩。秦晋二藩不必说,辽、蜀二藩藩王也是许平保举并且曾是他的部下,将来可想而知心怀不满的藩王们会试图推举谁当闹事的挑头人,丞相和内阁成员们暗中都为此头疼不已。
  “殿下,我们应该立刻揭发牛金星,保住许将军。”不管对许平的所作所为有什么看法,洪承畴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让牛金星和内阁的阴谋流产,许平就是阴谋磁铁,只要他在辽藩就从容得多。
  “不必慌张,没有必要让丞相和内阁对我们不满。”吴三桂显得心平气和:“许将军不会有事的。”
  “这事可大意不得。”
  “现在远不是朝廷有余力考虑削藩的时候,”和乐观的大顺内阁还有悲观的洪承畴不同,吴三桂对齐国公非常有信心:“齐公很快就会粉碎丞相还有阁老们的削藩美梦。”
  许平的表现让吴三桂和洪承畴都非常惊讶,而旁边那个始终没有插嘴的年轻臣子仍在默默旁听,偶尔把他认为的重要事项记到随身携带的小本上。
  “我和许将军历来都是言谈甚欢,”吴三桂觉得大顺重新启用许平不过是时间问题,唯一要担心的是许平心灰意冷不肯出山:“到时候许师兄要是不肯出来领军对付齐公,本王就去一趟山东,亲自劝说与他。”
  洪承畴不打算询问吴三桂打算怎么劝说许平,臣子显得太有好奇心不是一件好事。
  “小国之道,在于合纵,大王说动许将军出马后,岂不是大大有利于朝廷。”洪承畴早就和吴三桂说过,南北的战争最好旷日持久地打下去,永远地打下去才好。
  “联吴抗魏,存国之道”吴三桂笑道,不少心腹都建议他私通南方,泄露军事机密给齐国公,不过吴三桂一直旗帜鲜明地支持朝廷:“只是到底谁是吴,谁才是魏啊?”
  洪承畴把嘴闭上显出一副陷入深思的模样,在主公面前表现得太精明没有好处,对大势的预测更是属于主公的专利,这方面显得愚蠢一点是不会有什么坏处的,反正他已经向主上说出了想提醒对方注意的。
  “这治国……”吴三桂接下来的话激起了洪承畴注意,作为国相他的首要任务就是把辽王布置的内政任务办妥贴,只要把这些事执行好,洪承畴相信吴三桂是不会介意自己表现出的目光有多么短浅的,他只听吴三桂断言道:“还是要靠法家。”
  洪承畴没有吭声,自秦以后,不承认土地具有私有属性的就是现在的辽藩了,而随后的清洗运动又把大批企图思考的罪犯消灭掉了。
  “土地归公,授田制只是第一步。”吴三桂伸出一根指头,大言不惭地说道:“现在下一步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听到这话的一瞬间,洪承畴脑海飞速转过一连串的念头,法家认为除大王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应该思考,而种地以外的其他活动都难免会竞争、需要创新、会刺激思考行为,所以韩非子一针见血地指出:工商活动是需要和学者、言论一样被彻底禁绝的。
  “上农除末令!”洪承畴脱口而出。
  吴三桂笑着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和嘉奖:“相父说得不错,辽藩是到了该颁布上农除末令的时候了。”
  旁边陪坐的年轻辽藩臣子是《辽东人民观察家》的主编易成,这两句对答在他听来实在有如天书一般,无法理解就无法宣传,得到吴三桂允许的示意后易成问道:“国相,上农除末令是什么啊?”
  “秦一统天下后,始皇帝让李斯颁布上农除末令,禁绝盐铁陶林牧渔,”洪承畴告诉易成在先秦时代,不用说其他工业、手工业,就是冶铁都是私营,随着上农除末令的颁布,除了种田以外的所有生计在秦境内均为非法:“没有陶器就无法烹饪、储藏;林产归公,砍材、烧炭、狩猎均为盗贼;畜牧归公,禁止私人养家禽、家畜;在江河湖海捕鱼也视同盗贼反乱。相比这些,盐铁反倒是小事了。”
  “祖龙真是好气魄!”易成由衷地叹息道,一个人如果想吃肉、吃鱼、生火、烹饪……所有的生活必需品都必须从国家处获得,秦政府扫除了一切竞争者垄断了全部的商业:“这确实是富国之道。”
  “只是百姓未必肯依,百姓多时愚民愚妇,一点也不懂得以国家为重,以大局为重,”洪承畴对此却是非常担心,上农除末令颁布导致天下百姓生计断绝,唯一的出路只有种田,而土地还是国有的,秦律连父子的土地继承权都不承认,而造反的百姓在反抗秦朝暴政则表现出比当初保卫六国国君要强得多的勇气和牺牲精神:“陶林牧渔,汉太祖皆恢复之,盐铁之外,此事关民生的四项就没有被再禁绝过,除了渔,前朝嘉靖年间曾在东南禁渔,百万渔民转而为盗,倭寇蜂起……”
  吴三桂看得出洪承畴是真心替辽藩担心,不过这种担心只是让他哈哈大笑起来:“那是因为秦朝没有《辽东人民观察家》。”
  说完吴三桂就转头往向易成,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期待:“易卿家,你都想到了什么?”
  而易成果然没有让吴三桂失望,他抖擞精神答道:“首先,‘上农除末令’这个名字,臣以为是不能用的。”
  “当然。”洪承畴不假思索地表示赞同,这个法令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暴秦之欲无厌。
  “两个月前,齐公曾在福建快报上发表署名文章,讲述南朝未来的设想,和他的奋斗理想,其中有两个词臣以为很适合借用过来解释殿下的法令。”能够从观察司中脱颖而出,易成绝非凭借侥幸:“臣以为,殿下的法令可以改为:同工同酬,按劳分配。”
  “哦,此话怎讲?”
  “比如养猪,有人运气不好遭了猪瘟,有人则没有,付出了同样的努力却没有得到同样的收获,这是公平的么?殿下爱民如子,公正严明,岂能允许这种不公的事现于我们辽东?同样是捕鱼,有人在卖鱼的时候吆喝得好,差鱼也能当成好鱼卖掉,而有人笨嘴拙舌,好鱼也卖不出去最后却臭了,劳无所获,殿下当然要替老实人撑腰。而唯一解决这种问题的办法就是,一切收归官营,只要安心养猪、捕鱼,藩府就能保证他衣食无忧……”秦的上农除末令,里面只有六个血淋淋的禁字,而易成娓娓道来的官营法案,则充满了人性的光辉。
  吴三桂和洪承畴都一起叫好,新法案的实行和宣传任务交代完毕,辽王又问道:“《辽东记略》,反应如何?”
  观察司最近在推广署名作者为辽王本人的一本书《辽东记略》,这本书既是辽境内所有考试的必测内容之一,还正在制造缩减本准备当作给辽东的孩子们的识字课本。
  “非常好,百姓们都说,读了殿下的书,吃饭也香了,睡觉也踏实了。”
  吴三桂又是一阵哈哈大笑:“拍马屁。”
  在洪承畴和易成走之前,吴三桂举起桌子上的书以示二人,上面写的乃是赵高“指鹿为马”的故事。
  “臣明白。”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吴三桂笑着补充了一句。
  “臣明白。”
  ……
  三条沟这个村以前一向是自己推举个村长,去负责和官府沟通事宜,辽东光复后不久,辽阳城那边派来了一个老军人出任村长,这个老军懂的东西很多,领导全村的人领会辽王府意图。
  村长继承了发展了观察司“大同世界能够在一个省先实现”的理论,将其进一步改进为“大同世界能够在一个村先实现。”
  村长领着全村人努力诵读辽王殿下亲著的《辽东记略》,欣喜地向县里报告三条沟村因此创造出了许多前所未有的奇迹:
  比如村门口风魔了十多年的陈疯子,再连续听了十天的《辽东记略》后,突然不流口水了,而是站起来高呼:同工同酬,按劳分配,辽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再比如老王家的傻子老二,在村里人帮助他学会诵读《辽东记略》后,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现在是宣传同工同酬、按劳分配的村积极分子,帮助无数小农思想浓重的后进村民意识到自己的落后,主动上缴了私养的家畜和家禽。
  最近《辽东人民观察家》的记者到疗养附近来了解同工同酬法案是如何造福辽民的,附近各村都争先恐后地描述在实现按劳分配后,生产急剧提高,家畜……不,是国畜存栏和国鱼产量都像是翻着筋斗云一般地节节攀升,粮食产量更是不用替了。三条沟的村长也当着《观察家》记者的面向县里激动地表示,明年三条沟夏粮要实现翻一番,秋粮则要再翻一番。
  ……
  常由对海州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点看不明白了,上面说要清查南方的细作,辽王府估计每一百个人里就有一个,所以常由住的这片民居得揪出来五个。现在街坊邻里相互之间就像防贼一样地互相防备着,可是常由看谁也不像是被南方收买的细作啊。
  海州城已经开始普及小儿识字,常由的孩子已经去上过半年学了,冲着这个,哪怕是工钱再少给一些他也认了。儿子还没有放学回来,干了一天活回家的常由虽然饥肠辘辘,但坚持不让妻子开饭。
  突然,门被一脚踹开,吓得常由夫妻都一个哆嗦,一帮彪形大汉夹着常由的儿子一拥而入,为首的正是甲长,他身后是神情严肃的小学老师。
  “常由反贼!”甲长手臂伸得笔直,指着常由的鼻子骂道:“你竟敢反驳辽王殿下。”
  “谁?俺?”目瞪口呆的常由又惊又怕,连忙一阵辩白:“冤枉,冤枉啊。”
  “你来说。”甲长低头看着常由的儿子,鼓励小孩道:“把你今天白天对先生说的再说一遍。”
  小孩稚声说道:“《辽东记略》上说,辽王和百姓——其中也有我,是最亲的,昨天爹和我说:辽王不是最亲,爹娘才是最亲。”
  “哼,反贼,你还有何话说?”里长怒吼一声,反贼名额就差一个了,他猛地又是一伸手指着躲在炉边瑟瑟发抖的常由妻子,问那个孩子道:“你娘,在你爹口吐大逆不道之言时反驳了么?”
  恐惧已经变得有质感,在揉捏着妇人的心脏,躲藏在身后的另外一儿一女迸发出啜泣声,这声音一下子压倒了妇人胸中的恐惧,让她重新恢复行动和言语的能力。
  “常由反贼!”不等长子回答甲长的问话,妇人就跳前一步尖叫起来:“他曾辱骂辽王殿下为禽兽!”
  “什么?”
  “什么!”
  常由和甲长同时大声嚷出来。
  甲长一挥手,如狼似虎的大汉们就一拥而上把常由叉起来,甲长凑到妇人眼前:“不用怕了,说,他到底是怎么辱骂辽王殿下为禽兽的?”
  “他说:虽然诵读了《辽东记略》百多遍,但也只学到了辽王殿下的一点皮毛!”
  “反贼!”甲长回身一个大嘴巴子把常由抽昏过去:“押走!”
  “严惩反贼常由!”
  妇人跟在人群后,呼喊着口号一直到街口,然后一路小跑回家,进屋后碰地一声把门紧紧撞上,泪水在眼前里一个劲地打转。
  “娘,”背后传来一声迟疑的问话声,惹祸的大儿子满脸迷惑地问道:“孩儿说错了么?”
  这声问题一入耳,妇人就感到胸口再次被恐惧所充满,她跪下来把三个孩子都拢在怀里,竭力不让泪水涌出眼眶:“反贼常由是个禽兽,辽王千岁才和你们的亲爹一样!”


第二十七节 兄妹
  浙江明军的左翼沿海而进,面前的顺军的抵抗又一次被压倒,宁波府就在前方不远。
  “卿议会虽然没有明说,不过一样不希望赦免闯营精锐,”之前战争抓到的俘虏不算很多,只有极少量能算是长生军官兵,而最近这次战斗俘虏的顺军有好几千,其中三百多人都是曾经和许平转战过河南的,金求德提醒黄乃明道:“凡是长生军都不赦,这些从河南就跟着许平的都是他的死党,没有这些党羽他凭什么纵横天下?今日若是妇人之仁,日后公子必定会后悔的。”
  “是啊,不知道还要用多少我们的将士性命去换,”卿议会和南方的报纸已经把许平手下的长生军宣传成无恶不作的盗贼集团,宣称其中每一个人都是杀人如麻、残忍冷血的恶棍,南军的士兵对此也十分相信。对于之前的杀俘黄乃明始终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的事情他同样不打算干涉,只是提醒金求德道:“不要有书面命令留下来。”
  “这个自然。”
  正如出兵前所估计的那样,想必后来加入顺军的新兵,对长生军官兵的消灭动静反倒更下,这些在河南投军的流民大多孤身一人,亲属不是死在明的暴政下就是渺无音讯;反过来说,其他顺军士兵大多有亲人在家乡,那些江南籍的顺军士兵有的甚至还是大家族的子弟,如果杀到他们头上恐怕会造成很坏的影响。
  尤其是浙江籍的士兵,明军并不把他们当作战俘扣留,黄乃明已经下令进行籍贯核查,凡是家乡已经被明军收复的顺军战俘就发给遣散费让他们回家,其余的则随辎重部队一起前进,每攻克一地就将此地的俘虏放还,此举为明军赢得了相当不错的名声,这也是浙江流亡卿议院的要求之一。
  对战俘的鉴别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批又一批浙江籍顺军官兵被带到军营门口,那里坐着一长列明军军官,顺军战俘在写有他们名字的文书上按下手印,然后接过递过来的一个钱包,接着就欢天喜地离开明军军营。
  而其他各省的战俘则还要继续关押下去,明军在浙南已经建立了几个战俘营用来关押他们,根据计划在舟山将在平定宁波府后被改造为一个大的战俘营,那里四面环海,只要驻扎一支水师就能有效控制俘虏们。
  带有陕西、河南口音的顺军是明军的重点关照对象,被确定于水淹开封之前参军的顺军官兵被分成一些小队,不引人注目地带到山林间予以枪毙然后就地掩埋。金求德已经下令,针对长生军的行刑将被称为:出于对无恶不作的匪徒的厌恶,而在官兵中出现的自发报复性行为。
  “公子放心吧,只要对将领以礼相待就够了。”金求德曾宽慰黄乃明道:“曹操在官渡善待降将,大家就称赞他的仁厚,谁还会记得他把袁家的降兵都坑了呢?”
  在黄乃明的大营里。
  “我军一路奏凯,浙江已经基本光复,各路闯贼正在争先向南京逃生,”参谋们很兴奋地指出军事行动比计划的还要顺利,很快就要展开对南京的攻势:“少帅,或许可以把水师调入长江,万一闯贼选择不战而逃撤回江北的话可以干扰一番。”
  “我觉得这是多虑了,”黄乃明认为在取得长江沿岸的基地前,水师在长江内的作用有限,而且他也不认为顺军会舍得放弃南京:“我们会在江南消灭大量的闯贼的。”——消灭更多的顺军,尤其是长生军,这样就是许平付出也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
  众人散去后,一个访客来到黄乃明的大营外,卫士没有进行通报,访客站在帐篷的门前,凝神注目了黄乃明一会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黄乃明的侧影激起了访客不少的回忆。
  “大哥。”黄子君开口叫道,打招呼的同时迈进她兄长的行营。
  “小妹,”黄乃明有些吃惊地叫了一声,抬起头望着来人:“谁送你来的?”
  一开始听许平弹琴时,黄子君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些熟悉的影子,这种似曾相识的温暖感觉让她感到很愉悦。不过后来则渐渐反过来,兄长的某些表情和动作会让黄子君突然愣住:“杨怀祖嘛,他快要去南洋了,临行前也想来见见大哥。”
  贺飞虎回到国内,南洋屯垦团需要新的总督,和南洋诸国也需要新的联系人。杨怀祖的手臂折断在山西,现在已经无法上阵打仗,黄石就打算把这个职务交到他手里。
  “哦,杨兄弟呢?”
  “他先去找他弟弟了啊。”
  黄乃明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警惕,他知道嫡母不愿意妹妹继续守寡,总在劝说妹妹改嫁,而杨怀祖似乎也有这个意思——他残疾以后一直没有成亲,黄乃明不觉得他找不到合适的人家。虽然父亲和杨家的关系很深厚,但黄乃明总觉得妹妹就算改嫁也不该找个断了一臂的残疾人,黄乃明估计嫡母心里多半也是不愿意的,他计划过会儿找个机会暗示一下。
  “而且,小妹对于北方的那位劲敌……下毒的计划看起来是失败了……小妹对他可是有非同一般的影响力……”黄乃明猛地一阵摇头把这个念头驱逐出脑海,随着和金求德相处日久,黄乃明觉得现在有些念头会让自己感到十分惊讶,起码自己以前是绝对不会把亲人搁在政治天平上筹码的。
  “大哥你干什么呢?”黄子君观察着兄长的表情,轻声问道。
  “没事。”黄乃明随口答应道。
  “杨大哥对我就像是兄长对待亲妹子一样。”黄子君说道。
  “哦,是啊。”黄乃明完全不信,但是妹妹这样说他就放下心来,接着笑问道:“我那两个外甥怎么样了?”
  黄子君脸上立刻绽放出夺目的光彩,绘声绘色地给兄长讲起她两个孩儿的近况。
  兄妹二人说笑了一阵,黄乃明站起身来:“我还给他们备了些玩具哩。”
  走到行军床前的箱子边,黄乃明取出了几把精致的木制短剑、手铳,托着它们回头对跟过来的黄子君道:“回泉州的时候,我会再带匹小马回去。”
  “嗯。”黄子君伸手接过兄长递过来的玩具,但是目光一直盘旋在黄乃明的床头柜上,双手捧着那些物什,答应得显然也是心不在焉。
  “小妹?”黄乃明奇怪地看着妹妹,顺着黄子君的目光望过去,看到自己总是随身带在身边,休息时就解下放在床头的那块玉佩。
  “哦,这个吗?”黄乃明微笑着一伸手把玉佩取在手中,递到妹妹眼前:“小妹要想看看它吗?”
  “嗯。”黄子君把手中的玩具抛到床上,接过那块玉翻来覆去地打量起来,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会儿后,黄子君捧着那块玉踱到灯旁,又是好一番认真查看。
  “这玉佩真不错,”黄子君终于开口道:“从……从没有看到过这么好的玉。”
  “是父亲给我的。”
  “则是爹的东西?”黄子君回头盯着黄乃明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疑惑:“骗人!我从来没有见过。”
  黄乃明笑嘻嘻地说道:“看来爹还是疼我多一点啊。”
  看到妹妹皱眉绷起了脸,黄乃明收敛起笑容,思索了一下叹道:“其实这里面是有隐情的,爹他也是难过啊,所以才不愿意提起。”
  黄乃明觉得父亲多半是觉得找不到失散的孩子了,所以就把这件事深埋在心底,平素也不向家人提起。弟弟战死在河南,黄乃明甚至没有机会最后见他一面,每次到了弟弟的忌日时,小妹总是显得伤心欲绝,黄乃明觉得虽然希望渺茫,不过若是小妹知道还有一个兄弟在人世总是个安慰。
  “……大概就是这样的,父亲说从日子上算,应该比我略小,崇祯元年二、三月的样子。”黄乃明看到妹妹的脸绷得紧紧的,一丁点的笑容都没有,叹息道:“就是人海茫茫,无处寻觅啊。”
  “他应该和大哥长得有些像吧。”黄子君突然插嘴道。
  “当然了,亲兄弟嘛。哦,虽然二弟和我不是很像,但那是因为我和二弟都比较像娘而不父亲,而这个兄弟是我姨娘的孩子,和我应该比较像吧。”
  黄子君又低头去看那块玉。
  “本来我还想这玉如此珍贵罕见,说不定我就能碰上了,只要碰上了,就不会错过,不过这几年来我走遍数省,仍是一点儿头绪都没有。”黄乃明还找机会和不少经营玉石的商人打探过,山西、陕西、直隶、河南的大商人都一一问过,但是没有人对此有任何印象:“或许我们那个兄弟过得还不错,不需要把玉石出售……”
  一直捧着玉低头不语的黄子君抬起头来,黄乃明吃惊地看到妹妹眼睛里已经满是泪水。
  “小妹……”黄乃明走过去想宽慰妹妹:“我会再去找的,说不定哪天……”
  黄子君突然退后一步,猛地把玉佩高高举过头顶,尖叫了一声就把它用力向地面掷下。
  黄乃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黄子君——她满脸通红、眼泪喷涌而出。
  “爹!爹真是太对不起我娘了!”黄子君掩面而出,悲切的哭泣声渐渐远去,黄乃明也总算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哎呦,”黄乃明跳过去一步,从地上拾起自己的玉佩,小心地呵气把上面沾染的泥土吹去,幸好没有丝毫的损坏,黄乃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自责道:“我怎么会和妹妹说这个呢?”
  不过黄子君的反应也让黄乃明有些难过:“大丈夫三妻四妾,父亲做得就算很好了,再说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多一个哥哥有什么不好?妹妹的心眼真是太小了!”
  ……
  “父亲太对不起我娘了。”黄子君再次来的时候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不过见面张嘴就是这句话。
  “是,是。”黄乃明见妹妹眼边泪痕犹在,也只好随口附和。
  “这事一定不能让我娘知道。”黄子君斩钉截铁地对她大哥说道:“你决不能对我娘提起这事。”
  “小妹放心,放心,我一定只字不提。”黄乃明伸出手做了个指天立誓的姿势。
  ……
  从浙江返回福建后,黄子君立刻去见她的母亲。黄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是个闲不住的人,她父亲对她也是百依百顺,所以黄子君想去浙江看望兄长顺便散心时,黄夫人并没有太过阻拦。
  “娘,孩儿想嫁给杨家大哥。”
  黄子君开口说话,让黄夫人大吃一惊,之前黄子君自己还总说配不上杨家大哥,有时还中旁敲侧击地劝对方早日成亲。
  虽然黄夫人认为自己的女儿配得上任何人,不过有些事黄家里人肚子里清楚嘴上从来不说,今天女儿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是黄夫人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的。
  尤其是杨怀祖很快就要出海前往南洋,黄夫人知道女儿若是跟着一走,那就很难说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一趟,而且她还会把自己的外孙也带走。
  但无论黄夫人如何询问、劝说,黄子君都像是铁了心一般,执意要嫁去杨家,而且执意要尽快带着孩子跟未来的南洋总督一起出海离家。
  黄夫人百般无奈,就像让黄石来劝说女儿回心转意,只是这次就算是黄石也一样问不出黄子君下此决心的理由。在一切沟通的努力都失败后,黄石无可奈何地说道:“如果你真的不后悔的话。”
  “孩儿不后悔,孩儿就想和杨家哥哥成亲。”黄子君的语气坚定至极,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怀祖知道这事么?”黄石无奈地问道。
  “知道,他说愿意照顾孩儿,还有孩儿的孩子。”
  黄石等了一会儿,见女儿还是没有任何解释原由的意图,终于点头答应了这桩婚事:“明天让他来我的书房见我,我要和他谈一谈。”


第二十八节 曲终
  “各条战线上的闯贼都在败退,”赵慢熊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乐观,浙江的顺军丢弃了大量辎重和他们的重炮、堡垒,向南京方向撤退以避免被两面夹击的明军所合围,不坚守要塞足以说明敌方对本方及时反攻解围失去了信心:“抛去那些首鼠两端的杂鱼,现在江南还有战斗力的闯贼也就是两、三万人,我军数倍于他们。”
  “李闯快该让许平出马了,说不定李闯会指望他能重振旗鼓,至少重振士气。”金求德这两天的心情不是很好,守寡的儿媳要把长子的遗腹子一起带走去万里之外的南洋。对方的身份摆在那里,只要对方完全不受妇德约束金求德就无力反抗儿媳的任何决定,给次子定下的媳妇是李云睿的闺女,这个就会好很多了:“从情报上看许平似乎心灰意冷了,他未必肯再出山。”
  “难说,”赵慢熊觉得虽然刺探来的情报表明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是许平行事风格一向透着古怪,而且……而且赵慢熊记得对方和自己这位老战友还有未了的仇怨,不久前军情司在分析了北方的机密情报后,甚至提出许平可能会叛逃的假设,但赵慢熊对军情司的分析没啥信心:“许平做事一向不可理喻的。远的不提,近的好比当初他费尽心力侦查福建仙霞关的部署,军情司三天两头地报警,信誓旦旦说北方就是乱了他也要先打完我们,结果他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如果许平真的投向我们……”黄乃明觉得应该以礼相待,这会给南明带来很多政治上的好处,现在南军的既定政策也是优待长生军将领。
  “那当然是好好款待,号召更多的闯军将领倒戈。”金求德飞快地说道:“不过许平只要还活着……”
  “他就是威胁,”赵慢熊替金求德补上了后半句话:“我们消灭李闯之后,只要许平还能呼吸,就会给我们潜在的敌人以幻想,会成为心存叛志的贼子的旗帜。”
  “这个我当然明白,心里有数你们不用总是提醒。”黄乃明示意二人不必继续讲下去,两个重臣对此总是喋喋不休:“公私分明,我是不会让私人恩怨捆住我的手脚的。”
  ……
  今天陈哲来来探望许平,山东防御使没敢把许平如何,这些日子他虽然被软禁在济南,但在院墙之内有完全的行动自由,除了不能出门看守对他也是有求必应。
  “给大将军贺喜了。”四顾无人后,陈哲面露喜色:“江南战局不利,主上肯定要让大将军重掌兵权,说不定使者已经在路上了。”
  “这又什么值得称贺的,我们在江南的老弟兄们一定是伤亡惨重了。”许平脸上并无丝毫高兴的表情。
  “这个……大人说的是。”今天陈哲还捎来了一坛好酒,打算为许平即将脱困庆祝一下:“大人这些日子闷坏了吧?让末将陪大人喝几杯吧。”
  “是庆祝王师大败,把浙江丢了个精光么?”许平不客气地反问道。
  “唔。”陈哲无话可说,上次置身度外后,他一直心虚得很,这还是他第一次来探望被软禁的许平:“那末将就陪大将军聊聊天吧。”
  无论是朝中的风云,还是南方的战局,许平都显得没啥兴趣,陈哲说这些内容的时候许平哼哼哈哈地显得心不在焉。后来陈哲发现许平倒是对奇闻轶事、八卦小道消息显得兴趣浓厚,谈到这些东西的时候立刻精神抖擞,尤其是回忆过往的趣事更是显得谈性十足。
  “听说齐公的女公子再嫁了,”陈哲对许平和黄子君的事情一无所知,他嘻嘻哈哈地说道:“直卫的军服确实很帅,先是金神通,然后是小杨将军,哈哈,早知我当年也设法去直卫了,谁知道不会是我得千金垂青呢?”
  “嗯,不错,”许平沉吟了一下:“还是把酒开了吧。”
  ……
  “金求德!活腻了的人我见的多了,想不到金大人也是一个。”来人取下遮面布后,许平在最初的惊讶过后,感到怒气和杀意从胸中猛然腾起,手指已经触到了配剑的剑柄,他并没有把卫士们喊进来——自己多年苦练剑术,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许将军,”金求德脸色有些苍白,但口气里并无恐惧或是慌张:“老夫星夜前来,是想和将军谈和……”
  许平低低哼了一声,右手已经紧紧握住剑柄,正把佩剑缓缓地抽出剑鞘——莫不是这家伙知道齐公曾经私下见过我?以为我是个好说话的?在沙场之外齐公就是打骂我也无法还手,甚至不好招架,但是你……
  “王启年和姜瓖叛变,此刻大同、太原应该也已经不保,插汗的几十万铁骑正如洪水般涌入山西。”金求德急速地说道:“如果不是担心许将军不信,老夫也不用亲身前来,这两个叛贼私通北虏,要做石敬瑭,遣秘使来和齐公商议要南北夹击贵军,”金求德两手一摊,进账前他已经被许平的卫士取走了身上全部的武器:“许将军杀老夫是举手之劳,但是不能不信老夫的话,如果许将军执意要攻打福建,那便是陷贵主于险境,陷北方黎民于苦海,许将军苦苦相逼,不就是要老夫这条命么?今天老夫引颈就戮,许将军还有什么非打福建不可的理由么?”
  已经抽出一半的剑又被插回鞘中,许平冷冷地说道:“我从未听说这样的消息。”
  “几天之内,将军必定能接到急报,”金求德信心十足地答道:“王、姜二贼在动手之前就派使者来和我们密商,那时贵主还蒙在鼓里呢。”
  “这几个月来仙霞关防线上抓获贵军数十个细作,全是闽人,将军策反他们花费了不少心思吧?”金求德问道,许平没有回答又是一声轻哼,金求德继续说道:“闽东全境到处都有贵军的探子在活动,这种大规模的刺探当然让将军的情报人员损失惨重,但是将军以此获得的情报想必也是非同小可。虽然将军已经停止对仙霞关一带的正面进攻很久,但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次数却越来越多,我在尽力删去虚报的水分后,估计贵军为这些层出不穷的试探性进攻中付出了数以百计的伤亡,损失的还都是军中精锐骨干。将军岂会白白付出这种代价?老夫猜将军对我们的堡垒部署和军队战力不敢说了如指掌也差不了太多了。”
  许平冷笑了一声,他从来也没有奢望过自己的行动不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只是将军没有攻打的福建的理由,”金求德突然把隐秘挑破:“我孩儿名义上的长子,其实是将军之后。”
  许平又是一声冷笑,开口说话时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你以为我一点也没猜到么?你们父子夺去了我的一切,抢走了我的妻子和骨肉,让我失去了父亲的身份,不能亲手抚养自己的孩子长大……不过,不过若不是你害死了我的同袍,本来我还是打算归隐山林的。”
  “这是误会,将军误会了,”金求德解释道:“山东一战,是失误,不是阴谋。”
  许平的握在剑柄上的手又攥紧了。
  “难道将军统兵作战,就从来没有犯过错么?”见状金求德大声质问道:“张南山和老夫情同骨肉,老夫怎么会害他?”
  “不错,”金求德承认道:“老夫是有私心的,伴君如伴虎,老夫需要保命符,需要护身符,可是将军难道不是这样的么?将军觉得老夫卑鄙,可是请将军扪心自问,如果将军不知道她是侯府的千金,会这样恋恋不舍么?既然知道是齐公的嫡女,难道将军还会在乎其他?”
  “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我还真就是以貌取人!”许平的愤怒就像是江河溃堤,奔腾而出:“别说是已有所爱,如果小姐不是才貌双全而是状若无盐、智不及中人,就是侯府千金我也不会多看一眼。而你把我敬爱的女子变成了你手中的一个物什,变成了你家族的护身符!”
  “可老夫没有害过将军的同袍,山东的事确实是一个意外,要对付将军实在是太容易了,一杯毒酒,一支暗箭,就足够了。”金求德冷静地再次进行说服:“老夫兵权在握,如果只是为了对付将军一个人,需要这么大费周章么?”
  许平嘿了一声,对自己多年来一直深信的真相突然发生了些许的怀疑,但随即又抛掉:“我看到过你交给东将军的情报,上面是我们长青营和山岚营的部署、兵力和行动计划。”
  “不错,”稍加思索后金求德居然一口承认了:“但那是为了让军情司的细作能够取信于人,如果长青营和山岚营按计划撤退了,那么那份情报根本是无用的……”
  “便是将军不信,那现在取老夫性命也是容易之至。”解释了大半个时辰之后,金求德再次强调:“老夫一生忠于大帅,决不能看着大帅被老夫牵连。老夫知道将军多半也对大帅心怀不满,觉得他没有替长青营伸冤,但是这个冤屈其实是不存在的,山东之战纯属意外,大帅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许平默不作声,金求德给他几分钟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道:“将军你欠齐公的那么多,一辈子也还不请,你难道真得要攻打他的基业么?”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许平轻声说道。
  “但眼下北方已经生乱,将军如何行事才是忠君?”
  “若是北方果然大乱,我当然要回师勤王。”许平沉思一会儿,道:“外辱袭来,非是同室操戈之时。”
  “将军高见。”
  “只是齐公也如我这般想么?”许平质问道:“为何齐公不在知晓此事后立刻通知与我?”
  “便是告诉了将军,难道将军就一定会信么?今日老夫亲自前来,难道现在将军就深信不疑了么?再者,我们焉能立刻知道这不是将军有意放风引诱我们入套?”
  见许平又开始垂首思索,金求德便对他道:“其实齐公也是在将信将疑之间,但齐公有令,若是真的北方生乱,而将军毅然回师的话,那我军严禁追击。”
  “当真?”许平追问道:“此事都有谁知道了?”
  “只有齐公和老夫,不许追击的命令也是齐公亲口交代于我,今天加上将军就有第三个了。”
  “把脸遮好,速速回营去吧。”许平思索良久,最后对金求德说道:“若是北方没有生乱……”
  “自当与将军在战场一决。”
  “我会再去查,若是山东之战……”
  “老夫这条命还是在将军手上……将军放心,老夫一定恪守齐公命令,绝不追击贵军的归师。”
  “你可以追追看,”许平一点儿不领这个人情:“尽管放马过来。”
  “将军,山东一战没有阴谋,你卖力攻打福建是毫无道理的,为什么就不能花干戈为玉帛呢?”金求德走之前重申。
  ……
  “我一夜未眠。”许平记得不过半天,就接到了北方的第一份急报。
  “什么一夜未眠?”已经喝的有些迷迷糊糊的陈哲随便问了一声。
  许平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酒又是一饮而尽。
  ……
  “这还有什么可疑的?”周洞天见许平埋头在狼穴检查山东之战的文件,大叫道:“这还有什么可疑的?”
  “我们都知道推演是不可靠的,推演总是会误导我们,让我们相信我们想相信的。”许平把山东之战所有从狼穴发出的命令副本都逐字逐句地细读。
  “大人,你看,这条命令是直卫发出的。”周洞天把一份档案摊在许平面前:“直卫指挥佥事金神通下令:向长青营和山岚营的命令将由一个!”周洞天加重语气叫道:“是‘一个’直卫携带,这导致了命令丢失的严重后果,直接导致了山岚营被困,这命令分明就是给信使被伏击、命令丢失制造机会,而且我敢说:金神通一定准备了伏击队,以确保命令不能抵达。而大人你看战后总结他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担忧敌情复杂,大队人马太过招摇导致叛军注目,所以才决定派出精锐骑手迅速传达命令,这真是岂有此理!”
  “你不能说他的理由完全没有道理,在那种紧急情况下,这种判断失误是可能的。”许平摇头道。
  “大人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或许这真的是一连串的失误,不是什么阴谋。”
  “大人!为什么你一定要说服自己相信这里面没有任何阴谋呢?”
  ……
  “许将军,请自重。”黄子君一直回绝许平的私会要求,但是今天他异乎寻常地固执,最后为了避免风波只好见面。
  “金夫人。”许平悲伤地说道:“明天尊兄就要向顺王要求送你们去福建,今日金夫人若是不肯相见,在下担忧就永远也见不到金夫人一面了。”
  “将军太谦虚了,将军可以带兵去福建的,就像将军带兵来北京一样。”黄乃明已经告诉家人他明天要提出这样的请求,还暗示过许平是已经答应不反对。
  “我没有带兵来北京……”许平长叹一声,突然问道:“如果我求金夫人留下,金夫人会答应么?”
  “许将军请自重,”黄子君怒气冲冲地说道:“我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出来了,现在要回去了,还请将军恕罪。”
  黄子君说完掉头就走,许平忍不住伸手去拉她的袖子,黄子君回头怒目而视,许平立刻抽回手,哀求道:“子君,就让我见他一眼吧,我毕竟是他的父亲。”
  “你不是他的父亲!”黄子君断然否认:“是他父亲把他从襁褓中抱起,给他来到这人世后的第一个拥抱;是他父亲牵着他的手,教他学会行路;还是他父亲送给他第一把木剑,把他捧上马鞍,带给他无穷的欢笑。而你——”黄子君眼中射出两道憎恨的火焰:“你害死了他的父亲!”
  ……
  “些许的迟疑都没有,不顾而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喝的醉醺醺的许平连衣服也不解就一头扎到在床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停留,甚至没有侧一下头。”
  ……
  满满的白帆已经升上桅杆,庞大的海船即将驶出泉州港,船上的南洋总督的随从纷纷向家乡投去临行前的注目礼。
  黄子君怀里抱着幼儿,手上牵制长子,和其他人一样遥望着泉州的方向,从浙江回来的头几天,总有一个念头挥之不去:如果许平战死沙场,那孩子就永远不会担心身世暴露,不会遇到无可容忍的指指点点和恶毒议论——不伦之恋的果实。
  这个念头让黄子君感到了一种罪恶感,现在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没有人能长生不老,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自己孩子的隐秘,包括他自己。
  “娘,舅舅一定会替爹报仇的,对吧?”孩子突然又问到这个问题,他幼小的脑海好像被这个执念充满了,上次黄乃明出征前,黄子君就亲耳听到儿子对哥哥大声地提出要求:舅舅,一定要替我爹报仇啊!
  黄子君苦笑了一下,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上次去浙江时,她本想对哥哥说,不要把许平逼得太紧,当时她最不希望的就是兄长是因为长子的要求而把许平赶尽杀绝。
  那是在北京的最后一天,东西已经收拾妥当,只要明天兄长向李自成提出要求并得到许可全家就会立刻动身。府内一片忙乱,黄子君神不知、鬼不觉地与许平见了一面,回府之后她没有立刻走入家中,而是偷偷溜上府墙,躲在柱子后遥望刚才私会的方向。
  一个孤零零的人仍立在那里侧对着自己,面冲着另一个方向——黄子君刚刚进来的那个府门,听凭不断移动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越拉越长。几次黄子君都差一点要跑回去把孩子抱出来,但最后她还是忍住了冲动,躲在柱子后看着那个人最终绝望地离开。


第二十九节 安庆
  江边渡口外,挤满了急于离开的人群,不少人对守卫的顺军士兵摇晃着手中的银两,乞求他们卖给自己一个船位。这番场景刘冉似曾相识,当初北方同盟作乱,他所在的第一骑兵翼跟着大将军回师讨伐时,就在黄河边上见过类似的场面。
  隆隆的炮声从南方传来,刘冉回头向安庆方向望了一眼,城南腾起一股又一股的白烟,安庆顺军正在发炮回击——明军已经逼近到安庆守军的射程之内。
  刘冉用肩膀在人群里用力地挤出一条通道,伸臂把手令一直递到渡口的卫兵头目鼻子前,那个军官扫了一眼,一把扯走刘冉的通行证就喝令手下把来人放进来。刘冉用力张开些手臂,护着自己的妻子从人群中传出,经过卫兵的警戒线进入渡口。
  身后几个想跟进来的人被渡口的卫兵无情地推了回去,随着明军步步紧逼,大顺的地方官吏、地方政权的参与者、还有对明廷感到恐惧的人纷纷试图跟上向北收缩的顺军脚步,撤退到顺军控制区更安全的地方去。
  不过才一开战,就有一、两万江西明军攻入南京,安庆府的顺军只能收缩全府的力量防守府城,明军通过安庆府一直深入到庐州地界,现在陆路交通几乎断绝,唯一还算安全的后撤通道就是长江水道。随着浙江沦陷,明军终于开始发动对安庆的强攻,照目前的势头,估计几天之内安庆城外的渡口就会落入敌手。
  迄今为止安庆府顺军和江西明军的默契是:顺军不攻击明军后送的伤兵车队、兵船;而明军也不攻击顺军的家属船只。
  这个协议还是一个江西省卿院的大夫跑来安庆主动提出的,安庆守军虽然听说过这个机构,但是一开始还心存怀疑,不过事实证明卿院的权利确实不小,这个私下的协议一直得到了很好的维持。
  把妻子送到渡边,刘冉向着一个正要离开小舟喝到:“等一下,这还有一人。”
  “等下趟吧,大人,实在是太满了。”那个舟子无奈地答道,现有的乘客把小舟压得深深陷入水面,看上去船帮离江面只有一线之隔了。舟子吃力地把船撑向更远一些的江船。情况吃紧,安庆府已经下令把兵船都运来后送军属——反正这些兵船也没有把握战胜江西方面的巨舰,根据协议它们也不能攻击于光天化日之下穿梭在长江上的明军运伤兵船。
  刘冉眺目张望,另外一艘小舟正摇摇晃晃地驶回来。
  “还有船,还有船。”刘冉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回头抚摸了一下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把背上的包袱取下,用力塞到妻子手里,这里面是他全部的军饷积蓄:“到了南京,好好照顾孩子。”
  “相公,相公,”妻子突然流出了眼泪,摇晃着刘冉的手臂道:“和妾身一起走吧。”
  周围有几个军人模样的人并没有在送完亲属后离开,而是犹犹豫豫地被家人一起拉上了船,渡口的卫兵有时会胡喝两声,但大多数也都装没看见。
  “不,不行,”刘冉断然摇头,甩开了妻子的手,他这份通行证还是长官王恭让给他的,第一骑兵翼的上司和同僚们还在安庆城,家破人亡让刘冉与明廷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吾誓与安庆共存亡。”
  眼看小舟已经靠近,刘冉突然又抓住妻子:“娘子,冲为夫笑一个吧,再笑一个吧。”
  哭泣的妻子抽咽着点点头,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刘冉却一下子满足了。
  “走吧,快走。”刘冉把妻子推上了小舟,目送着它盛满了人,摇摇晃晃地离开渡口。
  “暴明……”看到妻子的小舟平安靠上了返回南京的江船后,刘冉心中只剩下斗志:“我的孩儿会活在一个好很多的世道下的,一定要挡住明军,死不足惜。”
  ……
  安庆城外的明军营地上,明军先头部队正在修筑工事——安庆顺军人数众多,储备了大量的物质,相对其他一些更重要的目标,统帅部也没有向安庆这座孤城派来足够多的军队以便施展强攻,这里很可能会出现一场长期艰苦的围城战。
  顺军已经疏散了城中的相当一部分百姓,现在也是在做着坚守的准备,明军要做的第一步就是修筑围城长壕,彻底切断安庆的内外交通。根据许平攻占江南后制定的江防策划,安庆作为江防重镇同样修筑了强大的江防炮台,导致明军的战舰不能抵近射击城内,这让强攻变得更加困难。
  “我才到此处不是很清楚?”被派来负责围攻安庆的李上校是李云睿的儿子,他指着安庆面向长江的那一面平静的江防炮台问道:“为什么闯贼不攻击我们的舰船?安庆城内火药告罄了吗?”
  “不是,大人……”一个参谋给李上校解释了和顺军的协议,就在他们眼前,一艘明军的战舰和顺军的江船擦肩而过,通过安庆城旁时对方的炮台也对它熟视无睹。
  “可闯贼这些船只是重要的军器,公子正统帅大军向南京进军,每消灭一艘敌舰就是助了公子一份力,”李上校不满地说道,放下望远镜指着那云集在安庆渡口周围的船只说道:“如果放这些敌船逃脱,那就是我的失职。”
  “李校官,这对我军也是有好处的。”出声的是一直呆在前线的于大夫,他奉江西省卿院的命令在战场上观察战局的进展,为卿院提供第一手的资料,和顺军的协议也是他一手促成的:“有了这个协议,我们江西的子弟就能平安撤到后方养伤。”
  李上校琢磨了片刻,摇头道:“这个协议是到了该中止的时候了,我军即将合围安庆,他们已经不可能出城来骚扰我们的运输队,而且他们的船也都要逃了,也不会对我们运兵船再构成威胁,至于安庆城能控制的这一点点江面,绕过去便是了。”
  从望远镜中可以看到顺军的江船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甲板上黑压压地全是人头,这些本来是顺军兵舰的江船尾部,还伸出许多道缆绳,拖拽着一艘艘小江舟。这些小船上同样挤满了人,江船的船帆已经完全张开,大部分船体深深地埋入水下,吃力地沿着江面向下游方向缓缓挪动。
  “这些运输船对盘踞在南京的闯贼是极其重要的,每消灭一艘闯贼的船,都能挽救无数我军将士的生命,”李上校指着那几艘蹒跚而行的顺军江船命令道:“出动水师,击沉闯贼的战舰,撞沉剩下的小船。”
  “李上校稍等。”于大夫阻拦道:“这船上可都是妇孺啊。”
  “这是闯贼的奸计,他们用妇孺当作盾牌,多么狠毒啊。”
  “这是他们自己的家小!”
  “久闻闯贼个个人面兽心,竟然能狠毒到这个地步,连自己的妇孺都能当作盾牌,真畜类也。”李上校骂道,接着又道:“不过我相信,这里面一定混杂有闯贼的战兵,他们一定利用了于大夫的善良,向南京偷运安庆这里的精锐。”
  “绝无此事!”于大夫反驳道,他和安庆守将刘纮谈判的时候,双方都同意不利用这个协议运输战斗部队或传递密信。从情报上看,于大夫认为对方恪守了诺言,而于大夫也一直要求江西明军遵守协议。
  “于大夫难道敢说这些船上一个闯贼党羽都没有吗?”李上校反问道。
  “当然不会一个都没有,不过都是逃兵……”情报同样指出,偶尔会有些安庆守军,甚至一些渡口卫兵偷偷登船逃向南京,不过于大夫和安庆前线的明军军官都认为这种事难免,他们也没有放在心上。
  “所以是闯贼违约在先,”李上校立刻找到了更正当的理由:“这是安庆闯贼在利用我们的好心偷运军队回南京,本人职责在身,断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闯贼逃脱罗网。”
  李上校再次下令水师出动,还亲自向舰长交代道:“保持冷静继续麻痹闯贼,免得遭到安庆火炮的阻拦,越过安庆后立刻攻击闯贼的战舰,不许一艘敌舰逃脱!不必立刻返回,免得遭到不必要的伤亡,先向下游继续扫荡,击毁一切你们看得到的贼船,先到下游的基地去补给。”
  “江西卿院要求江西子弟不得伤害百姓,江西和南京世代为邻,虽然现在身处两国但绝不意味着江西人和南京人就是仇敌了。我们见识过左良玉的所作所为,卿院绝不允许我们的子弟也学左匪的样!”于大夫大声抗议着:“卿院绝不会同意这样的命令,本人代表卿院反对。”
  “老天爷,我们这是在打仗,在打仗!”李上校一脸的无奈:“而且这不是百姓,这是敌属,是闯贼的婆娘和崽子们。”
  ——就是这支长生军,在中原一次次击败新军,让新军上下把脸都丢尽了,多少豪门贵戚和他们的子弟被这帮穷泥腿子消灭了,甚至导致齐公对他们失望还让卿院都快爬到军方的头上了。
  李上校不耐烦地对那几个舰长叫道:“你们要违抗军令么?”
  舰长们一起立正敬礼,然后转身离去,有的参谋则向没有军衔的于大夫摊手做了个对不起的示意。
  明军的三条战舰扯满帆,追上顺军的江船后迅速开火射击,李上校手持望远镜,心满意足地看着敌舰被明军的火力撕成碎片,一艘艘被拖拽的江舟也尽数被撞翻在长江上。
  明军的战舰攻击完毕后,全速向下游驶去,这一路上还会有不少攻击目标。
  李上校把望远镜从江面上抽回,那里想必已经被木屑碎片所充满了,他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最近两个月真是过得太愉快了。心情舒畅的李上校望着安庆城,相信里面已经被绝望的愤怒所笼罩。李上校回忆着那些他一样年轻的贵族子弟,才刚刚在光明的仕途、军旅展翅,就被长生军击落,其中有很多都是李家的朋友,是李上校从小就认识、曾经憧憬着、互相许诺要一生互相帮助、共享富贵的伙伴。
  李上校相信这次南方聚集起的力量是北方所无法阻挡的,此次出动的明军无论水陆都是前所未有的雄壮,而且实力还在不断地增强,这让齐公集团的子弟们都充满了复仇的信心和快感。
  “凡是长生军都不赦。”李上校重申了甄别俘虏原则,胸中满是快意:“这就是你们这些叛贼应得的下场。”
  ……
  “我们现在是在打仗,你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冒出争权夺利的心思来?”金求德的参谋们毫不掩饰对浙江临时省卿院的不满,他们要求在光复区推广卿院制度,迅速召开正式卿院,并确立卿院的立法权。
  但明军统帅部对此则非常不满,在赵慢熊的辅佐下,北伐统帅黄乃明已经拟定好了浙江各府县的官吏名单。部分是积极支持北伐军的缙绅,还有一些则是齐公的子弟集团成员,他们大多还会配有军方人员作为行政副手,以保证浙江光复府县能够及时了解军方的需求并迅速予以满足。
  被派来和浙江临时卿议院交涉的是以前的新军营官包将军,在要求被断然拒绝后卿院提出要派一些人监督,保证浙江百姓能够得到和福建、广东、江西等省一样的待遇。
  “这是战区,诸位大夫,真是要命啊,你们怎么就是听不明白呢?”包将军一副苦笑不得的样子:“为了战争的胜利,我们必须进行一切我们认为必要的行动。如果不让我们这样做,那么就不能保证战争的胜利,不能保证浙江的光复,最后诸位大夫还是临时卿院大夫。”
  “可这个临时要临时到什么时候呢?”一个卿院代表犹犹豫豫地说道:“我们并不反对征税、征兵,我们只是像替家乡父老做些事,万一有什么冤枉、委屈也有个申诉的途径。”
  “齐公说过这是内战,我们绝不会冤枉、委屈了任何浙江父老,本将向诸位大夫保证!难道诸位大夫不相信少帅仁义无双么?”包将军再次强调:“这是战争期间,为了保证最终的胜利,军队必须能够放手去做事,任何监督在后果上都和通敌没有什么区别。”


第三十节 诉苦
  摆在黄乃明面前的是来自福建的急件。
  根据南明现有制度上、从技术角度讲,卿院有监督的军队的职责和权利,至于安庆附近的战场协议,得到了之前明军战地指挥官的首肯,黄乃明看到过关于这个协议的报告同样予以同意。
  还是从技术上讲,卿院可以弹劾军人,现在没有国卿院比较麻烦,但是卿院和各省总督府仍有拒绝某个将领指挥本省军队的权利。不过无论是浙江临时卿院,还是江西卿院和总督府,他们都没有选择弹劾或是声讨,而是纷纷向齐国公府上书,希望齐国公府能够从中调解。
  结果就有了摆在黄乃明桌面上的这封信——两天前黄石发来这封信要黄乃明斟酌浙江卿院关心的监督问题和江西卿院和总督府在意的安庆事件。信的内容就这么一点,黄石没有给儿子任何处理意见或指示,这封信黄乃明翻来覆去品了几遍也没能从中读出父亲的倾向性。
  今天收到的信就更有意思了,是黄乃明嫡母瞒着父亲写来的,消息灵通的军情司负责人知晓了江西卿院和总督府对他儿子的不满,他的夫人就跑去找自己的妹妹说情。江西方面希望军方能够调走李上校,或者给一个通报批评,至少给一个书面的斥责,让江西方面能够赢得一些尊敬。
  但是李上校这个职务本来就是黄乃明有意安排的,这并不是嫡母第一次给他写信,出征前嫡母就说过希望他能照顾一下近亲。战事进展顺利后,黄乃明觉得安庆作为次要战场,难度不大李家孩子完全可以胜任而且还可以赢得攻克坚城的功绩就派他去负责围城。父亲的态度非常不明确,核心就是一个意思:按照你认为对的办法去处理。
  “现在侯爷处于两难之间,”被找来商议的智囊领袖赵慢熊看完两封信后,胸有成竹地给黄乃明解释道:“国公心里当然是偏向李家的,可是之前国公已经答应卿院很多了,现在国公总不好出尔反尔吧。所以只好给公子来这封信,好堵住那些大夫们的嘴。”
  “嗯。”黄乃明点点头,他不是没有类似的怀疑,只是这次出兵之后,父亲的指示统统消失不见了,不再像之前对自己吐露出明确的目的:“为何家严不在信里暗示一下呢?”
  “公子,”赵慢熊不禁莞尔:“三十而立,公子虽然还差几年但也快了,国公在公子这个年纪时那已经是独当一面,杀伐果断了。”
  “哦,赵叔叔的意思是,父亲需要我替他分忧。”黄乃明猛然意识到,父亲可能是需要一个唱黑脸的角色配合他,如果身在战场的统帅反驳卿院,那么卿院就无话可话说了。
  “一方面而已,另一方面,这次北伐国公让公子领军也是为了帮公子掌握军心,树立威望,就好比这两件事的处理。如果国公明确说:不罚,以军队为重;然后公子遵命而行。如此当然比不上国公不置一词,公子顶住卿院的啰嗦以大局为重,对吧?”在赵慢熊的分析中,他把黄石此举解释为骑上马、送一程:“国公在军中的威望已经够高了,但公子还不够。在卿院那边,是国公唱红脸,公子唱黑脸;而军中则是反过来。”
  “嗯。”黄乃明点点头。
  北伐军统帅部断然拒绝了卿院的要求,责备浙江卿院有小人无事生非,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而背后有嘴伤人。至于江西总督府和卿院都竭力隐瞒不欲扩大的安庆事件——卿院担心会影响团结的形象,北伐军统帅部则予以通报嘉奖,称安庆明军积极主动,为即将发起的对南京周边的主要攻势分担了压力,创造了机会。安庆围攻部队指挥官和执行命令的舰长均颁发勋章并记功。
  ……
  明军主力没有直接攻击顺军重点设防的常州府一线,而是试图首先进抵长江,然后水陆并进。经过激烈战斗后,顺军于十月末放弃苏州,明军随机进驻。苏州府和松江府两地来不及撤退而被俘的顺军高达两万人。
  黄乃明来到苏州时,已经有大批缙绅云集于此处,为首者正是东林领袖钱谦益。见到齐国公世子后,士人们先是欢呼雀跃,然后纷纷伏地大哭:
  “盼王师久矣,今日总算是得偿所愿。”
  钱谦益代表士人说出了他们的心声:“齐公辅国中兴,功当封王!”
  不等黄乃明推辞,就有无数人呈上他们给仍是幼童的监国太子的奏章,众口一词地要求加封大功臣黄石为王,甚至是开国元勋都没有的一字王。这些奏章如果黄乃明肯代为向监国陛下呈递当然最好,如果齐公一定要推辞的话,他们也不介意自行上书。
  ……
  负责善后的梁将军原本就是新军营官之一,此番他连甄别也懒的做下令将顺军俘虏一并带到郊外,强迫俘虏们自己挖坑,然后把所有俘虏不分老少一并屠杀然后埋进他们自己刚挖好的坑里。
  “先帝圣明天子,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偏偏有这些狼子野心的狂徒,起来扰乱了太平天下,以致先帝蒙尘,生灵涂炭。这些贼子完全不可理喻,犯上作乱成癖,唯有杀了才能保住这天下平安。”
  下令把顺军俘虏全部杀光后仍不解恨,梁将军对同僚和其他齐国公集团的成员讲道:“本来我在北京有家有业,咱为国厮杀了半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吧?结果这帮盗贼一来就什么都没有了,还杀了咱们那么多老兄弟,后生子弟!我真恨不得杀尽这天下的乱臣贼子,斩尽诛绝!”
  梁将军的话引起了普遍的共鸣,顺军袭来,北方的庄园和家产全都化为飞灰,而且随后顺军还一直追击到江南,在南京、浙江把福宁军、肇庆军又打得一败涂地,回想起当时朝不保夕的日子,好像毕生的荣华富贵随时都会化为乌有,齐国公集团的成员至今仍不寒而栗。现在南方产力充沛,看到他们曾经最恐惧的敌人在明军压倒性的优势下落荒而逃,毫无还手之力,昔日的恐惧顿时统统化作憎恨。
  被坑杀的顺军俘虏中大多都是本地人,消息传出后明军大批将领纷纷喝彩叫好:
  “梁将军杀得好!”
  “梁将军杀得痛快!”
  “梁将军真是个血性男儿!”
  连刚刚投到黄乃明军前的东林人士也异口同声地为此处剿灭叛贼的行为叫好。
  “这帮无君无父的叛贼,不千刀万剐真是便宜他们了。”
  “先帝那么圣明,他们还要造反,这都是畜类。”
  “将来光复南京,要筑京观以震慑天下,为后世乱臣贼子戒。”
  ……
  这次向齐国公府抗议的是国民党和工党两党,互相仇视的两党党魁罕见地一起前去拜访齐国公。
  “当初国公建卿院,就是为了筹措军费,号召他们捐金助饷。”赵慢熊给黄乃明解释道:“但现在卿院已经有尾大不掉之势,他们公然插手军务,霸着地方政务不撒手。”
  “从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公子说得太对了,他们已经尝到了甜头,就不愿意往外吐了,可这天下,总归不是他们的啊。”和其他齐国公集团的人一样,赵慢熊感到卿院已经越来越讨厌了,眼下大顺的军力不足为虑,唯一要担忧的就是卿院拖后腿,甚至将来不肯老老实实还政给齐公:“国公领着我们打了几十年的仗,今天大伙儿的地位是多少弟兄流血牺牲、拿几十万条性命换来的,岂能便宜了那帮什么都不做、只会躲在后面的小人?弟兄们是绝不会答应的。”
  “父亲和我也是不会答应的。”黄乃明点头道:“谁想从我们手里把国家拿走,也得拿几十万条命来换。”
  北伐军统帅部严厉指责卿院干涉军务,无尊卑体统,强调说军方的将领有权利在战场上采用任何他认为有必要的行动。对于梁将军的行为,北伐军统帅部不认为有任何失误,至于什么会坚定敌军抵抗斗志一说更是无稽之谈,统帅部表示明军上下都坚信他们能够轻易摧毁闯贼的任何顽抗。
  ……
  “国公,您曾经答应过的。”吕大夫和缪大夫再次来拜访黄石,二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进攻浙江、南京之前,国公您答应过光复区都会建立卿院,而且和现有地区一般无二,”缪大夫秘密联系了不少顺军占领区的故旧,并动员工党全党去寻找协作者,许诺的就是未来的政治权利:“他们努力为国效力,齐公难道没有看见么?”
  “苏州一战……”战前吕大夫也发动国民党作着和工党一样的工作,不仅仅是苏州这里,其他一些地区也有被国民党拉拢的缙绅、商贾为明军刺探情报,希望能借此博取功劳和名望,在卿院谋取一席之地:“鄙党的人号召苏州府和松江府的顺军放下武器投降,很多父老相信了我党成员的话,劝说他们的子弟不再为李顺拼命……”
  如果明军按照卿院与这些合作者达成的协议办事,那么国民党就可以赢得不少人望,在未来的地区竞选中获益,但是现在国民党把事情搞砸了,成了骗子和帮凶。辛辛苦苦忙了半年,付出了牺牲和金钱,结果什么都没捞到还臭名远扬,这当然把两位党魁气得半死:“如此行事,吾恐以后没人还信国公的话啊。”
  “我记得你们有权……”黄石说到一半摇摇头:“算了,我再帮你们穿针引线最后一次,以后再有这种你们完全能自己解决的事情,我就真的不管了。”
  ……
  齐国公府的卫兵向广东总督李奉教举枪敬礼,李总督进去以后,两个卫兵忍不住偷偷议论道:“久闻广东的李都督是年少得志,是个壮年总督,怎么头发都白得这么厉害了,难道是少白头?”
  “脸上全是皱纹,看着不像壮年啊,明明是个小老头。”
  “两位弟兄,”刚进去的李奉教总督突然又窜了出来,他一边向路边张望,一边语速飞快地问道:“本总督刚才租的那辆马车走了么?”
  “走了。”卫兵答道。
  “哦,好,好。”李奉教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心事重重的广东总督走进齐国公府时有点神不守舍,记不清是已经付清车费让马车离去还是没付钱导致车夫误会在外面等他。
  广东省卿院一天到晚鸡蛋里挑骨头,敌对党派固然是穷凶极恶,本党也唯恐李奉教作出什么会落人以口实、有害于党派利益的事情来。
  以往广东卿院总是拒绝为出差的总督府人员配专车,虽然总督出差未必不可,但李奉教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也没去请求——未必能够许可,但冷嘲热讽是一定少不了的。
  车马费虽然能报销,但是如果让马车在外面等上半天,那多半卿院又会在全省媒体前大骂自己是摆谱、挥霍公帑;如果不想被骂那就只能自己掏腰包——无论哪种选择都不是李奉教所愿。
  李奉教这位大明数百年来,最勤奋、俭朴也是挨骂挨得最多、被丑化得罪厉害的广东封疆大吏,转身再次走进齐国公府前,对门口的两个卫兵释疑道:
  “我确实是年少得志,壮年就平布青云当上一省总督,那个时候我头发是全黑的,脸上没有皱纹,也没有人觉得我像个小老头。”
  ……
  “国公阁下,末将参见。”
  贺飞虎今天一到齐国公府就觉得气氛有点异常,国民党和工党党魁他都认识,除了这两位外,还有福建省的总督,坐在福建总督边上的是一个满脸皱纹、年纪有些模糊的家伙。
  “……这位是江西的于大夫,他代表江西卿院;这位是江西总督府首席军事顾问,江西总督无法分身前来……这位是广西的白大夫,他代表广西卿院;这位是广西总督府首席军事顾问……”
  黄石把在座众人一一给贺飞虎,以前福建理事会的刘会长也在,还有广东理事会的前会长。
  “理事会不都是不做事了么?”贺飞虎一面敬礼一面在心里嘀咕着,最后黄石一伸手把正中的椅子示意给他:“贺将军坐。”


第三十一节 叛徒
  现在卿院已经不再仅仅是商人的代表,所以刘会长等人又试图以原来理事会的样板建立商会,当然就算重建商会也只会是一个俱乐部,而不再具有以往的特权。今天之所以把原来的理事会负责人请来,是因为之前南洋屯垦团总是接受理事会的命令,卿院觉得有面子和人情在因此坚持要拉来充数。
  “贺将军,”黄石对贺飞虎的称呼非常正式,礼数完全是执政大臣对一位将领而没有掺杂任何私人的东西:“今天把你叫来,是五省的总督府和卿院希望当面问你一些话,考察一下你对军务的认知。”
  贺飞虎感到黄石是在暗示自己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军职在等待自己,从南洋回来后,这一段时间可是把他闲坏了,他抖擞精神,把腰杆挺得更直一些,全神贯注地等待着问题。
  黄石摆一摆手,悠闲地靠在椅子背上开始喝茶,起了这个头以后他就不再说话,五省卿院和总督府的代表轮番上阵,提出从训练到当前战略的各种问题。这种对答持续了大半天,午餐时间到后黄石道声“失陪”就自顾自地出去吃饭了,等到下午他回来时贺飞虎已经是饥肠辘辘,但满怀期待的贺飞虎当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
  总算没有人继续发问了,贺飞虎注意到其他人的目光突然又一起看向黄石,似乎是等待齐国公说什么。
  “还有人有问题么?”黄石环顾着在场的众人。
  “还有一个。”吕志强答道,贺飞虎听保持着上身挺立的姿容,微微转身面向吕大夫严阵以待。
  但是吕志强没有说出问题而是望着黄石,贺飞虎于是又把身体转回来面冲着齐国公。黄石又拾起茶杯啄了一口,悠然地说道:“吕大夫请问。”
  屋内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几声似乎是在掩饰尴尬的咳嗽声,贺飞虎有些迷惑,不知道这帮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国公恕罪。”吕志强凝神着贺飞虎,沉声问道:“贺将军,常年以来,将军一直坚定不移地执行着理事会的指示,从来没有为私利违背过,我们对此都非常赞赏。”
  “吕大夫谬赞了,之前末将并非朝廷的编制,那时……那时,”贺飞虎一笑道:“末将更像是理事会聘请的镖头,为理事会照看生意,末将和手下儿郎既然拿着理事会的银子,当然要听东家的。”
  “贺将军说的好,”吕志强轻声赞了一句,道:“现在是卿院出钱,出军饷,招募士兵,以贺将军之见,是不是也和当初为理事会效力一样,只不过东家换成了卿院了呢?”
  贺飞虎想了一想,笑起来:“吕大夫说得有趣,细想确实如此,只不过现在东家是国家,所以末将也是将军了嘛。”
  “那么,如果卿院和人发生了纠纷,贺将军是不是会坚定地站在卿院这边,就像崇祯十九年在吕宋那状案子一样呢?”
  这个问题让贺飞虎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似乎有些不悦,他脸上先是露出些伤感之色,但随即又显出一丝愤怒,似乎这个问题是在侮辱他:“当然。”贺飞虎大声答道:“东家之事高于朋友私谊,末将当然不会因私废公,而且现在末将是在为国效力,当然会忠于国家,竭诚为国家,为齐公还有卿院效力。”
  “如果,”吕志强步步紧逼:“如果齐公和卿院发生纠纷,贺将军是向着卿院还是齐公?”
  这个问题让贺飞虎勃然变色,他猛地回头向黄石望去。
  黄石仍是一副泰然不惊的摸样,品茶的同时淡淡地说道:“卿院不介意我旁听贺将军对这个问题的回答。”
  贺飞虎心中大乱,难以置信地盯着黄石看,半响才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动是对执政大臣的极端失礼,连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吕志强,后者还在等待着他的回答,屋内其他人一个个也都屏住呼吸等着他的答案。
  “末将觉得不会有这种事发生吧?”
  “刚才贺将军说了,要替东家着想,要为国效力,现在是卿院提供给将军军饷,这也是民脂民膏,那么如果卿院和齐公发生纠纷,将军会帮谁?”吕志强强调道:“将军不能回答说两不相帮,在座的也没有人相信将军会是一个墙头草。”
  “齐公也要听到将军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边上的缪大夫补充了一句:“齐公对将军如何选择也很感兴趣。”
  贺飞虎又求助地望向黄石,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个谈话会演变成场鸿门宴。
  “想想你的父亲,”黄石不咸不淡地说道:“贺家世代忠良,我没记错吧。”
  一开始贺飞虎虽然被蒙在鼓里,但是见到母亲后从她那里知道了北京之变的真相,黄石替贺宝刀隐瞒这个事情让贺飞虎很感激,可是因此他心里也有了个疙瘩。
  听到黄石这句话后,贺飞虎楞了一下,突然重重一点头:“末将只知效忠国家,不知其他!”
  “这个国家是指卿院吗?”吕志强紧追不舍:“是卿院!对吗?”
  贺飞虎看着仍是一副波澜不惊表情的黄石,轻轻叹了口气:“是,吕大夫,末将效忠卿院。”
  说完这句话后,贺飞虎感到后背汗津津的,不知不觉中这个胆大的汉子已经是汗流浃背。
  “据我所知,卿院和齐公没有任何分歧,”吕志强越说越是声音洪亮,这句话一出口贺飞虎憋在胸口的那团气顿时松快了一些:“但是本党代表各省卿院、总督府的国民党成员向将军表示感谢,鄙人非常赞赏贺将军的回答。”
  “工党也是。”
  “福建省卿院赞赏贺将军的态度。”
  “福建总督府欣赏贺将军的忠诚。”
  “广东卿院……”
  “江西总督府……”
  ……
  “你的理由是什么?”一连串表示赏识的赞语过后,今天一直处于旁听的黄石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贺将军为何支持卿院而不支持本公?”
  “刚才都说了。”贺飞虎小声答道。
  “从头到尾再说一遍,”黄石不依不饶:“本公想再听一遍。”
  “因为末将要为国效力,嗯,因为卿院付给末将军饷,卿院就是末将的东家……”贺飞虎吞吞吐吐地把刚才对话整理重复了个大概。
  “再说一遍,流利一些。”黄石耐心听完后又道。
  “因为卿院代表了国家,而末将只知为国尽忠,不知其他。”贺飞虎的语气这次变得坚定得多。
  “很好。”黄石把目光投向屋内的其他人:“你们对贺将军满意么?”
  “我们都非常满意。”各省代表异口同声地答道。
  “各省卿院均同意拨款再建立几个师,眼下已经有一万五千志愿兵完成训练等待着被编组成部队,他们会被编成第十一师,你负责指挥他们,为这支军队选拔合适的指挥官,考核军官的业绩,三个月内还会有这么多士兵被交到你的手里。将来还会有更多,卿院对这支军队寄予厚望,军器和军费都会优先给予。当然,他们会派人审核你使用军费的情况,监督你的工作。”黄石勉励道:“努力去做,不要让卿院失望。”
  在贺飞虎看来,黄石俨然就是卿院的代表,这让他有种角色错位的恍惚感。
  大事已了,各省总督府代表和卿院纷纷起身打算告辞,他们向齐国公告辞时,执政大臣用一种不满的语气责备道:“以后如果你们手里又有一大笔钱不知道该怎么花时,自己去想该如何花,该花在谁身上,不要事事来问我?缪大夫也是商海浮沉多少年的了,难道你选个掌柜还要去问不相干的人的意思么?”
  “齐公怪罪的是。”缪大夫俯首称是,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要是不经您老人家同意私自筹军,一开始谁知道会不会被您当作叛乱给剿了啊?不过有了这一趟,下次我就知道了……嗯,有了这一趟,也就没有回头路了。
  “还有,就像贺将军说的,你们是东家,”说着黄石一指贺飞虎:“他是给你们做工的,不要搞颠倒了。”
  “齐公指点的是。”
  “贺飞虎留下,我有话要和你私下和你讲。”
  众人离去后,贺飞虎垂下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没有外人了,贤侄不必如此拘束了。”黄石唤来齐国公府内的下人,吩咐道:“去煮一大碗面,肉要多多地放,再加两个蛋。”说完后黄石冲着贺飞虎笑道:“饿坏了吧?”
  见贺飞虎脸上多有不解之色,黄石知道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地解释清楚:“差不多有三十年了,我始终有一个志向:富国助民。”
  贺飞虎默默地听着,接着就听到黄石讲到他的父亲:“你父亲的志向是忠君报国,和我有所不同,这里面说不好谁对谁错,反正是人各有志最后只好分道扬镳。对于你父亲,我很理解他当日的所作所为,但是和你父亲一道的那些人,所想就未必和他相同啦。”
  “先父不能背叛先帝,只好背叛黄伯伯,小侄对此也是十分难过。”
  “你父亲没有背叛我,”黄石摇头道:“是我背叛了你父亲,还有那些和你父亲一道的,不是他们背叛了我,是我背叛了他们,我才是叛徒。”
  贺飞虎不敢搭腔,而且也有些迷惑。
  “我的志向太大,以致不能独立完成,为了一展平生所愿,我需要帮手,我选贤用良,提拔英豪,在我黄石的身边,出现了一个黄石集团。他们向我贡献心力,从我这里取得前途、富贵,如同历代贤君良臣一般,他们的要求不能说不合理,只是我的志向太大,所以不能给予……”黄石说的话有些贺飞虎听得不太明白,他就不厌其烦地反复解释,力求让对方能够明白。
  “……所以,用刻薄寡恩来形容我是没错的,只是我从来不认为曾经为国效力,就能获得鱼肉百姓的权利。”
  “当然如此!”贺飞虎忍不住反问道:“难道有人这么认为么?难道不认可这个就是刻薄寡恩。”
  “实际上差不多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这就是国朝乃至历代前朝的铁律,大伙儿口头上不说,但是心里都是认可,朝廷也就是这么运转的。”黄石点头道:“不认可这个,就叫刻薄寡恩!”
  “整个黄石集团都为我效力,但是我没有给予他们应得的东西,所以是我背叛了他们,我是黄石集团的叛徒。”黄石就像是在说绕口令一般:“以前我可以把你杨伯伯推出去当这个叛徒,我躲在幕后保护他,后来你杨伯父不在了,我只好赤膊上阵来当这个叛徒。这么多年来,背叛黄石集团的人并不是很多,除了杨伯父和我,还有许平这个大叛徒。我和许平之间全是私人恩怨,公仇倒是没有。”
  面来了,黄石让贺飞虎一边吃一边听他介绍自己的理想。
  “……许平想结束治乱循环,在我看来这就是官员腐败的结果,鱼肉百姓后发现对方其实比最初想像的还没有还手之力,胆子越来越大直到无所畏惧,百姓一忍再忍直到忍无可忍,当官员无所畏惧的时候百姓也就忍无可忍该天下大乱了。卿院,我希望通过它能够把官吏的胆子和腐败程度限制在一定的范围内,在官吏达到无所畏惧的前就被敌手不流血地轰下台,就算腐败无能至少也得比敌手强,就算是贪官污吏也是最不坏的那批……”
  “黄伯父和先父说过这些么?”听到后面贺飞虎露出些神往之色。
  “说过,但是他和我一样,被一些东西捆住了手脚。我曾经多次幻想:如果我年轻个三十岁,和许平一样无所顾忌,是我而不是他投奔了闯王,我能做到什么地步,能多迅速地摧毁新军……黄石集团必须被摧毁,”黄石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想贺飞虎解释这个摧毁并非是指人身消灭,而是不让这个集团继续发展,现在黄石集团把江南东林党又吸收到外围,如果击败李闯很可能就会把那一团也吸收进来:“如果不遏制它,就连福建这个弹丸之地都未必能保住。”
  “黄伯父过虑了。”贺飞虎觉得南方五省的军火产量和经济规模是北方无法比拟的。
  “我没有过虑。”因为满清被摧毁了,所以黄石失去了现成的例子,腐败能够吞噬官员效忠国家的节操;能够吞噬军人保卫祖国的忠诚;能够吞噬百姓对国家的信心;能够让坚甲利器变成废铜烂铁,让强大的军队变得不堪一击:拥有上亿人口和百万大军、能够制造火药大炮、生产出成千上万海船的大明被一个二十万人口、没有文字并且生活在原始森林里的部落征服了。这国力、科技的就好比是黄石前世的美国与索马里海盗,而结果是美国经济崩溃,半个美国的百姓起来和政府打游击,数百万美军带着最先进的武器争先恐后地倒戈,最后美国被海盗征服了。这么荒谬的事情,可是它就真的发生了。
  黄石不认为南方和北方的差距可能有大明与后金这样的悬殊——如果不能把腐败限制在一定的程度内,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保证中国不会亡国灭种:“如果没有限制腐败的办法,它会摧毁所有的批评声音,改良的努力,甚至还有人们心中的良知和正义,让人变得麻木不仁,对种种不平之事习以为常。”
  “而黄伯父寄希望于卿院?”
  “本来我是还是指望下一代的,为此我还把儿子都送到海外,指望他多看看这人世间的不平,多长点见识能够和我一样当个黄石集团的叛徒。”每次说到用自己名字命名的这个集团时,黄石总是会露出点苦笑:“不过叛国者好找,背叛自己利益集团的人真是太罕见了。”
  “您该不是说世子吧?”
  “我当然是在说他,我做的事有损于集团里所有的人,包括我的至亲——妻子和孩子。”
  “黄伯父,这个小侄不敢苟同,至少赵伯父、金伯父都是始终支持您的。”
  “那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我也是叛徒,我猜他们现在多半还把我的所作所为理解为深谋远虑,是他们还不能体会的高瞻远瞩。不过等到他们察觉后,”黄石摇摇头:“痛恨叛徒超过痛恨敌人,这是人之常情,北京他们就试过一次了,如果他们有实力、有机会的话,我觉得他们还会再试一次的。”
  贺飞虎霍地站起来:“黄伯父,若是事情有变,小侄一定带兵勤王。”
  黄石盯着他看了一阵儿,贺飞虎恍然大悟:“小侄一定带兵勤卿院。”
  “卿院又不是君王。”
  “小侄一定带兵效忠卿院。”
  “黄石集团一定要被摧毁。这些年来,许平一直在做我该做而不能做的事情;而我则在南方做他该做而不会做的事情,按说黄石集团已经被严重削弱,没有复兴的机会。但是如果我和许平失败了的话,”黄石对贺飞虎道:“这个责任就会落在你肩头,而你从来不是黄石集团的一份子,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


第三十二节 观察
  离开齐国公府的省政府和议会代表并没有就此散去,而且聚集到刘会长的家里,在随后的会议上他们首先讨论的就是将领的任命问题,除去贺飞虎以外,他们心目中缺乏合适的人选。低级军官、士官好办,可以靠高强度的训练获得一些,但能够指挥几千、上万的人就需要大量的实战经验。
  “只有齐公的旧部条件足够,可是他们都不可靠。”江西于大夫担心又是花钱给别人做嫁衣,虽然卿院制定了不少限制性军法希望能降低军头对军队的控制,但是如果对方不遵守那不管什么制度都没用有。
  “其实那帮也是一群败军之将,齐公自己都说过他们不适合为将,所谓经验就是跟着吃过一、两场败仗。”
  “可那怎么办?”除了卿院的问题外,党派问题依旧存在,卿院里各党都不愿意赤膊上阵地提出人选,万一战败了这会导致在党争中处于无限的被动,可想而知敌对党派会把战败牺牲的责任一股脑推到自己头上来,所以所有党派在权衡利弊后,觉得还是让齐公独断将官人选最好:“齐公任命的人打败了,他有齐公和朋友们护着,我们推出去的人要是败了,那提议人就得跟着一起倒霉。”
  这层窗户纸被捅破后,在座的人思索了一番,觉得还是需要同舟共济,而且要分担责任,最后决定由总督负责提议本省军队的领导人,然后卿院批准:“以前的就算了,以后的再组建的军队都要先在本省内成军一段时间,才能交给人带走。”
  “要是李顺那边有几个将军投降我们就好了,我们也就不用这么苦恼了。”福建总督忽发异想。
  “哪怎么行?”
  “怎么不行?如果我们占上风的话,其实降将更可靠,没资格勾心斗角只能拼命立功打仗;而且北方降将带着南方的兵,也肯定老老实实的不会有异心。”
  说来说去,有人不禁感慨:“要是许将军投降卿院就好了,这样我们就把军队交给他带。”许平和齐公手下那帮仇深似海,若是用来保卫卿院一定很好用,还不用担心南方官兵跟着他造反。
  “可是许将军是不会投降我们的,这个念头就不用起了。”卿院并不反对军方对许平嫡系的清洗工作,在卿院看来这些跟着许平打天下的人都是最危险的敌人,对李顺和许平忠心耿耿,而且若是李顺战败也会心怀不满。但如果只是许平培养出来的中高级军官,千儿八百的卿院并不觉得是种威胁,相反说不定还能帮着制衡现在的军中势力。
  “刚才我一直在想的是,”一直没有积极参与讨论的缪大夫冷不丁地提出一个新话题:“我们是不是应该支持齐公彻底消灭李顺?”
  这个问题没有引起什么惊呼声,实际缪大夫的问题击中了不少人心底里已经盘旋多时的疑问。
  “或许不应该这么快。”缪大夫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在我们有把握保住自己的性命和卿院前,不要让李顺完蛋得太快。”
  “齐公似乎对李顺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广东总督低声附和道:“我觉得齐公对消灭李顺也不是很积极,特别热心的是他手下的那伙儿人。”
  “是啊。”这话引起了几声赞同声,顿时大家就替自己卸去了背叛罪名,让这个罪名压在心头总是不太舒服。
  “不管齐公现在怎么看,当初成立卿院就是为了对抗李顺的威胁,为了防止手下人欺上瞒下,为了保住朝廷社稷;而如果李顺完蛋了,威胁消除了,手下人欺上瞒下也不会让朝廷社稷倾覆了,那卿院还有什么保存的必要?”缪大夫有点不自信地说道:“齐公手下那一帮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他们觉得我们就是一个筹银、筹饷的工具,以前李顺压力大时还让着我们,现在战事顺风顺水,他们对卿院揭短就很不高兴了。就是齐公本人,将来天下太平了,国泰民安了,齐公的心思就不会变吗?”
  在座的人不少都开始不安起来,包括总督府的官员在内,他们一切的权利都来自于卿院,除了福建总督外,其他总督和齐公都远远称不上熟悉,就比如广东总督差不多能叫出省卿院每一位大夫的姓名,但今天还是他第一次拜见齐公,而其他有几位总督还不如他呢。
  “如果李顺还在的话,”吕大夫接着缪大夫的思路说道:“那么威胁就没有消除,如果没有了卿院李顺就可能会反攻倒算,这样就不太可能来找卿院的麻烦。”
  “可这个李顺到底要多强、多弱呢?”有人指出如果李顺太强大,那么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北方的恢复,说不定会发展到威胁南方议会生存的地步,而且如果有一个强大而且充满敌意的邻居在——李顺肯定不会放弃统一天下的,那么就意味着南方还要维持高昂的军费支出。
  “肯定不能让他们十分天下有其八。”
  “把他们赶过江北?”
  “当然得把南京拿回来,但是不是还是有点强?”
  “赶过淮河怎么样?”
  “秦岭、淮河一线,倒是南北平衡的分界线,不过自古看来,光是这样还是威胁,而且北方会贼心不死,国家还是要花钱养大量的军队。”
  “诸位,”缪大夫又思考了片刻,觉得自己已经理清了思路:“首先:如果卿院拥有忠于自己的军队,能够随心所欲地停止不服从卿院命令军队的供给,或是解散那些居心叵测的将领手中的军队的话,李顺是没有必要存在的。”
  大家都承认缪大夫说的不错。
  “但是眼下我们达不到这一步,所以就指望卿院的敌人不要攻打我们,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卿院的敌人不会攻打我们呢?”缪大夫问道。
  “在攻打卿院会让他们和我们同归于尽的时候。”作为多年的敌人,吕大夫和缪大夫的思路越来越趋向一致:“所以要想让李顺对我们有用,那它的力量就不能太差,敌视卿院的人发动内讧后李顺得能对他们构成威胁,这样他们才不会轻举妄动。”
  “没错。”大家都同意这样的分析:“如果有一个短小精悍的李顺,那么卿院安如泰山。”
  但这个李顺还是要尽可能地弱小,南方具有压倒性的优势才能让它不会起发动统一战争的念头,最后众人商议的结论是,若是把李顺主力击溃,然后限制在陕西、山西、河南、河北、辽东一带再进行和谈,那么暂时就会起到既有威慑力,又不至于妄想统一中国的地步。
  当然卿院还是要努力改革军队,没有反抗的实力李顺存在也帮不了卿院,而如果实力够强李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在刘会长家这一晤就是五天四夜,第二天还去将浙江临时卿院的几个领袖人物找来密谈,东林党党魁陈子壮随后也加入了他们——最开始东林党出于在大明养成的传统智慧,决定不掺乎到向军权伸手的阴谋中去,齐公最开始的态度被怀疑是“引蛇出洞”。在陈子壮得知会议过程后,他急急忙忙地加入到卿院秘议中来分一杯羹。
  五天后六省议会和五省政府达成了多项协议,其中也有大量的内部妥协案,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军队非党派化。各个党派都不能试图组建党卫军,或是把某支军队发展为党卫军,以避免党派最后动用武力来达成他们在议会里达不到的目标。
  围绕达成军队国家化这一目标,三大党形成了对几条法律的共识,比如:军队可以询问一个军人是否忠于总督府、省卿院,并且有权根据对方对这个问题的回答进行没有限制范围限制的人事调动——比如开除一个军人完全可以根据“他不发誓效忠卿院”这单一理由;但不可以询问一个军人对党派的观感,就是一个将军都不可以询问一个士兵他会在选举中投票给谁,更不可以作为任何人事调动的理由。再比如:军队的指挥权最后确定交给省政府而不是省议会。诸如此类的提案,各省卿院都会以最快的速度提出并进行表决——三大党既然达成协议,通过应该不成问题。
  最后还有一个向军队中派观察员的问题,观察员有助于卿院了解军中动态,但是卿院同样有党派之争的担心。好比若是发现贺飞虎倾向国民党,那么工党和东林党的观察员可能就会倾向贬低他,而出身国民党的观察员则可能对此视而不见。若是排除一个团体可能会比较公正,但是卿院里党派众多,有的省甚至还有十几个党派存在,这人选问题会变得非常麻烦。扯皮不用说,而且明显只有一百五十人的卿院不可能为一个将领派出十几个议员组成的观察团。
  ……
  赶到江西上任的一天,贺飞虎就遇到了一个江西卿院的大夫。
  “贺将军,鄙人任红城,江西省卿院议员。”现在卿院中的大夫几乎没有人还在用号,甚至连字都没有了,这首先是出于亲民的需要,毕竟绝大多数选民都是没有字号的,拒绝用字号更容易拉近和选民的距离;其次字号容易让选民混乱,毕竟选票上写的是名,要是选民明明想投给你却记错了名字那真是亏大了。
  “任大夫。”贺飞虎还不是很清楚对方要来自己军中做什么。
  任红城告诉贺飞虎,他在卿院内的工作已经暂停,未来一段时间他将在军中观察贺飞虎的整军工作。同时任红城还通知贺飞虎,将来第十一师出征时他都有可能陪同出发,毕竟这个师江西籍的志愿兵占绝对优势,军费也是江西省给的拨款,江西省卿院和总督府理所当然地自认拥有这个师的所有权。
  “锦衣卫!”听完对方的自我介绍和工作性质说明后,贺飞虎脑海里立刻蹦出了这三个字。
  “如果要打比方的话,鄙人大概相当于以前的监军,不过鄙人不是锦衣卫,”任红城笑着对贺飞虎说道:“鄙人绝不会干涉将军的任何指挥,鄙人更没有权利取消或下达任何命令。”
  这权利听起来确实比监军低很多,贺飞虎心中的提防之心略去。
  江西卿院各党达成的妥协案中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观察员没有任何军权,只是一个卿院在军中的眼睛。
  如果观察员不能对军队施加任何影响,那么即使不是本党成员出任也可以放心一些。
  这个影响除了实际的权利,还有一项就是报告的权利,以往将领一向是巴结奉承监军的,卿院经过研究认为:除了他们手中的权利外,更重要的是将领不知道监军到底都写了什么,这种未知性给监军很大的地位优势。
  “鄙人会向卿院打报告,但绝对不会打小报告,”任红城进一步说明道:“卿院明确命令鄙人,所有给卿院的报告都要事先交给贺将军看过,包括本人对贺将军的任何不满都要经您过目以后才能上报给卿院。”
  “哦?”贺飞虎对此显然不是很理解。
  “卿院给鄙人的命令是观察军中,但鄙人不是军人,很多东西可能会误解,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卿院要求本人的报告事先交给贺将军过目,只有贺将军签字证实已经看过的报告书,卿院才会接受,而且贺将军可以在鄙人的报告后附上您的修改。有些东西鄙人可能误会了,贺将军可以进一步向卿院说明,让卿院更好地了解十一师的情况。”任红城把一份具体的说明书交给贺飞虎,这份说明书里卿院详细告知了它派出的观察员的权限:“如果贺将军认为鄙人失职,可以要求更换观察员,卿院会派人下来进行调查。”
  “最后还有一份,”任红城打开一封江西卿院给贺飞虎的信,大声读道:“任红城是江西卿院东林党大夫,江西卿院建议贺将军,即使内心极其厌恶东林党也应该对国民党、工党和其他党派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反过来歌颂东林党的丰功伟绩将极其有利于任红城的报告态度。”
  “这是什么?”贺飞虎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这是卿院给将军的信,命令鄙人读给您听,”任红城微笑道:“不过与其说是写给将军的,还不如说是卿院写来提醒我的。”


第三十三节 口彩
  十一师的整军工作及其顺利,虽然南京方面战事仍酣但北伐军并没有将十一师调去助战的意愿:现在制约北伐军的主要问题是补给问题,道路和航运有些跟不上庞大的军队推进,而禁止在当地掠夺的命令极大地加重了对后勤的压力。这种压力当然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减轻,不过在减轻之前十一师去南京也是给北伐军找麻烦,意味着要有更多的军队吃饭。
  而湖广一线则是完全不同,余深河退回北部后,凭借着长江地利数次挫败明军的进攻,现在湖广的两个师已经承认对湖广北部的顺军无可奈何,很希望新编成的十一师到湖广参战。但是这里并非主战场,大部分明军将领的目光都集中在南京,这座城市具有的政治意义根本不是湖广能相提并论的。所以在江西总督府表示已经力不从心时,北伐军统帅部不假思索地表示江西应该优先支持南京战场,如果运力不足那就不必考虑向湖广增兵了。
  第三方,也就是江西卿议院则不愿意十一师过早离开,目前总督府和卿议院正通过这个师来熟悉对军队的控制管理工作。而且无论是江西还是其他各省,眼下对迅猛攻击顺军领土都没有一开始那么大的兴趣。现在对他们来说军队打胜仗依旧是个好消息,但是军队拒绝把领土的治理权交给卿院让这种胜利的喜悦大打折扣,而且会担忧这些光复领土会变成敌视卿院势力的基地。反正李顺已经没有攻入福建、江西的可能,那么军队推进的慢一些卿院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好,少消耗些物资还能节省些军费,为卿院多争取些时间。
  在角力的双方的侧面,齐国公坐在高高的裁判席上,他对勒令军方交出收复的领土毫无兴趣,恰恰相反,他写了一批类似“你办事,我放心”的私信给黄乃明还有赵慢熊、金求德一伙儿。尽管做了最坏的打算,但黄石还是希望那番谈话最终用处仅限于让贺飞虎感动一番。虽然温水煮青蛙几十年前就被贺飞虎的父亲证伪了,但是在军方依旧掌握着注意引起剧烈动荡的政治、军事实力时,黄石不打算用沸水浇人来激化矛盾,而是琢磨如何慢慢地继续消除军方的反抗能力。
  治军工作进行十天以后,任红城突然问贺飞虎道:“现在的师就相当于之前的营,对吧?”
  “是的。”黄石改革了营结构,许平的营、翼结构是从这个基础上发展来的,而南方的师则是许平营的进一步进化。
  “而营一般都会有一个自己的名字?两个字,对不对?”
  “这是齐公的传统,北面是因为被许将军学去了。”贺飞虎点头道:“一般是两个字。”
  “第十一师的名字贺将军想好了么?”任红城问道。
  “这个不应该由我来给起吧?”贺飞虎摇头道,冠名权一向是属于营的所有者的,就好像店铺、商队的名字是属于东家的,贺飞虎第一个念头是黄石,但随后略加思索就回过味来,问任红城道:“卿院打算给十一师起什么名字?”
  虽然平常自称都用卿院,而且大夫们也都觉得有个尊贵的卿字有身份和面子,但是以前齐国公给卿院起的另外一个名字:“议会”似乎更谦虚一点,显得比较亲民,现在流传的也很广。任红城告诉贺飞虎:“卿院觉得十一师如果叫‘议会’师听上去很不错,不过卿院打算事先询问一下十一师官兵的意见。”
  “末将完全赞同。”贺飞虎觉得这个并不重要,而且这是东家当然的权利。
  “贺将军和十一师官兵们商量一下吧,如果大家都没有反对意见就向卿院提出申请,卿院会以最快的速度批准的。”
  此时六省卿院都争先向泉州排除代表,此刻军方高级将官都在南京前线,齐公召开了一个名叫“制宪”会议的东西,要成立国卿院,还要制造一套同行于全国的宪法。齐国公给这个宪法起了个小名叫“临时法。”暗示它会在战争期间取代大明律。除了南明卿院这帮人,李顺方面和江南光复区的士人、还有南方军队普遍认为这是齐国公在加紧抢班夺权的预备工作,是在为篡位进行心理和舆论准备。
  在制宪会议上,江西府院得意洋洋地向其他数省通报江西所有的第十一师被命名为“议会师”。
  ……
  李云睿被黄石派去前线负责全部军情的处理工作,在辞行的时候,李云睿借用这个机会向黄石提出一些关于民主的看法:“国公爱民如子固是极好……”
  “但是有的民众实在是愚蠢之至,”不等李云睿说完,黄石便抢先表示赞同:“自古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就是因为只有读书人才能理解律法,才懂得道德廉耻。愚民、愚妇,目不识丁,又毫无见识,给他们权利也是浪费。”
  “齐公所见极是。”李云睿心中颇为高兴,这几年见黄石折腾法治、选举,他有些担心黄石糊涂了,却没有想到对方比他总结得还好,李云睿虽然时常流露出这个意思来,但远还没有像黄石这样把想法精炼化。
  “经过我潜心思索,民主集中制是一种最适合国朝具体情况的东西……所谓民主就是类似君王与士大夫共天下,但是其实具有这个见识的远不止士大夫,还有将官、军官,只与儒生语未免太偏僻了。所有能够与朝廷共治的民都要包括进来,这就是民主,至于那些粗鄙无文的,则要集中……”黄石毫不犹豫地把精英统治论当作自己的思想介绍给李云睿,穿越者的一大好处就是很多理论都是现成的,而古人看你把理论提升到这般高度,肯定相信这是你真正相信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费这样的心血去总结归纳。
  虽然用词换了一些,但黄石严格按照那种理论把所有的中国人划分为两个族群:精英集团和大牲口集团,精英集团统治国家并且教育大牲口集团,从中选拔出教育好的大牲口纳入统治集团,批评、讨论朝政都是精英集团独有的权利,大牲口集团只要任劳任怨就够了,什么时候全民都是精英了,才可以考虑全民民主了,不过一个人是大牲口还是精英,是由精英集团来决定的。黄石不得不承认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在中国确实很有市场,一个朝廷这么办,然后腐化亡国了,下一个朝代重复,再下一个朝代继续重复,臭名昭著的国民党军政、训政、宪政三步走理论和君王与士大夫共治理论实际上也是换汤不换药。不过不管亡国多少回,精英集团还是这么统治国家,相当多的人真诚地相信大牲口集团确实愚蠢到不该被当人看的地步。
  送走了高高兴兴的连襟,黄石继续写给缪大夫的私人信件,在这封信里他建议缪大夫在制宪会议上提出一个概念:人民监督和评议朝政的权利不可剥夺——这也是卿议院所有权利的本源。
  ……
  冬季加剧了运输和军事行动的困难,南京的顺军依旧在顽强抵抗,明军攻陷苏州府后东线顺军就在气候的帮助下阻止了明军的进一步推进,西线安庆顺军的储备异乎相当地充足,仅仅两个月的围困对守军没造成太大的影响,目前城内的敌军依旧活跃,围城部队必须严防他们出来破坏偷袭。
  军事上没有新闻,远在江西的议会师驻地,贺飞虎和任红城就只有关注制宪会议的进展状况了。当然这个会议也有绝对的理由去重视,目前各省都是自筹部队,有钱的省不太愿意和穷省合作组建师一级单位并把自己组建的师看作是省所有物,虽然有齐国公府调解,但是各省都想把军费花在自己人头上。组建国卿院后,随后就会有首辅选举,就会有统一的兵部——齐国公打算把这个部改名叫国防部,可想而知军队内部的纠纷摩擦会得到一定降低。贺飞虎知道目前福建、广东都有数千甚至上万的志愿兵训练完毕,但是这两个省却没有把这些兵力混编为一个师,而是忙着训练更多的新兵——两省府院都计划建立属于自己的单位。
  贺飞虎发现任红城似乎对许平没有太大的敌意,后来得知他原来有个堂兄在归地当知府,归德陷落后任红城的堂兄被俘后许平也没有虐待他,后来因为没有查到劣迹还把他释放了,倒是明廷因为任知府没有自杀成仁革除了他的功名。只是没过太久,那些革除任红城堂兄功名的朝中高官都争先恐后地投向李顺去了,任红城觉得明廷比许平还要可恶:“许将军没有党羽,和所有的人都处不好关系,可惜他是我们的敌人,不然卿院其实挺欣赏他的。”
  可是既然是敌人,那许平就是一个需要防备的威胁,确定了十一师的名字后不久任红城又询问贺飞虎道:“齐公是不是还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军旗一旦丢失这个营——现在的师就要解散?”
  “是的,军旗丢失就意味着这个单位被歼灭了。”贺飞虎现在也有了些心得,一般任红城带着这种表情来见他的时候,多半就是肩负了卿院的什么使命。
  “果然,”任红城点点头:“卿院决定,议会师的师旗要保存在江西卿院,议会师出征时会给一面复制品,这样就是面对许将军我们也不担心了。”
  “什么?为什么?”贺飞虎完全无法理解为啥用一面复制的军旗就能加强卿院对与许平交战的信心。
  “万一议会师战败,军旗也不会丢失,”任红城解释道:“卿院绝不允许议会师被消灭!”
  ……
  有些议员觉得十一师这个番号不够好,以“议会”为名的师岂能排到第十一位去?因此明明是制宪会议,却有人提出应该改革一下军制,给一万五千的师再酌情加进去个几百上千人,然后把这个新的师型称为新某某师,而议会师则理所当然地成为新一师。这个倡议大概触动到了不少议员心中那根争强好胜的弦,当即就有不少人附和。眼看就要在制宪会议上讨论起军事问题时,这个议案被国民党、工党和东林党三党党魁联手压制了,事后缪大夫向几个不明就里的工党党棍解释道:三党党魁都觉得不急于这一时、也不必多此一举,将来战争胜利后只要把第一师到第十师都解散了议会师自然就排名第一。
  制宪会议进行的相当顺利,今天任红城笑嘻嘻地给贺飞虎带来一个好消息:“宪法的大纲已经讨论出来,虽然还没有选出正式国卿院和内阁,但是各省府院都同意把大家的志愿兵拧成一股绳,福建和广东分别会派五千和七千志愿兵到江西来,广西也会派来两千,他们会在这里组成第十二师,五省卿院均会为这个师的军费拨款。”
  “为了庆祝制宪会议的顺利进行,会议上的大夫们投我向贺将军传达一个要求,”任红城认为参加制宪会议的这一帮多半就会是第一批国卿院大夫,也就是未来各省卿院的上级机构:“贺将军猜猜看,是什么?”
  经过和任红城这一段时间的相处,贺飞虎觉得自己对卿院的认识在急剧地提高着,他略一思索便答道:“是不是要把第十二师命名为宪法师?”
  “贺将军威武!”任红城吃了一惊,虽然他开玩笑让贺飞虎自己去猜,但并没有想到贺飞虎真猜中了。
  看着任红城的表情,贺飞虎感到对方还有更多的命令没有交代,片刻后他猛醒过来:“十二师的军旗,同样要由卿院来保管吧?卿院也是绝不会允许宪法被消灭的。”
  “贺将军,”对方的政治嗅觉让任红城感到惊异和欣赏:“根据卿院的命令,我不可以在任何公开场合与将军讨论党派问题,不能讨论让现役军人参与政治的问题。可现在我想和贺将军进行一个私下谈话,而且说的是贺将军不当兵后的事。”
  “我会恪尽职守的。”贺飞虎误会对方口中所谓不当兵的意思是被革职。
  “时代不同了,现在当兵不是一辈子的事了,贺将军有没有想过将来战争结束后可以从政?”任红城问道:“当个大夫、总督甚至首辅?如果贺将军有这样的愿望,可以考虑一下我们东林党,鄙党一定会鼎力支持的。”


第三十四节 扩军
  在泉州时执政大臣告诉贺飞虎会在三个月得到第二个师的兵力,但是现实里却因为制宪会议的关系连两个月都没用。而且刚刚从任红城那里接到开始第十二师的筹备工作后没有几天,卿院的急令就又一次抵达,各省都彻底放弃了用本省兵员单独建立单位的意图,因此更多的新兵也会开赴江西这个前线基地编组成军,贺飞虎需要为两个师提供驻扎规划和编组计划,同时制宪会议还要贺飞虎把三个师的指挥官推荐人员名单报告上去。
  贺飞虎苦思了几天,在好不容易拟好了一个名单后,制宪会议的命令又一次抵达:命令里表示贺飞虎不用提供这样的名单了,制宪会议已经有了一批人选,他们在通过制宪会议的审核后会被派到江西这里来,贺飞虎将负责从中挑选出最合适的几个人,其余的则编入后备役。
  等看到卿院派来的人员后,贺飞虎觉得心里顿时一片冰凉,无论是师正副指挥官还是同样极其重要的参谋岗位,制宪会议挑选的都是一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大概就是根据在军校的成绩排出来的座次。战场经验最多的几个人也不过因为参军较早,在许平南下攻打福建时曾经加入过民团组织,后来到军校回炉学习的军事知识。
  “这些年轻人,”贺飞虎向任红城抱怨道,后者现在已经不是江西卿院特使而是制宪会议特使,虽然任红城远在江西不可能履行讨论和表决职责,但制宪会议仍给予他一个制宪会议议员身份:“他们怎么可能指挥成千上万名士兵。”
  “为什么以前新军那些营官能够指挥一个营呢?”收到制宪会议的任命后,任红城就向江西卿院提出了辞呈,议长和省卿院同僚在批准了他的辞呈后纷纷写来祝贺信,大家都很羡慕他能够跃入制宪会议——未来的临时国卿院看来也少不了他的位置。任红城觉得如果自己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干出成绩来,就是将来正式选举的资本:“我记得他们之前也就是领着百十来人罢了,齐公也是一下子把他们放到几千人的指挥官位置上。”
  “至少他们见过大规模作战。”
  “我们没有更好的人选了,而且军校的考试当然只是纸上谈兵,不过这是目前我们手中最公正的考核标准了。”任红城显得比贺飞虎有信心得多:“这些军官都经过了长达十八到二十四个月的学习,每一个都是军校中的佼佼者,放眼李顺也没有几个比他们受过更严格的训练,学习过更多的战术,就是许将军当初也不如。”
  贺飞虎其实也没有太好的人选,不过他仍有些倾向于岁数大,有过战场经历的人,当然这些人都是黄石集团的故旧,贺飞虎知道卿院未必愿意。
  但任红城考虑的不仅仅是控制问题,他同样希望整军顺利能够为自己赢得政治前途:“其实我更相信这些年轻人,我和一些福宁军子弟谈过,和北面的新军一样……他们当然一样了不是么?本来新军就从福宁军调走了大批的人。他们总觉得‘我们都做不到,那许平你也做不到,如果你做到了,那是你运气好。’,虽然齐国公世子带回来大批李顺的军事资料,但论学习认真程度,福宁军那边的人是比不上这些新入伍的学员的。”
  任红城觉得留在卿院的这批人要踏实得多,而福宁军那些人则显得心浮气躁,早早就走动关系在军中谋取职务,据任红城所知差不多所有的福宁军高级将领子弟都在北伐开始前就拿到了中高级军衔,而考试成绩优秀的比例相当低。
  “许将军在河南要一边打仗一边训练军官,缺乏场地和设施,一般也就是断断续续地讲几个月,而我们为军校学员提供了充足的军费,长达两年不间断的学习和训练。既然许将军能够训练出一批合格的将领,我看不出为什么我们训练不出来。”
  “总归还是要经过一两场实战他们才能学以致用。”贺飞虎承认南军的训练条件好很多,不然北伐也不会如此顺利。
  “这就是贺将军的职责了,卿院指望你能帮助他们渡过最艰苦的开头阶段。”
  ……
  贺飞虎很快就发现由于年龄问题,议会师高级指挥官的威信完全无法与以前相比,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上司,各级军官质疑命令的概率大大提高。卿院要求贺飞虎在议会师里全力推行的军事法庭制度更进一步降低了高级军官的权威,现在上级军官在非战场情况下连解除下级职务的权利都没有,更不用说以前那种生杀予夺的大权。
  这些军官平日里研究的也主要是许平编著的教材,这方面的知识贺飞虎远远不如他的下级,在讨论军务时,贺飞虎总是听手下们拿许平的实例当作论据,而其他人反驳的时候,提出的论据多半也是同样来源自许平。
  很多次,贺飞虎引用齐国公的战例或是理论来当作自己设想的佐证,他的手下就有人会用许平的理论来进行反驳,而且贺飞虎看得出下级大都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尽管他们出于对上级和前辈的尊敬不会明言但多少会在表情上流露出来一些。
  听了几次后贺飞虎忍不住建议他们多去看看齐公编写的条例和军规,但他的手下们仍是不以为然:“大人,齐公那时,骑兵还是要顶盔贯甲的,敌军使用大量的弓弩和刀剑,而另一方则是长矛加火铳。大人,我们以后会遇到这样的敌人,或是用长矛加火铳武装我们的儿郎吗?”
  以前贺飞虎看过一些许平的东西,不过很少能看进去,每次看一会儿后他就会感到厌烦。在南昌城外的军营和这批新手下相处一段时间后,贺飞虎越来越感到如果不通读许平在李顺那边编著的教材,那么就会和手下出现沟通障碍。最终,贺飞虎强迫自己每天认认真真地看一段他手下们在军校时读过的书,到腊月末全军开始准备庆祝新年时,贺飞虎突然发现自己对取胜充满了信心:“原来你中是这样来判断的啊,许将军。”把许平的书翻来覆去地读过几遍后,贺飞虎感到对方的思路脉络已经有了质感,仿佛能够触摸到一般,今天合上书的时候贺飞虎对着它轻声说着话,就好似是对着一个实在的敌手般:“我很期待和将军在战场相遇的那一天。”
  ……
  制宪会议已经折腾了一个多月了,宪法大纲更是早早就拟定出来,但直到现在制宪议员们听说仍在泉州吵闹不休,据说还爆发了几次武斗。贺飞虎觉得这帮议员效率很低,这么多人制定律令居然比明太祖一个人还要慢得多,不过这并不是他关心的重点,重点在于又会有新的部队抵达——贺飞虎一边开始接受宪法师的人员装备,一边把第十三师需要的营地布置好,制宪会议称赞了贺飞虎的勤恳后立刻就开始着手向江西派来人员,任红城告诉贺飞虎第十三师的第一批军官将于年前抵达。
  “这个师叫什么名字?”贺飞虎无法猜到第十三师的名号。
  “如果这个贺将军都能猜到,那真是妖怪了。”任红城哈哈笑起来,这个师的名字也是有来历的,继工党的缪党魁发表了论宪法权利的来源后,东林党的陈党魁又提供了另外一篇重量级的文献——在陈党魁所构想的未来政治框架中,应该采用三权分立的模式:卿院、提刑和政府。任红城在看过本党党魁的文章后,对党魁钦佩得五体投地,深信本党领袖会因为这篇政述而留名青史。
  由于已经有了“议会”和“宪法”二师,第十三师制宪会议就打算起名为“官府”师,以纪念陈子壮对三权分立的政论,无论是不是同党,制宪会议的议员都赞同东林党魁的政治构想。
  不过齐国公听说此事后突然提出了异议,说“官府”这个名字太不好听,制宪会议希望建立一支为国为民的军队,而官府这个名字显然一点儿也不亲民,估计百姓听了不但不会有任何亲近感和认同感,多半还会有反感情绪。
  大家承认齐国公说的有道理,齐国公一向不说话,他一旦说话大家都愿意倾听,所以即便没道理大家也不会太过违逆,陈子壮当即表示这个师就不必非要起名“官府”来纪念三权分立的提出了,其他人觉得有点遗憾但是也准备另想。
  可是齐国公显然是在提议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解决办法——齐国公建议把“官府”师改成“公仆”师,这样不但依旧纪念了三权分立,而且还昭显了新式政府为人民的大义。
  “公仆?”贺飞虎一开始也没听懂。
  “公仆就是指公共的仆人,在卿院监督下的,遵循宪法行事的官府不再是父母官,不再是百姓要磕头跪见的长辈,而是大家的仆人了,所以是公仆嘛。”
  “哦,原来如此,”贺飞虎觉得这个词挺有趣的,其中确实有一种令人感动的亲民思想:“这公仆师的师旗,想必卿院也要拿走了。”
  “这个倒是不必了,”任红城表示卿院完全同意公仆师自行保管自己的师旗:“要是卿院把每个师的师旗都拿走,岂不是会让大家觉得我们总担心打败仗么?”
  “议会”师万一被消灭的话太不吉利了,卿院里没有人希望看见这种噩兆,“宪法”师被消灭也同样是不可容忍的,至于政府嘛,不管它是叫“官府”师还是叫“公仆”师,官府肯定不会被消灭的——这世上想当官的永远不会缺,而如果是公仆就更容易了,再重新雇佣一群仆人就好了。
  “齐公还为公仆师题词。”任红城告诉贺飞虎黄石才情大发,给第十三师写了一句话当作师训。
  “齐公写了什么?”
  “全心全意为百姓服务。”
  “真好。”贺飞虎觉得这个师训极为妥贴,既呼应了这个师的师名,而且对于一支军队来说也是恰当的:军人就是应该保卫国家和百姓。
  “齐公还为公仆师谱了一段曲,填了词。”
  “啊!”这就让贺飞虎有些惊异了,据他所知齐公不是很喜欢音乐戏曲,戏剧的唱词总是记不住,偶尔哼一段也总是荒腔走板到天涯海角……至少贺飞虎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任何亲近齐公的人说过他有什么曲艺天赋……至于填词,又去填了七个杀么?
  “百姓公仆,百姓公仆,要努力,要努力;
  竭诚为民效力,不负百姓信任;
  真光荣,真光荣。”
  任红城手臂在胸前有节奏地挥舞着,就把齐国公赐给公仆师的歌曲给唱了一遍。这首黄石以法国儿歌《Frère Jacques》(又名《两只老虎》)为蓝本写的曲子让贺飞虎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是制宪会议的建军计划,”任红城唱完歌后把一份备忘录交给贺飞虎,在制宪会议这个雄心勃勃的建军计划里,在明年二月的时候要把第十四师“诚实”和第十五师“守信”的架子也搭建起来。
  “根据齐公的规定,一个师一万五千人,两个师加一些独立单位为一军。”在来江西之前,贺飞虎本以为自己会在师长这个位置上干很长一段时间,但是现在他已经是南昌军事基地群司令官和统辖第十一师、十二师的军长了。
  “是的,未来会有军建制,而贺将军这几个军会成为一个集团军……”任红城以为贺飞虎是在考虑待遇问题:“到时贺将军的薪水自然会水涨船高。”
  “不是,我的意思是,假如我负责整个集团军,谁来指挥下面的军呢?”贺飞虎叫道:“难道卿院要我从这些年轻人中挑么?他们总不能才指挥了一个师几个月,就被提拔去指挥三万人五千人的军吧?而且一个集团军,这对我来说……”
  “贺将军,”任红城打断了贺飞虎,严肃地说道:“卿院禁止我参与讨论任何军事问题,在军事问题上贺将军享有全权,卿院只关注您的意见。”
  “这是要负全责的同义语。”贺飞虎小声嘟囔着。
  “贺将军,本大夫应该把这句话理解为悲观失败主义吗?”


第三十五节 潜行
  永昌五年的新年对前线的顺军来说并非是一个非常愉快的节日,不过湖广防御使仍然竭力向前线提供物资以便让一线将士能够过一个不错的新年。从去岁开始湖广就可以征税了,但是一下子就丢失掉了半个湖广,湖广防御使对此非常痛心,之前秦王和蜀王就在湖广大肆搜刮,现在好不容易能征税让紧巴巴的财政宽松一些,但又陷入了战争,而且是一场看上去极其艰苦的战争。
  节度使余深河作为许平一系的高级将领,他到湖广上任前得到了伯爵的赏赐,有了这个贵族身份后他的权威并不在湖广防御使之下,至少也是平起平坐的地位。相对防御使,余深河需要考虑的事情并不是很多,现在他的主要工作依旧是保住长江防线不失。浙江一线的战局听上去并不怎么顺利,虽然朝廷邸报没有明说,不过余深河估计顺军在浙江遭到了极大的损失:一开始浙江顺军并没有向余深河这样主动收缩,而后来则迅速放弃整个浙江退回南京一线——这古怪的行动怎么看都不会意味着好事。
  迄今为止余深河并没有得到来自朝廷的增援,可想而知朝廷的主力必然都派向南京一带,既然南京那边的形势至今也没有好转,余深河估计自己一时半刻还是不会得到支援。
  所以当余深河看到李定国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感到很惊讶:“晋王殿下,朝廷怎么会让您到湖广来?”
  “湖广是中国腹心,岂能有失?”顺廷把李定国此番派遣来湖广还有一个用意,驻扎在湖广的部队核心多是西营出身,李定国和孙可望各自带了三西营的一部到藩地上任,而余下的则留在湖广效力,没有这近四千前三西营老兵作为骨干力量,余深河也不会防守得这么严密。
  “晋王殿下一定不会孤身前来吧?”余深河满怀希望地问道。
  而李定国也没有让他失望,此番他南下确实带来了上万晋军,跟着李定国去晋藩效力的两千多三西营士兵就是这支军队的中坚力量,其余还有一些曾经参加过讨伐北方同盟的作战:“但是我军器不足,不知道老弟这里有没有多的枪炮?”
  这个问题让余深河苦笑不已,湖广这几年发展得不太好,火药厂也只是勉强造出来一两座,枪炮厂的产量用微乎其微来形容一点不为过。现在余深河手下的四万大军还有一半是拿着冷兵器,使用的热兵器中也包括大量的火绳枪,只有最精锐的万余士兵能够装备燧发火枪,还不是人人都有刺刀。
  “南京那边局面如此险恶。”余深河从来没有能从北京要到什么军器,向四川和陕西乞讨几次也不过得到了一些火药的增援。李成栋曾表示如果余深河能够解决武器问题那他可以提供几千精兵,只是余深河不可能解决武器问题,而且他也很怀疑连武器都没有的军队能精锐到什么地步,因此拒绝了蜀王的好意。虽然山西李定国之前从来没给过,但是他现在带兵来了,余深河打算让湖广防御使再去向秦王、蜀王讨要一些。
  余深河的问题让李定国也有些苦恼,他这次随身带来晋军都是精锐,自然人人配齐了装备,但是损耗如果很大的话李定国是没有办法填上这个窟窿的。丞相牛金星那边表示他不能提供给晋军军费和粮饷,尤其是考虑到晋王几年来一直坚定不移地拒绝缴纳给大顺的贡金,所以牛金星希望晋王能够自行负担一部分军费——作为大顺的藩王,这确实是应尽的义务之一,比如蜀王确实没能及时出兵,但是这几年他一直在纳贡:“太师表示怎么也得到秋收后才能有发给我一些粮饷,以老弟之见,湖广防御使那边还有余力吗?”
  “吃饭大概不成问题,”余深河表示湖广供应几万军队的粮食还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豆类和肉类的配给肯定要下降,当初许平可以用半个河南省的力量养几千兵,但现在肯定不行:“火药我就不敢说了,如果战事太过激烈的话,那么还是得让四川、陕西帮我们一些。”
  “能不能从明军那边夺取一些?”李定国对此抱有相当大的期望,在河南作战的时候许平能靠河南本地的力量维持军队,但却是靠缴获官兵物资来让军力急剧膨胀的。
  “不行,”余深河摇头道:“想必晋王也记得,当初在河南打仗的时候,和新军交战从来都是亏本买卖。”
  “后来还是有些赚的,”李定国指的是自从杨致远死后新军开始出现大规模、成建制投降的事情后,在那之前李定国知道和新军打仗就是赢了也是得不偿失,每次打完许州的仓库就跟被大火烧过一般,逼得许平总是不得不连续作战去找其他官兵的麻烦:“难道明军的都像崇祯二十二年的新军那么硬么?”
  “比那时候的新军还硬,”虽然目前形势不错,湖广顺军并未遭遇到任何值得一提的失败,但余深河对前景并不十分乐观:“和明军第一次交手的时候,末将觉得他们是一群什么也不会的家伙,比起二十二年的新军还有所不如,但第二仗就让人刮目相看。”
  随后的几天里,放着太原舒服的晋王府不待在路上庆祝新春的李定国在余深河的帮助下对湖广这大半年来的战事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
  余深河和顺军各级军官都注意到明军在初战的损失都极为巨大,这种损失大到让所有第一次和明军交手的顺军军官都充满信心,即使他们被绝对优势的敌军所击退仍然完全相信明军会在顺军的坚定抵抗和猛烈反击耗尽力量。
  “但是仅仅一仗过后,他们的损失就大大降低了。”余深河向李定国指明了他们发现的这个普遍规律,第二仗明军的损失率就会下降到第一仗的四分之一甚至更低,然后继续降低始终维持在一个相当低的水平上。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呢?”李定国第一次听到这个现象时感到非常吃惊。
  “末将觉得他们在训练的时候已经模拟过了他们在初战中会出现的所有失误,但是初次上战场时由于紧张导致明军官兵疏忽、忘记了他们的训练,犯下了各种各样的错误。但他们绝非不知道他们错在什么地方,相反,他们在战后立刻记起他们受到过的训练,并完全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遭到损失,也知道应该采用什么样的手段来避免这些损失,所以他们迅速地成长为了一支劲旅。”在同明军的交战中,余深河当然也抓到了一些俘虏,他们的供词证实了余深河的判断:“与我军交战的明军中,一开始最普通的士兵也受到过至少十八个月的训练,后来补充来的士兵,迄今为止我还没有发现训练时间短于十五个月的。”
  “真有钱啊。”李定国忍不住感叹道,在河南转战多年带给他和许平一个很重要的经验,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军队无论打多少仗都是鱼腩部队,可能会比完全没有见过战场的军队强一点,但强的也是有限。绝大部分鱼腩部队的官兵在靠实战自行摸索总结出规律前就战死了,而且就是多次上战场的老兵总结出来的东西也不一定对——很可能把胜利归功给一个错误的原因。
  具体到河南闯营里,近卫营不用说,三西营里有很多老兵打过的仗比近卫营的兵要多,但是他们在战场上的正确反应却要低很多,而在李定国有余力给底子部队完成战术训练后战斗力立刻就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在河南的时候,我们一般只有三个月的训练时间,”这些年李定国又有了更多新的经验、心得,部队也总结出更多的教训,但他没有足够的时间通过训练把所知全部传授给部队,而对方超过己方至少五倍的训练时间就意味着对方不但战斗力提高得比本方快得多,而且上限和瓶颈也要高很多:“我们需要尽快击败他们。”
  “是的,末将不是个喜欢说丧气话的人,但是假以时日,我军的战力肯定会被明军追上,到时候就是兵力相当也不会占到什么上风。”而且余深河觉得以南方增兵的速度看,数量上顺军似乎也无法占到上风:“如果南方愿意,他们完全可以把新兵训练时间缩短为半年或是一年,这样他们的兵力就会成倍地增加。”
  “那南方可能就无法提供足够的枪炮了。”李定国不像余深河那么担忧,毕竟现在顺军依旧控制着大半的国土,而且丞相屡次讲到这个问题:暴雨不终朝,狂风不终夕。南明这样穷兵黩武,用不了一年就会仓储无存,民有菜色,甚至盗贼蜂起:“十几万燧发步枪手的大军,还有可能同样多的新兵每天要消耗更多的弹药来训练,这怎么了得?”李定国觉得无论泉州那位齐国公的口袋有多深,如此都是会被掏空的。
  “但是殿下我们还是得顶上一年半载不是,”余深河内心里不太同意牛金星的南明是什么自杀式垂死一搏的说法,历史被灭的小国多了去了,穷兵黩武垂死一搏在自己都城也就算了,谁听说过垂死一搏能搏去一个省的?但余深河不愿意公然反驳百官之首和晋王的判断,尤其是一个他也愿意相信为真的判断:“我们也不能让明军垂死挣扎祸害了湖广和南京的百姓,不是吗?”
  “是啊。”李定国带的人虽然少,而且他现在是外藩而余深河是大顺官兵统帅,不过他还是直言不讳地说道:“分则力弱,我在湖广这些日子老弟就委屈一下听我节制吧。”
  “理应如此,”余深河立刻爽快地答应道:“殿下乃是堂堂王爷,末将当然唯殿下马首是瞻。”
  “南边明军的防备如何?”李定国接手之后立刻流露出反击的欲望。
  “比最开始有条理多了,”余深河不无遗憾地说道:“早知道最开始我就不贪小便宜劫营了,简直就是帮他们练兵。”
  “老弟也不必如此,一开始不劫营怎么晓得他们的战力?如何知己知彼?”李定国感觉到余深河有些过于紧张,这主要是因为来自南面的压力越来越大而余深河苦思良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老弟觉得明军缺点在哪?”
  “协同不好,”余深河指出对岸三万多明军主力在大规模行动时显得比较笨拙,根据情报对面是明军第五军,下辖第九和第十师,进入湖广后他们组建了一些民团协助作战:“末将没有什么指挥大军作战的经验,这次也是有些手忙脚乱的,但是明军那边的军镇将官,显然更是笨拙。”
  “这个就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锻炼出来的了,”李定国认为这是他一个不小的优势,在闯营里他指挥的军队人数就不算少,而且总是独当一面:“我打算反攻。”
  “我们的损耗……”余深河还是比较担忧北京能不能如同许诺的那般在秋收后向湖广提供物资,就在开战前他还听湖广防御使说北京希望湖广在恢复征税后成为朝廷的赋税重地。
  “南京对齐国公来说一样是非常重要的,齐国公必定也把手边的主力都派去南京方向了,江对岸的敌人和我们是一般的处境。”李定国觉得既然短时间内顺廷向湖广派来生力军的可能性不大,那反过来说当晋军抵达后兵力对比可能就是短时间内对李定国最有利的:“而且,我们也要配合朝廷在南京的反击。”
  “朝廷打算在南京反击吗?”余深河还没有接到这样的通报。
  “是的。”李定国并没有向余深河这种地位的将领进行隐瞒的打算:“近卫营已经南下。”
  余深河微微一愣:“末将没有听说。”
  “是隐秘行军,王上还命令他们摘去黑羽以掩人耳目,这日子,算起来快到山东了吧?”


第三十六节 竞争
  近卫营南下的消息让余深河有些兴奋。
  “会是大将军领兵么?”事情已经过去两年了,前些日子江清月和家里也取得了联系,据称她丈夫和公婆都不错,还支持她办校。家里人都说丫头胡闹,不过牵挂已经完全取代了愤怒,这件事余深河也知道,如果说现在他们的怒气还有残余的话,那也全是针对许平的,余深河提到领军问题时心里的感觉也挺复杂的。
  “希望是,”李定国聪明地不再这个问题上多说话:“我想应该是。”
  其实不是,至少现在南下的援军还是由刘宗敏带领,这一段时间来随着战局越来越恶劣,丞相牛金星发现了越来越多的隐情,最后李自成发现自己对济南兵变案的最初认识竟然完全是错的,河南防御使受到了奸商们极大的蒙蔽。
  可是光转变李自成的态度是没有用的,当牛金星发现这个错误时,南方的形势已经不允许大顺再拖延下去,在军队出发前牛金星几次派使者去山东,许平拒绝出软禁的地方出来,甚至还拒绝奉诏去北京见李自成。
  最后一次朝廷焦急的使者忍不住冲着许平喊起来,可他回答的是:若天命在大顺,他不出山也不怕,若天命不在,他出山也没用。
  牛金星和内阁一夜不眠,最后还是没有胆量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转呈给顺王,在他们送去城狼穴给李自成的报告中称许平身患痢疾,一时无法北上受命,不够他可能会在济南加入部队。
  现在摆在内阁面前的问题是:刘宗敏不是个好说话的主,如果他在许平见面后大叫大嚷把所有的东西在顺王面前吐露出来,这恐怕会导致很大的麻烦——当然,并不是一定扛不过去,李自成心肠比较软,只要你能抬出一堆为国为民的道理,混过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此外刘宗敏身边内阁也派去了说客,如果能够说服刘宗敏以大局为重、以国家为重、在这种严峻的情势下以文武和谐为重、不瞎折腾,那顺王面前当然不会有任何麻烦。
  最后,也是釜底抽薪的一招,那就是抢在援军抵达济南前说服许平以社稷和万民为重,重新执掌兵权,为了说服许平内阁扔出了他们的重磅炸弹——从辽东专程赶来友情充当说客的辽王吴三桂,他已经先援军一步赶去山东和许平会面了。
  ……
  和福建、广西等地一样,竞选策略仍在迅猛地进化着,广州府卿院的苏大夫最近雇佣了越来越多的讼师和帐房先生——现在这些帐房先生有了一个新名字叫会计。
  除了会计以外,苏大夫还需要更多的懂得算学的手下,他们负责计算如何使用竞选经费、计算谈判对手的底线、需要计算如何能够用最少的钱获得最多的选票、还需要通过计算来设计胜选策略,苏大夫感到自己虽然仅仅是一个广州府的卿院大夫,但现在就好像经营着一个大商行似的。
  行走在去办公室的路上,苏大夫不停地和周围的人打招呼,身边的幕僚熟练地用外人无法察觉的低声向苏大夫暗示着他遇到的下一个选民的姓氏,他们当然也无法记住每一张面孔,不过在这些幕僚的帮助下,满面笑容的苏大夫可以给更多的选民送去满足感。
  街道两旁竖立着大批的广告牌,这些东西十几年来一直茁壮地成长着,这几年更是遮天蔽日,有不少居民抗议他们沿街邻居的举动——他们出售了这么多的广告位置以致整条街坊日复一日地见不到阳光。
  立法限制广告牌的高度和数量会有损广告商人的利益,意味着竞选经费的损失,不过会赢得部分居民的友善——这件事不是苏大夫要管的,他雇佣的幕僚团没有足够的计算能力看清这里面的利弊,所以这只能是属于省卿院大夫较量的战场。
  “算学起步,三天免费试听。”
  “算学入门,毕业考核三十分以下者免费返听。”
  “南城算学学校,入门班、中级班、高级班。”
  苏大夫两侧的广告牌上,最近被算学广告所充斥着,不仅仅是这些从政者,各个商行都吞噬着越来越稀少的算学人才,越来越多的技术学校在招生时开始考核报名者的算学基础。因此广东全省的学校纷纷开设算学课,更不用说大量的算学专科学校,就连以前只教识文断字的私塾先生也纷纷报名去学算学,再现囤现卖地传授给他们的学生。
  “《狂热算学》,迅速知晓算学奥秘。”
  “《算学一对一》,轻松愉快掌握算学。”
  “《祝你成为算学大师》,六十天成为算学从入门到精通,还有随书附赠算盘呢!”
  这些教授算学的书籍现在都是畅销书,每一位作者当然都是会算学的,但是苏大夫内心有些怀疑是不是算学优秀的人就一定也具有传授才能,不过这不是书商们关心的,在眼下席卷闽粤赣的学算学狂热中,读者对此更不会深究。前些日子厦门大学一位算学教师出版本书,叫做《我的算学才能可以复制》,更是一炮打响,风靡数省,最近大学的众多算学老师或主动、或者被动地和书商合作开始写书,如果自己写不出来书商就找人代写,然后挂名出版。
  不久前齐国公在制宪会议上一句话更是引爆了本来就处于临界状态的算学热,据称当时有一个议员在闲聊时随口提到了算学越来越广的应用,还有越演愈烈的算学人才缺乏,而齐国公则答道:“我感觉迟早有一天,我们会为每一个人都开设数学课,从孩童就会开始,所有的学校都会教授它。”
  这句话被透露出来之后,就被大批的算数学校、算学书籍广告说引用,并导致这股热潮开始想着年龄更低的人群发展。
  “算学呱呱加,齐家、治国、平天下。”
  “要致富,先数数。”
  这些新出现的广告是在鼓励家常把积蓄拿出来为他们的下一代进行投资,也就是进行少年算学教育,根据各个出版商聘用的算学人士的计算,这种少年算学教育的书正会成为出版业新的利润增长点。
  苏大夫刚刚走过的广告牌上,花着一个昂首挺胸的少年,他背后是阳光明媚的平坦大道,他脸上的笑容比苏大夫此刻还要灿烂,这个少年将一本书紧紧抱在胸口,旁边是一列大字:
  “《少年算学教育》——不要让您的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这批广告牌下方的留白上,不断重复着另外一条广告:诚聘画师、画工,待遇优厚,包吃、包住。
  “当初我怎么就没有去学算学呢?”走进办公室后,苏大夫的首席幕僚有些嫉妒地看着窗外,作为一个对算学一窍不通的绍兴师爷,现在讨论竞选策略时他的意见被关注度不断下降,东家越来越倾向于其他幕僚拿出来的统计数字、表格和蛇一样的曲线图。
  “现在也不迟啊。”苏大夫笑着对自己的心腹说到,他非常重视这个师爷给他在人际关系上的提醒和建议。至于未来苏大夫则比他首席幕僚看得开的多,现在不是以前的官场了,不可能再依靠一个师爷的努力就能让自己生存下去,所有这么想的大夫和官员全都变成了前大夫和前官员。
  “东家觉得那东西有用么?”幕僚长指着街头的一个算学摊——以前的算命摊,张瞎子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所不知的微笑,摊子两边的布辐上写着:“祖传算学心法,龙虎山秘笈。”
  “若是买龙虎山秘笈的话,会比张瞎子的祖传贵一些,不过一分钱、一份货啊。”幕僚长没有时间去上一个进修班,大本大本的自学材料他觉得也没工夫看,不过算命摊上卖的这两本小册子据说有速成之能,其中融合了道家心法。
  “老郑我不用你会算学,此外这东西我觉得没用,你没听见叶大夫骂了好几天了吗?”苏大夫劝说道。
  前几天叶大夫去了两个化缘的和尚,不但化走了些善款,还推销给叶大夫本算学的小册子,好像是叫什么《佛眼看算学——顿悟》之类的,结果叶大夫打坐了十几个晚上,还是什么也没有悟出来。
  “好了,别想这个了,如果你想还是去上个算学班吧。”苏大夫问道:“要加雇的会计呢?找到人了么?”
  “没有,”幕僚长满脸歉意地答道:“现在到处都在雇会计,来的人要的月银实在太高了,而且……而且来应聘的也没有什么真有本事的。”
  “真有本事的也不会到我这个小小的府卿院大夫这里来了。”苏大夫自嘲地笑了一声,广东的政坛竞争达到了空前白热化的地步,大批的富人让他们的子侄涉足政坛,或者干脆就是自己赤膊上阵,他们带来了大量的财富,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把它们挥霍一空然后黯然退出。可还有更多的新人涌进来,很多人根本还不懂现在的广东官场是怎么回事,并且在搞明白之前就被无情地淘汰出局。可是这些人让苏大夫这样的人日子也变得很艰难,那些黑心的小党党魁用美好的未来哄骗这些没见过世面,幻想着当官做父母的家伙们,撺掇他们租昂贵的办公室,缴纳达到法律规定上限的党费,雇佣数量惊人的幕僚——告诉这些倒霉的家伙这样就能保证成功。每年都有大批的人轰轰烈烈地踏入政界,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种恶劣的竞争给苏大夫这种小议员带来很大的困扰,而他不但决心幸存下来,更有着的宏伟志向——迈向省卿院,并在某一天成为广东国民党中的重量级人物。
  “城东开了家女子学校,”苏大夫把一个地址交给幕僚长,道:“一会儿我去见马老板时,你去一趟。”
  “我们又不做棉花或刺绣,去女子技校招什么工?”幕僚长莫名其妙地问道。
  “是女子学校,不是刺绣或纺纱技校,我也不是要招女工。”苏大夫让他的幕僚长认真看一看这学校的介绍,这是昨天他从亲人那里得到的一个消息。
  “哈……”幕僚长看完之后忍不住笑起来:“这位江家娘子的江氏女校……”
  “不是江家娘子,是……我忘记了是谁家的娘子,她做姑娘时姓江,结果开女校时用的是父姓没用夫姓。”
  “哦,这婆家也能……”幕僚长突然明白过来,婆家当然会同意,他们宁可丢亲家的脸也不愿意丢自己的。
  “她们也教算学,而且自称有一批学员能够胜任会计。”
  幕僚长又一次笑出声来:“东家,妇人打算盘,哈哈,妇人打算盘。”
  “我祖母也能算算帐,虽然是很简单的,她们算盘肯定打不好,不过我不能坐在这里干等聘会计的工钱降下来。”苏大夫并没有跟着一起笑。
  “东家您是认真的吗?”幕僚长收敛起笑容,突然意识到东家或许不是在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据说还有能当文书的。”苏大夫先是点点头,然后补充道:“现在抄写工也太贵了,如果那边有能凑活用的,也先帮我雇个先救救急。”
  “让妇人写字,让她们去抄写文书——每一份至少也有成百上千个字!”幕僚长承认他们缺大量的人手,不过还是对苏大夫的设想感到震惊,他竟然试图把重要的工作交给女人去做!
  “我是急病乱投医。”苏大夫对此也没有否认,江氏女校同意雇主以男性雇员的标准进行考核:“所以你要去仔细检查。”
  “这是写字、算数!不是绣花、纳鞋底子。”幕僚长再次郑重抗议。
  “我知道,”苏大夫两手一摊,他知道幕僚长最后还是会妥协的,毕竟他也没法变出钱来对不对:“这位江校长说,她的学生可以和男人一样考试,而且通过后只要一半的工钱。”
  “她们不可能通过的,”幕僚长断言道:“写字、算数是要用脑子的。”
  “说不定里面会有个才女呢,反正试试也无妨,万一真有的话,”苏大夫伸出三根手指头:“用三成的钱雇下来。”


第三十七节 中庸
  今天下午苏大夫需要去见几个重要人物,这些商人的钱和他们手下的选票对全省的政局来说可能无足重轻,但却是府议院争衡的重要砝码。
  在广州政坛挣扎数年后,苏大夫和其他政界人物一样,视妥协为生存法宝,这个词在短短几年里就完全洗净了身上携带的贬损含义。根据广州现行的法律,每个人都可以将他月收入的百分之一捐献给他愿意支持的政界人物,所以从理论上来说,能够提供最多选票的人群同样也能提供最大的资金来源。可这仅仅是理论,因为收入低的人不会捐一分钱给政界人物,虽然现在他们不再单纯希望竞选者花钱买走他们手中的选票,但他们确实是要用这来交换好处的;真正能够提供资金的只有党派和有钱人——在广州城内这就是商人的同义词。但是商人大多把钱贡献给党派和省议会,他们慷慨地把大笔的钱花在几大党中央、省卿院和总督府身上,就算没有花光法律许可的百分之一份额也所剩无几。剩下的一点点份额周围,盘旋着比秃鹫还要多、还要凶狠的府、县政界人物。这激烈的竞争常常导致人做出不明智的许诺,苏大夫看见过很多同行向商人许下了远超他能力范围的诺言,拿到了钱,但是激怒了选民输掉了选举。苏大夫一点儿也不同情他们,正是这种二百五让他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加恶劣,而蠢货是无法斩尽杀绝的,当前一批人被淘汰后,更多的新人会填补上他们的位置,幸好现在商人们精明了很多,他们在白白损失了大批的钱以后,学会不仅要关心政客的诺言,还要关心他们实践诺言的能力。经费和选票,苏大夫行走在两者之间的钢丝绳上,现在他已经把妥协理解为中庸。
  冯氏皮革行在广州的分厂刚刚成立没有多久,分厂的掌柜笑盈盈地在门口迎接苏大夫,称他的大驾光临让这个新厂蓬荜生辉——他也是皮革行的一个股东,在广州拥有全权。私下来说,苏大夫也和这位混得很熟了,平均每个月都能喝上几次酒。根据苏大夫幕僚的了解,这个厂的份额还有富裕,还能捐献出一笔钱来,虽然苏大夫不指望他们把所有的钱都捐献给国民党,也不指望对方将打算捐给广州国民党议员的钱都给自己,但是他希望至少能分到其中一部分。
  这不是私人关系能解决的问题,而且苏大夫也肩负有党交给他的任务,现在他总是争取一箭双雕,力求为自己争取经费的同时完成党派下来的事情,这样还能从党部那边讨到一部分经费——以前苏大夫总听说什么政党就像是一个师门,只要进去了就要跟着师门混,不问是非好坏地给师门壮声色,而师门也会罩着你、提拔你。但加入国民党后苏大夫才意识到以前那些传闻都是胡说八道,党派就是一个大商会,里面完全是赤裸裸的买卖和交易,政党用政界的前途诱惑你,按着一分钱、一分货的原则购买你的劳动和效力,根据你的成绩发奖金——而党派拥有的会计和精通算学的幕僚最多,没有谁能算计得过党魁,只有被算计的份。
  和其他涉及军火制造的商人一样,广东冯氏皮革行的愿望是自相矛盾的,他希望广东政府和议院购买更多的武器,但是他们希望能够少征志愿兵,因为随着志愿兵不断被征用到军队去,工人变得越来越昂贵。以前有军火商联名请求国民党提议:因为军火厂是为国效力,所以应该提供优惠和补贴来保证军火商的劳力,比如立法禁止招募具有军火厂工人为士兵。
  国民党当然不敢提出这种议题,如果提出这样的议案就会激怒其他行业、地主,虽然吕党魁很想要军火商的钱,但是他不认为有谁敢明目张胆地挑战现行商法中的商业平等原则。
  “我们可是为国效力啊,”说起三大党都拒绝了军火商的要求,冯氏皮革行的这位股东犹自愤愤不平:“是在为国效力!”
  “国家并没有要求你们效力,”苏大夫以朋友的身份取笑道:“国家是在花钱买你们的效力。”
  “花我们的钱!”军火商指出他们一直在认真缴纳广东省税和广州地方税。
  “也花了我的钱,花所有人的钱。”
  在新建的厂房里,大批的铣削机床以前所未有的密集程度摆放在一起,军火商领着苏大夫参观了一个又一个的厂房,其中一间放着三十台车床,隆隆的机器声迫使参观的议员不得不冲近在咫尺的主人喊叫以完成沟通。
  以前广东的这种大型加工厂都位于河边,福建也是一样,商人们乐此不疲地修筑了一个又一个的水坝,兴建起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的水车,如同种树一般地在海边和河道两旁植满了风车。不过水力和风力依旧难以满足工厂对动力越来越大的需求,无论是水力还是风力都相当的不稳定,几十年来所有的商人都投入巨额的资金,把最优秀的工匠集中在一起研究如何能够让水力输出变得稳定,让机床的车削效果变得误差更小。这几十年来,只要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让动力输出变得稳定那他就可以一夜暴富,但是所有的人都失败了。
  与此同时,地主和农民对商人滥修水坝的行为同样恨之入骨,三十年来是无休无止的明争暗斗,在官府面前扯皮、围绕着水坝工人和农民展开争夺战和保卫战。
  这一切烦恼都随着蒸汽机的出现而终止了,在南明最危险的永昌二年,齐国公宣布新式的动力机完成了小型化和廉价化,齐国公在把这种价值连城的新式动力机介绍给南方最有实力的几个机器制造商后宣布放弃了他的专利权,把制造许可免费赠给每一个人,而且宣布他的专利权将不涵盖未来出现的改进,所有对新式动力机做出改进的商人将获得完全的专利权。
  越来越多的新式动力机被制造出来,南方的制造商远离了他们争夺、捍卫了几十年的沿河领地,把工厂搬迁到空旷的土地或人口稠密城镇地区。
  走出车间后苏大夫把对方递给他的零件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光滑表面上的螺纹完美无缺。
  “比多年的老师傅做得还要好,”军火商人对苏大夫说道:“如果把订单给我们的话,仅仅是广州的这个厂,我们每月就能生产一万支步枪。如果需要更多,我还可以去添置机器,招募工人。”
  “现在造步枪的商人实在太多了,朝廷没有那么多的军队,步枪卖得都和沙子一样了。”对苏大夫和南明其他官员来说,他们遇到了历史上行前所未有的情况,这是第一次武器的生产超过了需求,以致官府不得不考虑如何浪费自己的武器产能。
  齐国公府因此下令政府只采购劣质品,所有的军用步枪击发系统都必须用最劣质的铁来制造,所有能够使用一定次数以上的都是不合格品,那些不易损害的优良品都已经被从军中召回转为民用品。现在一个志愿兵在训练场上会消耗大批的军用步枪,前线军队的步枪在使用一个月后就要主动报废——现在的南方军用步枪就是被大顺缴获了,他们也使用不了多久:更新式的南军步枪所有的关键零件都是劣质品,齐国公府要求大炮等其他可能被缴获的武器也要实行这样的标准。
  “我们是军火商,可是却没有给我们任何军火订单。”对方不满地抱怨道。
  “这个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老兄。”苏大夫抱歉地说道:“而且现在步枪、大炮卖得这么贱,你们真的想要做吗?”
  “那今天约我见面是要做什么呢?”
  “不要步枪和大炮,但是可能会有其他的军需,你们不是皮革行嘛,党部就让我来看看你们的厂房和工人。”还有新式的动力机,这种机器推广还没有多久,只有最有实力的一批制造商把大量购买蒸汽机。而据苏大夫所见,新的动力机显然有更好的效果,今天他在厂房里见到的机器绝不是以前一两个水坝能带动的,即使加上大批的风车也不行,最重要的是,从刚才那个零件看蒸汽机解决了动力均匀输出的问题,不再需要更多的手工工人花费更长的时间来加工机器产出的毛坯——为了效率,苏大夫在来之前就已经了解过一些机器生产的常识,他相信这样的报告能够让党内更加满意。
  “此外还有一件事,”在政界混得越久,苏大夫就越追求高效,所有的事情最好一次性办成:“为了回报一贯支持我的朋友们,五天内我会在广州府卿院上提议:反不正当竞争法。”
  “这法是说什么的?”
  以前议员为了更多的选票——那时竞选经费还不像现在这样难以获得,投资给政界的商人也不像现在这么精明,各省的卿院都制定了不少关于工人福利和保险的法律。
  最近一段时间来,各个工厂主都希望能够废除一些福利法案,但是尽管有资金问题,激怒了掌握选票的选民就是政治自杀。拿到钱以后不做事会名声扫地,但是一旦做事,哪怕是提出一些简单的福利改动议案,那些眼红没有争夺到竞选经费的人就会把这个拿到钱的幸运儿妖魔化为所有工薪阶层的敌人,让他的政治生命就此告终。因为大部分人都不敢去拿这笔钱,而这些人都抱着我拿不到别人也休想的念头,所以苏大夫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他也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如果好处不是自己的就去把水搅浑。
  “给工人的福利,导致成本提高,让产品变贵,变得不容易卖出去。”
  “苏老兄,不,苏大夫您难道是打算提出反福利议案吗?”冯氏皮革行的董事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连对他的称呼都换了,以前动这个念头的大夫都死在他们落井下石和损人不利己的同行身上了,如果苏大夫打算踩这个雷区的话——军火商在心里立刻想到:或许先和他撇清关系才是上策,不然在苏大夫被眼红的同行妖魔化的时候自己也会受到牵连。
  “不,不是,我认为福利是非常正确的,体现了国朝的工商团结。”苏大夫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那苏大夫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不给工人提供福利是一种恶劣的行为,只有最黑心的商人才干得出来,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些黑心商人给诸位老兄这样品德高尚的商人带来了一些麻烦。”妥协,依旧是妥协,苏大夫在心里这样想着。
  “不错,真是太可恨了。”军火商还是没有完全明白苏大夫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任何不给工人福利待遇的商人都是在不正当竞争,不仅破会了社会风气,而且还是在公然挑战现行商法中的平等原则。”苏大夫解释道:“这些人应该被惩罚。”
  军火商已经听懂了对方的意思,而且权衡之后他发现苏大夫确实有很大的成功可能性,这个法案不会触怒拥有选票的集团,同样讨好了拥有资金的集团——商人和政界人物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一件东西我拿不到的话,那么最好其他人谁也拿不到。
  “唯一的问题是,我需要让大家理解我,”苏大夫开始哭穷,他指着军火商的厂房道:“必须让工人都明白我是在保卫他们的利益,这个法案通过后他们就不用担心他们的老板被黑心的商人挤垮,他们的饭碗和福利都会变得高枕无忧。”
  “小弟还有个疑问向老兄讨教,”军火商没有立刻答应苏大夫对宣传经费的索要:“如果是其他地方,福利比广州低,甚至是没有福利的省,就比如浙江吧,假如以后那里没有福利法。”
  “那同样是不正当竞争……”苏大夫提出的这个法案的核心是:所有在广州出售的货物、无论是给官府还是私人,都要按照广州的成本核算,如果售价低于广州平均成本价,就会被认定是不正当竞争并展开调查:“……最后如果确认是不正当竞争,就要罚款。”
  “这笔罚款?”
  “当然是用来补贴因为不正当竞争而受损的广州商人。”
  “去提案、去宣传吧,钱不是问题。”军火商一把握住苏大夫的手,重复道:“钱不是问题!”


第三十八节 前景
  站在投票点前的王义气仍在举棋不定,作为一个特别没有议政欲望的农民,每次他来投票的唯一原因就是不来要罚款。县里说得很客气,知道很多百姓没钱,不过罚款县里可以先欠着,然后计利息直到县里认为你有钱还的时候就去提刑官那里见。投票法规定得很清楚,只要到投票签字画押领到属于你的那张票,就是你当场把它撕了都没关系,但是不去签字画押或是找人代劳被发现都要罚款。
  不就是走一趟么,王义气决定还是来一趟投票点把可能出现的利滚利消灭在萌芽状态。邻村前不久刚出了一个很好的反例:对政治极端没兴趣这个团体中的极端份子张丰收是一家的顶梁柱,家里孩子多又穷,几年来一直不去投票县里也拿他没辙,若是农闲抓他去蹲大牢又觉得便宜他了而且会起一个坏作用。前不久他长子去广州打工挣了不少工钱,这次过年回家带了不少东西惊动到了县里……然后县里就找上门来,对他长子宣称要和张丰收到提刑衙门那里讨个说法——姓张的罪证确凿,如果县里较真那一定得去蹲上一个月、半个月的大牢。现在可是正月!不得不说县里就是会挑时候,最后他长子认栽替老爹交上了这几年来的罚款加利息。
  和之前投票时一样,当他走到投票点时,那就要停下来听听几派人都怎么说了——反正这路也走了,不听也是白不听。走了这么一趟路才领到的票,当然更不会撕掉。除了国民党、工党和东林党,其他各党没有什么听的必要,以前王义气上过这种当,听人说得天花乱坠但是除了这三党从来没有其他人能选上县长。
  东林党推举的那位号称要少收税,唾沫横飞地痛斥现任的工党县长好大喜功——这话王义气爱听,虽然这四年来税征收得比以前少很多,也就是又开始打仗后多了些,但还是比当年不选县令时强得多,但没有人和钱过不去,总是自己能留下的越多越好。
  国民党的候选人拍着胸脯保证会建更多的学校,会从县里拨更多的款给学校从广州请先生,让孩子们在闲时能认识认识字、学学算学——这话王义气也喜欢听,现在学校太挤了,而且离王义气的村太远,先生也不够,他给儿子报名时学校让他先排队,排了两年还没有排上。
  老县长说要努力治水,还警告大家如果现在换县长,那么才修了一半的路就可能会停下来——这也很让王义气担心,最近去趁农闲去广州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他今年也被家里婆娘唠叨得不行,打算去打点短工挣点快钱,要是路修不好就不好走,水渠修不好平时干的活就会更重。
  王义气不认识字,没有离开过家乡方圆五十里以上,在任何时代的精英集团眼中,他都确凿无疑地属于大牲口集团。也确实,教育和见识的不足让王义气难以权衡更长远的利益,现在他正陷入深深的矛盾中,既希望少收税、又希望儿子能上学、还想早日看到水渠和道路修好——最让王义气感到难过的是:自己居然只能选择一样。
  “这真快把人逼疯了。”王义气看着手中的选票难以取舍,他扫了周围一眼,很多和自己打扮相似的汉子也都双眉紧锁,一个个陷入沉思。
  不远处,一个人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骰子,念念有词地把它抛上半空,骰子落地后那个人仔细地盯着它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在选票上做出了决定。
  “这是个好办法。”王义气最后看了一眼仍在喋喋不休的三个县长候选人,选谁看上去都差不多,王义气迈开脚步向那个有骰子的人走过去。
  ……
  “许将军能想像么?”辽王气愤地把双臂子在空中挥舞着,满面怒容地对许平叫道:“齐国公居然与商人共治天下,与商人!”
  许平有些吃惊地看着吴三桂,今天寒暄过后,两人一直愉快地交谈着,但是刚才一提到南方的政局,辽王就突然激动起来,激动得无法继续坐在椅子上,激动得把手臂在空中剧烈地舞动,激动得在屋内快速地转动。
  “我是见识过那些商人的所作所为了!果然奸商奸商,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吴三桂向许平讲述了大量他所知的商业行为,为了牟利商人勾结官府,压榨工人,威逼利诱妇女和儿童去做危险的工作,克扣他们的工钱,然后把伤残的工人一脚踢开:“……大将军,您能想像这种事竟然会发生么?竟然会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么?”
  许平长叹一口气,吴三桂的义愤他完全能够理解,而且感同身受。
  “在辽东,曾经就有商人来购买矿石,煤炭最多,铁矿也不少,为了挣黑心钱,他们让工人背着煤筐,从一个比狗洞大不了多少的洞里钻进去……”吴三桂在许平面前比划着那个洞的大小:“爬行上十几、几十丈,挖掘矿石后再爬着把这些矿背出来,随便有个不小心洞口就会被封死,里面的人没有人能够活命,但是黑心的商人为了挣钱就这么干,他们舍不得花哪怕一文钱把洞打得稍微宽一点!”
  “真想不到在辽东也会有这种事!”许平知道吴三桂说的不是谎话,但没有想到这种事会发生在他向往的辽藩。
  “总有一些贪官污吏会被这些黑心商人所贿赂,很多时候洞塌了,人被埋在矿里了,商人就若无其事地另外再挖一个洞,他们行贿地方官吏,如果有苦主的家属找来就用衙役驱散。并从其中挑出带头闹事的人,给他们扣上一个明廷细作的罪名,说他们是被残明收买来辽东煽动百姓,他们还企图蒙蔽我的视听,给任何传播消息的人扣上蓄谋颠覆朝廷、蛊惑不明实情的百姓作乱的罪名……”
  “这真该千刀万剐!”许平听的怒发冲冠,虎的一下子也从椅子上站起。
  “是的,我严惩了这些贪官污吏,为那些被他们定罪的百姓平反,但贪官污吏这种东西,是占斩不尽、杀不绝的,”吴三桂恨恨地说道:“明太祖剥皮充草都无法把他们消灭干净,根子不在这里,在于根本不能纵容商人!因为商人就是要挣黑心钱的,只要有钱就没有他们不敢做的事,而只要有钱他们总是能从官吏中找到败类。”
  “殿下说的有理。”许平情不自禁地点点头,他在山东的所见所闻印证着吴三桂刚才讲的这些故事。
  “我已经禁止在辽东一切商业行为了,陛下的志向不就是让所有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让百姓不被官吏欺压,能够不受冤屈么?”
  听吴三桂说起闯营的理想,许平除了垂首叹息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信太师说的,什么南明是在穷兵黩武,是垂死挣扎,”吴三桂的耿直和勇敢让许平暗暗钦佩,只听对方断言道:“黄去病把国家和百姓卖给了商人来交换皇位,他知道商人远比士大夫更没有廉耻,更能穷凶极恶地压榨百姓,他放手让商人们去做,借此获得了士大夫不能替他盘剥来的大量钱财,还有商人们为他生产的军火。大顺危矣,天下危矣,万民危矣!”
  “殿下认为我们会输给南明?”许平听吴三桂用连续三声大呼来强调当前的险恶局面,有些惊诧地问道。
  “我们一定会输的,因为我们大顺的官员还有廉耻,而黄去病把国家卖给了一些毫无人性的、没有丝毫廉耻之心的商人,不错,这是卖国!”吴三桂叫道:“本王已经下令全辽动员,我誓死也要与卖国贼黄去病周旋到底,大明和大顺只是天命更替,是亡国,但是如果输给了南明,输给了黄去病,那我们就是亡天下,就会丢尽礼仪廉耻,变得禽兽不如,而万民会永远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许平猛然想起孙可望曾经和自己说过的话,当初孙可望也是这样评价商人的,而商人在山东和辽东的所作所为,无不在证明着孙可望和吴三桂的判断。
  “亡国,亡天下。”许平摇摇头,又是一声长叹。
  “绝对不能让南明回来。”吴三桂又说了一声。
  “是的。”许平忍不住点点头,大顺虽然有不少让人失望的地方,导致自己心灰意冷,因此而不愿意再次披上战袍,不愿意继续保卫这个奉自己为元勋的朝廷,但许平不能不想到:正如吴三桂所说,自己奋战多年不是没有意义的,是建立了一些值得去奋战、去保卫的东西的。
  无论如何,许平也不愿意相信自己多年的努力是一场空,自己部下挥洒在战场上的鲜血是白白流下的。
  许平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吴三桂,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还有辽藩,至少还有辽王、晋王这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我怎么会这般糊涂、愚蠢和鼠目寸光,竟然会觉得大顺不值得我们去保卫呢?”
  像是猜到了许平的内心一样,吴三桂模仿起齐国公在开辟卿院那天时的讲话:“大将军,大顺是在抗拒华夏有史以来最黑暗的朝廷,是中华礼仪廉耻的希望,这难道不值得我们去奋战,去保卫,去流血么?”
  ……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吴三桂回到自己的驿馆后,对随行的亲信们不屑地说道:“太师、内阁怎么连这个都没有想到呢?”
  吴三桂让部下们做好准备,明天他会和其他官员一起祝贺许平下定决心重批战袍。
  七千近卫营官兵已经抵达济南,他们正翘首以盼等着许平再次领导他们踏上征途,再一次将汹汹而来的敌人击退。而刘宗敏的部队也即将抵达,他们会和近卫营一起奔赴前线。
  与此同时,远在江西的贺飞虎也接到制宪会议的命令,制宪会议再三考虑后,决定另派人选继续在江西的整军工作。而下辖“议会”师和“宪法”师的第六军则启程开向南京,经过这段时间的修整后,南京前线的后勤补给工作得到了相当的改善,开始下一阶段攻势已经提上议程。计划里包括:攻克安庆、庐州等顺军仍在坚守的重要城市,夺取所有的江防炮台打通长江航运,占领南京清除江南顺军势力,伺机建立一系列江北桥头堡。
  制宪会议觉得北伐军很有可能达成这些目标,他们希望第六军能够分享一些荣誉和功绩。
  “这段时期将军的工作给我们以无价的经验,”任红城此番不会和贺飞虎一起出发,他还肩负有向后继军官介绍工作的任务:“宪法师能够这么快整军完毕也很出乎我的预料,现在是考验将军工作的时候了。”
  贺飞虎注意到和之前一样,任红城没有试图占有任何功劳,虽然他确实出了很多力,但是任红城在报告中对此只字不提,而是统统归功于贺飞虎以及两个师的各级军官。对此,任红城曾经向贺飞虎解释道:他不需要任何这类的功绩。
  “或许贺将军又会说,包揽全部功绩是负全责的同义语,”任红城对贺飞虎笑道:“但实际情况是:如果贺将军胜利,卿院不会忘记我这段经历;如果贺将军失败,他们也同样不会忘记,我是不是为自己揽功不会有丝毫的区别。”
  贺飞虎无声地点点头,如果他自己有一天真的会像任红城建议的那般踏入政界的话,那贺飞虎的前途也不会是由看到报告的这些人决定的——同党会提醒选民注意他的功绩;如同敌对党派一定会提醒选民他的过失一样。
  “祝贺将军马到成功,为国再添新功。”
  “任大夫静候佳音吧。”
  二月,议会师和宪法师越过江西南京边界,进入交战区,这时南方刚刚得到情报:许平被李顺任命为南京前线以及山东地区的军事统帅。


第三十九节 直觉
  一辆新式的四轮马车停在齐国公府门前,五个荷枪实弹的卫兵从车上跃下,打开后车门从里面拖出一个沉重的箱子,骑马与马车同来的是德高望重的前福宁镇副将鲍博文,他下马后一手持着马鞭,迈开流星大步走向齐国公府。
  门两侧的卫兵立并脚正向鲍博文行持枪礼,后者用马鞭随意地还了一礼,毫不停留地走进大门,士兵们吃力地一起抬着那箱子跟在鲍博文身后,一双双马靴沉重地踏在光滑的石地板上,在静谧的公府长廊上久久地回响着——鲍博文不得不说,齐国公搞得这种派头也很符合他的口味。
  走进齐国公的办公室,几个士兵把箱子放在地面上就退下了,鲍博文注意到齐国公把一张湖广的地图摊在桌面上,就关心地问道:“大人,湖广有什么消息传来了么?”
  “李定国和余深河发动反击了。”
  “李定国?”
  “是啊,第三军疏忽了,他们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晋军已经入楚,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损失很大么?”鲍博文吓了一跳,之前南明对湖广缺乏关注,这主要是因为进展太顺利了,在南明的计划里需要半年到九个月才能夺取湖南,结果事实上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余深河就被击退到长江北面去了。与湖广相反,南京方面的顺军抵抗得非常顽强,直到现在安庆、庐州等重要城市依旧在顺军手中,所以南明的增援和注意力也一直集中在东线。
  “损失还不清楚,不过我想不会很大,之前第三军觉得余深河毫无还手之力,沿着长江疲于奔命所以完全没有做好防御准备,”李定国的隐蔽行军相当成功,黄石不知道他把晋军精锐是化妆成百姓还是地方军,总之大部分都避开了南明情报系统的耳目,之前报告中只称可能有两三千没有什么战斗力的晋军奔赴湖广增援:“李定国看起来也没有在太原过年,亲自赶来了,第三军的兵力过于分散……”
  说道这里黄石没有继续,这次李定国的突击并没有采用一点突破或是强攻某个重要城市,而是采用多点突击,在几百里的战场上全面穿插突进,显然是有意制造混乱。如果防守方应对得到,这样分散兵力当然会自讨苦吃,不过看起来李定国对他自己的指挥能力很有信心,刻意把战事引向混战局面。
  鲍博文也明白以三万兵力在湖广前线确实过于单薄,军队又铺开一直处于进攻位置,现在被李定国迎头敲了闷棍后,估计正忙着后撤以收拢部队。
  “希望第三军立刻反应过来,马上全面后撤把兵力收缩在一起,这样他们还是不比李顺弱的。”用不会弱于对方已经是很客气的说法,黄石估计余深河和李定国手下顶多只有一万大顺立国时的三西营士兵,其中从河南就跟随许平、李定国作战的肯定更少;其他大约还有一万人是比较有战斗力,可能参加过对北方同盟的讨伐和对地方叛乱的镇压;剩下的就是湖广的顺军地方部队,他们是明显的二流部队。而第三军拥有三万五千兵力,虽然几个月来有大量的战斗和非战斗减员,但是后方不断补充维持它保持满基本编状态,明军在湖广占领区新组建的民团估计和顺军地方不对战斗力相差不多,均缺乏野战进攻能力。
  “这个属下就没法给大人参谋了。”鲍博文觉得黄石自己都未必会信他刚说的这句话,明军的低级军官只要是参加过一两次实战的,水平就不会对面的敌人差太多,士兵的平均素质更是在急速追平中,但是明军的高级军官很成问题,鲍博文知道对此黄石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现在顺军和明军的战线已经出现交错,以湖广战场的宽阔必然会出现大量的机动交战,鲍博文对明军第三军的指挥官们能否在这种交战中占到李定国、余深河的便宜不是很有信心。
  “他们缺乏战场直觉,”黄石赞同地点点头,鲍博文从来没有担任过任何指挥工作,如果把他扔到战场上去指挥估计比一个军校学生还不如,但是他却有被黄石成为直觉的东西,好歹他也跟在黄石身边看了这么多久的战场,能够嗅到危险的味道,说着黄石露出一丝焦虑之色:“我一直没有想好如何靠训练来提升将领对运动战的战场直觉。”
  “大人估计会有很大的损失么?”
  “不过以我们士兵的训练水平,大概也不会吃很大的亏,”黄石不与鲍博文讨论具体的战术问题,制宪会议今天对宪法的讨论估计又要中止了,他们肯定会担忧湖广的军事形势,而黄石大概会给他们一个“暂时不是很乐观”的回答:“我能够补充损失,而李顺很难补充他们精锐官兵的消耗。”
  又端着报告看了看,黄石对鲍博文道:“余深河这孩子我亲眼见过,还和他说过好久的话。”
  “大人见过他?”
  “是啊,和许平还有点关系。”黄石大略地给鲍博文讲述了一遍那次见余深河的过程:“许平锋芒太露,从军才几个月所有的课程都是头名,而且高得不是一星半点。小辈们自幼有父兄指点,但分数和他一比都跟傻瓜似的,让大家全面上无光,贺宝刀看不出大家心里不满我可看得出来,只好先压压他也算是帮他平息下别人的不满;结果许平还是不懂事,出兵山东前进行实战模拟的时候又使出全身解数对付同僚,一点儿面子也不留,好几个营被长青在演习里打得全军覆灭,从参谋司、军情司到几个营大伙脸上都挂不住了,张承业那个直肠子还在得意洋洋!其中就有贺飞豹帮忙的精金营,连贺宝刀都有些生气了。”
  鲍博文不知道这些陈年旧事,听得啼笑皆非:“难道许平以为自己是来砸场子的么?”
  “新军肇造,我总是要说些漂亮话的嘛,鼓励士气也是吓唬一下那些老人,什么要严查军中流弊、不问亲疏只问是非之类的,许平当真了。”黄石抖了一下手中的报告:“这个余深河一直是他的得力助手,当初在教导队也是成绩卓越,另外一个没脑子的,帮着许平砸了半年新军的场子,同样招人嫉恨得很。”
  说到此处黄石停顿了一下,鲍博文观察着黄石的脸色:“大人有惜才之心吗?”
  “说一个人倔,常用的话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可许平是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单论性子……”黄石突然问鲍博文道:“你觉不觉得许平其实和先帝挺像?”
  “是挺像,死心眼。”
  “可是一般正常人是不会这样的,余深河、陈哲那帮都还是正常人。”
  黄石扫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对鲍博文叫道:“好了,不闲扯了,快把东西给我。”下午他还要去旁听制宪会议。
  鲍博文回身掀起箱子,把里面的货物取出一大块来,双手捧到黄石面前。
  看到货物后黄石脸上一下子绽开笑容,伸出双臂从鲍博文手上把它接过去,走到床前仔细地观赏起来——自从齐国公府修建这种玻璃窗后,不少达官贵人也纷纷效仿。
  鲍博文看到黄石又捏了捏那货物,还把它放置鼻子前嗅了嗅,回头冲自己笑道:“没错,就是它。”
  三十年前亲自和西班牙商人会谈,然后打发杨致远时刻监督、催促,在重金的诱惑下一拨又一拨的探险者深入亚马逊森林为黄石寻觅树种,甚至惊动了西班牙南美总督——经过一而再、再而三的慎重研究,西班牙南美总督得出的结论是:该物毫无用处,允许出口给中国。
  树种送到北京后齐国公竟然不知道是不是他所要的东西,再三询问了母树的性状后,齐国公——当时的镇东侯又亲自过问在南洋开辟了大片的庄园,漫山遍野地种这种树——从南美不停地进口,就是武装冲突期间齐国公还在收买西班牙商人让他们去热带雨林深处帮自己走私树种。
  尽管齐国公催得紧,但是树木生长有其规律,直到几个月前才能开始采集树胶,收集到后南洋那边立刻就专船运到泉州,向齐国公报告他三十年前交代下的命令、这几十年来经无数人之手,在大家的不断努力终于得以完成了。
  “总算是活着看见它了。”执政大臣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满足,这不是鲍博文第一次见到类似的表情所以没有发问,任由老长官陶醉在不为其他人说理解的幸福中:“要是你们把树搞错了,那我就白干了。”执政大臣陶醉了一会儿后,开始对鲍博文解释道:“我决定把这个东西起名叫‘橡胶’,由你负责研究如何把它变成……”
  齐国公交代的工作鲍博文并非没听他说起过,之前执政大臣已经几次透露过,这种东西会让翻着筋斗向上窜的南方工业以新的突破,密封、加工还有运输,鲍博文记性很好,虽然执政大臣好像不记得每一句他曾经说过的话,但是鲍博文都记得,而且还记得之前执政大臣好像已经把这东西起名为“橡胶”并且不止一次。
  “大人,”再有一次听黄石叙述完他给自己的研究要求后,鲍博文提出异议:“属下已经研究过这个东西,但是它非常不耐热,而且实在是太软了,不可能做成您说的什么密封垫圈,更不说用用来做轮子的外皮,会黏在地上的。”
  “你需要往里面加一些硫磺,”黄石告诉鲍博文:“用纯的硫磺粉加到橡胶里面,加热后再冷却,它就会变的有韧性,而且不太怕热了。”
  “加多少?”
  “我不知道。”黄石摇头道:“我只知道要加硫磺,而且越均匀越好,具体加多少你自己去实验吧。”
  “大人您怎么知道的?”虽然见过实在太多次,但是鲍博文仍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惊讶。
  “我猜……”这个字执政大臣在他的一生中无数次地使用过,所以今天他决定换一个字眼:“这是我的直觉。”
  “三十年前,大人直觉到几万里之外的一个荒岛的深山老林上有一种树,这种树可以被移植到南洋成活,成活十五年后可以割取树胶,而这种树胶在加了硫磺粉后,可以变得柔韧有劲,可以用来做车轮。”鲍博文用平静的语气轻描淡写地复述了一遍寻找橡胶的艰辛,然后问道:“大人三十年前就有这样的直觉吗?还是先直觉到岛上有种将来会有用的树;然后直觉到它可以被种植在南洋;然后今天才直觉到加了硫磺粉才能用?”无论黄石的直觉是那一种鲍博文都不能理解。
  “直觉这东西无法用言语来解释,因为它是一种感觉,应该是后一种吧,”黄石微笑道:“在今天之前,我并没有仔细想过硫磺问题。”
  “但是大人在直觉意识到应该加硫磺前,已经直觉到这个橡胶一定会有用?”如果是一般的事,鲍博文睁眼闭眼就过去了,在执政大臣下达命令后他自欺欺人地对种种不合理的地方装看不见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是这次涉及到长达三十年的规划,鲍博文实在无法再欺骗自己下去了。
  “鲍兄弟你相信天神的直觉么?”黄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
  “相信啊。”鲍博文脱口而出:“可……”
  “为什么相信?”黄石没有给鲍博文指出自己不是天神的机会。
  “因为天神前知三百年、后知五百载,天神的直觉准确无误。”
  “那你就应该相信我的直觉,而不需要问它是怎么来的,”黄石保持着微笑,和蔼地说道——在他印象里这该死的橡胶树直到十九世纪才被问津,好多年以后才被移植到东南亚,而至于橡胶硫化工艺,更是遇到过无数曲折最后才被偶然发现,而黄石没有时间等橡胶被自然发现,更没有大批工业国的工程师和无数化学家去研究如何硬化橡胶。黄石只能粗暴干涉,用最粗暴的手段来干涉:“我的直觉、神的直觉,它们是一样准确的。”
  鲍博文的喉咙滚动了一下,黄石从他眼中看到一种敬畏,那是人对于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谜团而产生出的深深畏惧。
  “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的直觉。”黄石下达了命令。
  鲍博文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吞下一口唾液,用异样的敬畏语气恭恭敬敬地答道:“遵命,大人。”
  看着退出去的鲍博文,黄石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对方一定会把今天的秘密带进棺材,只是这种敬畏感绝对不会带来友谊:穿越者不可能拥有真正的朋友——不是知己不可能成为朋友,而知己之间不会有友谊必须的平等感。


第四十节 一伐
  湖广的战局不仅仅牵动着制宪会议的心,在南京的北伐军同样密切关注着第三军的胜败,最初的一系列交战明军迭遇败绩,很快第三军就报告它的两个师都受到了相当严重的损失。第六师在防线被渗透后没有立刻撤退据点守军而是下令坚守,同时出动主力反击顺军,在七日内第六师的机动兵力被李定国伏击了五次。最后不得不承认它无法靠本身的力量完成反击顺军同时援助各据点守军这两个任务,现在已经下令全师撤退,准备收拢兵力后再战。
  “根本就不该同时进行两个任务,”听到这个消息后,南京的北伐军统帅部顿时一片抱怨之声,金求德进行远程复盘后认为:“第六师应该置各据点于不顾,拼着损失一些防守部队也要集中力量反击李定国的主力。”
  金求德认为这样第六师就有机会重创分兵作战的李定国的某支部队,形成一种交换的局面:“顺军根本打不起消耗战!”
  “或者一门心思地支援据点,反正只要保住大部分的渡口,李定国的军队就算渗透过来也是无本之木。”赵慢熊的意见相对保守,他觉得只要卡住李定国的后路和补给线,以不变应万变,那李定国故意制造的混乱局面自然就消解了,看清形势后明军可以倚多为胜。
  “最后两头落空。”南京北伐军并不认为自己是事后诸葛亮,而是湖广北伐军犯了低级错误。
  紧接着传来的战报也不是什么好消息,退却的第六师据点部队又中了李定国的几次埋伏,现在第六师已经战斗力大减,正全速向南退却,而第三军直属和第五师也不清楚李定国到底是在继续追击第六师,还是掉头打算配合余深河,或是正躲在半路准备伏击第三军主力——如果他们去增援败退的第六师的话。
  “李定国本来就是打埋伏大王,在河南的时候许平总是把设伏的仗交给他指挥,我看他多半还是像伏击第五师。”
  无论南京方面的北伐军如何判断,他们现在能做的都只能是等待湖广明军的决定和战报。
  在顺军发起反攻的第二十天后,收缩在武昌府的第三军发现他们陷入了一种窘境,他们附近的顺军大约有三万人,比第三军现在掌握的两万人要多出一半,而这三万敌军分成两股。李定国和余深河各带领一股,正以第三军的主力为圆心做旋转,从容不迫地扫荡着周围地区,刚刚被组建起来的明军民团不是倒戈就是被消灭,而第三军只能瞪眼看着,尽管任何一路顺军实力都劣于明军主力,但是明军担忧攻击其中的任何一支都会遭到另外一支的夹击。
  在几天的焦虑过后,第三军发现周围的府县纷纷换上了顺军的旗帜,自己竟然就要被一支比自己多不了多少敌军包围起来。既不愿意放弃武昌更担忧撤退会受到伏击和追击的明军,最后决定向后方请求解围的援军。
  ……
  “第六师正在补充,目前所有的补充兵都在补充江西的三个预备师,因此第六师的人员恐怕一时很难凑齐。”因为议会的扩军决心过于雄心勃勃,一下子铺开三个师所以没有任何一个师完成了准备工作,而且看起来段时期内也完成不了。
  “武昌人口稠密,但是粮食储备并没有多少,如果断粮的话第三军就得拼死突围。”
  “这准又会中李定国的埋伏,而且还会放弃武昌。”
  南京北伐军的第一个命令就是停泊在长江口的水师整装待发,北伐军要求他们做好强行突破应天府顺军江防的准备。
  “这是江面,战舰在上面会被当成靶子打。”郑成功知道许平曾亲自过问过江防问题,尤其是应天府一代,那里炮台密布,为了封锁长江许平还专门铸造了几门六十六磅和一批门五十四磅炮运到炮台上。以长江的宽度而言,这些江防炮将会对郑成功的大型海船构成致命的威胁。本来在陆军占领这些江防炮台前,郑成功不打算出动水师炮击南京城或是去支援上游运输,但命令就是命令,郑成功抱怨了两句后,还是下令水师做好出发准备,他下令在此次各舰要把木料储备增加一倍。
  在水师做准备的时候,南京方面的北伐军决定向湖广派出援军,考虑动用的是眼下正包围着安庆和庐州的第四军,他们开到湖广后先与第六师汇合,然后以近五万之众去给武昌解围——北伐军不认为这是李定国能抵挡的兵力。
  不过被围在安庆和庐州的顺军也不能放他们跑了,北伐军下令中路的第五军立刻向西接替第四军的阵地。
  最后一个担忧是已经接过南京和山东军权的许平会趁机跳出来给北伐军捣乱,因此北伐军统帅部急令第六军火速北上进入战区——之前贺飞虎的第六军被北伐军仍在后面负责地方治安工作。
  如此南京正面北伐军依旧拥有四个军的雄厚兵力,而北伐军认为许平很难拼凑出五万野战部队,就是这些部队依旧分散在整条战线上——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
  时光流转。
  “……每当想起古时的战争时,人们眼前总是情不自禁地出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个顶盔带甲的骁勇将领,统帅着他忠心耿耿的一群勇士,在百万敌军中杀进杀出,甚至孤身一人,舞动着银枪纵横于百万敌阵之中——他英武的身姿甚至赢得了敌方的暗自赞叹。可是这一切永远不会再出现了,因为齐王建立了一支个人勇敢和武艺再也不能抗衡的军队,战场上永远会被密密麻麻的步兵方阵和如林的刺刀所主宰,没有勇气,没有智谋,只有更多的补给和疯狂生产出来的军火。任何古时的勇将,与这样的军队交战都会变得如同飞蛾扑火一般。
  而齐王建立的官吏制度也是同样,我们再也不会读到一个运筹帷幄的贤臣,依靠令人拍案叫绝的智计挫败敌人的故事,从此以后,中华再也没有这样令人赞叹的故事可以供子孙品读。在官场这个战场上同样没有了勇气和智慧,齐王依靠竞选训练出来的官吏就是其中的步兵,他们以算学为武器,举着冷冰冰的由数字和图标制成的刺刀,把斗智斗勇变成了毫无生趣的计算。
  大顺的官吏被这冷酷的官僚机器碾碎了,失败得毫无悬念,这真是一个悲哀,为我们中华同时失去的勇将和智臣……”
  “无可救药的悲观主义者。”李讼师把别人刚送给他的畅销书——前明崇祯朝末任首辅魏藻德的儿子写的《明末齐初》仍到了桌子上,他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悲的,竞选机制造成每一个政界人物首先要有能力经营好自己的小团队、能够高效地使用手中经费、善于谈判和沟通、懂得妥协——至少要比对手做的好。李讼师觉得这种官吏选拔机制要比科举制度和权贵子弟接班制强得多,选拔的标准不是哲学水平或血统,在李讼师看来血统选拔机制比测试哲学水平更坏,至少测试哲学还能部分说明一个人的智力水平。
  “您就如此的清闲吗?”陈老板虎着脸走进来,大声呵斥道:“难道我是在花银子养闲人吗?看来您是胸有成竹了,我这个小庙容不下您这桩真佛!”
  “我手头的官司都办妥了。”李讼师满不在乎地答道,完全没有把雇主的责备放在心上。
  “余侯嘱托的那状官司,准备的如何了?”陈老板收起装出来的怒容,坐在李讼师的桌边关切地问道:“此事万万不可疏忽。”
  “我当然知道来者非同小可,就是没有余侯的关照我也绝不会大意的。”李讼师仍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摸样,完全看不出紧张感。
  “大概是要打什么官司?你可有打探过?”
  “没有。”李讼师晃动着脑袋,就好像是在做放松运动:“无外就是挑战国法,或是和齐王府作对,找我还能有什么官司?”
  “不可大意。”陈老板再次提醒李讼师这个客户颇有势力,让对方满意对讼师行很重要——如果李讼师不离开陈记讼师行的话,而如果他离开的话……陈老板补充道:“对你也很重要。”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两位讼师说话时,伙计就跑来报告他们等候多日的客户已经抵达。
  “江先生,您的到来让鄙行蓬荜生辉,鄙人也深感荣幸。”把客户请进自己的办公室后,李讼师亲手把上等的龙井递到对方面前,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充满自信地说道:“无论江先生遇到什么样的难题,鄙行都一定能为您办妥。”
  “我要诉告国卿院。”对方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
  微笑凝固在李讼师的脸上,几秒后他缓缓点头,不再悠闲地靠在椅背上而是坐直身体,同时打开记录本,询问对方道:“诉告国卿院什么?”
  对方似乎有些惊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所有的讼师行都告诉我国卿院是不可以被诉告的。”
  “理论上,确实,国卿院有完全豁免权,不过鄙人相信您既然来诉告,那一定是有道理和信心的。”
  “我要诉告国卿院从来不曾提出并通过‘允许女子投票’的提议。”
  “原来如此,”李讼师点点头,虽然他表面显得平静,但心里实际已经被对方的要求激起了惊涛骇浪:“您要诉告国卿院没有提出并通过一桩符合您心意的法案,对吧?”
  “是的,就是不允许女子投票。”
  “是的,我明白。”李讼师又点了点头,略微提高声音问道:“您打算以什么理由提出这个诉告呢?”
  “这不是要由你来想的吗?”对方显得十分惊奇:“我又不是讼师,怎么可能知道?”
  “哦。”李讼师平静地问道:“余伯父知道您的诉告意图么?”
  “知道,我舅舅说挑战国法是李讼师的专长,所以推荐我来您这里。”
  “余伯父真是太过夸奖我了。”李讼师终于面露苦笑,虽然是一闪即逝,但到底是一丝苦笑。
  “江先生是不是考虑过折衷方案……”考虑到对方的性别和年龄,李讼师认为对方可能只是一时的愤怒,他可以大张旗鼓的闹一通:记者们若是听说有人告国卿院一定会疯狂地扑上来打探消息。李讼师琢磨可以拖长准备时间,闹得天下皆知,让更多的人了解这位年轻女士的心声,设法说服国卿院几个大夫发表一些同情宣言,然后让满意的客户撤诉——李讼师知道如果发起诉告只能得到一个当堂否决,任何一个提刑官都会不假思索地拒绝这种诉告。
  “我可以接受国卿院提出并通过允许女子投票的提案。”客户答道:“若是要加上一些限定条件我也可以接受。”
  “就是说,您妥协的底线是国卿院提出并且通过一项符合您心意的提案?”
  “是的。”
  客户等待片刻,见李讼师沉思不语,开口问道:“听说李讼师有意竞选国卿院大夫。”
  “这事与您的官司毫无牵连。”李讼师觉得受到了侮辱,对方好像是在暗示自己为了前途而拒绝她的案子,这是对他职业道德的贬低。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竞选一定花费很大吧,尤其是国卿院的大夫,”客户对李讼师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恰好有一点钱。”
  一点钱?李讼师想起两年前,客户那位无后的大伯父没有过嗣而是把产业传给侄女——甚至是一个不同姓的侄女时,几乎遭到了所有人的嘲笑,李讼师在商界的熟人纷纷预测这位二十出头仍不成亲的年轻女孩很快就会把他伯父的商团败光,让每一个股东都变成穷光蛋。但现在每一个人都矢口否认曾经这样预测过,最近还有传言说她控制的商团正准备收购享誉两广的冯氏皮革行,涉足军火制造业。
  “我知道李讼师很有势力,”客户话题一转:“虽然李讼师这么年轻,但很多王爷和公侯都对您的竞选鼎力相助,听说山东的陈伯爵前日也公开表示对您的支持。”
  对方话中的暗示意味让李讼师非常不快:“我是靠本事而不是出身赢得这个机会的。”
  “当然,”对方微笑着说道:“我一直很钦佩您的才气,我也有一些朋友,或许能帮上您的忙。”
  李讼师微微避开对方的甜美又带着一丝妩媚的笑容,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不由自主地加快速度,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一些富豪为自己孩子向对面客户求亲的事,那些人都承认她岁数大了一些,虚岁都快二十五了,但是有钱有势,还是一个美女,若是儿子能够娶到这样的媳妇就算是人才两得了。
  “令堂开一代风气之先,鄙人也是非常佩服的。”李讼师知道有很多名媛都在江清月开办的学校里念过书,现在这些人就变成了客户可以利用的关系,也就是她的势力——不少人都把她当作师妹来看待。
  “但这官司……”李讼师觉得以对方的经历和身份来说,不应该提出这样一个不合情理而且肯定不能成功的诉告。
  “家慈刚开办女校时无人问津,所有人都怀疑女子是不是能和男子一样地搞明白数学,拥有真正使用文字的能力,而不是单纯用来做一些哀婉的诗歌文章。”客户对李讼师说道:“很快,大家就意识到女子可以做到这一点,而那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不等江清月从最初一批学生找到工作的欣喜中恢复过来,开始正视妇女工作能力的权贵首先想到的不是也去雇佣一批女性下属,而是把江清月培养出来的女学生买走。无论是富商还是政界要人,都觉得一次性花钱买下一个能写会算的小妾远比雇一个女会计或女文书合算。
  买会数学和识字的女学生当妾很快在南方形成一股热潮,江清月曾经用棍子把一些学校的访客打出去:我是办学校的,不是当老鸨的!
  不过江清月不这么干不意味其他人都不这么干,很快就有一批女子学校成立起来,按照之前养瘦马一样的模式在运转,把数学和文字当作类似琴艺、刺绣之类可以提高商品售价的技能。
  “……家慈的学校曾经数次被人纵火,家严和家慈多次遭到狂徒威胁……”客户告诉李讼师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江清月有一度还是道德败坏的代名词,要应付此起彼伏的诉告,还不得不几次搬迁学校地点。因为她不但顽固地拒绝把自己的学校变成一个小妾加工厂,甚至教导她的学生们要争取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虽然现在这些女学生和她们的丈夫成为江清月女儿的极大助力,但当初说这种话时她可是冒着巨大的风险。
  “这里面有许将军的影响吧?”李讼师知道一些江清月和许平的故事。
  “是的,没有许将军就没有兄长们和我,虽然不知道许将军身在何处,不过逢年过节我们还是要祝他逢凶化吉,福寿安康。”客户顿一顿又道:“还有我伯父,叔叔们也是一样。”
  “他们都参加过北伐吗?”
  “是的,我大伯加过第三次北伐,二伯参加过第一次北伐……两个远方堂叔参加过第七次北伐,他们都相信许将军会好人有好报的。”
  李讼师点点头:“好吧,江先生,这个案子我接了,您刚才的话让我想到了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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