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赢得生前身后名
作者:灰熊猫|发布时间:2024-06-29 01:00:07|字数:301542
第一节 闯关
黄石之徒虽众,堪称卓越者唯许平一人,两者功业难论高下……当今之中国寰球,不知许平者稀——《明季人物评价》
三百年前……
前面就是江浦要塞,郑成功站在舰首用望远镜观察着这个要塞,就好像一尊石雕般纹丝不动,他陷入这个状态已经很久了,迟迟不能下达前进的命令。指挥官的犹豫显然感染到了他的幕僚们,有人已经沉不住气打算开口,但在他们出声前都被更老成的同僚所制止。
从常州府到这里一路上明军水师并没有遭到太顽强的抵抗,没有任何一艘舰船遭到严重的损坏,不过郑成功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放松多少,还有不谨慎的参谋担忧这是顺军的狡计,先放明军战舰深入上游,等应天府的江防炮台重创明军舰船后再关门打狗。毕竟这里不是广阔的外海,万一有舰船被重创而不能继续前进,它们只能沿着来路退回。
用舰船与炮台对射不是一件明智的事情,即使是在大海上也要尽力避免。而江浦要塞是南京江防的核心,几年前许平渡过长江后就开始经营,整个堡垒都是新建的,情报说这座堡垒用土木结构取代了砖石结构,并浇注米汤予以加固,郑成功知道这意味着炮台在遭到炮击时不会产生大量飞溅的砖石碎片——这能够大量地杀伤炮台守军。没有这个威胁后,躲在炮台内的顺军守军变得非常安全,除非直接命中深深躲藏于炮垒中大炮,明军水师很难让对方的火力点失效。
而直接命中对方的跑位,这个郑成功根本不报什么期望,舰船在江面上要保持航行以减少对方的命中率,而且就算落锚停驶,战舰仍不可能纹丝不动,所以不可能进行足够精确的校准射击。
“先炮击一阵吧。”整个要塞呈长条状,由多个炮台群组成,郑成功和他的参谋们无法观察到每一个隐藏的炮位,可想而知其中很多还会是伪装的假炮位、还有一些炮会被伪装成无害的样子——面对敌人从始至终没有变过的火力优势,顺军的老兵对如何在炮战下生存作战已经积攒起很多经验。
随着命令的传达,位于前列的明军火炮不顾射程,纷纷向江浦要塞发动齐射,顿时江防要塞周围就是烟尘滚滚。可顺军阵地依旧毫无反应,整个江防要塞就好像空无一人般,没有一门炮进行还击。
“真不妙。”郑成功心中的忧虑越发浓重了,地方的炮台已经位于明军水师二十四磅炮的射击范围内,而情报确凿无疑的指出江浦要塞内肯定安放着敌人苦心铸造出来的六十六磅和五十四磅巨炮,它们肯定已经把明军舰队纳入射程范围内。因为明军陆军已经侵入安庆府和常州府,为了安全期间很多江防炮都被顺军转移到了应天府,郑成功怀疑它们大多已经被挪到江北——毕竟江北比江南更安全,而无论怎么看江浦要塞都是它们首选的部署位置。
所以郑成功只有一个解释,驻守炮台的顺军由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军官指挥,他们避免过早暴露炮位和火力,安心等着明军靠得更近,去往他们的炮口上撞。
炮击了一个时辰后,依然没有见到任何一门顺军火炮还击,郑成功知道本方虽然打得热闹,但是对要塞内顺军的伤害依旧微乎其微。
既然敌军指望自己往他们的炮口上撞,那最好的对策就是不要去撞,郑成功胸前就塞着北伐军的训令:带队火速通过应天府,前往上游到江西修复船只,然后驰援湖广友军。
有参谋建议放陆战队登陆对江浦要塞进行火力侦察,这个建议被郑成功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面前的江浦要塞区从第一个炮位到最后一个距离至少上千米,周围有棱堡和壕沟保护。这不是陆战队能轻易拿下的,如果他们遭到霰弹炮击,明军水师由于畏惧江防炮的威力还不敢近距离火力支援;如果真要近距离火力支援,那还不如直接冲过去更安全,还不用说这里是顺军的军事重地,附近不知道有没有埋伏着大批顺军的野战部队就等着陆战队上岸——驻扎南京的装甲营现由李来亨亲自指挥,郑成功知道这帮跟着许平从河南摸爬滚打出来的家伙和李定国一样:人人都是伪装大师。
“不必节约弹药,反正到了江西我们就能补充满。”郑成功下令所有的炮手都位于右舷,他估计来自江北的火力会比来自江南的猛烈得多,所有的炮兵都要尽最大努力还击,不停地还击,就是激起烟尘有干扰效果也比干挨打强:“前进吧,不要停止射击,老天爷在上!”
“老天爷保佑。”战场上没有无神论者,军官和参谋们纷纷祈祷,命令被下达下去,木匠们一个个如临大敌地抱着木料在船舱里做好准备,系在小艇上的缆绳也被一一确认,水手们在它们周围待命。
……
大顺王太孙李来亨此刻就位于江浦要塞内,他的指挥部被厚厚的垒墙所保护着,不枉他几年来一直未雨绸缪地继续许平的江防工作、竭力加固这座重要的堡垒,刚才明军猛烈的炮击没有造成什么值得一提的伤害,偶尔一两枚凑巧落在江浦要塞指挥部附近的炮弹,也只是在被用米汤浇注加固的土木工事上砸出一、两个浅坑。
李来亨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江面上的动静,明军的战舰都扯满了风帆,一艘接着一艘逆江而上,看来对方是不打算放步兵登陆了,李来亨从南京城调来的装甲营就躲在要塞附近,但是今天他们势必无用武之地。
第一艘明军战舰怒吼着冲到江浦要塞主垒的正面位置,它火力全开,不停地向李来亨的方向射来炮弹。随着一声号炮,江浦要塞的两门十二磅火炮开始射击,这暴露的火力点马上成为明军所有舰船的目标,李来亨看到它们马上被腾空而起的烟尘包围,沙石横飞,地面上炮弹乱滚。
在这两门炮被压制住之前个,又有八门顺军火炮开始射击,接着是更多的顺军大炮打响,很快顺军大炮都按照李来亨的命令向明舰开火,只剩下李来亨视若珍宝的几门巨炮依旧沉默。
顺军的火炮并没有向着明军战舰的舰体射击,而是全力攻击明舰的风帆,第一艘明舰的风帆被顺军的火炮撕扯出许多大洞,但仍跌跌撞撞地继续向前冲去。
“换链弹。”
一批精心打造的对舰武器被塞入炮口,这些链条和其他圆形炮弹一起向明舰的桅杆和风帆飞去,第二艘明舰没有它前面的同伴那么幸运,就好像有一个隐形的巨人似地,伸手将它第三根桅杆上的风帆一把扯下。接着在李来亨参谋的欢呼声中,它的中桅杆又被打折了一段,一大半的帆也被链条从横杆上撕下去。
“郑将军,这还是令尊教我们的。”看着远处明军旗舰上的帅旗,李来亨笑了一声,郑芝龙相当于顺军对付水师的总教官,他教给了顺军大量对付水师的方法,以及明军水师的弱点。无论是许平还是李来亨,在部署设置江防方案的时候,都很重视郑芝龙的意见。随着这艘船速被降下来,李来亨命令顺军的重型江防炮向它射击,六十六磅炮装填缓慢,李来亨希望尽可能地提高它们的命中率。
在顺军重炮开火的同时,丧失大半风帆动力的明舰缒下了它早就预备在甲板上的小艇,几十名水手开始疯狂地划浆,很快缆绳就被绷得笔直,这些小艇努力拖动着它们的母舰前行。
重炮在舰侧激起巨大的水柱,船长一看就知道这绝不是一般的小炮能有的威力,他急匆匆地寻找着炮口的火光和激起的烟尘,在顺军第二次开火时他找到了目标,冲身边的喝道:“干扰射!”
传令兵立刻把这个命令传到火炮甲板,几个参谋跳进舱中,冲到炮窗边把目标位置指示给炮手,这时第一发顺军的重炮炮弹击中了舷舱,凶猛的炮弹撞击在侧舷舰壁上,稍稍一滞就把面前的阻挡推开,稀里哗啦带着无数的木屑碎片扑进船舱,突然爆裂开的破口周围,水手们纷纷惨叫着向周围摔去,身上满是船壁碎片形成的木刺。
不久后又是一发,再接下来的一发命中在水线附件,江水随着轰隆一声就涌进船体,把附近的底层甲板水手还有他们的火炮一起冲开。
一直在底层甲板待命的木匠们迎着江水而上,他们早就在底舱拉起了一根根结实的绳索,这些木匠抓着绳索在涌进来的水里挣扎前进,靠近破口后就把自己和船壁用钩子固定在一起,用力地把木料往破口里塞去。
几次失败后,他们终于成功地把一根大木料顶上破口,后面几个人使出吃奶地立起死死把它顶住,江水四溅把他们冲的满头满脸也绝不放松,最前面的一个则开始用锤子和长钉固定它……当另一个危险的破口出现后,第二组木匠急忙赶过去,他们赶到时江水已经没过了那个低处的破口,木匠头领潜入水下侦探了一番,然后浮出头来指挥全队堵口……在木匠们堵口的时候,一批水手在楼梯处形成人链,用水桶把底舱的水舀出倒掉。
受伤的战舰继续前进,渐渐的它开始出现侧倾,底层火炮舱不得不关闭窗口,上层的火炮随着船体不断向侧面倾斜也变成指向水面,这让它失去了自卫还击能力。很快船长就下令关闭所有的窗口,水手全部参加舀水。
站在甲板的船长此时感到一丝幸运,如果是在和西班牙或荷兰炮台作战,对方会给这条船造成更大的威胁和伤害,而此刻对面的敌军看起来还是不太懂得如何对付战舰,它们还在猛烈地射击船体也没有注意对上层建筑的攻击。
“如果这时候它们攻击船舵或舵手位置……”船长忧虑地看了一眼船后部,他的部下正努力让船继续保持航线,虽然对手不是欧洲海战强国,但这江面也比不得大海,船只基本只能以直线航行在江心,同时来自两岸的火力和障碍物威胁让船只无法进行高效的规避动作。
李来亨一直专注地看着受到猛攻的明舰,它的风帆被打得七扭八歪,但仍在小艇的帮助下继续前进,真像是奇迹一般,这条船最后已经下沉了足有一个舱高,最底层的炮门都没在水下,船首甚至能看出明显地压向水下,但仍然缓缓地驶过了江浦要塞。
“算他们走运。”李来亨无奈地说了一声,他把注意力转到另一艘驶入要塞主火力区的明舰:“我们来揍它。”
为了防备某条船突然失控在江心打转,郑成功不得不让各条船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炮战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舰队才刚通过了一小半,不过让他庆幸的是,虽然好几条船都被打得千疮百孔,但是顺军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把一条受伤的船留下。现在局面对明军开始变得有利,江面上已经被浓浓的硝烟所笼罩,就好像有一层厚厚的雾在保护着舰队,前面的船通过时已经停止射击避免火光暴露自己的位置,郑成功的旗舰也是一样。
隔着呛人的硝烟,郑成功还能看到从后面透过来的火光,顺军现在的射击准头和威胁大减,眼下最大的危险是很低的能见度,虽然不至于像夜间那么危险,但是船速必须进一步减缓,以免撞上礁石或自己的友舰。
前面突然冒出一团火光,郑成功知道这一定是某个倒霉船上的火药被顺军胡乱射击的火炮蒙中了,顿时所有的炮声都转向那个起火的船周边,郑成功侧耳听着炮声,心里又暗自道了一声“好险”,他判断这艘船虽然起火,但是也即将脱离最危险的区域。
虽然看不到江浦要塞,但旗舰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已经到了敌军要塞的正面,船上的人都屏住呼吸,甚至不敢高声讲话,生怕这会导致自己成为目标。不过郑成功感到自己仍在继续走运,顺军显然不懂得如何在低能见度下靠水声辨识位置,他们还在盲目地开炮,这掩盖住了明军船舰行动的声音……
……
笔者按:昨天一节似乎有不小的争议,今天登录后看到信箱有超出平常数倍的留言,到书评区转转,发现留言读者的疑惑接近。正好上一章刚结束,笔者在此解释一下:
农业国和工业国之战。简而言之,工业国就工业产值比例较高的国家,农业国就是工业产值相比农业产值要低得多的国家。工业生产能力、人口和兵力,这些力量对比是不是决定战争的重要因素?当然是。但这些是不是一定能决定战争胜负呢?比如有蒸汽机的就一定能灭了没有蒸汽机的,火药产量多对手几倍,大炮和火枪产量多对手十几倍(现在的书中的明顺力量对比)就一定能战无不胜呢?
明、顺的人力差距是否达到:一亿五千万比二十万?明、顺的工业加工能力差距是否达到:火炮、火铳比骨箭?明、顺的海洋制造业能力差距是否达到:数以万计的远洋海船比独木舟?其他还有一些文化、科技、教育普及等对比笔者就不一一列出了。我们自己的历史告诉我们:工、商、制造业发达的国家,可以被原始部落征服;一个国家即使工业产值和农业产值都是敌人的上万倍、人口上千倍、经济规模数万倍,也可能会持续战败数十年直至被征服——虽然这违背了大家对国力决定胜负的认知,但这种可能性是真实存在的,它发生过,而且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制止这种事发生的,是黄石的全民监督体制,但目前大顺实行的精英统治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而黄石的全民监督体制刚四年,这就好似刚出生一天的小老虎和一个壮年大老鼠。基本还不会动老虎婴儿,被壮年老鼠咬一口笔者觉得不算不可思议。
第二节 甲舰
“好险,”当郑成功的坐船从硝烟弥漫的战场驶出来后,他心有余悸地看着身后,目前还不知道损失如何,不过估计有很多船需要在江西大修数月了:“希望江西那里有足够好的船匠。”
“情报说前面没有这种要塞了,安庆也没有重型江防炮,”身边的参谋们也纷纷长出大气:“我们可以去湖广了,不过若是下游有事,他们就得靠自己了。”
“我们需要新式武器和船只,”郑成功点点头:“我可不想再过一遍鬼门关了。”
依靠木匠的不懈努力,最后大部分受损的船都摆脱了沉没的危险,不过损坏最严重的两条船由于附近没有明军的基地依旧不得不被抛弃,一艘是二十六炮船,而另一艘则是三十八炮的大舰。郑成功下令把船只和火炮尽可能地破坏后,把水手和人员转移到其他船只上,将废船搁浅在航道外。
至于损坏的桅杆明军水师则进行了简单的战场处理,有些船恢复了大部分的航行能力,实在不行的则由其他船只拖拽。继续向上游前进的途中,明军没有再受到特别猛烈的攻击,通过安庆时顺军也为了节约弹药而没有对这些过路的船开火。
最先头的船带着郑成功的报告抢先抵达江西,这份报告是郑成功写给新成立的海军部的,齐国公府最近又进行了一次政府调节,把原本的兵部一分为二,重新设立为陆军部和海军部。包括郑成功在内的水师官兵都觉得海军要比水师听起来微风许多,而且这个新的划分也让水师官兵士气大振,他们都意识到水师——也就是将来的海军不会再像以前那般是某个军镇的附属品,而是由朝廷直辖的中央军编制。
这封报告送到福建后,已经开始筹备并拥有部分权利的临时海军部立刻开始抱怨:“本来就不该由一群陆战参谋来指挥我们的水师,这个海军部真是成立得太及时了。”
虽然黄乃明对用水师强行闯关十分犹豫,但最后还是经不住陆军军官的一再要求,海军部现在的军官都是原南洋屯垦团成员,基本可以算成是理事会的雇佣军,和福宁军并无太大关系。当制宪会议的议员拿着陆军的意见跑来向海军部咨询时,军官们毫不犹豫地否决了他们的意见:“他们说什么?说如果先摧毁炮台再前进会损失小?真可笑,就是要摧毁敌人的战舰,我们的战舰也要在距敌几十米处下锚,然后轰击上个把时辰来消灭敌舰。而炮台可不是用木头做的家伙,更不能靠近到几十米内去找死。”
“只有完全没有防备的弱小炮台,用几百门舰炮对几门发起突袭,再加上运气才能取胜,”海军部的官员对制宪会议的议员断言道:“或者遇上完全没有士气的敌军,那还是有用炮击把他们吓跑的可能的。不过以李顺精锐的斗志,以我们现有的船是做不到的,除非制宪会议尽快拨款建造我们提议的新式战舰。”
“这个问题我们会尽快给你们答复的。”议员向临时海军部保证道。
比临时海军部想象得更快,第二天制宪会议就派来大夫团,海军部看到陈子壮竟然是代表团团长都吃惊不小,看来制宪会议为此事又中断了宪法讨论。
“诸位,”经过多年的选战熏陶,东林党党魁(钱谦益等东林人士已经被南明治下的东林政党视为党外人士)也完全抛弃了以前朝堂的那一套,建立了包罗各种行业专家在内的智囊团,今天跟他一起来的就有从造船业和军火业挖来的顾问:“制宪会议对你们要求的新式战舰很重视,如果今天你们能说服我们,那么明天我们就会在开始讨论宪法前通过给你们的购舰拨款。”
之前有人提出要派水师去山东和渤海沿岸骚扰,甚至进行登陆作战,但困难同样是如何对付顺军的港口炮台,有价值的近海城市就那么几座,而能够供应大批登陆部队的良港也就那么几个,这屈指可数的攻击点都是顺军重点关注对象。相比贪腐无能的崇祯朝,李顺已经大大提高了军火产量,尤其是山东一带,三年来钟龟年用名目繁多的收费建立了许多工厂,更大搞全省铸炮运动,重要的港口多有十几门岸防炮在保卫,虽然技术较差,但钟龟年靠加厚炮膛厚度的办法来避免炸膛,反正他鼓捣出来的大炮也完全不用考虑野战,没有运输问题自然沉重些也不怕。
因此明军水师提出必须要获得能够压制顺军重炮的兵器,然后才能让舰队安全地靠近,用强大的火力协助陆战队夺取港口——曾经有议员建议从没有戒备的偏远地登陆,遭到海军部的反驳:是去渔村抢鱼的么?那水师出海捕鱼反倒会更多、更快。
“为了保证精度,我们需要让我们的船靠近到百米内轰击李顺的炮台,五十米内当然会更好,为了摧毁土木结构的炮垒,我们至少需要一百磅的炮,而且要把炮管极大地加长,最好再在船上安置攻城用的臼炮,而且也需要大号的——当然,这也需要尽可能地近,不然就是给李顺放烟火看了。”海军部的负责军官对陈子壮还有其他议员报告道:“现有的任何船只,都不可能携带这样重的炮。”
“或许可以建造更大的船。”一个议员提议道。
“不,不可能,”海军部的军官立刻否定了这个提议:“没有任何木制的船可以承受这样的炮,就算船足够大不会在开炮的时候把自己掀翻,那么船壁也会被自己的炮撞坏,更不用说任何木制的船都不可能靠近到五十米去轰击炮台,那是自杀!”
“刚才你说够如果敌人士气很低的话就可以。”一个议员质疑道:“难道李顺在山东的海防兵士气很高么?你们又没有试过。”
“是的,大夫,他们确实可能士气不高,如果是精锐就会调去南京了,但是我们在开始炮击前不知道,如果恰好他们士气还行,我们就会白白损失船只。”海军部的军官指出这是在赌博,而且赌本不平衡,陆战队是去骚扰的,赌赢是破坏一批钟龟年粗制滥造的大炮,赌输就是昂贵的战舰被消灭。
“不用讨论这个问题,临时海军部的诸位大人知道如何使用战舰。”陈子壮把话题重新转回刚才的方向:“你们想造铁船,对吧?”
“是的,我们计划给船的木壁外钉上铁板,大约厚五十厘米。”海军部已经进行了一系列的测试,其中还有福建省和广东省卿院的大夫参观:“用铁把我们的战舰包裹起来后,战舰就可以抵抗任何口径的炮弹了。”
海军部已经预先把这种战舰起名为铁甲舰,这种船坚固到能够布置他们刚才提到的那种要塞破坏炮,惊人的重量和更低矮的重心也可以用来抗拒火炮的后坐力。
“铁甲舰将是不会沉没的海上要塞!”军官断言道。
“只要是船就会沉的。”一个议员提醒道。
“尊敬的大夫……”军官表示他不懂得白马非马之类的哲学问题,他只是从技术角度说,这种批了铁皮的战舰是不会被实心炮弹或臼炮摧毁,所以它就是不会沉的。
“但是这种船如何行驶呢?”
“如果没有蒸汽机,那这种船是动不了的,但是现在我们有了蒸汽机,这就不会是问题了。”军官对此有着详细的报告,海军部的研究人员认为完全可以让这个铁乌龟动起来。
陈子壮身边的智囊并没有对此提出反对,他们看过报告经过计算后,也认为蒸汽机只要足够大,这铁家伙确实可能具有行动力。不过他们疑惑的是,这种东西要如何行驶去山东。
“不可能安装风帆,这条船已经太重了,你们也说要把桅杆的重量都省下来装铁甲。”议会方的专家指明了这一点,这条船的性能怎么看也不像是能远洋航行的样,更不肯能陆地运输到山东再组建,若是有这样的条件就不再需要骚扰了。
“还有煤,这么一个大家伙,要是一路烧煤去山东得用多少煤啊?”海军部提出的蒸汽机体积惊人,议会的智囊团中有人很熟悉刚发明的这种动力机的性能,他经过简单计算后就认定如果这船自己开去山东,消耗的煤估计比它自己的体积还要大好几倍——沿途没有这么多加煤的基地,而且就是仓库(海军部设计的铁甲舰因为受限于重量和体积,只有一个小得可怜的煤仓)加满煤也没法开超过一天,以它的航速肯定是无法从浙江去山东的,更不用渤海。
“我们的想法是……”军官胸有成竹地介绍道:他们计划用大帆船拖拽铁甲舰航行,依靠风帆动力把这个铁壳乌龟拖到山东近海或者渤海的天津港等地,在目标区域附近释放它,比如就再炮台的射程之外让帆船脱离,铁甲舰只要能靠自身动力开到炮台附近再开回来就可以了。
“很有可行性!”这是议会代表团的最后结论。
齐国公府对海军部的建议没有任何评价,黄石让制宪会议自行判断,在他第一次看到海军部的这个构想时,他曾自言自语说:“蒸汽木芯铁甲舰?这会是黑火药时代的所有海军和海防炮台的噩梦吧。”
……
制宪会议正考虑为临时海军部的秘密武器拨款时,在北伐军总部爆发了一阵争吵。
“贺将军你竟然想在战区建立临时卿院?”黄乃明有些吃惊地问道,第六军趁着顺军后退抢先进入常州府地界:“常州府的敌军还没有肃清。”
“少帅,末将已经公开张榜,宣布临时卿院将会建立,末将还公示了具体时间和细则。”一点也不顾旁边其他将领投过来的目光,贺飞虎一本正经地报告道:“末将认为,顺军会持续向应天府收缩,许平已经带兵南下,肯定是他想集中江南的兵力和我们一决雌雄。”
“但这是你的猜想,对吧?”
“即便应天府的顺军发起反攻,末将也会奋起反击,保卫常州府卿院。”
“保卫常州府卿院?”金求德嗤了一声:“若是军情紧急,你的第六军不能留在这里怎么办?”
“即使常州会得而复失,在我们占领此地的时候也要建立卿院,”贺飞虎大声说道:“南京和浙江的很多百姓并不依附我军,他们仍把我们当做先帝的明军一般来看待,末将以为应该向百姓昭示我们和先帝……”
“你以为?”金求德追问道。
“好了。”黄乃明开始打圆场。
“这是战场,少帅!”金求德叫起来。
“末将知道这是战场,”贺飞虎同样不卖黄乃明这个面子,依旧坚持己见:“这不光是末将以为,这也是来自制宪会议和六省卿院(其中包括了浙江临时卿院)的共同命令。”
贺飞虎的话让很多将领都皱眉不语,而站在他身边的两位第六军的师长则昂首挺胸,面无愧色。
“我肩负统帅北伐大军的重任,”黄乃明试图缓和这种紧张的气氛,他用一种朋友式的语气说道:“制宪会议远在福建,而我则站在这里,我想我应该比制宪会议更明白此处的情况。”
“少帅的命令是?”贺飞虎朗声问道。
“中止常州府卿院的筹备工作,以后贺将军在你的辖区内也不要自行采取类似的行动,现在军事优先,对我军最有利的方法就是实行军管,让每一分力都能为我军所用。”
“命令不能服从。”贺飞虎大声回答道:“末将认为我军北伐是为了服务百姓,而不是相反。”
“服务?”以前金求德听到这种议会口号只是不屑地笑笑,但从一个高级将领口中听到就完全不同了:“又是你认为?”
“不光是末将认为,这是制宪会议和六省卿院的共同命令。”
黄乃明继续打圆场:“但我现在是北伐军统帅,贺将军你需要服从军令。”
“军事上的——命令!”贺飞虎加重语气指出这一点:“临行前齐国公交代末将的是:服从少帅的节制和——”贺飞虎再次加重语气:“卿院的命令。”
见黄乃明已经无话可说,贺飞虎与他手下的两位师长一起敬礼:“如果少帅没有其他的事情,末将告退。”
第三节 包抄
贺飞虎走后,北伐军的将领们没有发了一通牢骚,然后继续讨论许平的问题,正如贺飞虎所说,自从许平挂帅的消息传来后,江南的顺军就出现重新集结倾向。
“这次许平带来了近卫营、神射营和第二骑兵营,加上南京的兵力,他大概能集中三万五千兵力。”刨去顺军在应天府、太平府、江北各要地的必要防守兵力,北伐军认为许平能够拥有的机动兵力大约就是这么多。
这么一支军队显然对北伐军构成了一定威胁,从兰阳近卫营初战选锋营开始,许平的军队就一直拥有军纪更好、战斗经验更多、条例更细致的全面优势,这个优势随着战争的持续不断拉大,最后变成山西牛尾庄会战的大灾难。前新军将领私下里都认为正是王启年临阵投降才保住了救火营的脸面,比较刻薄的新军将领称新军的救火营不败是因为他们几乎不打仗,绝大部分都是走过场靠着名头吓人,而王启年被捧得不知自己行老几。这些新军将领现在回忆那仗时有个共识:如果在牛尾庄和近卫营硬碰硬肯定会演变成一边倒的大屠杀——有两、三个人在当时就持类似的看法,之所以李定国一出现他们就能最早脱离战场,也是因为他们不看好救火营的下场所以早有所准备。
与许平交手过的明军将领都认为选锋营其实是前新军里最有战斗力的一个营,而且历次交手中也确实是这个营的表现最好,所以它也是重要的参照物。目前北伐军军纪大家都觉得和选锋营差不多,至于战斗经验也差不多,依靠长期训练战力提高得很快,所以大家认为如果兵力有优势的话,对上许平带领的顺军精锐会具有优势。
目前困扰北伐军的主要问题是该在何处与许平交战,应天府内有大量顺军,而且南京的城墙让北伐军想一想都感到头疼。黄乃明觉得最好能够围困消灭许平的主力,不过有江边的江防要塞,隔绝航运似乎也会是一场艰巨而且看不清尽头的苦战。与顺军分散力量保卫重要城市一样,明军也有类似的困扰,他们不得不分散兵力包围那些既不肯投降也不撤退的顺军据点,比如安庆和庐州就牵制着明军一个军的兵力。
最后一点是,贺飞虎的反抗让金求德嗅到了危险的信号,在他看来这是议会抢班夺权的征兆,而黄石的态度还非常暧昧。
“必须尽快消灭许平,”金求德认为越快结束这场战斗对树立黄乃明的威信越重要,如果北伐军被长年累月地拖在战场上,那么后方就可能会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变化来:“或许我们可以利用南京。”
“如何利用?”将领们对任何能够尽快解决许平的提议都非常感兴趣,如果消灭了他就基本可以宣告北伐胜利了,再拿下南京那么黄石和黄乃明的声望就会如日中天,明廷也可以骄傲地宣称实现了历史上所罕见的中兴——就是借此让明帝给黄石加王爵、晋九锡就是可行的。
“我们不可能让安庆和庐州的闯贼逃走,”赵慢熊提醒道:“我们已经困了他们好几个月了,他们即将弹尽粮绝,如果让他们逃走获得粮食,我们就要花更多的力气去消灭他们。”
“如果能够消灭许平,就是放走庐州、安庆的蟊贼也不是不行。”重新获得信任的包将军说道。
金求德一直耐心地等待着他们把意见发表完,才自信地提出自己的看法:“我们要把这些闯贼一网打尽,把他们与许平一起消灭。”
黄乃明模模糊糊地猜到了金求德的建议,不过他并没有说话,而是保持沉默,他不打算同任何一个部下争功,反正所有部下的功劳最后都是他的荣誉。
“我们带领主力去西面,绕过太平府在安庆府渡过长江,我们不会与许平在应天府一带交战。”金求德指出这一带是许平的主场,顺军拥有地利和情报上的优势,而在河南看来,许平非常善于应用这些优势:“在许平进入南京的时候,如果有必要我们就不惜代价强攻下安庆和庐州,然后沿着江北扫荡他的渡口和江防要塞,从江北切断他的补给线,最后把许平包围在应天府,以南京这么多的人口,他能坚持多久?”
“许平一定不会坐以待毙,”黄乃明觉得如果他处于这种情况,那么肯定会北返和北伐军决一死战:“他肯定要阻止我们。”
“在江北作战,总比在应天府要好。”金求德指出江北的防御和兵力密度都远远不如应天府,等把许平放过江以后,江北就会变得更加空虚,而且许平的机动力还会受到长江的阻碍。
“李闯和牛逆给许平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坚守南京,如果应天府遇险就放弃太平府,如果南京危急那么应天府外围可以放弃,而李闯会竭尽全力调派援军南下增援他。”李云睿被黄石打发到前线后就一直没有召他回去,李云睿在一线也确实更好地完成了与北伐军的情报沟通:“南京还是李闯最重要的军火生产地,我们开始北伐后他们把周围的工匠和作坊都撤到了南京,现在应天府顺军靠的主要是南京的供应,如果我们能够派出一支部队保持对南京压力的话,许平能够用来干扰我们的力量就会更小。”
一支用来保持压力的干扰部队,大家立刻都陷入了沉思,赵慢熊扫了一眼金求德,以他对后者的了解这支军队的人选金求德肯定也有了预案。
果然。
“可以让第六军驻扎常州府和应天府的边境,时刻保持对许平的压力。”金求德打破了帐篷里德沉默:“贺将军一定要保卫常州卿院,如果强行把他调离难免他会误会少帅是因为被他顶撞了所以故意找他麻烦,这是第一。”金求德的理由既光明正大又非常充分:“第二,现在后方有小人在窃窃私语,我们留下整整一个军保卫常州,也不会落人口实让小人有造谣诽谤少帅的机会。第三,兵法有云,倍则分之,如果我们拧成一团那么就发挥不出我们的兵力优势,而且许平人少反倒军队速度会更快。若是第六军保持对应天府的攻击压力,许平就算想回江北阻挡我们,留兵少则不足用,留兵多那是自取灭亡,我们可以更快地消灭他。”
“若许平集中全力进攻第六军,他可以动员五万左右的野战兵力,而第六军只有三万五千人……”黄乃明说道,应天府是江南顺军的补给中心,而且第六军如果这般部署那么和许平主力之间就没有什么战略缓冲空间了。
“但贺将军会是在本土作战,常州卿院不是还能帮他争取民心吗?”金求德不以为然地说道:“五万对三万五,贺将军只要咬紧牙关坚守常州一点时间,我们就能从背后扑过来和他夹击许平。”
“金大人说的好。”第九师的指挥官史将军也大声赞同:“就应该给许平一个进攻的念头,诱他出来进攻,让他损兵折将。”
“而且就算第六军顶不住,那许平也肯定伤亡惨重了。”包将军补充道:“等他精锐折损了……”
“胡说”赵慢熊斥责道:“第六军怎么可能顶不住?”
“是,赵大人说的是,末将妄言了。”包将军立刻向黄乃明谢罪道:“请少帅责罚。”
“让我想一想。”黄乃明结束了军事会议,他能感到将领们的私心,不过这种私心是出于对他还有他父亲的忠诚,现在黄乃明有点迷惑,他与父亲的通信中,父亲让他自己决断,但他能从信中读出父亲对卿院的倾向,这让黄乃明感到不解:就像赵慢熊说的,刀再快,刀把子还是要握在自己手里的,总不能太阿倒持吧?可是贺飞虎的态度却不像是为了仅仅安抚卿院而做出来的——他是要造反么?这天下是黄家的,现在、以后都会是。
……
接到带领第六军保持对南京的压力,以便为北伐军主力争取时间的命令后,贺飞虎二话不说地就答应下来了。
“少帅要我们把许将军注意力争取在这里一段时间——如果许将军赶到南京的话。”议会师的师长复述着他刚被通报的命令:“北伐军要抢先消灭安庆和庐州的守军,我们的任务是不让许将军能够干扰或尝试给那里的顺军解围。”第十一师的师长停顿了一下:“这样我们第六军可能会面对很大压力,少帅让我们便宜行事,以把许将军拖在南京为要务,这个命令的范围有些宽吧?”
“这样也好,卿院希望由我们第六军来完成占领南京的任务,本来我还担心其他各军会争抢这个功劳,现在他们都去安庆了,我们的机会到了,南京是我们的了。”宪法师的指挥官显得非常兴奋,他对贺飞虎说道:“大人已经接下这个命令了吧?”
“以我们一个军的力量,从许将军手中夺取南京?”十一师的师长虽然同样年轻,但是却没有他的同僚那样乐观:“你把许将军看成包将军、梁将军还是史将军了?”
“如果许将军真的去给安庆解围的话。”宪法师的指挥官争辩道:“我们只有一个军。”
“为什么要去,把南京!更不用说南京的军火作坊和周围的要塞都白白扔给我们?”
“如果安庆丢了,少帅就可以沿着江北扫荡许将军的后方。”宪法师的指挥官继续争辩道:“虽然少帅没提,但我敢肯定少帅会这么做的,假如你是少帅,你会放着空虚的江北不顾,把大军再带回来到应天府和许将军正面顶牛吗?”宪法师的指挥官认为这是势所必至,就算一开始没有这个打算最后也会演变到这一步:“少帅根本没有给许将军选择的余地。”
“或许他有。”贺飞虎说道:“如果许将军回师的话,兵少不足用,兵多就是把南京拱手相让给我们,就是违抗了顺王给他的明确命令。虽说将在外有所不从,但是放弃南京就是放弃江南,李顺的军火本来就是下风,如果所有的物资都要从北方运过来的话他们就连江北都坚持不下去。违抗朝廷明令,而且还让战局彻底恶化,许将军会这么做吗?”贺飞虎指出即便北伐军能够包抄江北,那也是一条很漫长的道路,而且侧翼会暴露得很严重,位于南京的许平有很多机会偷袭明军瓦解包围圈:“如果我是他,我会先考虑攻击我们第六军,消灭我们后他就更加游刃有余了。”
“我们是不会被消灭的,我们可以坚守常州,许将军没有时间和我们蘑菇,北伐大军就在他的背后。”宪法师的师长仍固执己见:“这样安排挺好的,将来许将军就算突围,我们在江南也可以先取南京,如果他四面骚扰,我们离得近还是我们突袭拿下南京的机会大。”
其实贺飞虎心里还有一个计划,不过他一直没有说出来。
在福建与黄石的那次谈话之后,贺飞虎回家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地告诉了母亲,他母亲一夜未眠,第二天和儿子进行了一次郑重的谈话。
……
“疏不间亲,不要相信齐公会为了外人损害自己亲身儿子的。”贺夫人对贺飞虎正色说道:“你父亲一直不肯听我的,我总跟他说:神器无主,有德有力者居之,而人臣就应该死心塌地效忠人主,这是绝对不会有错的。而他就是不听,只有北京之祸,你一定不能重蹈你父亲的覆辙。”
贺飞虎有些糊涂地望着他母亲:“那齐公是在试探孩儿么?”
“不是,疏不间亲,但齐公会有更亲的人。”
贺飞虎楞了一会儿,惊道:“嫡子?”
“是的,”贺夫人点点头:“坏就坏在世子已经大了。”
第四节 弃守
世子已经成年这句话对贺飞虎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母亲给他指出了另外一种可能,贺夫人随即用万历皇帝的太子、福王之争来举例,因为世子已经成年,而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黄石并没有嫡子,所以大家已经向世子进行了政治投资,就是黄石本人也多年苦心培养世子,黄乃明已经积累了雄厚的人脉资本。就算现在黄石有心扶持嫡子,贺夫人认为面对党羽已成的世子也是有心无力,至少不能断然立嫡。
“这天下迟早是齐公的,今天世子的位置就是明天的太子。”贺夫人觉得黄夫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世子的母亲已经去世那么多年,世子又常年不在身边,对黄石来说更亲的肯定是嫡子,从礼法上来说也是有嫡立嫡,无嫡才轮到立长:“齐公前不久废工部和军工司,改建工业部、商业部,若论资历功劳,鲍家的孩子怎么可能轮不上?”
鲍博文被齐公提名为工业部部长(在贺飞虎的理解里这就是尚书的意思,齐公改名字只是继续向天下显示执政大臣的权威和替代前明的决心)后,鲍博文本有心让他的两个儿子和七个女婿都去工业部当临时参谋,这两个儿子都曾是父亲的帮手,这批女婿本也都是福宁镇工业方面的俊秀,后被鲍博文看中招收为女儿夫婿的。但齐公坚决拒绝了,不但鲍博文不敢要求的正式的职务一个也不给,就连临时工业部的顾问、参谋职务也不同意,命令鲍博文自行劝说他的亲戚去官府以外的私人企业找前程。
“因为鲍元朗和世子走得太近了……”贺飞虎缓缓说道,在母亲提醒他之前,贺飞虎从来没有往这个方面想过。
贺夫人点点头,又问道:“齐公为何选中了你?”
贺飞虎从来没有在福宁镇中任职,最初南洋利用过一些福宁军的兵力,当时他和黄乃明也没有碰过面,后来贺飞虎就一直指挥听命于理事会的屯垦团,手下虽然大量在福宁镇接受训练,但终归还是远了一层,而且每次屯垦团向福宁镇借船借兵杨致远也都是花钱的,从来没有白拿白要过——杨致远并不是福宁体系的一员,贺飞虎知道他和施策都直接从黄石那里接受命令,虽然杨致远无疑拥有更多的信任,很多给福宁的命令也是他传达(当初镇东侯没有权利指挥福宁镇,只能遥控),但严格说起来仍是平行体系。
“怪不得齐公说什么:我从来不是集团的一员,以前,过去都不是。”贺飞虎已经有些相信了,母亲的这种解释远比黄石的说法更有说服力。
“是世子集团。”贺夫人提醒道:“难道卿院就不是齐公的人么?如果卿院不是,齐公岂会给他们这么大的权力?”
“可是,”贺飞虎明白他母亲在说——卿院是齐公为他嫡子培养的党羽,但他还是有些不解:“为什么齐公不和我明说呢?”
“齐公已经和你明说了,虎毒还不食子呢,齐公不想害世子,就是显皇帝当初立了福王,他也一定会让太子当个太平王爷,齐公只是想削弱世子的党羽,不想伤到他的亲生儿子。”贺夫人认为北伐统帅一职虽然显赫,看上去是一个立功建威的机会,但如果应对得当同样能让一个人威信扫地,她再三叮咛道:“吾儿一定要把这点牢记在心,切切!”
……
“卿院给我军的命令是伺机夺取南京,少帅命令我们保持对应天府的压力,”贺飞虎对第六军的军官们做总结陈词:“无论是哪一个命令,如果第六军遭到惨重损失,被顺军轻易压制在常州都不可能完成。我们第六军的首要任务是保存自己,只要我们兵力雄厚没有受到损失,那么我们就既夺取南京的实力,也能保持对应天府的压力。”
基于如上理由,贺飞虎下令第六军进行严密的戒备,主力并没有压上应天府边境而是固守在常州。
参谋根据这个命令开始准备计划的时候,贺飞虎回到自己的军营又一次翻开许平编写的顺军教材,现在读书的时候贺飞虎常常有种感觉,就像是一位老朋友在对他诉说自己的战略、战术思想一般。
“从兰阳之战开始,许将军每一仗都是在寻找敌军的重点,他总是在寻找一个能够扭转全局的关键点,然后向这个点投入全部的力量,他并不是很在乎那些对战局无关紧要的地方,即使有以强欺弱占便宜的机会也不热心。”贺飞虎反复揣摩着许平的作战的风格,品味着从许平文字间流露出来的思维模式:“和齐公不同,许将军似乎认为积小胜为大胜是耽误时间,他极端重视一锤定音。是的,许将军和齐公不同,他无法积小胜为大胜,他确实消耗不起,但这已经是他的风格了。”
“只要应天府压力不大,他肯定会尽力抽调兵力去阻挠少帅包抄江北,会冒险只在南京留下最少的防守兵力,因为少帅的兵力优势许将军最后会损失惨重,他不得不再从南京抽调已经所剩无几的兵力去补充消耗。这时我就会猛烈进攻,由卿院的第六军来夺取南京而不是少帅,然后配合少帅歼灭许将军分享荣誉,而少帅由于承担了许将军长久以来的主要兵力也伤了不少元气,卿院的力量就能和少帅分庭抗礼。”贺飞虎做出了自己的决断。
……
近卫营、装甲营、前卫营、后卫营、神射营、狙击营和怒涛营(第二骑兵营),除了三西营以外大顺精锐部队的指挥官齐聚一堂,许平看着身前的这些高级军官,除了李来亨、刘宗敏陈哲等人外,还有各个营和翼的指挥官,大笑道:“除了晋王和靖江侯,大顺的豪杰都在我这个小小的帐篷里了。”
因为湖广的顺军反击顺利,李自成已经下诏赐给湖广节度使余深河侯爵之位,现在营帐中的人也都有或高或低的爵位,只有许平一无所有,顺廷显然不愿意给他一个低等的爵位——这反倒会是侮辱,而王爵当然不能寸功未立就立刻恢复。
“欣闻大将军前来统帅吾等,三军将士无不欢呼雀跃,”大顺王太孙李来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许平抵达江浦的消息已经传遍大江南北,顺军官兵士气空前高涨,而军官们也纷纷下令杀牛宰羊让部下庆贺。虽然许平眼下只有总督山东、南京军务的身份而不是什么大将军,但李来亨这样称呼他没有任何人觉得不妥:“只等大将军号令,前去痛击明匪!”
许平让参谋为大家摊开地图,赫然是一幅安庆府与庐州府的地形图,他不再寒暄而是立刻对大家讲解道:“当今之危,在于西而不在于东,在于江北而不在于江南!我要立刻统军前去为安庆、庐州解围……命令江南大军立刻渡江,我们要尽快出兵一刻也耽搁不得。”
在刚才的陈述中,许平说明要把所有应天府的野战兵力都抽调出来,一个不留地派向安庆方向,至于地方部队和民团,也要参与运输南京城的物资,把工匠、作坊和库存都运到江北保护起来,同时暂时肩负起保卫长江的责任来。
“大将军要不战而放弃南京吗?”李来亨惊讶地问道,为了部署应天府防御他可是颇下了一番苦心的,而许平的命令则是把所有据点和南京一起放弃。
“贺飞虎的第十一镇和第十二镇,嗯,现在他们叫师,这两个师加上贺飞虎的近卫直属一共有三万人,南京又这般的大,我就是留下一万人都未必能保万全,既然如此又何必留人,难道要白白送给他不成?”许平要各部马上着手准备,马上动身开始渡江,近卫营稍加休息后立刻和装甲营一起作为先头部队出发。
“不战而放弃南京……”陈哲、刘宗敏还有近卫、狙击两营的指挥官因为早和许平沟通过所以没有什么反应,但在应天府进行几个月防御战的江南顺军则显得十分犹豫,不考虑这座城市的军事和经济价值,仅仅是政治意味就足以让人觉得不能如此草率。
片刻后还是李来亨代表南京顺军提问:“大将军,朝廷明令要坚守南京,此事大将军向朝廷通报了吗?”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此外,向朝廷通报就是向南明通报,”之前许平一直表示会服从命令在南京做坚决抵抗等待后援,但今天他明确告诉在座诸位:“等我们大军出发的时候,我会立刻派八百里急奏通报主上和丞相府。”
“现在明军用两镇兵力三万人包围安庆和庐州,两府之内已经完全是他们的天下,除去这两镇外,齐世子麾下还集中着另外四镇兵力,加上直属估计有七万之众。”装甲营的指挥官有些担忧地说道,庐州和安庆的上万顺军被包围在城内无法出援,也无法搜集情报供援军所用,就是许平搜刮空江北、江南的野战兵力,大概也就有四万之数。去敌方的领地攻击以逸待劳的敌方大军,看上去解围的可能性并非很大。
“或许我们还有更好的办法,”李来亨一直没来得及向许平报告一件事,他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对方:“大将军,末将以为可以先攻击常州的明军。”
许平低头看文件的时候,李来亨就把其中的情况大致介绍给陈哲、刘宗敏他们听:“齐世子明令贺飞虎麾下的第十一镇总兵官陈伟带兵沿江从东向西……第十二镇总兵官唐德生从南向北……意图以两镇兵力抢在大将军渡江前攻入应天府,威慑我军不敢西向……”
刘宗敏听得十分惊奇,因为李来亨的情报十分精确,明军的兵力、动向一点也不模糊,他忍不住问道:“这是如何得知的?”
“明军太麻痹大意了。”李来亨哈哈笑道,他截获了一队明军使者,竟然从对方身上发现了明军的详细命令:“这是确认命令,是再次确认之前已经给常州明军下达过的军令,竟然把这样重要的命令如此详细地写下来,真是天助我大顺啊。”
“不会是计谋吧?”刘宗明问道。
“不像是计谋,”陈哲已经取过许平看完的头一页纸看起来,直觉告诉他这是真实的军事计划:“如果贺飞虎真的正在执行这个命令……”
陈哲觉得很有机会给常州明军以重创,然后趁势把他们包围在常州,就算不能歼灭也能大涨顺军士气,并有很大的机会让这支明军变得无害化从而获得更大的行动自由——最妙的是这样还不必放弃南京了。
“哼!”在陈哲说完话之前,许平突然重重地把还没有看完的军事计划拍在桌面上,命令描述方式一开始就给他种熟悉感,直到他记起长青营也曾被这样记录在纸上。格式不完全一样,但是命令的口吻、思路就像笔迹一样有迹可寻,所有的人都从许平眼中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怒火:“立刻出兵,去安庆收拾金求德老贼!”
大家都被许平突然爆发出的脾气吓了一跳,就连周洞天都感到奇怪——他并没有见过钟龟年手中的那份情报。
“立刻出兵!”
许平又怒吼了一声,但没有人答应他,几乎所有人在同一时刻都蹦出一个念头:将不因怒兴兵。
尤其是看上去放弃一个很好的机会:在保证南京不失的情况下首先削弱一侧的明军,然后集中精力对付长驱直入的明军令一翼——如果成功就能把战局纳入许平和顺军所熟悉的轨道……而许平却看起来打算违背朝廷的明令,先放弃重要得几乎不能失去的要地,然后把军队领去主动攻击敌境内的强大集团。
“我不认为贺将军会是一个无条件执行军令的人,”许平看出了大家的疑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解释:“贺将军麾下的这两位镇总兵官,或者按南明的称呼叫师长的年轻人,我完全不熟悉他们。”
“他们听说还是学大将军的兵书起来的。”有人说道。
“是的,我也听说过此事,所以和他们交手,我在明,他们在暗,我要更谨慎。而西边这一帮,”许平轻蔑地向着地图上安庆方向一挥手:“我对他们更有把握。”
“最重要得是:要想扭转战局,我们就必须击败齐世子麾下的四镇兵力,仅靠消耗贺将军的两镇是没有用的,一旦安庆和庐州有失,明军就又能抽出来两镇兵力。而且……”许平来之前看到一份南明制宪会议的报告,上面提到今年南明工业产值已经达到总产值的千分之十五。
等许平说出这个数字后,有些明白这个数字意义的军官顿时咂舌不已,李来亨立刻问陈哲道:“山东有多少?”
“没有按他们的办法算过,”陈哲犹犹豫豫地说道:“不过若是用他们的算法,山东大概能有千分之五吧?”
从陈哲的语气里,大家都能听出来他自己对自己的话也没有什么信心,山东已经是顺军治下工业极其发达的地区,比河南等地要强得多。
“这是吹牛!”李来亨本能地否认这个情报。
对黄石来说,这个产值比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大概也就是洋务运动中早期的水平,现在中国不像他前世的满清时代,那个时候可以工业输入而南明全要靠自己发展,从英国的发展看,五十年后或许能提高到总产值的百分之十几。(南明比英国发展工业时的国际形势还不如,周边连法国之类的国家都没有,绝无工业输入只有工业输出。)
但对许平等人来说,这已经是难以想像的发达,周洞天摇头道:“反复检查过了,不太像是吹牛。”
“就是说南明的产力大概是我们大顺的二十倍,就是说我们每造一支枪,南明就能造二十支,我们每产一斤火药,他们就能产二十斤。”许平略微提高声音说道:“我们不可能靠慢慢地消耗贺飞虎的两个镇、然后再慢慢地消耗齐世子军来取胜,南明会源源不断地补充他们的消耗,我们会被拖垮磨死。要想扭转战局,我们必须迅速打垮齐世子四镇,解安庆、庐州之围,然后一刻不停地掉头对付贺飞虎,消灭明军收复浙江,并在南明武装起更多的士兵前就攻入福建击败他们。”
“放弃南京,全军西进!”这次许平下达命令后,帐内众人立刻哄然应是。
……
带着许平急奏的信使刚刚离去,向北方疾驰向顺廷送去他的报告,在里面许平向顺王和丞相解释了他的不得已与孤注一掷的决心。
近卫营和装甲营已经排列好整齐的队形,等待着许平的检阅和训话,其他几个营的主力也都渡过长江,许平命令争取时间,辎重能减则减。同时全力利用民夫和地方军搬迁南京的重要物资,他估计自己还会有一点时间,明军还要再等一段时候才能判断清楚自己确实是在唱空城计,然后才会进取南京,至于追击自己的步调更会因为接受应天府而大大滞后。
“大将军,请检阅三军。”
卫士的声音过后,许平慢步走上点将台,他身前的军阵中,胡辰、高成仓等刚风闻被赦免就归队的人也在其中昂首望着他们的统帅。
“吴王千岁!”
不知道谁先喊出了第一声,接着就是上万人的热诚致敬:“千岁!殿下千岁!”
“我们的目标是泉州。”许平完成了他一句话的动员:“出发!”
“大将军好气魄。”队伍滚滚流向西方,陈哲在背后小声恭维道,他发觉此刻要是说去迎战地方大军或是去解围难免会让士兵们觉得前路困难重重,而许平的口号则显得有力得多,和他想到一块去了的周洞天也赞叹道:“取法乎上。”
“你们两个对胜利——”许平回首瞄了他们二人一眼,自从看到制宪会议关于扩军和生产的报告后,这二人就一天比一天悲观:“失去信心了吗?”
第五节 绝境
“其实仔细想想,我们就是对上齐世子的四镇,也称不上劣势。”行军路上陈哲和许平研究战局时突然说道:“明军所谓的团,完全是按照大人的翼编制来的,齐世子四镇一共有十二个团,而我们六营也有十二个翼,虽然……”说着、说着陈哲自己有点泄气,除了近卫和狙击两营外,就剩装甲营称得上是齐装满编,其他的都在之前的防御战中受损,但陈哲觉得不能灭自家威风,继续道:“至少从翼和团的数目上看,还是一对一的嘛。”
“这可不好,陈兄怎么也开始学明军的摸样了,”许平笑起来:“不如就是不如,何必要强找借口。”
明军的师编制有大量的独立单位,除了九千属于三个团的士兵外,还有六千多人属于独立单位的,这些兵力除了能从事协助和辅助工作外,也都经过战斗训练,可以补充进团编制当做步兵使用,许平很清楚这一点,而且陈哲也清楚。就算这些士兵是单纯的辅助部队,许平记得以前陈哲曾这样评价过:一个战兵背后如果有一个辅助兵,那么他能当一个半战斗兵用,而如果一个战斗兵背后有十个辅助兵,那他就能顶的上没有辅助兵的三个战斗兵。
具体数值可以讨论,但是无论许平和陈哲都明白明军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
“我们一个翼能够打新军一个营,”虽然陈哲赞同许平的决定,但是他还是有些底气不足,在地方境内与敌军优势兵力进行决战,这不太符合陈哲的习惯,从河南开始他和许平一贯是以强攻弱,所以陈哲不自觉地总想多挖掘一些顺军的优势出来,但现在顺军所有的长处实在不是很多:“就是第一次遇到贾帅带领的新军时,我们一个营也能打他们一个半营。”
“那时贾帅的新军还是用对付建奴、流民的那一套,而近卫营已经开始了专门针对性训练,而现在明军用的就是我们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他们甚至连我们的沙盘都原封不动地抄袭走了。”许平心里同样有些忧虑,不过他觉得若是自欺欺人那就会影响判断,与其如此还他宁可给同僚泼点冷水:“遇到贾帅的时候,近卫营已经在河南转战近年,攻城略地身经百战,新军有谁见过战场么?”
那时新军除了因为黄石而士气高点外陈哲觉得并无多少可取之处,后来没有了那种士气后闯营收拾起他们来确实如陈哲所说以一对二还绰绰有余,闻言陈哲摇头道:“他们现在也没打过几仗。”
“但是他们打过了,见过战场了,这和当初的新军就很不一样了,我们在河南遇到的新军最好也就是在山东追过几个月的东江军——用木棍和马刀和他们打游击的东江军,而现在他们已经在浙江打过好几仗,面对过火炮和排枪。”就像余深河对李定国报告的一样,李来亨同样想许平介绍过明军迅速提高的战术素养,至少在十八个月的训练条件下,明军的炮兵一旦适应了战场的血腥恐怖气氛就迅速压倒了顺军的炮兵部队。
陈哲很清楚许平的计划,就是置之于死地而后生,希望每一个士兵都能意识到不取得胜利就要面对死亡。
“而且我们还有一个优势。”在李来亨报告前,许平并没有发现他的对手居然还有这样的弱点,那就是北伐军的将官和士兵之间有些不够融洽,似乎齐公在推行一种新的官兵关系。比如大大削弱了长官对下级的管辖权,本来被新军集体抵制的军法官制度又被齐公改头换面地建立起来,士兵和下级军官如果对上级的惩罚不服可以提出军法申诉,由专门的军事法庭来核实处分得是否有道理。
这对明军的官长权威造成了一定的影响,而且李来亨通过审讯俘虏还感觉明军士兵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并无一辈子当兵吃饷的打算,俘虏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有,有工匠、有农民、有渔民,甚至还遇到过一个什么小学校的老师,除了少数人以外,大部分都打算在战争结束后退役去重操旧业。李来亨觉得明军上下级的冲突似乎是前所未有的剧烈(以传统的一辈子当兵,世世代代当兵的理念来看),士兵们很少有人愿意为他们的直属上司而不惜一死,去献身卖命博取自己或子孙后代的富贵。许平详细询问过李来亨后也有种怪异的感觉,一贯标新立异的齐国公好像正在军中推行什么新思维,提倡军队为国效忠——这个词语许平不感到新鲜,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其他顺军将领都觉得如果不把效忠的对象定在某个人身上(一般是士兵的直属上级),那么士兵就会容易变得困惑。
一个人怎么能向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效忠呢?到目前为止许平还理解不了,但这个思想其实不仅仅是齐国公推广的,也是南明采用志愿兵模式后被普通士兵从社会上带入军队中的(黄石始终相信军队是社会的缩影,正从封建家长制向宪政监督制转型的南明同样会有不同以往的士兵)。不管顺军将领是不是能理解,反正李来亨发现的怪事还包括明军士兵虽然对他们长官的不满增加了很多,而且敢于把这种不满宣诸于口:比如被俘后有人痛骂上峰愚蠢能得到其他俘虏的大声赞同。但俘虏却变得异常难以收服,他们不愿意加入顺军,就算有些俘虏心灰意冷对胜利失去信心,他们也不想换个主子当一辈子的兵,而是在心底盼望能够早日实现和谈放他们回家去从事老本行。
也正是因为此,虽然许平不太明白这是明军士兵的心态变化和明军高级军官的旧思维的冲突,但他依旧察觉到这种脱节和不协调——失去生杀予夺大权的高级将领很不满,而他们试图抵制军法并恢复重建权威强压士兵时下面同样心生不满,接触过新社会模式的士兵不像他们前辈那样顺服,转型中的明军在某些情况下会比新军更脆弱。
……
一直到许平走后很久,第六军才在反复讨论后下定决心出动一个团向应天府发起试探性攻击,贺飞虎焦急地等待着这个团的消息,他既担忧这会让几千士兵落入许平精心布置的陷阱,但更担心从应天府传来的消息无误:顺军倾巢出动直扑安庆。
卿院希望第六军尽可能地争取一些功劳和荣誉,但卿院绝不希望这仗会打败,如果许平真的击败了北伐军主力那么此次北伐就会面临巨大的危机。贺飞虎一面急速向泉州报告他刚得知的应天府传闻,一面派使者昼夜兼程赶去通知黄乃明,如果那个侦查攻击的团没有遭到顺军主力伏击的话,那战争的关键就已经转移到西线——而贺飞虎对此将无法插手,这种旁观胜败而无法参与的感觉让他的感觉非常不好。
贺飞虎的急信传入北伐军总部时,这里早已忙成一团,安庆府境内的警报如同雪片一般传来,所有的情报都指出安庆府正遭到顺军主力的进攻,敌军的大军如潮而来,各警戒据点完全无力抵抗。
“许贼这是要拼命吗?”黄乃明和其他高级军官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顺军一点儿也不顾忌暴露行踪,沿着长江疾驰一路向着安庆而去,这完全出乎了之前北伐军的预料。
“早该想到了,许贼从来就不服从军令,他在新军的时候就把上峰命令当耳旁风。”一通抱怨过后,北伐军紧急动员,准备全速出发追击直扑安庆的顺军主力。
“命令第九镇立刻严加戒备,咬紧牙关顶住许贼!”
北伐军统帅部同时下急令给包围安庆的明军,让他们立刻收缩防守,把注意力从内包围圈转向外包围圈,准备全力阻击许平的解围行动。
“局面依然是对我们有利,而且是非常有利。”在最初的慌乱过后,参谋长金求德首先冷静下来,由于回旋的余地非常小,所以北伐军能够迅速赶到战场,就算许平有兵力优势,但是所谓千里争利厥上将军,许平再快也不能一到安庆城外就做好充足的攻击准备。以第九镇一万余的兵力,固守已经经营多时的长壕和围城工事,大家都相信肯定能顶一段时间,而北伐军主力虽然慢了一拍,但距离这么近也是转眼就能赶到战场。
“许平孤军深入,没有任何后援,而且又是急行军,显然把辎重大都抛下了。”金求德的分析获得大家的一致赞同,甚至发觉北伐军虽然没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但反倒更有利,因为这样就是衔尾追击而不是迎头堵截——深入安庆的顺军前有坚垒,后有追兵,侧面还是长江。在许平顿兵坚城之下的时候从背后猛攻之,必能将其彻底歼灭这样无疑就是一锤定音了。
“当今的形势就好似官渡之战,许贼就是偷袭官渡曹贼,唯一的机会就是先攻破第九镇,夺取他们的辎重、堡垒再掉头迎战我们,”金求德指出曹操当时的选择是不顾部将请求分兵抵御背后威胁的要求,全力攻破淳于琼;而袁绍的错误是优柔寡断,没有火速发大兵支援,不然曹操也只能饮恨乌巢:“让第九镇无论如何不要贸然出击,坚持到我们赶到就是大获全胜了。”
河南的一败再败让新军颜面尽失,所有的将官都摩拳擦掌地出营去发动部下,而金求德心中同样充满了熊熊的斗志,他说服黄乃明再下命令给第九镇:万一,如果万一顶不住,那一定要尽毁安庆周围的辎重,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许平得到它们。
当初许平曾经让张彪带话给新军:“回去告诉金求德,阴谋诡计我不如他,打仗他不如我。”
这句话金求德一直没有机会让许平吞回去,但这次,金求德再三检查两军的部署:给庐州的第十镇的命令也已经发出,让他们暂时解除对庐州的包围,做好南下准备一边一起堵截许平;但就算庐州军无法及时到达——从时间上看不可能,安庆周围明军也拥有天时地利,绝对的兵力优势、防御阵地、情报体系和辎重储备。
“让许平小儿看看什么才叫宗师级的运筹。”金求德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彻底洗清多年来许平加诸于新军的耻辱——让前新军将领们至今仍在齐公面前抬不起头来的耻辱。
……
午时,顺军前锋报告距离安庆还有大半天的路程,安庆周围的明军已经放弃原接近地的据点,一万几千大军都龟缩到核心防御阵地里。
“齐世子落在我们身后也有半天的路程,今天晚上他们就会抵达这里。”周洞天在军事会议上向顺军统帅和众将报告道。
“让士兵们安营扎寨吧,今天下午好好休息,每个士兵都要仔细检查一下自己的步枪。”许平此番没有携带什么辎重,不仅炮兵,连步兵也都只携带着最少的给养和弹药,安庆守军的部署和许平之前对众将预言的一般无二,他对大家笑道:“急行追来的明军今夜会在野外扎营,这样他们无法拒绝我们明日的挑战,我猜他们也不会想拒绝,甚至会长出一口气:可算是追上了。估计他们在路上最担心的就是听说我攻破安庆外的长围,尽获得其中辎重。”
和许平表现出的轻松不同,其他将领仍然有些担忧,就算能够获得多一下午的休息时间,顺军恐怕依旧会比明军疲劳。
“明军步兵是我们的两倍,骑兵是我们的三倍,炮兵的弹药够打十仗。”刘宗敏提到其他的劣势。
“是的,”许平点点头,明军一贯不留顺军精锐的俘虏,这里已经深入明军控制区,最近的安庆城也在敌军的重重围困之下:“我军没有能够坚守的堡垒,没有水师、渡口和船只,没有三天后的粮草,没有打第二仗的火药,没有援军也没有退路。而明军有!”
第六节 义释
“天公在上。”
在黑夜里,进行追来的点点火把的亮光就像是一片汪洋,铺满了整个视野,得知此事后许平让参谋们都回营休息,只剩下一个人后他点起三根香烛,恭恭敬敬地插于香炉之上:“跟在我身边的这几万、还有安庆和庐州城内的弟兄们,都被说成是无恶不作、奸淫掳掠的匪徒,之前他们中每一个力战被俘的壮士都会被砍下首级悬挂在高杆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们,他们本都是忠厚本分的农民,为了活命不得不背井离乡,这几年来我与他们患难与共,我亲眼看到他们把粮食分给饥民,把棉衣脱下来递给和他们一样穷苦的妇孺,就在几个月前,还有人路见不平、挺身而出,为素不相识的百姓两肋插刀……我一直深信善有善报、深信他们一定会有条活路,为了救庐州和安庆的上万将士,我又不得不把这几万弟兄带入死地,我不能不想着万一、万一我明天战败了,那所有人就都会死……”许平默默地祈祷着:“请不要让我战败,至少在他们有条生路之前不要让我战败。”
“我没有什么可以用来祭奠的,上天有好生之德,我想不出有什么东西能够用来向上天求取胜利,除了……”在许平抵达之前,有些顺军因为明军杀俘而被激怒,所以同样杀俘泄愤,虽然这有违许平建军以来的军纪,但高级军官对犯兵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许平抵达后立刻又严禁这种行为:“我会奋战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绝不抛下兄弟们独生,但战场之外我永不杀害、虐待任何一个战俘,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他们能够平安返回家乡和家人团聚,以此报答天公的仁慈。”
……
“垂死挣扎。”
第二天面对着只有自己一半兵力的顺军,明军摆开阵势迎战,他们的指挥官都有这样的感觉。许平为了加快行军速度把伤病全都留在后方,除了地方部队,野战部队中的二流单位也被留在后方免得拖累主力速度——许平认为兵贵精不贵多,首先带上这些部队战斗力也未必能提高多少;其次许平担心人多势众拖慢速度会形成与优势敌军的正面顶牛,形成一场消耗战而达不成眼下这种野战目的;最后,许平觉得他还是需要一些预备队在将来从事清扫战场工作,这样他的主力部队在交战之后也可以休息一下。
但在明军方面看来,许平只有三万兵力,七万北伐军是他的两倍以上,他们听说许平在安庆府外还有一、两万的野战兵力,不过这些部队不可能短期内赶到,也不具有太强的战斗力,甚至根本没有向战场赶来。
对面的敌军没有堡垒,来不及挖掘长壕,从行军速度上看也没有辎重储备,看着对面明显短得多的阵列,金求德、赵慢熊和众将无不弹冠相庆:企图奇袭的敌人遭到了可悲的失败,暴露目标后被反应迅速的己方在最后关头追上。李云睿今天也在战场上旁观,很多年以来他一直在后方从事军情收集工作,上次陪黄石上战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今天的功绩不够大伙儿分的,”李云睿充满信心地评价着,向黄乃明祝贺道:“但此战过后,天下大事定矣。”
“全是金伯父运筹帷幄。”黄乃明谦虚把功劳让给参谋长,虽然时间紧急,但参谋工作做得非常出色,保证了大军迅速追上顺军。
“少帅谬赞了。”
下达开炮进攻的命令后,黄乃明让参谋记录下时间,同时把这个时间记录急速发回泉州,让五省名流和媒体都能马上得知此事:“三月二十三日,上午八点十五分,北伐战争决定性的一仗开始了。”
听到第一声炮响的时候,许平正在观察对方统帅的旗号:“兄长,这次我不能留手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
太阳被遮蔽在浓浓的硝烟之后,看上去就像是血色的残阳,广大的战场上升腾着一股股的黑烟,遍地是被丢弃的炮车和枪支。在许平的眼前,一队顺军的炮兵正兴高采烈地把翻到在地的明军大炮扶起来,今天开战后顺军的炮兵打光了他们的弹药后,就拿起武器加入他们步兵兄弟的行列,决然地一起向着明军发起进攻。当时没有人试图阻止这些技术兵种参战,也没有军官能阻止他们。这队炮兵嬉笑着抚摸着明军的大炮,齐声嘲笑着对方的无能。
“没能追上齐世子,金求德和明军各镇的总兵官也大都逃走了。”一个刘宗敏的传令兵策马跑到许平的帅旗前,敬礼的同时向他大声汇报道:“第一骑兵翼堵住了三千多明军,看旗号赵慢熊就在里面,姓赵的拒绝投降,王太孙已经赶到准备消灭他们。”
这是目前围住的最大一股明军,许平向传令兵点点头:“辛苦。”接着就一抖马缰向僵持地点而去,他背后的参谋和卫士们也紧紧跟上。
被包围的明军看上果然有两、三千人的样子——这是顺军围住的最大一股敌军,他们紧紧团成一团,四周是顺军的装甲营部队,许平赶到时看到李来亨正忙着把刚刚缴获的大炮推上前去,推炮的炮手们都是满脸的兴奋推大炮一路小跑,装填手则抱着霰弹、提着火药桶紧紧跟在大炮后。
“大将军,”李来亨见到许平后,立刻报告道:“末将已经招呼过了,赵慢熊他拒不投降!”
许平举起望远镜向挤成一团的明军张望,里面的明军有人还拿着火枪,但就是前排的人大多也是赤手空拳。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人群脸上,许平看到的全是惶急和绝望。
很快顺军就把大炮都推到位置上,前排紧紧逼住明军的步兵和骑兵稍微后退,把他们身后黑洞洞的炮口都向着明军暴露出来——里面已经装填上了火药和霰弹,炮手们一个个高举着火把,等候着指挥官的命令。
“让炮手保持戒备。”许平下达完命令后,骑马穿过顺军的纵队,越过己方战线的前列一直走到明军士兵的眼前才停下。
手中有枪的明军纷纷向着许平瞄准,所有的视线都凝聚在他身上,许平高举起一只手,对着面前的敌人说道:“在下许平!赵勤勇大人何在?”
明军阵中一阵骚动,一个上了年纪的武将被小队卫士簇拥着从人群中挤出来,他严肃的脸上满是灰尘:“我就是赵勤勇,许克勤你有什么话要说?”
“让你的部下放下武器吧,我保证他们的安全。”许平大声说道。
对方缓缓摇头,显然并不相信许平的话,赵慢熊不是小兵,他记得历次大战过后,尤其是以少胜多的战役,俘虏从来没有好下场。
“我深知你们在浙江和南直隶的所作所为,但我不会报复。”许平高声喊出这话之后,不顾对面的反应,低头把佩剑从腰间抽出:“皇天在上,厚土在下,我立誓不伤一人,此言若是欺心之语,流血而死!”
说着许平左手就在剑刃上用力握了一下,皮肤被割破,鲜血立刻溅洒而出,对面的明军都睁大眼睛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许平把流血的左手向着敌军高高举起。把手在空中举了一阵,许平看到一些明军士兵脸上已经出现松动,不少指着自己的枪开始缓缓下垂。
有一个明军士兵犹豫了片刻,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希望还是没有替代绝望,他用力地又抬了一下手臂,闭起一支眼再次仔细地瞄准黑衣骑将,但马上他的手臂就被周围几个同伴拉住。
“放下枪!”身边和身后的同伴低声喝道:“你没看见许将军指天发誓了吗?”
许平耐心地等到伤口止血:“放下手中的兵器,我保证这会是此战流下的最后一点儿血。”
看到每一个明军都把枪支垂向地面,许平然后才收回手臂,拨转马头走回自己的军队:“杀俘者,以命抵命!”
“找几个明军的骑兵俘虏出来,给他们马匹,让他们回泉州去。”许平接着又下了一道命令:“让他们回去告诉南明的那些报纸,‘北伐战争决定性的一仗’结束了。”
回到军营后许平下令军队在清扫战场后好好休息,给未参战部队的命令已经拍快马送去,许平命令他们立刻在安庆境内搜剿明军溃军。顺军各营宰杀从明军营地缴获到的牲口,入夜后江边到处都是一堆堆的篝火,顺军士兵围在周围大啖着烤肉、痛饮着江水互相吹嘘自己今天的勇猛突击,到处都是劫后余生的欢歌。
而被抓获的成千上万的明军战俘,也被带到几座营地里看管起来,根据许平的命令看管者也给他们送去饮水和食物,明军的军官则被甄别出来严加看管。
部下都被送进战俘营后,赵慢熊本人和两位被俘的明军师长则被带到许平的指挥营地,一路上幸灾乐祸的顺军士兵竭力向明军指挥官发出嘘声和嘲笑。
“赵大人,自直隶一别,我们快有十年没有见面了。”上次许平见到赵慢熊还是在出兵山东前的军事演习上,许平请三位明军将领在自己的营帐中坐下,真心实意地说道:“不知道大人愿意不愿意与末将探讨一下今日的得失。”
和明军指挥官讨论过后,许平下令把他们送去休息,独自呆在灯下从头到尾地回顾了一遍自己今日的指挥:“今天我犯过三个低级的指挥失误,对方抓住了一个;他们犯下过七个低级失误,我抓中了其中的五个。”
……
泉州。
重夺南京的喜讯一点也不能冲淡北伐军主力惨败的噩耗,黄石读着贺飞虎的报告,尽管对方有种种解释和理由,不过依旧不能让黄石赶到宽慰。
“保存实力,只会发生在一个将领把军队视为私有的情况下,存着要靠实力来谋取什么的心思的时候。”黄石轻轻叹息了一声,贺飞虎没有拥兵自重的资本和可能,那他只可能是为了某人在保存实力,黄石怎么看这个某人都像是自己:“小贺还是误会了我的意思。”
独裁者并不是孤独的,黄石知道这种人需要广泛的利益集团来维持能够独裁的地位,不过这利益不需要立刻兑现,很多人愿意接受赊账,甚至愿意进行预先投资:“看来,不想当独裁者的穿越人士注定会不被理解地孤苦终生。”黄石又轻叹一声,把报告仍在了一边,这份心思就是对妻子都不敢提,除了后院起火他什么也得不到。
……
“我没有军粮养你们。”已经被抓住的近三万明军俘虏被一批批地带到顺军军营的校场上,许平亲自对他们讲道:“而且你们的数目比我的军队都不少,我也没有这么多兵力来看管你们。”
不顾战俘们听到这话后的骚动,许平站在检阅台上对面前的明军士兵们高声喊道:“我需要你们的保证,任何人如果保证从此不再拿起武器,不再加入明军和我打仗,我就放你们回家!”
每次说到此处时,许平都会停顿一会儿让俘虏消化自己的要求,然后把选择摆在他们面前:“如果你们拒绝做出这样的保证,我一样不会处死你们,而会把你们送去山东关押起来;如果你已经厌倦了在战场上杀戮,那你们可以自己或结伴离开,我还会给你们一点路费,但走之前你们必须郑重发誓:只要没有人用死亡威胁你们,你们就永远不会再与大顺在战场上为敌。”
每次听到此处时,许平面前的战俘都会开始交头接耳,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在声音沉寂下来后,许平的训话也到了结束的时候:“如果你们面对死亡的威胁,而不得不再拿起枪对抗我,那你们不算是不讲义气或是不守信用。”
一个接着一个,一批接着一批,战俘营顺军办事员的桌前排起了长队,明军战俘大声向顺军军官发誓不再踏入战场,然后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开。
远方的顺军帅旗下,看着这长长的队伍陈哲、周洞天,还有其他顺军将领都一个劲地摇头,此番大胜让许平的声望更加高涨,但尽管如此顺军中对这个命令依旧是怨声载道。
“就是把他们送去山东为我们做工,种地,也比白白放了他们强啊。”陈哲知道许平不杀战俘的决心不可动摇,但他强烈建议成立一批奴隶劳动营。
“钟防御使会给他们吃最少的东西,干最重的活,冬天不会给棉衣和炭火,更不会给他们看病吃药,最后肯定统统死光。”许平摇头道:“那和我亲手杀了他们有什么两样?”
“这么多的士兵,要是他们再上战场的话……”刘宗敏觉得就是杀光了也没有什么不对,历代对于比本军还多的战俘,从来都是杀光了而后快,连把他们吸收为自己的军队都不能考虑。
“他们中有人骗过你么?”许平突然问刘宗敏道。
“当然没有。”
“那刘兄为何会认为他们会骗我们呢?”许平指着那些蹒跚着离开的南方人:“他们大多也是老实本份的农民,如果一个人从来没有骗过我们,我们不应该没来由的怀疑他是骗子吧?”
许平的话让刘宗敏嘿嘿笑了两声,他觉得许平是在狡辩,但是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算了,大将军说什么是什么,但是仁不掌兵。”李来亨虽然不赞同,但是也不反对许平的决定,他安慰大家这样至少能够削弱未来明军的斗志。
“不对,仁不掌兵不是这个意思。”不料许平却不买账,他反驳道:“我明知明军不留俘虏,但是为了胜利还是把大军带到一个打败了就无法逃掉的地方,不会因为担心兄弟们被俘杀而放弃取胜的机会,这才叫仁不掌兵。战场无私怨,杀人或是被杀那是愿赌服输,现在俘虏都放下兵器了,和仁不掌兵就没一点儿的关系了。”许平指出他确实没有富裕的物资养这么多战俘,不杀就只能放——这批战俘和之前遇到的一样,他们不愿意一辈子当兵打仗,更不想加入顺军去进攻自己的家乡。
“黄去病怎么可能不把他们重新派上战场呢?”周洞天不能想像齐国公会放着几万训练有素而且见识过战场的老兵不用。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齐公不同,”许平尽力解释道:“我猜齐公会与我达成这个默契。这些日子来我询问过无数俘虏,齐公教育他们要为保卫自己的土地而战,保卫自己……嗯,那个不纳苛捐杂税的选举权而战,还有其他许多,虽然齐公走上邪路去用那些商人,但我觉得齐公还是爱民的,他会希望我继续这样做下去,放战俘回去当老百姓而不是杀害他们。”
“哪怕是战败?”
“是的,我可以和你们打赌。”
“不和大将军赌,因为您那点俸禄不够输的,我们不想见到您变成赖账的骗子。反正只要能打赢,大将军说什么是什么?就是说乌鸦是白的也随您。”顺军将领达成共识,再也不和强词夺理的许平争辩。
一个刚走出的战俘营的广东人向着远处许平的帅旗方向望了一样,对身边同行的几个老乡低声说道:“我说的没错吧?许将军是个善心的好人。”
“确实,”几个老乡都承认此人说得不错,他们早就从这个家伙口中听过类似的评价,这次大败后他也是带头向追兵投降的,但当时其他人只是因为走投无路而不是相信他的话——这一路上他们可是见识过明军对顺军战俘的态度:“但你怎么知道?你认识许将军么?”
“我一辈子都呆在广州,怎么可能认识他?”那个广东人边走边用更低的声音道:“我三弟认识他,出来前我三弟就告诉我,如果实在不行就投降,一定可以保命。”
“你三弟认识许将军?”周围人脸上都是不信之色。
“当然,其实……”广东人见老乡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都带着浓浓的怀疑,忍不住生气道:“许将军要不是个善心人的话,我三弟妹本来该是吴王妃的。”
“啥!?”
“这个……”广州人吐露出来的这个惊人大秘闻,成了这些前南军士兵归乡路上的热点话题。
这些死里逃生的南方兵(包括江西兵在内)不少人打定主意不向江西军政部门报道,而是一路潜逃回乡。大部分人在踏入友好的江西领土后,不是软倒在地高呼菩萨保佑,就是向遇到的每一个庙宇烧香谢恩。
放走了明军俘虏后,许平又开始释放被俘的明军军官,之前不肯释放是怕他们立刻就能把部队又组织起来。释放军官也是从低往高一批一批地放,这次被抓住的明军低级军官全都读过许平的教材,周洞天笑称他们也和许平一样全是叛出师门的家伙。
最后许平把赵慢熊等高级军官也一起放走了,他对其他人解释为何不把这帮人献俘北京时说道:“我们还没有打败齐公,逼着以后遇到我们的明军将领都和我们拼命、逼着他们的手下和我们拼命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相信主上要的是这天下,而不是几个明将。”
最后放走的这批明军将领还得到了特别的优待,许平允许所有校官以上的明军将领牵一匹马走,他对赵慢熊抱歉道:“战马我们也很需要,所以校官以下的军官我不能给马了,但是他们可以把自己的剑和手铳带着路上防身。”
齐世子和一群师长带着几千残兵逃回江西,安庆城外的第九镇得知大败后连夜丢弃辎重西逃,被安庆守军表演了一个乘胜追击,现在顺军二线部队还在四处搜索明军的溃兵,抓到后如果他们肯发誓也会被释放。有人建议许平前去堵截还没有逃出南直隶的第十镇,但许平对此断然拒绝。
“没有必要浪费时间,我们马上回师江南,南明看似占了很大的地盘,但是现在浙江和南京被明军收服的降军和民团肯定已经蠢蠢欲动。”为了集中兵力于一线,北伐军任命了大量降将、降官治理后方,让他们戴罪立功,比如杭州现在就由投降回明方的前江北提督郁董领着旧部驻守,许平一点儿也不信他们会对南明忠诚,而那些投降南明劝齐公晋王位的江南士林,许平更清楚他们全是墙头草,大兵一到肯定争相劝说守将投降来谋取顺廷的宽大:“得知我们回师后,这帮家伙肯定对南明的新任官吏群起而攻之,南明第六军反倒是孤军!”
“等消灭了南明第六军后,我们就能光复浙江,再一次兵临福建!”许平完全没有考虑继续追击败军或是攻击江西,所有原本指向西方的顺军野战营都重新指向东方:“我们的目标是泉州。”
第七节 道义
在江北的十万明军约有半数逃散,其中大部分已经不成建制正自行退向江西,成建制的明军也没有在边境地区停留而是撤向内地,第九镇一直撤到南昌才算是收住脚步。至于被顺军释放的俘虏更是没有再战的欲望,江西方面判断北伐军短期内绝对不可能再次出境作战。在收拢散军的同时江西总督府全力加强本土防御,即使是在许平已经掉头东进的时候,边境上依旧一日三惊,每天都有大批的报告言之凿凿地声称发现顺军攻击征兆,地方府县开始向百姓发放武器,组建自卫民兵团练。
受到南京战局的影响,本来已经进入湖光准备交战的第四军也立刻从前线脱离,火速返回江西准备迎战许平的进攻,原在武昌坚守的明军更是当机立断立刻突围,沿途遭到李定国的几次阻击、伏击,最后伤痕累累地冲出包围圈与湖光南部的明军回合。
在处理明军的俘虏问题上,李定国采用了许平一样的政策,他下令释放所有愿意做出保证的明军俘虏,那些被明军抛弃的伤员也允许明军接回。李定国声称他和许平一样对击败明军充满信心,心里充满了必胜的信念,完全没有畏惧当然也不需要仿效前人去杀俘。
当第一个明军战俘明确表示他不愿意毁诺后,北伐军和江西卿院发生了激烈的争吵,军方意图将所有拒绝再次参战的战俘以逃兵论处,或是比照叛国例予以处罚。但各级卿院却极力保护这些战俘,大夫们对军属保证会竭力为这些战俘辩护——不管亲人是不是属于被释放战俘的一份子,军人的亲属们都很清楚这将会对顺军未来处置战俘的态度构成重要影响。
最后齐国公以执政大臣的身份发布声明,宣布谅解被释放战俘的拒战情绪,他命令后面用长篇大论对自己的决定进行而来解释,首先齐国公把南明采用的志愿兵制的志愿应该定义为:志愿从军并服从军令直到失去服从军令的可能性为止;而这个失去服从军令的可能性被定义为阵亡、退役或被俘;最后齐国公把这个志愿类型定义为一次性的,即当被俘发生后,志愿兵与南明朝廷的协约已经失效。
在这个解释下,齐国公府表示如果被释放的战俘愿意再一次志愿从军,南明朝廷会重新审核他们的条件给这些人以再次入伍的机会,但是如果被释放战俘不愿意再次志愿从军,朝廷只要一天不通过征兵的法令,那么就无权强迫这些人再次当兵。
齐国公府的命令让北伐军很不满,但是各省卿院都很欢迎这种妥协,这个命令表明了齐国公府的一种态度:即使是军队,在涉及民权时也应该处于提刑司的司法管辖下。随着齐国公府这个被视为妥协的谅解声明发布后,大批的被释放战俘结束观望态度,明确表示要信守誓言拒绝再次从军。
有部分大夫受到战败的刺激,要求立刻通过征兵法令,把这些士兵重新征召入伍,但更多的大夫认为当前的局面还不到这个地步,贺飞虎已经占据南京,顺军没能攻入南明领地,现在战争已经停留在原大顺领地上,军事形势远远没有险恶到激起大规模恐慌让民众支持不惜代价征兵的地步。眼下的民情导致大夫们更重视军属的担忧,不希望顺军在下一场胜利后进行大屠杀,如果发生了这种事那么受害者的亲朋肯定会在痛恨许平的同时,迁怒到赞同征兵令法案的大夫身上。
……
南京。
“许将军正在赶回来,”第六军的指挥部内现在愁云密布,十万江北北伐军被顺军摧毁,本来有些和明军斯通款曲的江北地方官和地方军将领一夜之间变脸,彻底断绝了与第六军的书信来往,不久前出城夹道欢迎明军的南京缙绅们本来极其热心于卿院建设,现在大批逃去乡下,留在城中的也纷纷闭门不出,第六军还来不及拉拢民心就突然发现已经无民心可拉:“要走现在还来得及。”
参谋们指出第六军后方的明军地方军开始蠢蠢欲动,有密报说杭州的郁董又在偷偷赶制黑色军服,虽然他做得很隐蔽但还是被密探发觉,其用心之险恶不问可知。其他被北伐军任命为临时地方监守的官吏,很多人也有类似举动,军管制度下这些人的权威本来就完全来自北伐军的军力,既然强大的北伐军主力已经不复存在,那么他们当然需要寻找新的权利来源。
这样大批的墙头草在背后当然让第六军毫无安全感,参谋们判断一旦南京有失,这帮家伙就会易帜。就是现在第六军马上撤退,说不定抱着戴罪立功的郁董等人也会来找麻烦——以第六军的实力从这帮货色的地盘上杀出一条血路回家当然没问题,但是如果许平带着主力追上来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如果第六军不能平安返回福建,齐公就得给农夫、渔民和工人发枪了。”不少参谋们都劝贺飞虎当机立断,趁着眼下的良机火速退兵。
“齐公来信上说:勇气不是生长在小溪边的参天巨木,而是冰天雪地里的脆弱花朵。”贺飞虎不愿意退兵,齐公国这封给第六军的信里没有明说,但是贺飞虎把它理解为齐国公不同意放弃南京——绝对优势不需要勇气,懦夫也能站在笼子边嘲笑老虎;而冰天雪地里的花朵既罕见,又每时每刻都可能被摧毁。除了这封给第六军的信,齐国公给贺飞虎的私信里也很隐晦含蓄第责备了他保存实力的念头,齐国公再次提醒贺飞虎要效忠国家,不要忘记他祖上的世代忠良——而卿院的命令同样是不允许放弃南京。
“齐国公还说:他不在乎第六军是否能够幸存,只要我们是力尽被俘他都会认为我们尽到了职责。”唐德生补充道。
“这……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张退兵的参谋们认为齐国公的话没有帮助,而且没有下达明确命令很可能是就是不想有损名声,虽然他们不敢明说但就是这个意思:“能顶住军令撤退,也是大智大勇。”
“许将军一向都是如此的,他的书里还写到应该鼓励下级违抗不正确的命令,”陈伟虽然赞同黄石对勇气的看法,不过他也认为守住南京困难重重:“许将军说,如果明知上峰的命令是错误的,确实发自内心地深信牺牲一定毫无意义的话,那就一定要抗命,不然就是失职。”
“你发自内心地深信我们坚持抵抗一定是毫无意义的吗?”贺飞虎反驳道:“我们可以争取时间,让齐公组织起更多的部队。”
“末将不深信,所以末将才觉得需要讨论。”陈伟觉得问题是:第六军覆灭在南京到底能为南明争取多少时间,是不是会比撤退回福建更好?
“南京不能丢,在北伐军大败的今天,一旦丢掉南京,整个江南都会对我们丧失信心,仙霞关以东不是国家所有。”唐德生坚决反对撤退:“放弃南京更糟,我们要是打都不打掉头就跑,那么下次北伐这帮墙头草都说不定会誓死抵抗了。”
“如果不是担忧后面那帮人起来响应许将军,我们并非没有坚守的能力,但我坚决反对出城野战。”陈伟也承认第六军依旧很有实力,三万五千大军装备精良,而许平在这一战也并非完全没有损失,但打野战是不可取的。
“当然不会打野战,就是打得过也不打。许将军利速战,我们利持久。”唐德生叹了口气:“少帅就根本不该打这仗,一夫拼命,万夫莫敌。许将军几万人抱成团冲上来拼命,本来就很难抵挡,再说少帅那里军心本来就不是很稳。”
唐德生指的是明军将领试图恢复以前的威信,用了一些严厉的手段治军,可士兵们不太买账,齐公推行的制度又损害了将领们用严厉军法对待士兵的合理性和合法性,这问题在北伐军强势的时候还不太严重。士兵虽不敢言可敢怒,安庆一战面对集团冲锋上来拼命的顺军,明军的士气很快就顶不住了。
“但!”唐德生语气立刻又昂扬起来:“为了顶住少帅的优势兵力,许将军部署在侧翼的部队损失不小……”从战报上看,许平在右翼部署的前卫营对数倍的明军猛攻,伤亡惨重仍死战不退,战报上提到一度这个营甚至被明军从顺军战线上撕裂下来包围起来,唐德生估计战斗惨烈到这个地步,这个营估计伤亡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只是人人明知没有退路所以横下一条心死扛:“近卫营和装甲营也伤亡不小。”被许平用来主攻的装甲营和近卫营也是人人奋勇,明军战报说近卫营甚至一枪都没放,快速炮击两轮后直接扑上来用白刃突击,被打死、打伤了上千人后还是冲进了明军阵地,和装甲营一起冲垮了明军战线,端掉了黄乃明的指挥部。
“许将军此战伤亡怎么也得有四千人以上,不会比我们第六军的军力强太多,”唐德生指出许平虽然补充了一批二线野战部队进他的直辖,现在麾下已经有四万多兵力,但是这些军队在江北连续作战、抓俘虏很疲劳,安庆和庐州的顺军还要防备江西也不能尽数带走,而且唐德生很怀疑顺军大胜之后是不是还有在安庆时那种毅然决然的战斗意志:“许将军又特别不善于攻城。”
贺飞虎点点头,许平编写的教材很少提及如何强攻火器部队坚守的要塞,从历史上看他也特别喜欢用这种要塞来消磨对方,教材中也有大量如何用防御来消耗对方进攻动量的描述,贺飞虎觉得许平既然喜欢这样做,那么他心底肯定会讨厌去攻打别人的堡垒。一个指挥官在作出判断的时候肯定会受到自己的感情因素影响,贺飞虎不禁想到以开封的危如累卵,许平仍下意识地避免攻城,虽然许平有合理的解释,但是贺飞虎觉得里面同样有个人风格因素。
“但南京太大了。”陈伟不反对唐得生的判断,但明军事实上就是缺乏野战的信心和勇气,南京这么大的城放一万人连城墙都不能完全照顾过来,制定计划肯定不能把宝完全压在许平这次还是不会强攻上,那么面对许平全军时,可能要把整个第六军都用来防守南京才能确保安全:“如果我们都猬集在南京城里,许将军就会绕过我们,留下一队兵马监视,剩下的用来收取领土,那帮墙头草看到我们被困在南京,许将军大兵杀到,他们一样还是会投降,南京很快就会内外断绝成为一座孤城。”陈伟在江面上点了几个点:“许将军在这些地方架上火炮,就能阻断我们水师,南京人口百万,没有粮草我们能撑多久?是吃人还是投降?还是两眼一抹黑冲出去和许将军决战?”
这次讨论没有结果,散会后唐德生私下拉住了陈伟:“为什么你会想不战而退?”
“为什么你会坚持与许将军一战?第六军比少帅的第一军、第二军经验还不如。”
“因为我没有显赫的家声,我是靠拼命念书,把别人睡觉的时间都花在操练场上才有今天的地位的。”唐德生大声说道:“我是靠每一次考核都名列前茅,每一次演习都是佼佼者才落入卿院的视野的,难道你不是么?我没有一个好父亲,我要小心地保护我的名字,我不想落得和许将军还有他的长青营一个下场!拼命打仗、奋勇断后最后还是被扣上叛逆的罪名。我不想背黑锅,不想被陷害!而我知道如果又有这种战败黑锅,一定是由我这种人来背的,难道你以为你跑得掉么?难道你有一个姓金、姓赵或者姓贺的老子吗?”
陈伟听得有些动容,片刻后叹了口气:“但我们得有能击败许将军的办法。”
“不错,我们一定得把它找出来!”唐德生叫道。
……
“我的议会师坚守龙潭一带,这样可以靠江获得水师的协助,而且还能避开许将军布置在江北的江防要塞。”陈伟向贺飞虎提出建议,第十一师将负责掩护右翼、江航通道,并屏蔽背后的镇江府,不让顺军有机会包抄明军的后方:“唐兄的宪法师布置在左翼,他将把师指挥部设在淳化。”
贺飞虎默默地看着地图上的那个点,第六军的两个师形成犄角之势,挡住许平向东进军的路线:“而你们建议我把军部设在句容?”
“更靠西的一边更好,也更安全,如果军部被包围了,整个军就失去指挥了。”陈伟答道,他觉得如果贺飞虎同意把军部搬迁到丹阳去更安全,这样两个师就完全不用考虑军部受到威胁需要出兵增援的问题了:“许将军几万大军每日需要大量的粮草辎重,他不可能无视我们的威胁就绕……”
“淳化?”贺飞虎打断了陈伟的叙述,敲着地图上那个点问道:“是,没错,分兵让许将军难以用少量部队就把我军孤立起来,堵住江航和大路,威胁他的粮道他不能向东进兵,也不敢向南进攻,可是谁来守南京呢?”
“我们不守南京了,南京太大了,一个师没法守,而且还有那么多百姓,要是被围了用不了几天就该饿死了。”唐德生自告奋勇带宪法师去淳化,如果把第六军的辎重抓紧运去大半的话,他再提前把居民都疏散那就能坚持很长时间。
“只要我们大军还在应天府,还挡着许将军的前进道路,那后方的墙头草们就还会观望吧。”这也是陈伟盼望贺飞虎去镇江府的原因之一,要是后方都造反了,那第六军还是孤军一支。
“丢掉南京,”贺飞虎拼命地摇头:“那帮人还不知道得把许将军的兵力吹成什么样子,我都能想得到谣言的内容。”
“但他们有可能继续盼望,总比我们被围在南京或者逃出应天府要强得多,如果我们再事先通知各府一下,他们观望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陈伟觉得坏消息与其让后方从谣传那里得知,还不如主动告诉他们。
“那淳化被包围怎么办?难道你就敢出去和许将军打野战了么?”贺飞虎觉得陈伟的计划是把全军摆成一字长蛇阵挨打,所谓犄角之势其实就是两处分兵挡路,然后看谁倒霉,对顺军来说长江航运虽然重要,但是因为有明军的水师威胁所以可靠性下降,而内地的淳化则很容易被包围。
“不敢。”陈伟断然否认有这个念头:“如果宪法师被围,只能靠他们自求多福。”
“末将加固营寨,多挖长壕,一定能坚持很长时间。”唐德生请命道:“就算被围,一个师被围也比全军被围强吧。末将要是顶不住了,大人和议会师还能乘船脱困。就是那帮墙头草还是倒戈了,末将也能为第六军拖延时日,让大人能够率领军主力杀回福建。”
贺飞虎的目光在两个部下脸上来回扫了几眼,又沉思了一会儿道:“你们是仿效曹仁守樊城之故伎么?”
当初曹仁觉得以手头兵力守襄阳没有把握,就跑去坚守樊城,只要樊城不下襄阳关羽就是拿到手也不踏实,而如果樊城落成襄阳就是死城一座。所以关羽的决定就是以少量兵力监视襄阳的少量留守,主力来围樊城的曹军主力。
“大人明鉴。”陈伟和唐德生一夜不睡,就是打算效法曹仁,像牛皮癣一样地赖在应天府不走,如此南京和许平的粮道后路都在明军三万大军的眼皮底下,许平就是心理状态再好也不能对他们置之不理:“不过我们兵力太少了,南京太大了,连留守也无法留了。”
“听天由命吧。”唐德生说道:“如果我们留在应天府和许将军主力对峙他们还要反,那真是没有办法了。”
贺飞虎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或许我们可以做得更好一点。”
两个师长都精神一振,虽然不知道贺飞虎还能从哪里变出兵力来不过听起来长官是同意了他们的意见,而且若是能保住南京当然最好不过。制宪会议刚刚沉浸在收复南京的喜悦中,这也是他们用来消除安庆大败影响的唯一借口,若是南京才拿到手就拱手相让那无疑于给制宪会议和六省卿院迎头一棒——无论如何,伙计用棍子把东家打得头破血流都是不明智的,尤其是你还打算继续替东家打工的时候。
“我们虽然兵力不足,不过我们粮草颇足,而且船只也不缺。”之前经过一番努力,南京战场的运输能力已经大大增强,现在北伐军主力逃回江西去了,不问可知南方的运输力量还可以继续向南京战场倾斜,贺飞虎说道:“可许将军的粮草多半不会很足。”
整个江南都在明军掌握中,许平的补给要靠山东大力支援,而陆地运输的成本是水运的几十倍,贺飞虎判断许平肯定养不起上百万人:“我给许将军去封信,宣布为了避免南京古都毁于战火,我军主动弃守,绝不会在南京驻扎军队,不会从南京派遣细作,也不会从南京发起进攻或是用来储备军资。可是如果许将军不接管南京的话,我们就会负责南京粮食的运输:不封锁边境、不关闭航运,保证南京的百万生灵衣食无忧。”
一口气说完后贺飞虎看着两个部下:“你们觉得怎么样?”
陈伟琢磨了一会儿,点头道:“从开封一战看,许将军很可能会答应,反正南京不留一兵一卒,他想拿随手能拿走。”
“从安庆一战看,许将军也很可能答应,”唐德生比陈伟多想了一会儿,最后也赞同贺飞虎的提议。从宋襄公开始,大家都以心狠手辣为荣、以讲信用仁爱为耻,虽然大家都明知宋襄公就是不讲道义也不是楚国的对手,但是既然传统是赞扬卑鄙无耻那没人愿意约束自己不去为非作歹,这次好不容易遇上一个讲道义的许平不利用下就太可惜了:“他连俘虏都不愿意杀,当然更不会愿意把百姓卷入战火。”
“要是许将军同意了,这事就太有趣了,南京这么坚固的城墙,许将军扔完我们扔,历代打死打活的城市,现在居然可以在战场中间保持中立。”不管大家怎么骂许平不坑杀俘虏、不祸害百姓是违反军人之间默契的,但打不赢他都是白搭——就好比如果宋襄公不是宋国而是楚国国君的话,那他就是讲道义敌人也只能干瞪眼,陈伟有些不自信地笑道:“只要卿院同意。”
“卿院一定会同意的,南京不驻军总比丢掉强。”贺飞虎决定马上去给泉州去信,他的计划需要后方的支持,没有齐国公府、制宪会议和六省卿院的批准,粮商显然不会得到运粮到南京的许可:“还有一件事。”
贺飞虎看向唐德生:“如果许将军答应开放航道的话,那就更会去打你了,就算打不下来,被围的日子久了士气也会低落,尤其是现在大家都知道许将军不杀俘。看到病号伤兵在包围圈里一天天增多,不断死去,士兵迟早会起投降的念头。要是那个时候我还没办法给你解围,你打算怎么办?你有什么提高士气的打算吗?”
“没有,”唐德生坦率地答道:“大人一定得尽快让卿院给我解围。”
第八节 协议
先锋重新渡过长江的时候,许平收到了贺飞虎的来信:“把南京变成空城?有意思。”
“你怎么看?”许平把信交给了陈哲,后者刚刚得到顺王的奖赏成为伯爵,在安庆大捷中立功的将士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封赏。
“拿下它。”陈哲想也不想地答道,许平依旧没有任何爵位,不过李自成和牛金星都明确表示等收复南京后就给许平恢复王爵,这次不给是因为他又一次明拒朝廷明令不战而放弃南京,所以功罪相抵——若是许平收复南京那自然就能用这个功劳抵消他当初放弃的罪过:“殿下。”
“叫得太早了,”许平哈哈笑道,贺飞虎信中声称为表诚意愿意派高官进行谈判,甚至愿意派出师长级别的军官来会谈:“你我之间不用说这种场面话。再说,我就是没有王爵,难道还指挥不动你陈爵爷么?”
山东之事陈哲置身度外感觉有点对不起许平,但他不想丢掉在已经拥有的地位自然也不会和顺王与牛金星作对,单纯从军事上看陈哲同样觉得顺军能不背南京这个包袱就不用背——哪怕是短期也好。等到击败南明地六军不设防的南京也是大顺的囊中物,陈哲刚才脱口而出拿下南京,首先是他知道这对许平来说意味着王位,陈哲不想让顶头上司觉得自己不为他考虑——为军事考虑是可以的,但是为掌握自己命运的人考虑是首要的;其次,陈哲不愿意抢了许平的风头,所谓恩出于上,陈哲在大顺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后,早就学会了不去贪图过多的名声和功劳,和上司争风头是官场大忌。
“贺飞虎谈判可能是为了拖延时间,他派镇总兵官来谈判,我们也得派高官去,这个时候大将军总不好发动攻势,他是能拖得一刻是一刻,不过也好,我们也需要时间准备。”顺军已经得到情报明军在应天府组织了一条防线,本来陈哲猜测明军就有可能的反应有二:第一是全军死守南京,许平毫无去啃硬骨头的打算,来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若是明军这般行动他就首先招降南直隶和浙江的地方部队,然后封锁江面围困南京;第二种就是明军逃跑,许平这次带着轻军渡江就是打算尾随追击贺飞虎,就是不能歼灭他也要咬下明军一大块肉。
许平带过江的是顺军绝大多数骑兵和后卫营的步兵,制定了很多种急行军包抄追击的方案,给南直隶和浙江地方官吏的檄文也已经准备妥当。现在明军的反应很出乎许平的医疗,既然贺飞虎掘壕固守那他也不能用这点兵往对方的铜墙铁壁上撞。
“他们想靠和谈来拖延时间运送辎重,挖掘战壕修筑堡垒,而我们也得尽快把大炮运过来,”陈哲继续说下去,这次从明军手里缴获了大批火药和令顺军赞叹不已的大口径臼炮,本来陈哲还叹息说这般神器暂时还没有用武之地,不想这么快就有机会了:“在大将军用它们对付仙霞关之前,也得让我们的炮手熟悉一下。”
“不错,”许平深表赞同,这次他缴获的物资很多,但部队伤亡也不小,近卫营和装甲营都不得不补充大量新兵,这两个营按计划会和和后卫营一起最后渡江,它们的营教导队正全力工作在江北训练新兵补充战损:“看起来近卫营它们也不能歇了,要是明军打算硬碰硬的话,近卫营和装甲营留在后面我手里的兵力还有些弱。”
陈哲倒不是很担心贺飞虎以谈判为名,虚晃一枪逃跑,如果对方真打算逃跑也不会耽误这么久,但哪怕概率再小也需要提防:“正是,我们要紧紧靠上去,万一他们改变主意逃跑的话,可不能麻痹大意被他们跑了。”
和明军几次书信来回后,许平指挥着部队小心翼翼地向东靠过去,所有的情报都指出明军毫无逃跑的意图,他们修筑了坚固了营垒和大批的据点,既然如此顺军也要提防他们突然杀出来拼命。
当顺军在龙潭对面扎营后,贺飞虎提议许平派一个将领去与明军全权使者面谈,贺飞虎告诉许平他会派副官——手下的第十一师师长陈伟到两军阵地中央确定协议的具体细节。
而许平则派出了陈哲:“把眼睛睁大了,不要被他们骗了。”
“大将军放心。”陈哲很高兴尽管经过山东之变,许平仍把他当作副手看待。
两小队顺军和明军骑兵隔着百米列成排对峙,陈哲和陈伟则越众而出,许平和贺飞虎不亲身前来,他们二人也算是各自阵营里能够拍板定约的重量级人物。
“久仰陈将军大名,”陈伟先跳下马,向对面的顺军将领行礼:“末将和将军还是本家哩。”
“陈总兵客气了。”陈哲也连忙还礼,南明搞得那套军衔制度和许平抄来的大同小异,不过齐国公更彻底,连将官一级的名称也都改了,顺军方面直接把上将成为一级总兵,中将称为二级总兵,而陈伟准将是顺军口中的四级总兵,陈哲称呼的时候就把前面的“四级”省略掉——其实南明的四级总兵比大明的总兵统帅的兵力还要多,陈哲都想不通如果四级总兵就统领一、两万野战部队,那一级总兵又该统领多少?更还听说齐国公还有意设置什么特级总兵——哪里有那么多的兵带?
“在霞浦军校的时候末将读过陈将军的兵书,受益匪浅……”陈伟继续拉关系,黄乃明从顺军那边划拉来的兵书不光有许平的,也有陈伟的,后来南明还设法收买了更多,陈伟没有立刻开始谈判,而是提起了一些陈哲写的教材,包括他的见解和迷惑——这些东西陈伟本来就是烂熟于心,昨夜还又温习了一遍。
……
“师弟客气了,愚兄有些地方也是想当然。”聊了一会儿后,陈哲对陈伟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他比对方大不了几岁所以就坚持让陈伟喊他师兄,从刚才的交谈中陈哲知道对方和自己差不多,也都是靠成绩出众博得上峰青睐的,而且对黄石旧部那帮人也有不少怨气,这让他大起知己之感。
感觉归感觉,许平交代的正事还是要谈,但是有这层情分在谈判并没有如同陈哲事先预想的那般剑拔弩张,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就把协议谈妥了:明军、顺军都不阻拦航运;不对平民百姓和商人封锁边境;明军不趁机让水师偷渡江防炮台也不偷袭顺军船只和渡口,顺军不偷渡下游,不在江北下游沿岸趁机修筑炮台;南京城周围十五里内两军都不进入;南京打着明军的旗帜,明军会派一百人在城中象征性驻扎,明军的官吏继续在南京城内执政,顺军不接受、或煽动南京城内的墙头草作乱,明军不阻止南京的商人去顺军领地出售物资;这个协议任何一方若要废除,都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对方。
陈哲对这个协议挺满意,通过这个协议在击败明军前不需要负担南京,相反还能从南京和明军占领区购买物资。等到击败明军光复南直隶和浙江后,有了这些产量区也就不必再担心粮食问题。唯一让陈哲担忧的是,这个协议是不是真能被执行,从他看来这个协议和叛国通敌都差不多了——虽然顺军同样付出了代价,但是陈哲认为正面击败明军是迟早的事情所以他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南京意味着加官进爵,但许平都不在乎王爵推迟些时日,那陈哲也不太在乎自己的侯爵——他估计攻陷南京后自己能得到这个。
“制宪会议已经批准了。”得知顺军代表的担忧后,明军方面立刻保证道,制宪会议发急文给贺飞虎,允许他以一切协议手段保住南京——如果军事上不可能的话。因此陈伟来之前已经做好了牺牲准备,而顺军的要求并没有超过明军的底线。
“制宪会议?”
“是啊,许将军和陈师兄没有赶上好时候啊。”陈伟告诉对方现在军中不是那一帮老头子说了算了,南明议会的权威与日俱增。当然,有个好爸爸依旧是巨大的优势,比如黄乃明就是败一万次他还是黄石的儿子,这次他把责任一揽(黄乃明认为他父亲的一大成功之处就是替手下揽责任、背黑锅)制宪会议还是没辙,齐国公最后也没有临阵换帅:“齐公想必是吸取了许将军、余将军还有陈师兄你们的教训,让卿院和总督府来监督军队。”
“嗯,唉,齐公啊齐公。”陈哲听完之后也颇多感慨,对黄石的称呼也从黄去病变成了齐公。
“如果不是想到好多南方好子弟血洒沙场,听说许将军把……哼,把那帮人痛打一顿还是挺开心的。”
“战场无私怨。”
“这个自然,小弟对许将军放了那么多人也是钦佩得很,就是恨那帮二代子弟平日不好好操练,作官却是一个比一个大,上了战场就把比他们成绩还好的军校同窗都害死了。”左右无人,陈伟对陈哲道:“若是当初我遇上那脏事,我可不会向许将军那样自己一个人跑,我肯定要带着全营去投闯。”
“唉,唉,”陈哲先是又叹了两口气,突然抬头说道:“要是齐公有这么对待你们,师弟就来愚兄这边吧,带着你手下的一个镇来。”
“卿院是不会这么对我的,不过若是有那么一天,小弟一定去投奔师兄。”陈伟笑道:“要是顺王对许将军和师兄不好,小弟也可以代为向制宪会议传话,据小弟所知大夫们是很欣赏师兄的。”
“是吗?”陈哲一笑,摇头道:“顺王待愚兄自是极好,不会有这么一天的。”
“那是小弟妄言了。”陈伟不再多说,和对方分手时抱拳致歉:“师兄,小弟身家前途所系,到了战场上得罪莫怪。”
“不怪,不怪,各为其主嘛,愚兄也绝不会手下留情的。”
……
陈哲谈成的条件让许平挺满意,这两天来他一直在研究明军的部署:“明军的布置挺有意思的,首尾完全不能呼应,贺飞虎离开了他的手下去了丹阳,躲得真远啊,想突袭他都做不到。”
第六军的军部和后勤单位都被贺飞虎远远带走,除非许平不顾两翼虎视眈眈的三万明军才能打到他,这样很容易遭到明军的打击,而且贺飞虎坐镇丹阳还压住了最靠近前线的这个府,现在此地的明军地方军依旧是贺飞虎的耳目和助力。距离遥远,坚城厚壁还有这么多双眼睛,许平就是派小股军队去奇袭,成功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以末将之见,他们根本就不想呼应。”
陈哲的看法和许平完全一致。
“没错,他们就是想拦住我不让我东进,不过这代价他们不怕太大么?反正我现在又不用养南京,我也不急着这一两天拿浙江了。”明军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显然给后方的友军们以鼓励,大家都睁大眼睛看着前线的胜败而没有立刻起来响应许平,因此许平打算留下一个营监视龙潭,把自己的大营移动到明军两个师的中间去:“先隔断他们的联系,万一他们敢出来交战我就各个击破。既然你答应不封锁航运了,而且我们也需要,那我就全力先拿下淳化,消灭贺飞虎一半的军力再说。我……”
许平用手指点了点淳化,没有继续发言而是停下来思考,陈哲知道他的长官在犹豫什么,从河南开始许平就很不情愿去进攻新军的堡垒,因为他损失不起那么多的兵力。安庆一战虽然赢了,但是顺军精锐同样耗损不小,许平在制定回师计划的同时还亲自过问新兵训练事宜,还拉着陈哲一起讨论该如何训练改进问题——许平不希望他的新兵被南明军落下太多,也在考虑延长训练时间问题,只是资源有限所以许平想让陈哲帮他找出费效比更好的训练方案来。
“还是先围吧,”最后许平作出的决断丝毫没有让陈哲感到意外:“围三阙一,把明军第十二镇从应天府挤出去最好,然后我们就追击消灭它。如果它不退的话,那慢慢把它挤成一团,若是龙潭的明军看不下去冲出来增援它那是最好不过。如果它见死不救的话……”许平最后下定了决心:“让丞相再设法增加些火药产量吧,辽王也答应过明年会增产更多的火药,我们多多用炮轰,火药没了可以再造,人死不能复生。”
……
围三阙一的计划很快就被发现不可能实现,他摆出从两翼包抄的架势,大模大样地去切断唐德生的退路和粮道,但任凭许平在外面闹得锣鼓震天,宪法师端坐在阵地里一动不动。无可奈何的许平只好收回两翼包抄的军队,从三面紧逼明军阵地,依旧在南面给它留了一个缺口——只是派小股部队监视,不许明军粮道畅通。
但一直等到顺军逼到身前,宪法师依旧没有任何移动的征兆,期间唐德生派兵偷袭了许平放在南面的小部队一次——没有成功但是造成了威胁,顺军一度被包围,但在许平派去的援军赶到前明军就撤了回去。
“他不想突围或打通粮道,他就想偷袭占点便宜,而且还很谨慎,局面不明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许平确认唐德生是不肯走了,无奈地命令把缺口收紧,沿着明军环形布置哨探防备明军又出来偷袭。在顺军源源不断赶来把宪法师包围起来的时候,议会师就在龙潭睁眼看着,并没有发起牵制性攻击,据此许平判断道:“他们俩是跟我耗上了。”
包围圈完成后,许平带着参谋亲临前线观察明军阵地。
“我喜欢这个后生,”许平边看边对周围的参谋赞赏道,唐得生以村、镇为基础构建了防御体系,这些村、镇里的百姓都被他事先驱散,并没有把这些人留下当作苦力或是辅助兵:“有恻隐之心。”
顺军对明军的防御体系发动了几次试探攻击,每次攻击的时候许平都在边上观战,他发现唐德生的防御非常不错,士兵依托壕沟隐蔽,在顺军靠近时就配合工事后的友军一起保卫壕沟。这次许平没有像在福建那样的充裕时间,他对明军的防御体系基本没有了解,侦查部队经常会突然遭遇明军的火力。顺军对淳化镇外的几个据点进行了多次试探性攻击,但是一个也没有拿下来,也没能突入破坏明军的壕沟。
“这里不是泉州,不能浪费兵力。”试探攻击的损失并不算大,许平也无意在此地用大批士兵的命去填,因为时间关系顺军依旧对明军防御不是很清楚,同样因为这个原因许平也无法构建一个模拟阵地进行针对性训练,于是他准备采用蒲观水的作战模式,首先炮击然后出动部队夜袭。明军的指挥部淳化镇外有一系列外围据点,这些阵地增加了明军防御纵深,给明军反应和增援机动的时间,同时还防止兵力过于稠密。许平觉得如此布置虽然有利,但如果能够突袭明军师指挥部那明军就会群龙无首,还会丧失辎重储备,这样的攻击若能成功的话顺军伤亡也会比较小,他计划以两个营近万人对明军外围阵地发起多点攻击,利用夜色给对方制造更多的麻烦——这种攻势可以扰乱明军的判断,调动对明将的直属和预备队。防御同样不是静态的,如果有地方形成突破的话,许平就能和敌人比较判断、指挥和调遣能力。顺军方面希望为消灭这支明军付出两千以内的损失,同时还希望缴获足够多的装备让他们能够用来训练和武装新兵——各营教导队都称缴获的明军步枪很容易损坏,以前新兵在训练时一个人损耗不了一支步枪,等新兵熟悉武器保养工作后,发给他的步枪就会是他在营中服役时的兵器,不过现在明军的武器并没有之前的那种质量。陈哲询问过一些情况后向许平报告:这是因为齐国公大量使用商人参政,南明可能出现了严重的官商勾结导致武器质量滑坡。
这段士气许平一直用小股兵力进行多点试探的时候,唐德生也潜入外围据点观战,虽然明军的战斗经验不如顺军,但是在工事的保护下他们拥有让顺军付出重大代价的能力。今天唐德生观察到顺军的渗透攻击出现停顿,除了他意外还有很多观察哨观测到顺军开始构筑炮垒、挖掘更多的交通壕。
“这是他们要用大炮了。”唐德生知道这意味着顺军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意图,对方不是认为自己的防御体系无法强攻下来,就是认为强攻需要的代价是不能容忍的,这同样意味着宪法师把战局拖向了持久战局面。之前唐德生学习防御战术时,最主要的战例就是开封阻击战,而许平的教材里详细地讲解了该如何挖掘战壕、修筑垒墙,形成战壕和垒墙的互相掩护,以及该如何预判和反击敌军的进攻,甚至还有如何减少对方炮击——包括用臼炮轰击时的损害。唐德生和他手下的军官们一丝不苟地按照着教材里的思路进行布置,注意到顺军动用攻城炮的征兆后,宪法师马上开始借鉴许平在开封阻击战中的经验教训。背后的步兵给刻意修成锯齿状的壕沟添加额外的遮蔽和壕内隔离时,唐德生用望远镜观察着对面顺军的动静,轻声自言自语道:“许将军,我读过您的每一篇文章。”
顺军部署完毕后,在发起进攻的第一夜动用全部的臼炮同时猛烈炮击五个明军外围据点,发射了数以百计的炮弹,在进行了对顺军来说空前的火力准备后,两个营的顺军以突击队为先导发起攻击,一直激战到天明。
天亮后许平接到报告,几个时辰内顺军伤亡数百人,但还是一个据点也没能突入。
第九节 动摇
这样的战果让迫使许平承认失利,如果仗这样打下去,顺军的损失是他所不能承受的。许平准备暂停继续进攻,同时重新开始侦查试探,让各营指挥官都静下心来仔细绘画明军城防地图。
“一夜的外围战就损失了三百三十人,天啊,”看到战果后反应最激烈的是周洞天,除了主力会战外,这是自河南以来所有相持战中从未有过的惨重伤亡,尤其这些损失的士兵还多是被神射和狙击两营派做突击队的骨干士兵——虽然主力会战一仗就是几千的损失,但是主力会战几个月也没有一次:“不到十天就能打光一个翼!”
这个损失让周洞天激烈反对继续强攻宪法师,他提议分兵绕过宪法师向南进军,如果沿途明军倒戈那么就会有炮灰部队和仆从部队帮着主力来对付南明第六军,如果宪法师冲出来阻止那当然更好不过。
“派多少军队南下?”李来亨则反对这个意见,三万明军在应天府虎视眈眈,顺军根本不可能派出很大一股的分军:“给分军带多少辎重?带多少攻城大炮?派多少兵马保护他们的粮道?如果南方的明军不立刻投降而是打算守一守试试看,分军怎么办?”
大炮运输比较困难,李来亨还担心由于宪法师的抵抗,有些明军会生出顽抗的念头,要是南方的明军万一没有望风而降而是学着宪法师的模样掘壕固守将会是一场灾难——这在顺军只派出很小一支分军的情况下是可能的。如果要攻打明军坚守的城市,那么顺军就必须派去更多的兵员和大炮,而在目前顺军众多野战营都修整的时候如此行动会造成很多麻烦;要是不派的话那更无法收拾,所有的明军都会怀疑顺军攻坚的能力——当顺军主力被第六军近距离黏住的时候他们的攻坚能力也确实值得怀疑。
许平比较倾向李来亨的意见,如果顺军处于极大的危险中,他不介意冒险一击,劣势方总是要把水搅浑才能赢得更多的机会,但是现在处于劣势的并不是顺军而是明军,几万明军被顺军紧紧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丧失了全部的机动力和进攻能力只能挨打。要是这个时候许平又自己去制造混乱,万一被明军趁乱摸鱼那就太不值得了。
此外许平还有一个担忧,安庆大捷后他估计明军会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畏惧和顺军野战,许平认为金求德就算还没有被打破胆也不会再有多少野战的信心,对面的贺飞虎其实也一样,正是因为这种信心缺乏才让许平能够更安全地机动,给他带来很大的战场优势——比如之前唐德生偷袭顺军小部队,并不敢坚持很久而是一看陷入相持就急忙撤退,这同样也是因为对野战没有信心而送给顺军方面的优势。
既然野战信心下降,那么许平估计未来明军的作战策略就会向坚守阵地倾向,如同宪法师这般。而许平希望明军团在一起的单位越大越好,显然若是第六军整个抱成一团远比现在这样分兵三处对顺军的机动力更有利。这同样是一个信心问题,明军对固守的信心越低,那么他们的每个防御集团就会变得更大,各个据点之间的距离就会变大,给顺军更多的机动空间、更安全的粮道和行军,还有更多野战机会。眼下若是顺军表现得对一个师的明军无可奈何,那么许平担心下次遇到的就是明军以团为单位展开固守。
“我们要消灭宪法师,”许平否决了周洞天的提议,他觉得有必要彻底歼灭这个师,给明军主力发出一个清晰的信号:任何一个师单独行动都是极不安全的,即使充分预备也没有用。而且也是对南直隶、浙江墙头草的一种威慑,以彻底打消他们固守对抗顺军的念头:“不过我当然不会再这样鲁莽的强攻,我们慢慢来吧。”
在许平忙着侦查敌情、绘制地图的时候,明军也日夜不停地加固工事,壕沟和垒墙不断被加固和改善,两军对峙了数日没有爆发任何激烈的战斗。
“唐德生的防守很牢固,每个方向都很坚强,”经过仔细侦查后,许平放弃了他早先全线进攻,然后寻找薄弱点突破直捣明军指挥部的设想,虽然这种攻击首脑的战术是他的最爱,但许平在侦查五天后坦率地承认,他说寻找的防御漏洞可能根本不存在,或者需要发动牺牲巨大的火力侦察去寻觅。反正持久战的局面已经形成,许平不打算继续冒险:“我看还是一个钉子、一个钉子地拔这些据点吧,免得欲速则不达。”
放慢交战速度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各营可以利用这个机会修整,同时安排新兵从事一些工作:无论是站岗、放哨还是监视敌军,新兵能够在真正的战场上和老兵并肩执行任务都很有好处。陈哲指出这就是种费效比很高的训练模式,敌军丧失大部分进攻能力后,顺军新兵在接受锻炼时不会比在后方训练危险很多。
接下来顺军就只有在精心准备后才会发动进攻,而且每次都绝对只针对一个外围据点,每次进攻前许平都会尽可能挖掘战壕接近明军据点,集中火炮进行长久的射击,然后出动两营以上的兵力攻击一个只有几百、上千人的明军据点。
在接下里的一个月里,顺军只发动了四次攻击,但每次都一次性拔掉唐德生的一个外围据点,四次攻击后宪法师的最外围阵地被打入好几个缺口,明军伤亡超过一千人,而每次都在绝对优势下才发动攻击的顺军只损失了不过数百人,除了时间被大大拖长以外,现在的进攻效率与第一次不可同日而语。
“没有反击的防御终归还是不完整的防御,”许平感到胜利的天平正不断地向自己倾斜,他现在站在刚夺取的前明军阵地中,已经可以看到淳化镇的明军核心堡垒。开战以来一万五千明军始终被顺军紧密包围,他们一举一动都被四周的顺军收入眼底,每个阵地外不远处都被顺军控制并产生牵制效果,明军的机动力和反击能力从始至终就一直很低,这给顺军以从容调集优势兵力、兵器攻击一点的能力:“等到明军全部被逼进淳化镇后,我们的臼炮就能沉重地打击他们的士气,杀伤他们的士兵。”
当夜,顺军再次向一个薄弱据点发起攻击击,顺军再次拿下了唐德生手中的一个村子,李来亨发现对面的明军似乎有些犹豫,他注意到明军进行了一次集结似乎有反击的迹象,但李来亨等了一夜,最终他对面的明军还是放弃了夺回阵地的努力,集结的明军最终还是散开没有冲出淳化镇。
天明后李来亨看到前卫营的教导队把新兵带到明军炮兵火力边缘进行操练,军官们把号令喊得震天响,让新兵组成方阵,在明军的视野里大模大样地往复列队走,然后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地变换队形。
这并不是李来亨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和之前一样明军向着顺军开了几炮,但遥远的距离让炮弹的准头很差,而且见识过这番场面的顺军新兵并没有如同第一次听到炮声时那般慌乱,李来亨看到前卫营的新兵方阵依旧井然有序,新兵们挥舞着手臂,以类似阅兵的队形继续在明军眼前走来走去。
“今天真热啊。”李来亨看了一会儿,随着太阳渐渐升上半空,初夏的大地明晃晃地让人感觉快睁不开眼了。一夜没睡的李来亨虽然有些困了,但是汗水很快就浸透了身上厚实的武装服,李来亨想了想,带着卫士走到阵地后方的溪流里,把自己脱了个精光一猛子扎到水中。
痛快地洗了一澡后,李来亨从清凉的溪水中恋恋不舍地爬了出来,他去睡觉前下令不在岗的官兵可以分批到溪水里去过瘾。
坚守在壕沟和垒墙上的明军士兵望着远处在水里嬉闹的人影,一个个都把嘴闭得紧紧的。汗水从李洪的额头上流下来,为了防备顺军的偷袭,三十五团的士兵轮流进入壕沟值班,蚊虫在壕沟里飞舞着,一刻不停地在李洪耳边嗡嗡着,这种杀不光、赶不尽的小虫子日夜不休地骚扰着壕沟中的明军士兵们。
李洪嫉妒地看着那些模糊的人影,在他所在位置的不远处也有一条小溪流过,从明军和顺军阵地间穿过。李洪擦了一下从眉间流到眼角的汗水,幻想着也能冲进水里痛快一场,但幻想结束后,依旧呆在壕沟里李洪却觉得全身上下变得更痒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远处的顺军士兵结束了他们的操练,李洪看着他们兴高采烈地解散,挪动到树荫下去休息,有的时候李洪还能看到远处的顺军士兵就在射程外不远处玩球;有几个晚上还能看到顺军那边的篝火,闻到从远处飘过来的烤兔肉的香气。
以前闲暇之余李洪也和同袍们有类似的活动,但这些自从被围后就都绝迹了,四周的黑暗中隐藏着随时可能冲过来的敌人,全师都执行着严格的灯火管制,更不用说什么娱乐,既没有这么大的活动空间也不可能有这个心情。还有野味和鱼,李洪吞了口口水,现在城内连新鲜的蔬菜和蘑菇都不多了。
换班的时间终于到了,李洪回到淳化镇中,路两旁到处是百无聊赖的明军同袍,被围以来镇内的明军士兵就这样一天天坐着,等待着顺军的进攻。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空等,除了一开始,后来顺军每次进攻范围都很小,每次都啃明军一点点阵地就停手。李洪和他所在的三十五团被围以来一直在等待,准备用手中的武器狠狠打击敌人,把敌人的攻击击退,但是他手中的武器很少有用武之地,虽然每一天都呆在战壕或垒墙后戒备,但敌人却总也不肯进攻。
走进营地里,李洪一头倒在自己的铺位上,紧张、无聊、还有战壕里的闷热让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一直休息到太阳下山,李洪才起身考虑去吃点什么,以备晚上可能发生的战事——虽然今夜不是他值班,但是战争随时可能发生,军官在训练的时候就说过要抓紧时间吃饭,因为万一发生激战很可能好多个时辰都吃不上饭。李洪一边准备吃饭,一边准备再好好地保养一遍自己的武器,检查一遍装备。
并不是每个士兵都想李洪这么想,有些士兵已经开始偏离训练时的要求,嚷嚷着顺军今夜绝对不会来进攻,辛苦地重复各项戒备是在做无用功——绝大部分时候他们都是对的。
按照规定完成了今日的例行战前检查后,李洪突然听到了一阵哀嚎由远而近,从营门前经过,然后又向着远方而去。这声音一下子把李洪的胃口打消不少,这并不是因为那个倒霉的伤员的呼喊声,这种声音虽然不多但是李洪还是听过几次的,让他不能忘怀的是距离自己这个军营不远处的伤兵营。
被围以来,伤兵和病号不断增多,师部就在淳化镇中心修建了一个看护营,随着被围日久,这个营的面积也在慢慢地扩大。上次李洪曾经从那个看护营前经过一次,虽然仅仅是一瞥,他仍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伤兵们。伤兵们没有办法被转运到后方,只能挤在空间越来越紧张的看护营里,随着气温越来越高,大批的苍蝇整天在伤兵营周围乱转,伤兵们也开始冷漠到懒得去挥手赶开围着他们绷带盘旋的虫子们。每天清早,被替换下来的绷带还会被堆在镇中心焚烧,李洪觉得迟早有一天全镇都要被笼罩在这种恶臭中。
几天后,气温变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顺军这几天一直没有进攻,明军士兵们紧张的情绪也与日俱增,一直到七天后顺军依旧没有发起进攻。今天晚上值班的时候李洪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得快要断掉了——为什么他们还没有发起进攻?这么久了他们早该再打了!
这几天来对面的篝火变得越来越多,顺军士兵越来越肆无忌惮了,而上峰交代的命令仍是少安毋躁,绝对不许私自出击。
黑夜里腾起一团火光,李洪精神一振,但很快又变得失望。
顺军依旧没有发起进攻,这是例行的炮击淳化镇行动,现在每天夜里顺军都会向淳化镇进行几次设计,大约是每隔一个时辰开几炮。李洪和他的同伴们被这种无聊的炮击吵得难以入睡,现在顺军这种骚扰炮击被明军士兵称为打更。
“妈的,又开始打更了。”
李洪听到背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骂声,他的伙伴语气里满是懊恼和怒气。紧张的士兵很难入睡,而更容易被惊醒,今天晚上更是热得难以容忍,太阳落山后的阵地上就像是蒸笼里一般。
炮弹落在淳化城中,有一枚估计打中了什么东西发出阵响动,在寂静的黑夜中这声音显得特别刺耳而且传得很远,看起来顺军很满意这枚炮弹的效果,很快这次打更就停止了,淳化城外的阵地上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那帮狗崽子,躲在远处呼呼大睡,天天到老子头上来打更!”
背后的伙伴抱怨声更响了,这迫使李洪不得不回头对他低声喝道:“住嘴,你会害死我们的。”
“哪里会有人来,他们都在家睡觉呢!”同伴不满地抗辩道,壕沟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谁也不知道有没有顺军的突击队正借着夜色向明军阵地上摸来,并刚刚因为李洪同伴的叫声而确定了目标。
同伴抗辩了一句后也沉默下来,他没有继续睡觉而是靠到李洪身边,两个人一起睁大眼睛,竭力在黑暗中搜索着顺军突击队的身影。
很久过去了,两个人什么也没有发现。
“我就说了他们都在睡觉呢。”同伴低声抱怨着,缩回身体又去睡觉了。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
轰隆!
天上再次炸开红光,李洪仍保持着戒备的姿态——顺军又开始打更了。
……
第二天,在熬过了酷热的一夜后,淳化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刚刚从岗位上退下来的李洪高举着双手,兴奋地仰头向天,听任雨水冲洗着他的面庞。第十二师的士兵纷纷冲到露天处,飞快地把身上发臭、发酸的军服脱下,当做搓澡巾一般地用力擦拭着肩膀和脊梁。
当雨水在镇中汇集成流时,李洪看到一个同伴把席子、被褥和摆在的木板一起拖出来丢进水里,高声叫嚷着要和臭虫们算算总账。
……
大雨持续了整整两天一夜,李洪感觉这场雨好像把被围以来形成的戾气彻底洗去,他的同伴们也都有类似的感觉,好像整个宪法师的不满和怨气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这种好心情李洪一直保持到云开雾散,太阳再次升上中空为止——潮湿的壕沟中蚊子密得都快像是一层薄雾了;没到小腿的烂泥被阳光一照,顿时升起滚滚的水汽,才在壕沟里盯了半个班,李洪感觉自己就要昏过去了;还有被水冲进来的老鼠,它们翻着白肚子躺在壕沟底部,很快就发出阵阵恶臭。
“保持警惕!”巡视战壕的军官不时地发出警告声,师部要下面严密监视顺军动静的同时抓紧时间清理壕沟,越是这个时候越要防备顺军偷袭。
“我敢说,那帮家伙现在都在树荫下乘凉呢!”李洪的同伴一边挖着烂泥,一边低声咒骂道:“我现在真恨不得冲出去和他们拼了!我宁可被一枪打死也不想再呆在这条破沟里了。”
对面的顺军阵地上,仍是一片寂静。
……
“昨夜有十七名敌军士兵溜过来向我军投降,通过询问末将认为镇内至今没有任何瘟疫爆发的迹象。”周洞天向许平报告道,宪法师虽然失去了一些外围阵地,但是依旧拥有一万三千名以上的明军士兵,唐德生咬紧牙关说什么也不出来反击,虽然这让顺军轻松很多,但是这么庞大的兵力盘踞在这么一个小镇周围,许平想不出任何可以轻易攻下的办法来。
而宪法师的卫生工作也进行得不错,虽然长期被围但是他们依旧保证每个士兵每天都能有一块酸菜或是果子,伤兵的废弃物和阵亡者的尸体也被很好地处理,从投降的明军叙述看来,宪法师除了士气下降外依旧战力完整,是一根绝不可能轻易啃下来的硬骨头。
从南方传来的消息说南明紧急拼凑了一个新师奔赴浙江,第十三师吸收了大量的散兵,因为北伐军溃散的各师普遍建制崩坏看起来不是一两个月能恢复状态的,所以制宪会议没有给这些师补充军官和士兵(也没有这么多的官兵),而是把大量逃回来的士兵编入已经搭好军官架子的公仆师中。上个月这个师急急忙忙地离开江西,匆匆赶到浙江境内。许平估计这个师会被用来稳定一下浙江的明军地方部队,由于有它的存在许平更不会立刻分军南下,等消灭宪法师后他会带主力南下,许平不认为明军靠一个镇就能阻碍自己。
包围宪法师一个多月了,各营的教导队训练了大批新兵,各营从数目上都已恢复元气,李自成还给江南派来了一万援军——这些北方籍的士兵会比南直隶的士兵更可靠一些。军力的不断增长让许平心情不错,他觉得目前的天气不适合大规模军事行动,围城部队除了保持警戒所需的兵力外,大部分都在后方休息避暑,不时吓唬明军一下让他们继续保持高度戒备状态。
“反正也耽误这么久了,也不在乎再多耽误几天,”:明军的逃兵与日俱增,人的恐惧来自未知,既然大部分人都知道投降许平也不会没命,明军一些士兵就不想在淳化受罪下去了,刚才周洞天报告的时候许平就打算好好利用此点:“继续消磨南明第十二镇的士气吧,能少死兵总是好的,现在天这么热也不是打仗的好时候,我想再磨一、两个月这个镇就会好打得多,那时候秋天到了正好南下。”
第十节 待机
宪法师彻底内外隔绝已经一个月以上,从唐德生和他的参谋直到最底层的士兵,没有人知道外面到底怎么样,他们也不知道援兵有没有向这里开来,或是后方有没有展开营救解围计划。
在唐德生的指挥部里,他手下的团长和参谋们之间又爆发了一场激烈争吵,三十五团坚决主张发起猛烈反击,收复前一段丢失的外围阵地;另外两个团态度暧昧,而参谋们则坚决反对,因为直到现在为止顺军并未露出明显破绽,而且反击失败会造成很大的伤亡,反击就是成功,那也不过是拖延时日,顺军依旧能得而复失的阵地再次抢走。
参谋们指出本来外围阵地的目的就是拖延时日,现在目的达到了就不必非抢回来不可,被围的宪法师还是应该以保存实力、尽可能地拖延时间等待解围为作战目的。
唐德生能够体会他三个团长的不安情绪,他们更关心一些军队的状况而现在官兵的士气日益低落,每天军队都在挨打但是罕有还击的机会。这种挨打不是大问题,因为顺军为了节约命令发动的进攻非常无力,照这个势头下去宪法师还能坚守很久、很久,但是士气确实是个大问题。
三十五团指出目前顺军出现了麻痹大意的症状,他们的攻击频率变得更长,一线上的顺军士兵似乎也变少了,明军的三个团长和唐得生都是军校的同学,他们指出这似乎是许平以前所说的反击机会——敌人认为胜券在握。说不定能够一举突破顺军的阵地给敌人后方造成某些打击,就算做不到沉重打击敌人,夺回来一些阵地也对士气有好处,这样就是牺牲一些官兵也值得了。
请战呼声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响亮,三十六团的团长几天后也明确要求出战,他报告他手下的士兵开始厌倦在战壕里受折磨,尤其每天都被迫观看对面的顺军像在和平地区一般地操练、活动,三十五团和三十六团的两位指挥官都认为士兵们的士气变化有利有弊,大家胸中都憋着一股劲,如果善加利用对进攻作战也很有益。
同时两位团长都警告说,如果继续这样拖延不定,现在士兵胸中那股本可能转化为斗志的怒气,很快就要化作悲观绝望了。
唐德生感到了很大的压力,参谋们都认为此刻发起反击是不明智的,被围的明军需要节约兵力、绷带和药品,参谋们认为目前战局从伤亡数字上看还不错,士气是唯一的问题,他们极力建议唐德生多做鼓舞工作,依旧坚持不战坐等顺军来攻——随着明军变得越来越密集,顺军想集中兵力一次啃下一块明军阵地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参谋们觉得防御战还是更有利一些。
只是唐德生已经想不出什么新的鼓舞军心的办法了,而对面的顺军正在展开宣传攻势,上次那场大雨后许平派人一天到晚地向着明军阵地喊话:告诉明军士兵他们那些投降过去的同袍都得到了很好的优待,他们在发誓后也被释放回家。
从昨天开始,许平派出的人又向明军士兵喊话,说他们投降后可以痛快地洗一场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回乡。这几天来每夜逃走的士兵都有二、三十人,顺军对明军方面的困难了解得更清楚,蛊惑也变得更有利。如果听之任之下去的话,唐德生觉得迟早会有大批的士兵开小差,因此突袭顺军振奋一下士气似乎是个越来越有诱惑力的选择。
……
辽王除了送来一批弹药外,还把《辽东人民观察家》的主笔易成派来南方。现在南京城内云集着大量报纸的记者(主要是南方),他们打探着消息,交流着彼此手中或真或假的各种谣言和小道消息,再把这些消息整理后送回南明治下各省。
在辽王的建议下,许平为投降的南明士兵举行隆重的送还仪式,最近他一次性释放了上百名南军士兵,还邀请很多南明记者到场观看,易成写文章说明这意味着困守在淳化的唐德生已经丧尽军心,现在是靠残酷的军法逼迫士兵继续一场毫无希望的战争。
对这种宣传许平本人本来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但后来考虑到如果宣传得力,那将来明军同自己对垒时就会没有多少坚持的勇气,因此就对易成的工作予以配合。
“无论是齐公还是我,都反复强调没有反击的防御是不完整的防御,我相信唐德生肯定不会不清楚这一点。现在南明第十二镇的逃兵与日俱增,我猜他快忍不住要冲出来打一仗了。”在许平的指挥部里,他对部下做出这样的判断,顺军每日在淳化前耀武扬威,肆无忌惮地让新兵招摇过市,而且还夜以继日地号召明军士兵投降。从这些天开小差的明军俘虏口中,顺军也了解到淳化明军士兵变得越来越沉不住气,军中这种浮躁的气氛肯定会影响到他们的指挥官,许平估计对方一定迫切希望靠一场胜利的反击来提升士气,哪怕是再小的胜利也好:“唐德生如果再端坐下去就是自取灭亡,我不认为他会坐以待毙,所以打出来是早晚的事情,我们要继续加大压力,迫使他离开坚固阵地杀出来。”
……
淳化镇内。
“为了一月二两的银子,老子就要呆在这个鬼地方发霉吗?”
李洪同营的士兵发出不满的抱怨,这话还得到了一片低声的赞同。
“孬种!”但也有人忍不住反驳道:“当兵就是要拼命的,你早该想到这个,就根本不该来当兵。”
“老子不是孬种,”那个士兵像是被扎到般地跳了起来,怒气冲冲地反驳道:“老子不怕死,但是不想这样窝窝囊囊地死,要是今天上面说杀出去,老子冲头一个!”
三十五团的低级军官对士兵们的怨言已经开始装听不见,他们同样也纷纷向上峰要求出战,对面的顺军日子过得太惬意了,看着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不过师部的决心看起来依旧不可动摇,唐德生坚持要坐等顺军来进攻,突围更是完全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没有人回来救我们的。”又有一个士兵咕哝着:“十一师的家伙们就在龙潭,他们每天吃着江鱼,在江边避暑,日子过得快活着呢,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被围在这里,两个月一动也不动。”
“顺军也不会来打我们的,他们会看着我们一个接一个地病倒,被拖进看护营里等死,然后被埋在这个鬼地方。他们才没有那么蠢会跑来吃枪的,他们会躲在树荫底下,一边吃着烤肉,一边看我们挖壕沟然后哈哈大笑。”
士兵们的抱怨声越来越大。
“我们得杀出去,我们手里有枪,死在战场上至少也能落个痛快不是吗?”
听着身边同伴们的议论,李洪不知不觉地也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近两个月被围的日子好像比之前一生都要漫长,而且还看不到尽头。
“我们一万多条好汉,难道就和老鼠一样被困死吗?”
“我们万众一心,怎么会杀不出去?”
士兵们发了很久的牢骚,有的人说得厌烦了,就窜到隔壁的军营去抱怨。夕阳西下,一个军官走进营来,说得兴起的士兵们虽然大部分闭上了嘴,但仍有几个还在小声地嘀咕着,军官充耳不闻地喊了几个名字,让他们去镇外守夜。
“守,守,守,守到什么时候?”
“什么死守淳化,纯属守死在淳化。”
军官带走了那几个士兵,余下的人又发了一通无意义的牢骚。
此时在唐德生的指挥部里,除了三十四团依旧保持中立外,另外两个团长都在此坚决请战,这次有几个师参谋也站在他们一边。最近几天明军也组织了自己的侦查小队,对顺军一些前沿阵地进行了非常谨慎的刺探,在他们看来顺军的主力没有留在阵地上,一线除了警戒兵力外,还有不少新兵在熟悉战场。顺军和明军的小分队发生了两次交火,但都没有什么损失,顺军最近十几天来没有发动过任何进攻,看起来对方想困死自己的可能性是越来越明显了。
“至少让士兵们有点事情做,”三十五团的团长求战欲望最为强烈,由于被紧密包围,明军对顺军动向的掌握非常有限,而明军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眼皮底下,三十五团的团长承认在目前的情报战局面下出战会有相当的风险,但是他觉得如果不出战只会让对方更加轻松而本方更加紧张:“哪怕不成功,也能让顺军不能这样舒服地休养。”
“而且进攻成功性取决于突然性,我们自开战以来就没有发动过反击,顺军肯定也是心浮气躁了,我们的举动处于他们的监视下,他们多半不会想到我们居然敢发起进攻。”三十六团的团长则倾向于发动一场规模较大的攻势,他主张以一个团主攻,一个团辅助,扫荡顺军前沿阵地。如果成功取得重大战果的话,无疑会极大地提升宪法师官兵的士气。
“我们这几天已经多次派出侦察小队了,”唐德生的直觉告诉他进攻不是一个好主意,他反驳道:“顺军很可能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
“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大人。”三十五团的团长和唐德生本是军校同窗,两人年龄一样所以师长对他来说也具有绝对的权威,他竭力反对唐德生的保守政策:“大人,我们不能光挨打不还手,这是没有前途的。”
唐德生沉吟不语,进入包围圈之前他与贺飞虎、陈伟反复讨论过,坚信在许平这样经验丰富的将领前要全力避免局面复杂化,目前宪法师的补给依旧充足,卫生条例也在严格地执行着,只要士气不出问题再坚持几个月都没有问题。只要士气不出问题,那唐德生觉得任凭许平千变万化,最后还是要靠强攻明军阵地来结束这场对峙。
“全师一万五千官兵,我们不能一枪不放地坐以待毙啊,”三十五团的团长不肯放弃努力,他苦苦劝说道:“就打一仗,如果敌人有防备我们就退回来,绝不贪功冒进。”
“好吧,”唐德生的决心终于发生了动摇,他勉强地点点头:“就进行一次试探性攻击。”
“大规模的试探攻击。”两个主战的团长同时叫道。
“大规模的。”唐德生同意了,随着这话一出口,他注意到保持中立的三十四团团长脸上也显得轻松起来,几个参谋甚至发出了小声的欢呼声,所有人都面露兴奋跃跃欲试。
……
“唐德生不肯坐以待毙,进攻或者等死,他最后还是要试一下,我估计就是这一、两天了。”综合明军的逃兵和侦察结果,许平做出了判断。
淳化周围的明军进行了一些部署调整,顺军参谋发出明军攻击在即的警报,综合这段时间来明军侦察活动和明军部队的部署,顺军将领预判了几个明军攻击地点。这几个点距离并不算太远,许平打算放弃一线给明军,把它们后方更远的一些开阔地作为阻击场。
“他们多半还是会尝试以夜袭开始,为了确保隐秘多半连炮击都不会用,”明军的炮兵位置并没有什么大的调整,这是因为担心被顺军猜到他们的意图,而许平则打算将计就计装没发觉:“看起来明军这次的动静不小,至少会有三千人杀出来。在夜里指挥三千人,我真不看好他们。”
在明军小心翼翼地微调部署的时候,时刻注意他们动静的顺军也把几个营分别调到几个最危险的地域后隐藏起来,顺军估计明军最可能的进攻模式是用步兵集团迅猛突击,不炮击、不盲目射击直接杀入顺军一线,然后视情况决定是否继续推进。
“我们正好可以利用他们的这个念头,让一线士兵胡乱射击一轮就全速撤退,让他们以为突袭成功,我们一线部队张皇失措逃走了,如果他们没有获得什么战果有没有什么损失的话,也绝不会立刻停下来,他们憋了这么久得怨气肯定会多向前冲一段的。”许平指着几个选定的阻击场给手下们分配任务,当明军越过被顺军放弃的第一线继续向前冲锋时,他们无论选择哪条路都会面对顺军某个野战营的拦截:“不要进行任何一线阻击的尝试,我不希望明军因为觉得后路有威胁就停止攻击,要让他们彻底的后顾无忧,让他们的指挥官觉得随时可以安全地撤回淳化去。”
许平没有歼灭明军一股军力的打算,他只是希望靠这场阻击战更沉重地打击对方的斗志和士气,他告诉手下他不会对冲出来的明军进行两翼包抄以寻求一场歼灭战:“放他们的伤兵回淳化去,让所有的明军都看到他们出击的同伴鲜血淋漓的回来,如果天亮后明军派出援助队想抢救他们的伤员,不要进行任何拦阻射击,如果他们想把尸体带回去也由他们去做。”
“省得我们去包扎他们的伤兵,也省得我们去埋葬他们的死者了。”刘宗敏很喜欢这个主意,他唯一遗憾的是在这个计划下他的骑兵没有用武之地,这些伤员都会加重明军的负担——照顾伤兵需要大量的人手和资源,而且他们的惨状会让淳化的明军更加沮丧;至于埋葬死者,明军不可能不这么做,但是若是一夜过后明军就在镇边上为昨日的同袍竖起上千块墓碑的话,这对士气也会有毁灭性的影响。
“我不认为明军会不考虑协同问题,所以若是你们听到战斗就发生在你们旁边的友邻部队身上时,不要松这口气,以为你们会没事干了。”许平认为如果自己处在对方的位置上,一定会为主攻部队两翼配置稍微拖后的协同部队,若是主攻部队遭到有力抵抗的话,两翼的拖后部队就会尝试前插然后合击消灭抵抗者:“注意保持戒备,保证友邻部队的侧翼安全。”
各营指挥官上前领取了各自的任务,然后分头下去准备。
……
今天团里的气氛有些特别,午后所有的军官就被召去开会,一种微妙的情绪在李洪与他的伙伴之间蔓延着,所有的士兵都在小声议论,暗自猜测团里是不是要有什么行动。
门被一下子拉开,小队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用力地挥了一挥手,脸憋得通红:“今晚反击,我们团主攻!”
“万岁!”
欢呼声在营房里响起。
“收声!”小队官呵斥了一声,然后满面笑容地开始介绍任务。
入夜后,三十五团的士兵借着夜色进入前沿阵地,李洪向着对面望了一眼,黑漆漆地没有任何敌军活动迹象,更远处还有零星几团火光——看上去敌人又在举行野餐。
三十六团的兵力集结在三十五团的侧后,如果出现紧急情况他们会冲上去协助友军,明军的高级军官和参谋们认为顺军有可能及时反应过来,然后挡在主攻团的正面进行抵抗。如果这种情况发生的话,三十六团就会打一个左勾拳,从侧面发起攻击把这些顺军消灭掉。
“不要先开枪!”军官在士兵身后轻手轻脚地走过,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再次强调道:“我们要把刺刀扎上闯贼的胸膛,不要先开枪!”
李洪紧紧第把枪握在手中,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斗志快要冲破胸膛透体而出了,周围的同伴们也都一个个绷紧身体,等着进攻命令的下达。
……
胡辰并不知道自己的部队就在三十五团的预定攻击路线上,但他知道今夜一定会有大事发生,不是自己这里就是其他地方,明军终于要冲出来决一死战。
面前是一片开阔地,胡辰和他的部下们都隐藏在壕沟和低矮的战场掩体后,今天参战的不仅仅有近卫营第二步兵翼的老兵,营里还把参与训练超过一个半月的新兵都编入了战斗部队,他们将呆在老兵的身后第一次亲身接触战场。
数千人的阵地上,胡辰只能听到一些轻微的呼吸,这些呼吸还都不是老兵们发出的,他们都已经太熟悉这种场面。那些新兵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紧张情绪,根据来自翼里的命令,胡辰不允许任何新兵装填子弹,他们必须要亲眼看一看,当长官的命令是“放近了再开火”时,他们的前辈到底要在什么距离上才开火。不允许他们装填就是为了避免他们控制不住他们自己的手,胡辰很清楚当几千敌军铺天盖地涌上前来时的那种气势,几乎没有新兵能够在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时不手忙脚乱。
所有的新兵都被要求只有在老兵进行第一轮射击后才能开始使用自己的武器,这仗并不需要这批新兵的火力,近卫营的老兵数目已经足以击退哪怕是更多敌军的夜袭。而且近卫营还为此战准备了火炮,以前许平等人都认为臼炮因为射程和装填速度的问题而无法再野战中发挥重大作用,但是今夜不同,每个野战营的背后都放置了几门臼炮,它们已经完成装填,而且射击角度也都调节好。当明军步兵以密集队形冲过前面的开阔地时,顺军的臼炮就会在他们的头顶上炸开空爆弹。
胡辰轻轻握了一下自己的佩剑,虽然自己今夜用到它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胡辰依旧把它在炭火上仔细熏烤过,他身边所有士兵的刺刀也都做过类似的染色处理,在夜色中这些利刃不会发出一点点的寒光。
在第二步兵翼右手的是第五步兵翼,如同胡辰他们并没有预料到自己在明军主攻路线上一样,第五步兵翼也不知道明军的第三十六团的协同预案就是若友军遭到激烈抵抗,他们就从这条路线打一个侧击的勾拳。
第五步兵翼的位置比第二步兵翼稍稍靠后,因为他们的阵地前方有一条溪流,顺军统帅决定充分利用这个地利:这条溪流不会给进攻的军队造成太大的麻烦,但若是明军撤退的话会加剧他们一点混乱,让他们在开阔地形上停留得更久,而且大批士兵踏入溪流时发出的动静也能让顺军的炮兵进行精确的盲射——配属给第五步兵翼的炮兵都把弹着点设定在溪流两侧,除了臼炮以外的其他炮膛里已经上好了霰弹。
……
“打更还在继续么?”许平在自己的指挥部等待着战报,现在顺军也已经学会了这个词。
“是的,大将军。”参谋报告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但是今天一直到午夜阵地上也没有发现潜渡过来的明军逃兵,显然对面的黑夜中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正在发生。
“各营都接到通报,今夜他们会给明军好好上一课的,”陈哲轻松地说道,虽然明军小心翼翼地掩藏自己的进攻意图,但各种蛛丝马迹在许平、陈哲还有周洞天等人的眼里真是太明显不过,虽然为了以防万一顺军在许多地方都做了准备,但许平和陈哲对明军反击的预判高度一致,都认为明军最可能攻击的地点位于近卫营和装甲营的设伏地——这也是顺军为什么要把这两个营布置在那个位置上的原因。陈哲悠闲地喝着茶,毫不担忧战争的结果,他对许平和周洞天预言道:“这不会是一场战斗的,只会是场一边倒的屠杀。”
听他说话的两个人对此毫无异议。
……
“好了,快到点了。”顺军这轮的打更刚刚结束,三十五团的团长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通知弟兄们,让我们去杀光他们。”
“等一下,”一个传令兵冲进了三十五团的临时指挥部:“中止进攻!师长急令,中止攻击。”
不到一刻钟后,在唐德生的指挥部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愤怒地三十五团团长甚至用懦夫这个词来指责师长,但唐德生不为所动:“我仔细想过了,许将军一定盼着我们进攻……我确实不敢说我们奇袭未必不能成功,说不定我们是能取得点战果,但也可能失败……只要我们宪法师实力还在,许将军就得和我们在这呆下去,就无法分兵南下……我们必须要小心地保护我们的进攻能力,决不能轻易使用。”
……
“在出击和等死之间,唐德生竟然选择了等死,这太出乎我意料了。”第二天许平询问过又一次潜行过来的明军降兵后,大为惊讶地说道:“让各营解除戒备吧,唐德生这是和我们耗上了。”
“大将军打算怎么办?”陈哲问道,精心准备的伏击落空让他很恼怒,更令陈哲气愤的是:如果那个三十五团的逃兵没有在胡言乱语的话,对方居然是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
“没有什么好办法,南明的第十二镇依旧很有实力,我们还得继续小心提防,防备他杀出来捣乱。”许平有些无奈的说道:“若是我以后见到了这个后生,我会告诉他差点就犯下一个失误,而我也一定能抓住它。嗯,虽然他明智地在最后关头挽回了自己的失误,但总归是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会让他手下的士气更快地垮掉,现在他依旧是在坐以待毙。”
……
正在打盹的李洪被身边的细微的动静惊醒了,他立刻抓住自己的火枪扑到壕沟前,不远处有个黑影晃动了一下,李洪猛地举起枪瞄准那个黑影。
那个黑影并没有做出任何敌对举动,而是轻轻地叫了一声李洪的名字。
“你在搞什么鬼!”李洪听到熟悉的声音后顿时放松下来,值班的同伴没有呆在岗位上反倒爬出了战壕,他不满地小声叫道:“快回来。”
但黑影没有动作,仍是一动不动地在地上趴着,李洪迷惑地看了同伴几秒,突然恍然大悟,他猛地一咬牙,在此把火枪笔直地瞄准值班的同伴,用严厉的声音喝问道:“你要干什么?”
“李哥,我有一儿一女。”那个黑影轻声说出李洪早就知道的事情。
听到这句答话后,李洪保持着瞄准的姿态静止了一会儿,突然轻叹一声收起了枪。
“多谢李哥。”从那个黑影的动作看,他似乎是抱了个拳。
“一路顺风。”李洪轻声叹息着:“但你应该叫醒我再走。”
“对不起,李哥,大恩大德,永世不忘。”同伴说完这句话后,就头也不回地向着对面爬走了。
……
前天明军的逃兵达到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峰,一夜有一百一十余人向顺军投降,接到这个消息后易成在南京发表署名文章,《辽东人民观察家》称:
消灭被十万王师重重围困在淳化的两万南明兵将,只是时间问题。
第十一节 家书
大顺和她藩国所拥有的军队超过百万,但一线将领对补充兵员的要求都很高,能够满足前线将领标准的兵员实际很有限,而无论是兵员还是装备、物资,大顺朝廷都首先考虑南京战区的需要。为此另一个主张战场湖广地区的将领们怨声载道,李定国和余深河都表示以他们手中的兵力完全无法驱逐湖广南部的明军;云南方面相对倒是没什么要求,高一功和贵州明军自开战以来就是在静坐,显然无论是大顺还是南明都不打算在这里投入大量资源发动进攻,两个阵营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东线。
正因为如此,牛金星对许平迟迟不肯拿下南京就变得相当不满,南明方面的舆论一直在利用这个大做文章。牛金星之前曾下令江北顺军渡江占领南京,但这个命令立刻就被许平取消了,后来牛金星又想派一小队直属兵马去南京插旗,结果这队兵马也被许平的部下拦住不许他们进入应天府。就算牛金星表示愿意额外提供占领所需的物资也没用,许平表示在目前的局面下,如果有多余的物资还不如用来供给军队,而李自成在这个问题上也倾向军方意见。
今天牛金星来找李自成还有另外一件事,情报人员发现郑芝龙与他儿子郑成功有书信来往,丞相府认为这个问题很严重,但郑芝龙是李自成点名要保护的人物,顺廷之前也一直想把这个人当做个榜样给南方的将领看。但眼下牛金星发觉郑芝龙的用处很有限,就连他儿子都不听他的话。
“把郑芝龙下狱治罪?”李自成似乎对牛金星的要求感到很惊奇:“为什么?治什么罪?一个人看看儿子给他的家书会是罪吗?”
“郑成功的信可不是一般的家书。”牛金星觉得李自成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是南明的总兵级大将。”
“人孰能无父?”李自成果然如同牛金星担忧的那般完全没有看到问题所在,顺王不耐烦地说道:“血浓于水,郑芝龙就是叛国贼,可对郑成功来说还是他亲爹啊,现在又处于他的敌国不能亲身问安,写几封信有什么稀奇的?”
“这很可能是郑成功在劝他父亲作乱。”牛金星严肃地说道,南方战事僵持不下,儿子又深受重用,他认为郑芝龙难免会有异心。
“凭什么?郑芝龙的门房都是你替他选的,他能作乱么?”李自成依旧不以为然。
“郑芝龙偷偷地回信给郑成功。”在这一点上牛金星有充足的证据。
“很正常,好几年没看见儿子了,不回信才奇怪。”李自成误以为牛金星是担忧郑芝龙泄露北方机密:“他就是回信里面能说什么?北京的粮价?街头巷尾的谣言?郑芝龙几年来夹着尾巴做人,平时出门都要和你派去的管家提前三天打招呼。他能知道什么?又能泄露什么?”
在李自成看来,郑芝龙知道的东西都未必有一个普通衙役多,南明就是想刺探情报也不会笨到从他身上入手。
“臣不是担心这个。”牛金星耐心地等李自成说完,把截获的一封郑芝龙的信递上:“郑贼大逆无道,诅咒圣朝!”
“哦?”李自成把信接过去,皱眉看了看信函,最后还是把这封私信打开看起来。
信上郑芝龙说他听说了郑成功在长江的战事,告诉儿子他听说南明水师闯关时很担忧,听说成功过关后很欣慰,很庆幸儿子平安无事也没有遭到败绩,还说他自己在北京日夜不安,唯恐听到郑成功兵败的消息,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而每次听说郑成功立下功绩后又会很替儿子高兴。
“郑贼心怀怨望,闻王师不利则心喜,闻残明侥幸逃生则弹冠相庆。”牛金星和丞相府都对郑芝龙的极其恼怒,他正色对李自成说道:“郑贼逆迹昭然,臣请陛下允许有司过问,穷治其罪。”
李自成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从开头再次仔细阅读了一遍,然后长叹一声:“爱子之心,跃然纸上啊。”
把郑芝龙的信收回到信函里,李自成没有还给牛金星而是交给一个卫士,下令道:“封好口,然后送去南方,并附上给郑将军的一笔,说寡人对拆了他父亲的家书深感后悔,让郑将军放心,两国交兵各为其主,寡人是不会拿他老父泄愤的。”
卫士走后,李自成冲着目瞪口呆的牛金星说道:“不错,郑芝龙是说要他儿子好好给齐公效力,可这有什么不对,难道郑芝龙该教他儿子学自己的样子当叛徒吗?当初他那么做寡人是很瞧不起他的。郑芝龙是说他为儿子的功绩高兴,难道有人会盼望儿子兵败身亡或是身败名裂吗?历朝仁君都讲父慈子孝、兄友弟悌,要是寡人因为一个人心怀父子之情就杀害他,那寡人还是人类吗?”
“寡人能够体谅丞相府上下的一片忠贞,但此事既然于国无害,又何必紧盯不放。”最后李自成又安慰牛金星一番,并提醒道:“丞相府还是多考虑如何为许将军选拔兵员,补充军资吧,这个才是紧要。”
……
公仆师驻地,制宪会议的全权代表任红城带着临时陆军部官员抵达军营后,立刻受到了师长易猛的迎接。
“任大夫,公仆师已经做好战斗准备,随时可以开赴南直隶与顺军交战。”
“易师长雄心可嘉,”任红城与易猛以及其他公仆师的高级军官一一见礼,迅速地问道:“军队士气如何。”
“士气还可以,但是完全可以更好。”易猛直言不讳地答道:“全师上下官兵都非常想知道制宪会议和各省卿院的决议。”
“当然了,我今天就是带着好消息来的。”任红城笑起来,北伐军在安庆惨败后,南明治下各省一片哀鸿,在顺军重返江南并且包围淳化明军后,南方的报纸上更是一片悲观气氛,很多文章都觉得应该考虑和北顺和谈。制宪会议内部同样也有这样的声音出现,有人觉得如果李顺愿意暂时和南明和谈的话,那么只要对方肯保证不触动南明的现有制度,那就是形成一个类似金宋的关系也不是不能考虑。
两个月前这种声音非常响亮,不少张皇失措的议员都要求尽快向北方派出使者,趁着明军还占据着大量的地盘与顺廷讨价还价;与这种声音对立的是全面加税,训练、武装更多的军队与顺军交战。前者的一个重要理由是许平带领的顺军看上去不可战胜,而无论是许平还是这些顺军老兵都会老去、死亡,这些议员觉得或许等顺军这支打遍天下的精锐被时间消磨后才是更好的北伐时机,他们想把这个重任交给下一代人去完成,并指责后者是要花费更多的民脂民膏,把更多的年轻人命填到顺军精锐的虎口中去。
但这个声音随着宪法师在淳化的坚持而不断减弱,本来就是任红城自己对是否和谈都有些犹豫不决,但这两个月过去后,他觉得这种声音实在是非常可耻:
“上万年轻人在前线浴血奋战,苦苦抵抗着顺军的进攻,而你们居然在后方考虑和谈?你们觉得他们的家人会答应吗?”
任红城曾经这样质问过倾向派出和谈使者团的议院同僚,而随着时间推移,民众开始从安庆惨败的震动中恢复过来后,支援前线将士的呼声就变得愈发高涨。
卿院认为提高征税并非不能容忍,实际上齐国公也是持这般看法,他记得杨嗣昌也对崇祯说过多征些军费不会对百姓生活构成毁灭性影响。如果仅仅是从数字上看,齐国公觉得杨嗣昌说得或许没错,但崇祯明廷没加征一百两的军费,百姓要付出的代价绝不少于一千两。即使是没有穿越者来引入高产作物的黄石前世,因为横征暴敛而赤地千里的河南与陕西,在被李自成占领后立刻就恢复了生产秩序,饥民纷纷回乡,产出也足以支持李自成的军队;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明廷征收上来的赋税并没有有效投入到需要的地方,绝大多数都被层层剥皮的特权阶层贪污掉,比如洛阳守军向李自成倒戈就是因为他们在距离福王府不到一里的距离上忍饥挨饿,要知道许平即使养五千士兵,粮饷被服肉食,所废也不过与周王府或福王府的每天所耗相当,更不说遍布河南的各级明廷官吏。
现在百姓是不是能够承受加征的幅度,他们手中的选票能让代议员去仔细权衡,而是不是把钱花在正确的位置,卿院也会监督。
“我们都知道宪法师的困境,每天南京那里都会有新的消息传来。”任红城对易猛说道,顺廷方面的宣传——其实就是《辽东人民观察家》,对宪法师的悲惨境地进行了添油加醋地渲染和描绘,不过现在这种宣传正开始起反作用,南明的报纸从最开始的悲叹,渐渐转为缄默,最近已经变成愤怒,大批的记者在质问卿院和制宪会议究竟有没有做些什么来拯救第十二师。前些天《辽东人民观察家》(这报纸可以在南明治下发行,当然南明的报纸肯定不可以在辽东发行)又一次得意洋洋地宣传一百多名明军士兵向顺军投降时,《广西报》发号外反驳:但还有百倍于他们的士兵没有丧失斗志,仍在最困苦的情况下坚持战斗。
“五省卿院都已经通过决议加征新税,除了正式的军饷外,各省卿院会加倍志愿兵的抚恤,同时再给所有志愿兵除军饷外的新补贴。”
“这真是个好消息。”易猛和他身后的军官们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还有,制宪会议宣布会发行一千万两的战争公债,这笔钱将尽数用来购买武器、训练新兵,”任红城笑着对面前的军人们说道:“制宪会议和卿院会坚决地支持你们,绝不会与北顺和谈!”
说完了自己带来的消息后,任红城问道:“易师长觉得淳化战局到底如何,宪法师还能坚持下去吗?”
“淳化不是军力问题,以淳化的一万五千兵力,还有他们事先运去的充足物资,再坚守几个月甚至半年末将认为都很有可能。如果唐准将顶不住的话,那只会是因为军心问题。”易猛等人也很关注淳化方面的报告,从南京传来的消息看,易猛等人都担心宪法师军心瓦解,或是军官指挥体系失控:“需要帮唐准将提高军心士气,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让宪法师的官兵知道后方、卿院都很在意他们,友军也急迫地想为他们解困。”
“还有他们坚持在淳化对我军的意义。”任红城补充道,现在淳化不仅仅有军事上的意义,宪法师得坚持也在鼓励着后方的民心。
“是的,任大夫。”易猛指出现在最麻烦的是淳化内外隔绝,明军没有办法把他们的意愿传达进去,虽然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易猛坚决请战:“请卿院下令公仆师率先出击,末将一定能杀开一条血路,冲进去与唐准将取得联系。”
任红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身边的临时陆军部的军管们,他们一起冲着制宪会议的代表摇头,明军现在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反击,随着顺军云集淳化附近,浙江需要相当的兵力来保卫,以备顺军分兵南下,现在浙江境内不仅仅有公仆师这支南明野战军,但它是最有战斗力的一支。
这几位临时陆军部的军官很清楚短时期内江西方面的援助是绝对指望不上的,在他们离开泉州前陆军部刚收到一条急报:第一、二军那边发生了极其严重的上下级冲突。从北伐初始将领和军官、军官和士兵之间就不断积累的矛盾,经过安庆之败后变得更加尖锐。屡屡有士兵高喊大致是“齐公用保卫自己切身利益之类的鬼话把吾等忽悠到了军队里”这样意思的大不敬话语,还嚷嚷诸如“不当成打杀由人的牲口”或是“不替黄去病打天下卖命”之类煽动性的言论——这些本来都隐藏在下面的怨言在安庆惨败后开始浮上明面;而第一军等野战单位则严厉批评军法官在军中制造了空前的混乱,以致军队比当初才训练过三个月的新军都不如——在某些方面这话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这些以往的纠纷和互相指责对制宪会议来说不是新闻,而且报纸的注意力也一直集中在南京附近的战事上,但是刚刚爆发的冲突虽然还没有得窥全貌,但是牵扯之广也已让制宪会议和陆军部骇然,担心如果处理不妥可能会发生大变。
“浙江的卿院选举即将召开,”见状任红城就回头对易猛说道,虽然战事急迫,但是制宪会议不打算继续等待,他们已经下令结束在浙江的军管,无论如何都要按时召开各级卿院和政府的选举:“卿院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消息送进淳化,而公仆师也决不能轻掷。”
作为制宪会议的全权代表,任红城对江西的事情也有所耳闻,制宪会议紧急磋商后的结论是全力帮助黄乃明、金求德等人把事件平息掉;他们同时还祈求上苍希望不要让南明媒体注意到江西的冲突,至少不要在此时对江西方向特别关注。另外一条举措就是制宪会议决心在力保浙江同时努力支援宪法师,南明的报纸不在政府的掌控之中,如果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抛出各种各样的噩耗——在安庆大败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除的时候,捅出了江西的事件,并且宪法师还向顺军投降的话,制宪会议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作为制宪会议的坚定拥护者,任红城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竭尽全力帮助议院渡过难关——既要保住浙江,也要让宪法师坚持下去,制宪会议经不起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当然,任红城觉得这些苦恼还是先对易猛这些东线指挥官保密为好。
……
半个月后,在龙潭。
“成功了,对么?”任红城冲进陈伟的指挥部,刚才他一听说消息就急匆匆地跑来。
“是的……”陈伟点点头打算说话。
“太好了!”任红城兴奋地搓搓手:“我立刻就走。”
“等一下,任大夫,我们只成功了一次,而之前五次都失败了。”在前五次的失败中,新式兵器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十个人摔成重伤,还有三人摔死,五个生死未卜。
“但是这次成功了,对不对?”不等陈伟回答,任红城就叫道:“马上把东西都装上,我一个时辰内就出发。”
“任大夫,再等一等,”陈伟对制宪会议的全权代表劝说道,对方的身份是如此的重要以致不能有失:“任何新式兵器一开头都会失败很多次的,一次成功不可靠,再稍微等一、两天吧,更不用说这路程要比实验距离远得多。”
“宪法师已经不能等下去了。”任红城轻轻推来陈伟拉住他的手,对议会师的师长微笑道:“两天来五次实验中,这么多人死了,他们也没有等一等再上。”
“您太重要了。”陈伟恳求道:“如果您有三长两短,制宪会议的使命谁去完成呢?”
“我重要就是因为我肩负制宪会议的使命,如果我不去完成它那我就一文不值,两天来的牺牲也毫无意义。”
……
淳化。
李洪坐在营地里默默地看着地面,骄阳把大地烘烤得像是一块铁板。无论是伤病还是健康,还活在这里的一万一千名明军官兵现在都变得比以前沉默寡言许多。天虽然这么热,但顺军又恢复了他们的攻势,前天攻击明军外围堡垒的时候,守军没有特别奋力的抵抗,一半迅速撤回了主阵地,而剩下的二百多人向顺军的突击队投降了。
而顺军又用这个为例向淳化附近的明军阵地喊了一天一夜的话:“公侯将相,都不值得用命去换。”
李洪无意去用命换什么公侯将相,以前当兵会被人看不起,认为没出息混饭吃就会欺负老百姓。但现在不同了,李洪的父亲以前是私塾先生,后来被招去学校当老师。像他这样出身的人按说永远不会去当兵,但是在卿院和总督府的宣传下,当兵突然成了一件光荣的事情,被认为是保卫街坊邻居、保卫本乡本土的好汉。工钱又高,又有荣耀,而且总督府还许诺将来会帮着退伍军人找工作,李洪就志愿参军了。
在训练营的时候李洪被告知:训练官和军官可能会对新兵破口大骂,用各种各样的语言来羞辱他们,以刺激他们加倍努力地训练;但绝对不会动手打人,因为所有的志愿兵都是为国效力,殴打他们就是向国家挑衅。
“为国效力。”想到此处李洪自言自语了一声,在被分派到第十二师以后,军法官领着宪兵到各营巡视,告诉他们有任何不满都可以向宪兵队报告,军法官一定会为他们秉公处理。最重要的一条是,李洪记得军法官说得很清楚,最严厉的军法也不包括死刑,因为所有的志愿兵都是为国效力,他们不应该死在自己人的枪口下——凡是涉及死刑的罪名都必须交给后方的提刑司处理。
现在对十二师来说就确实是一个难题,最近越来越多的逃兵在企图逃走时被巡逻队抓获,他们大多不会抵抗,因为直到今天为止这些逃兵都只是被唐得生关到打牢里面去了而没有处死过任何一人。唐德生向宪法师的官兵宣称:他会严格地按照军法行事,保证每一个志愿为国效力的人能够在后方得到公正的审判——如果最后他们的罪名是叛国的话;或是得到禁闭的处分——如果他们表示悔改军法官表示可以把他们的罪名下调为违抗军令。
这对逃兵来说无疑大大降低了开小差的危险性,但大家也都同意唐师长不是个残暴的人,每次李洪在心里琢磨逃亡的念头时,总会感到若是就这样走了还是有点儿对不起唐师长。
“送到后方审判,唐师长真的认为我们还能解围吗?”李洪有些无聊地轻轻用枪敲打脚前的地面,他感觉有些人说得也有道理:不值得为了一个月二两银子死在这个异乡;打胜仗军官升官发财,和我们小兵又有什么关系?
李洪一直在沉思,直到他的思路被周围的惊呼声打断,大批的士兵从房屋里涌上街头,指着北方的天空大喊大叫着。
和同伴们一起,李洪也走到赤日炎炎之下,仰天望着从天边飘过来的那朵红云:“是天劫到了么?”他在心里想着。
当红云飘过顺军阵地上空时,许平还有他手下所有的顺军将领都和士兵一样翘头仰望,很多士兵已经跪倒在地开始祈祷。许平也惊骇不已地看着这异兆,在心里反复自问:“天意如何?上天这是在给我预兆吗?凶吉如何?”
几个时辰后,当红云最终于傍晚时分在淳化镇上空停下时,唐德生也跪在他部下的中间,诚心诚意地祷告道:“若天公果然不弃小人,敢请再降三日甘露……”
一条粗粗的缆绳从头顶上抛了下来,接着明军士兵就听到从天而降的声音:“找个地方系紧了,把我们拽下去!”
“天仙下凡啦!”
“天仙下凡啦!”
没有人去完成神仙的要求,激动的明军士兵奔走相告。
……
底下闹腾了半夜,总算是听明白要求把飞艇栓牢靠,任红城再次踩在了地面上时,唐德生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任大夫,真是您啊!”
“是我,我不是什么上仙,也不会有什么上仙假扮成我的。”飞艇的艇员是草草训练出来的,飞艇本身也是到龙潭组装起来的,在没有经过充分检修也不清楚风流的情况下强行飞来这淳化,一路上自然是颇遇坎坷。在艇员调节着高度寻找着风向来淳化的这一路上,无数次的颠簸把任红城吓得半死,但每当这时他都会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我还要当国卿呢,有一天我会去竞选总督,说不定还能竞选首辅呢,我不会死在这里的。”
结果好不容易到了淳化后,下面的人闹腾了好久一直没人去系缆绳,任红城一伙儿差点又被风吹走了。
与任红城同行的还有一位陆军部的军官,他带着望远镜和地图打算观察并记录顺军的部署,结果在空中吐了个七荤八素,现在被几个气艇艇员抬下来时还神智不清。
“任大夫来这里干什么?”
“我代表制宪会议,向唐将军表示感激,向宪法师的全体官兵表示感激之情。”任红城紧紧握住唐德生的手,用力地挥动了几下,松开手后他脚下一虚差点摔倒——在空中时任红城一样没少吐,只是靠着顽强的意志所以现在还能站着说话:“我带来了五万多封信,大都是宪法师官兵的家书。”
第十二节 军种
接下来的几天对淳化宪法师官兵来说是很平静的一段日子,紧紧围在四周的顺军没有发动任何攻势,部分地区的顺军还主动后退了一段距离放弃了阵地,就连日夜不休的宣传人员都一下子变成了哑巴。
战场虽然平静,不过对李洪这种普通士兵的内心来说并不平静,飞过来的怪物并不是什么上仙下凡,不能一下子降下甘露、不能让明军士兵变得刀枪不入,更不能夺走顺军手中的武器或是许诺给士兵死后的幸福。宪法师没有对士兵们隐瞒任何事情,相反师部尽力让每个士兵都尽快知晓那个飞艇是一种新式武器,李洪已经明白接下去的战斗还是要靠自己——对面顺军或早或晚也会察觉真相。
平均每个士兵都拿到了几封家信,李洪手中就有父母和妻子的来信,还有来自街坊邻居的信件,以及一封区长写的亲笔信,除了这些指明给他的信件外,还有统一印刷的江西卿院致敬全体宪法师江西籍官兵感谢信(其他各省官兵也有他们卿院发来的致敬感谢信),以及制宪会议告全体宪法师官兵书。
制宪会议和省卿院感谢李洪为国效力的信他看了一遍就扔到了一边,但是父母妻子和邻居的来信他一直揣在怀里,每当闲下来的时候就取出来如饥似渴的阅读。虽然军校对所有志愿兵都进行了识字教育,但还是有一些人看不太明白家人的书信(很多也是口述代写的),这个时候就会到处找人帮着念,李洪这几天来就为一个同伴把他收到的信念了几十遍之多。
制宪会议的书信里高度赞扬了像李洪这样的普通士兵的牺牲精神,赌咒发誓说一定要全力给他们解围——在恰当的时候,同时制宪会议还反复强调了他们正在发行公债,会组建更多的军队,会制造更多的军火,他们竭力像让普通士兵相信他们的坚持对国家非常重要,国家正从他们呆在淳化的每一分、每一秒钟受益。李洪并不怀疑这个,但“国家”这个词对他来说还是太空泛了,虽然意识到自己战死疆场不是没有意义的,但是普通士兵还是不能仅仅通过制宪会议的这封信想通自己为什么要死在这里。
省卿院的书信具体了很多,和制宪会议一样省卿院也在赌咒发誓,说他们正在征更多的赋税,每月会给李洪额外一两银子的补贴,保证成色而且一定会把任何敢于贪污军饷的人绞死,省卿院还保证会加倍抚恤,会让战死者遗族衣食无忧。但李洪还是不能不想到他家乡的妻子,作为家里的顶梁柱,如果自己战死他有些怀疑省卿院是不是会实践诺言,会照顾自己的妻儿一辈子。
区长的信是手写的,他重复了一些制宪会议和卿院反复强调的话,用对子侄的口气告诉李洪区里正在组织人手,照顾所有的军属,区长表示希望早日听到宪法师获胜归来,李洪本人安然无恙的消息。
街坊和妻子的信里证实了区长信中的话,妻子说街坊们最近很照顾她和孩子,而且邻居们都很为李洪担忧,他们每天都关注报纸上关于淳化的新闻,在她面前不苟言笑,最近家里打水扛米也都不用自己做了,邻居们都抢着帮忙,平常总和李洪吵架关系非常不好的王家,现在对李家也变得客客气气的。总之,家里一切都好,妻子希望李洪一定要平安归来。
父亲的信里也提到这些,还说他之前虽然不支持李洪(重磅炸弹级的关键字)志愿从军,但时至今日也没有什么话好讲。父亲的信很长,说道大家现在要交更重的税,而无论是邻居还是他学校的同事都把积蓄购买成了公债,购买公债的人听说李洪的事情后,对他父亲表示他们拿出积蓄就是为了能帮上前线将士一份力,当然,他们肯定也希望将士们能够把顺军挡在境外,不让他们能够攻入家乡。
李洪的父亲还提到前些天有个宪法师的士兵被顺军遣送回了家乡,李洪的母亲听说后一下子就病倒了,她非常盼望儿子也能这样平安回家。但李洪的父亲表示,看到周围人的表现后,他更希望李洪能够像个勇士般的回家,让他们这个有书香传统家庭不因为出了个当兵而感到耻辱——之前颇有一些,而是能够骄傲地告诉邻居他们家里的孩子曾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李洪轻轻地又把这个词念了一遍,他把父亲的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在信的后面父亲讲道,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听说小民可以用选票拒绝朝廷征税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官府在国家需要钱的时候要发行债券乞求百姓购买,李洪家里不用说,还算有点钱的几个邻居也不用说,他父亲告诉他每天在现在城里掏阴沟挣几文钱的苦工也都在买债券希望能保住他们的投票权……几千年来,江西父老第一次有了投票拒绝交税的权利,但他们却用这个投票权支持官府征更重的税:“……每个人都心甘情愿缴纳这样的重税,并拿出他们所有的积蓄,因为他们都相信宪法师官兵一定能尽到他们的职责,”李洪的父亲在信得最末尾说道:“而为父相信洪儿也一定能恪尽职守。”
“为国效力!”李洪轻轻地吐出一声誓言,他已经把所有临阵脱逃的念头都抛到九霄云外。
……
顺军重新恢复攻势后,力量比之前显得猛烈许多。
自从飞艇着陆后明军开小差的行为立刻绝迹了。被关在大牢里的逃兵也拿到了他们的那一份家书,之后他们也纷纷要求重新上战场,并要求师部帮他们隐瞒之前的试图逃跑劣迹,唐德生和军法官都表示愿意从轻处理,只要他们证明自己的勇气那过往就一概只字不提。
这些逃兵统统被军法官按照不服从军令起诉,所有的犯兵都低头认罪并没有怨言地接受了长度不等的禁闭处分。等他们走出禁闭室后,军法官就当着他们的面把以往的记录文件撕了个粉碎——包括抓获他们的巡逻队报告、军官证词以及他们自己的口供。
“胜利之后,师部也不会留下任何发生在这里的关禁闭记录。”军法官向这些士兵保证道,接着就让这些士兵就重新拿起武器回归他们的建制,而这些士兵往往也是最卖力气的一批人,获得自由后就摩拳擦掌地开始进行战斗准备,任劳任怨地努力挖战壕、站岗和加固工事。
明军的变化显然也被顺军察觉到,开始对诱降丧失信心的顺军连续发动了几次猛攻,宪法师在淳化镇外的阵地被顺军攻取大半,数以千计的明军士兵在争夺战中伤亡。到新一个月的时候,万余明军已经被压缩在淳化镇的核心阵地附近,顺军挖好交通壕后,三天来每夜都向镇内发射数百枚臼炮炮弹,打死炸伤了数百宪法师官兵,不过明军依旧士气高涨,隐蔽在壕沟和矮墙后的士兵随时都愿意跃起迎战,而镇内的士兵也争先救火,一次次扑灭了被炮击引燃的房舍。
任红城依旧坚守在淳化镇内,从第六军建军起他就是卿院代表,现在又是制宪会议的全权代表,对他来说这支军队就是他仕途的一切。送他来的飞艇抵达不久后又返回龙潭,把宪法师的情况送回后方,第一艘飞艇往返了两次后在龙潭发生事故坠毁到长江里,但很快龙潭又派来了第二艘飞艇,随飞艇同来的还有两个胆大包天的福建、广东记者。南明的记者们很多早就已经不能忍受于只在南京打探消息或是阅读经过《辽东人民观察家》处理过的顺军通报,这两个消息灵通的记者在拿到第一艘飞艇从淳化送出来的明军通报后,立刻嗅到明军已经有了特殊的通讯手段,这两个人抵达龙潭后软磨硬泡,最后贺飞虎特批可以运送友方(就是不包括《辽东人民观察家》)的个别记者进入淳化。当然,他们会受到严格审查以防是顺军的细作在试图刺探军情或是企图破坏飞艇。
从唐德生的角度讲,他很希望后方尽快为宪法师配属一艘飞艇供他观察顺军阵地,不过任红城表示短时内可能无法满足这个要求,而且更令唐德生丧气的是,他被告知飞艇虽然是军方所有,但却不是陆军所有,后方居然为这寥寥无几的新式兵器操作员建立了一个与陆军部平行的部门——叫什么空军部,所以飞艇艇员都是空军军官,陆军准将唐德生只能要求他们协助而不能直接下令给他们。
为了几十、上百人成立一个与陆军部平起平坐的空军部让唐德生觉得很夸张(之前陆军就对把水师划出去成立海军很不满,甚至觉得这是对陆军老大的一种羞辱),而更让他感到离奇的是这些艇员的军衔还都很高,所有的操作手都是军官而不是士兵,带着几个尉官手下的艇长自然也是水涨船高拥有了空军中校军衔。这导致唐德生的副团长们都很不满,他们管辖着上千士兵才只是少校军衔,少校副团长们得向这个看上去不比他们手下伍长强多少的家伙先敬礼;两个中校团长们在背后也有类似的怨言,他们觉得管一个团的长官应该比管一个艇(即使它能飞)要强,第三十四团团长是上校团长,虽然他比艇长军衔高但他也没感觉多有安慰。
唐德生无法说服任红城同意把空军中校先生(唐德生和他那些咬牙切齿的手下从来不称呼艇长为中校,每次都要在前面着重加上那个让他们觉得可笑至极的“空军”二字)指派为他的部下——任红城直截了当地告诉唐德生他没有这个权利,而且飞艇目前的使命同样重要;也无法劝说任红城离开,后者表示他会留在宪法师中直到胜利或灭亡,任红城还指出既然唐德生反复强调自己制宪会议全权代表的重要身份,那有一个重要人物呆在淳化显然更能鼓舞军心。
在顺军连续三夜的猛轰中,任红城一开始呆在宪法师的指挥部,头两天唐德生和其他参谋还能在闲暇时和他说两句话,或是给他讲解一下战局。而到了第天夜里,顺军在炮击同时派出多组突击队攻击明军核心防御阵地前的壕沟,唐德生的指挥部里忙成一团,传令兵川流不息,在没有任何人有空和任红城说话。发现自己一点忙也帮不上后,任红城干脆冒着炮火跑到镇中去慰问伤兵。
两个同样疯狂的记者也离开安全的掩体出去亲身体会被臼炮轰击的感觉,到天明顺军的炮击中止后,两个记者已经拟好了战地报道的标题。
“《宪法绝不退缩》?太好了,太好了!我太喜欢这个标题了。”任红城激动地去握两个记者的手,今天飞艇到达后他们就会离开这里把报道带回龙潭、带去南京,然后传遍南方各省:“一定要尽快把这篇文章发表在报纸上。”
“我们的对手是战无不胜的长生军,”战斗告一段落后唐德生也跑出来和两个记者笑语,师部认为最艰苦的日子或许就快要过去了,昨天晚上顺军打过来的臼炮炮弹比以往加起来还要多,给明军造成了数以百计的伤亡,但明军依旧守住了阵地——无论北伐军到底给了许平多少缴获,他都有用光的时候:“敌方的统帅是齐公唯一的弟子,可我们一定不会退缩,宪法师会在这里让长生军尝到第一次挫败。”
虽然黄石的旧部不承认许平是黄石的弟子,但是大部分人都这么看,他的治军方法、作战风格都是源自黄石;而许平手下的那支军队,明显也是昔日长生军的延续,这点连黄石及其他的旧部都不否认。
两个记者也是颇多感慨,这几天来他们多次见到任红城在一线鼓舞士气,冒着炮火去壕沟听军官们讲解战况,他们都表示大明现在的官员是越来越不同以往了——谁说大明没有人才?没有能吏?从各省总督到制宪会议的代表,人人都廉洁而且勇敢。
任红城客气了几句把两个记者送去了,对记者们的感慨他在心里只是一笑:“以前想当官只要上司认可就行了,现在得数以百万计的人认可你才行啊。”
……
在泉州召开的制宪会议至今仍没能把宪法确定下来,齐国公府对此似乎不是很急迫,总是让他们慢慢议不要匆忙,而制宪会议现在的主要工作也绝再是讨论宪法,他们已经肩负起国卿院的责任来,他们也都明白现在的工作就是未来国卿院的责任。而自从工作以来,各种问题让制宪会议对未来的法律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不少最初被定下来的法律又被一致推翻,很多人通过管理全国事务都觉得自己当初对宪法、未来国卿院和政府的运作的认识有些肤浅。
今天制宪会议成立的军备委员会主席薛杉要负责审核三个军部的军备要求,这三个军部都很清楚薛大夫的意见将对自己的部门能不能获得拨款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事先也都进行了充分的准备——不仅仅是准备自己的,也要准备对手的,有的时候打击对手比推销自己还重要。
“海军部要求修建厚达五十厘米的铁甲船,海军部声称这个军备项目并不难完成,所费也不多。确实,如果我们有能够制造这么大的船的船坞,并且有轧制五十厘米后的钢板的机器的话,这个确实不难做,而且花费也确实不会很多。”临时陆军部的代表不顾海军部官员向着自己怒目而视,慢条斯理地给军备委员会薛主席介绍道:“为了轧制五十厘米后的钢板,需要首先建造能够轧制它的机器;这机器并不难做,但是目前也没有,所以首先的首先,要先做能够制造——能够轧制五十厘米钢板的机器的机器,其中包括……这些机器也不难做,但是不幸的是目前也没有,所以首先的首先的首先,要制造——能够制造——能够轧制五十厘米钢板的机器的机器的机器,其中包括……当然,这些机器不难做,但是可惜目前还是没有,所以首先的首先的首先的首先……”
最后一次陆军部的代表一共念了七个首先才打住,他抬起头向薛主席说道:“如果制宪会议同意这个项目并拨款给海军部,他们会把大夫们以为是用去制造铁甲船的这笔钱拿去造能够制造——能够制造——能够制造——能够制造……”
“好了,好了,我想听明白你的意思了。”薛杉打断了陆军部代表抑扬顿挫的重复性陈述,他转头看向怒发冲冠的海军部代表:“你们有什么话好说吗?”
海军部军官运了一会儿气,沉着地回答道:“薛大夫,这种战舰能够抵挡哪怕是八百磅重炮的轰击……是的,下官承认情报并未显示北顺能制造这样的火炮……这艘船是真正的无敌战舰,能够装备并发射一千磅的大炮……是的,下官承认我们暂时还造不出这样的大炮……是的,下官承认我们暂时连一百磅的炮也没有,但是下官以为目光应该放得长远些,而且下官认为在海军问题上,海军部的专家更有发言权。”
“哦,是么?”陆军部的代表冷笑了一声,刚才他的发言本该结尾于“……的轧制机的机器的机器……的机器。”这样连续的七个机器能达到最完美的讽刺效果,没能说完它让陆军部代表感到很遗憾,他拖着长音对重新望向自己的薛杉慢条斯理地说道:“海军部要求的铁甲舰需要一个很大船坞,目前没有这样大的船坞,无论是工程师还是工人都没有造这样大船坞的经验,而根据海军部的专家(!)所言——”陆军部代表特意咬着重音念着专家二字,心里充满了复仇的快意——这帮孙子本来都是陆军的走卒,现在脱离出去后尾巴都快翘上天了,还企图和老子们抢拨款!陆军部代表继续用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新船的重量不应该超过以前最大船的二成,或是尺寸不超过三成,否则极可能造成新船直接报废无任何可用性,所以为了造海军部要求的这种规格的铁甲舰,首先要造……首先的首先要造……首先的首先的首先要造……”
“好了,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了。”薛杉再次打断陆军部代表的发泄,又一次给海军部代表辩解的机会:“对此临时海军部有什么辩解之词吗?”
海军部的军官脸色一变再变,最后长叹一声:“临时海军部会重新向制宪会议提出铁甲舰的项目规格和预算申请。”
“很好。”薛杉把海军部的项目拨到一边,翻看起下面一封项目报告来。
一丝微笑泛上了陆军军官的面庞,他在心里美滋滋地想到:“等我回到部里,大家会为我开一坛酒,并称为我英雄……”
不过他马上就笑不出了,因为下一个军备项目是有关陆军申请建立“陆军水战队”的事宜。
“这完全没有必要,陆军说得轻松,只要基本的军饷就可以,但实际上水战队会需要船只、水手、船长……”海军军官急忙给薛主席普及海战知识,他一针见血地指出:“这是诱饵,为了让已经建立的水战队能够发挥作用,陆军会提出新的项目要求购买船只、成立训练陆军水兵的学校——而这个海军已经都有了……如果制宪会议同意了陆军这个要求,那么他们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新要求,如果制宪会议不同意的话,那么他们已经花费巨大的水战队就只能当普通步兵用,甚至连普通步兵都不是!”
“但是陆军随时都要面对江河湖海,时时要求海军会很不方便。”陆军军官急忙争辩起来。
“薛大夫!”海军军官一声高呼又把薛杉的注意力重新拉到自己身上,提醒道:“就在您三天前主持的军备会议上,陆军部曾信誓旦旦地保证他们的突击队就能完成渡抢滩河工作,他们让制宪会议为此增加了给陆军的拨款,让他们去成立新的突击队学校,还有购买新式的突击艇。当薛大夫问陆军是不是真需要这么多钱时,他!”海军军官奋力向着陆军军官的鼻子上一指:“他向您发誓说这笔钱花得不冤枉,原话是:新的突击队越河训练和突击艇在陆军进行越河攻击时有着无可比拟的最巨大作用!”
薛杉紧紧盯着陆军军官的眼睛,后者额头上已经开始冒出汗来:“薛大夫,不错,下官确实这样说过,但是总有一些对突击艇来说都是困难的大江大河吧。”
“若是真遇到陆军靠突击艇无法渡过的大江、大河、大湖时,下官保证英勇的海军官兵一定会为陆军兄弟提供掩护和帮助。”海军军官义正词严地大声说道。
看着薛杉把价值数万两的项目报告轻轻推到一边不再列入预算考虑,陆军军官感到自己的心都要碎了,再看着桌对面那个面露奸笑的家伙,他真恨不得一记老拳砸在对方脸上。
坐在距离薛杉最远的处的是刚成立的临时空军部的代表,相对另外两个总是剑拔弩张的军官来说,空军军官总是最低调的那个。在之前的会议上,空军军官曾经听见陆军和海军代表大声咆哮着互相威胁,一个挥舞着拳头叫喊:数十万将士绝不会答应!而另一个则反击道:三百艘战舰随时奉陪!
而空军军官能说什么?他能说“两艘飞艇和十五艘制造中的飞艇以及他们的艇员和预备艇员们不是好惹的”吗?虽然这些人都是军官,就连预备艇员也是少尉。
黄石不知道这个时代空军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发展空军,不过他觉得正如最关心水师建设的是海军军官而不是陆军军官一样,只要成立了空军部那么切身利益和这个部息息相关的人自然就会努力去建设空军,挖掘空军的潜力并寻找空军的价值。
今天,空军军官也趁人不备把一封项目塞到了薛杉的讨论项中,因此他今天也特别地紧张,为自己、也是为空军迈出的这第一步。
终于,薛杉翻到了空军提交上去的那一份。
“空降突击队!天啊!”
从空军军官的两侧,同时爆发出两声无比悲愤的呐喊——就凭那装不了几个人的两条破飞艇,空军就想组建作战部队了吗?也想和我们争夺预算了吗?这个只有军官没有士兵的小丑军种!一个部工作人员比所辖部队军人还多的小丑部!
和两个快要歇斯底里的陆军和海军军官不同,薛杉倒是一丝不苟地开始与空军部代表开始对答。在薛杉的理解里,齐国公成立三个部就是为了分而治之,而薛杉现在对此非常赞同——他觉得同时对付陆海空三个部远比对付一个统一的兵部容易多了。
第十三节 调任
空军军官竭力为本部门的预算案辩护着,他首先扯到了海军陆战队问题,每次海军部要求增加给陆战队的拨款时,都再三强调这样能够充分利用舰队的运输能力。但海军部坚决否认飞艇的运输能力——不管是两艘还是空军部声称即将扩编为十七艘的航空队都不具有值得一提的运输能力,海军部指出它们的运输能力甚至比不上一艘小海船。这当然是空军军官无法否认的,他随即企图靠强调飞艇的更大活动范围来反击——以前海军部一直挥舞着“机动力”这个武器来攻击陆军部吞并海军陆战队的图谋,但空军部以其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尝试未能得逞。陆军军官在边上帮腔说从他陆战专家的眼光看,这样兵力投入没有任何陆战价值,而且罕见地高度评价了海军的火力支援能力,他认为别说空运舰队仅有十几艘飞艇,就是有几百艘飞艇也没用用,因为(在此处陆军军官再一次提醒薛大夫注意自己的陆战专家身份)飞艇无法运载重武器,大量的马匹尤其是大炮,这样即使能把上万士兵(当陆军军官提到这个夸张的数字时,海军军官很有默契的用哈哈大笑来表示不可思议之情。)送到战场,他们也是一支缺乏攻坚和自卫能力的步枪兵部队。
“薛大夫,陆军拥有的是步兵团,步兵师,步枪手会得到炮兵的支援,有骑马的传令兵负责传达命令,输送军情;而空降部队顶多是步枪团,即便他们一次扔下一个步枪师,那战力也和一群拿着步枪的民兵没有什么两样,他们会被北顺的步兵翼轻松地消灭在旷野里,攻不下任何堡垒也守不住,而这些所谓的空降突击兵,他们的训练经费会非常惊人,”陆军军官指出空军需要训练突击队学会索降,大量需要在空中的训练时间:“训练一个空降突击队员的费用可能会是普通步兵的十倍,但得到却只是一群民兵,”陆军军官连连摇头悲叹,最后还不忘记攻击一下老冤家:“制宪会议为了某些人的狂想,已经花费巨大训练了一批至今没有发挥过任何作用的陆战海兵,难道我们还要犯下更多这种令人痛心疾首的错误吗?”
在海军军官反唇相讥前,面红耳赤的空军同僚已经抢先反驳起来,他声称陆军抱残守缺,对其他军种的优势刻意视而不见,这话海军军官很爱听,但是空军部并没能因此赢得同盟。反倒在空军军官大力强调空中舰队和海军的相同点想为自己赢一分的时候暗箭伤人,海军军官对薛大夫说,海军已经拥有了大量熟悉罗盘和观星作业的人才,并且正如空军军官所说,飞艇和海船有很多近似之处,比如海军的船长制和飞艇的艇长制、又比如飞艇和船只都论艘,再比如舰队管理模式……总之,若是把飞艇部队交给海军管辖一定能最大地发挥它们的作用。
陆军军官趁机也说它们需要飞艇来侦察地形,与被围部队进行通讯,他还表示若是制宪会议把空军拆分为陆军航空部队和海军航空部队那陆军部是很乐于见到的。
本想赢得经费的空军军官没有预料到这个预案突然导致本部门处于被瓜分的危险,接下来他不得不为本部门的生存而战而不是继续要求拨款,在他竭力为空军部的存在意义而拼命辩白时,陆军和海军这对老冤家对视一笑,他们俩成功地迫使企图染指预算的贪婪空军部转攻为守——在这一刻,陆军和海军不在是针锋相对的仇人,而是同仇敌忾的同志。
对薛衫来说各部争执是他乐于看到的,制宪会议不想自己扮演恶贯满盈的大魔王,所以需要挑动各部互斗——如同黄石需要挑动各党互斗一样;而且也需要让各部竞争以迫使他们提出更有效率的预案方案来争夺有限的经费,这点和民主政体的内斗思维也是一致的。而薛衫把自己的使命理解为把这个内斗限制在一定范围内,不能让某个部独大,而制宪会议是决心扶持弱小的空军部的,这不仅仅出于制衡的考虑,也是因为空军是一支很能吸引选民注意的新式军种。
最近南方媒体连篇累牍地报道神奇的飞艇通讯,对空军的好奇议论充斥街头巷尾,南明百姓人人都在讨论它,其热度已经到了“如果你不说上两句空军,抛出几个是时髦的空军新名词或是发表一通你对飞艇的见解的话,那你就是耳聋眼瞎的野蛮人。”的地步,任红城的大名更随着飞艇而传遍数省,这让薛衫也是很羡慕的。如果将来空军又能创造出什么轰动性的新闻的话,薛衫非常希望空军军官能够在狂热的记者面前说上一两句诸如:“空军能有这样的丰功伟绩,是和薛衫、薛军备委员会主席阁下的热情扶植分不开的。”或是“薛大夫一直特别关注空军建设,没有薛大夫就没有空军的今天。”之类的话。
因此陆军和海军军官其实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斗争,他们的失败在薛衫看到空军部的预案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三个军官吵闹不休的时候,薛衫一直在皱眉沉思,他可以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给空军提供方便,但是如果因此耽搁了正经事,或是激怒了陆军部和海军部也不符合他的利益。军事上如果发生失败,而愤怒的陆军和海军军官又在制宪会议上指责自己应对此负责的话,薛衫知道制宪会议和党都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
当军官们的争议渐渐平息下来以后,薛衫已经大致评估好了风险范围:一笔不太大的拨款不至于彻底激怒陆军和海军,他们只会为此怨恨空军部的无耻,更不会危害到陆军和海军的军力。
“战事危急,本大夫认为与其用这笔钱去训练一支效果不知道如何的部队,还不如考虑把钱用在更有把握的项目上,本大夫相信陆军可以用同样的资源训练出更多的士兵来。”薛衫开口后,陆军军官马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而空军部代表则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低下了头。
“但!”薛衫抛出了转折词:“正如刚才海军部所言,有的时候我们需要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就像海军陆战队一样,我们的兵器日新月异,在过去不到十年里,军队的样子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必须要承认未来有些事情我们是知道的,有些事情我们是不知道的,而有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们知道我们不知道,还有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我们不知道我们就是不知道!”
在迅速地说完绕口令之后,抢在三个凝神思考自己话中深意的军官反应过来之前,薛衫对空军军官宣布道:“为了那些我们就是不知道的未来,我将请求制宪会议批准你们建立一小支空降突击队,人员限制在一百人内……”在大大缩减了空军部的预案要求后,薛衫对它的代表道:“接来下就看你们的了,我希望你们能回报给制宪会议一个继续支持你们的理由。”
说完后薛衫不等感激不尽的空军军官道谢,或是两外两个还没有能够充分领悟自己绕口令所表达的上级精神的军官回过味来,就连忙翻开下一封预案:“这是海军部的预算申请……”
下一轮的争吵又开始了,新仇迅速取代了旧怨。
在会议最末尾,薛衫又给了空军部一份大礼,不过这并不是他私人给的,而是制宪会议的意思,制宪会议认为增加向淳化的运输能力很重要,同时陆军部和宪法师都要求立刻为前线明军提供空中观测。这不仅仅是指淳化战场,整装待发的公仆师在得知飞艇这种新式兵器后,也强烈要求为它提供空中观察装备。实际上空军部在这个决议中甚至没有陆军部出力大,制宪会议表示会立刻增加购买飞艇的拨款,在得知通报后空军部表示他们无力迅速训练出大批合格的艇员,希望短时期内把工作任务限制在二十艘飞艇内,也就是三个月内只再下达这样多的飞艇订单;对此陆军表示了强烈的不满,强烈要求把这个数字加倍,而薛衫则慷慨地表示,制宪会议早在通报三军部前就已经有了预案,他们会把陆军要求的数字再加倍——显然因为铺天盖地的新闻报道而产生空军迷信崇拜症的不仅仅是普通百姓,其中同样包括了很多制宪会议的议员。
……
随着夏季最炎热的日子渐渐过去,宪法师的处境也在不断好转,顺军看起来已经耗尽了他们储备的臼炮炮弹,最近镇子里海落下了许多没能爆炸的这种炮弹,大多不是北伐军所有而是北顺的山东仿制品。以宪法师参谋的眼光看,顺军对这种武器的仿造技术还不是很过关,质量相当低劣大部分都无法爆炸,一些爆炸的也没有形成大量的破碎片而是干脆地一炸两半变成两块铁皮,有的甚至只是球体炸裂而已。
随着秋天一步步临近,唐得生手下对空军的看法也在慢慢转变,越来越多的飞艇往来于龙潭和淳化之间,给被围的明军送来外界的消息。珍贵的报纸在士兵手中传读,让他们能够不顾疲倦地继续工作和战斗下去,其实仅仅是看到新的飞艇抵达,明军的士气就会为之高涨,这让他们感觉依旧和后方连为一体,而不是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很多空军艇员因为飞艇失事而丧生,但经过他们的努力,有一百名补充兵被送到了淳化,对宪法师来说这点补充无异于杯水车薪,但却对军心起到了惊人的鼓舞效果,现在士兵们普遍相信迟早有一天飞艇会在天空中形成一道桥梁,把不计其数的兵员和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淳化。同样是为了鼓舞军心的目的,唐德生大张旗鼓地让返航的飞艇把一小批伤病运回了后方,当然这都只能是轻伤员,但这个举动同样激起了南明报纸的极大热情,回到龙潭的伤兵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他们确实也是英雄。贺飞虎亲自赶到龙潭给伤兵们授勋,接着就是无数狂热的记者扑上来采访,而这些消息很多又通过飞艇带来的报纸流回了淳化。
前几天飞艇送来了一大批简易气球,这些兵器被组装好后唐德生立刻就把它们都放上了高空,现在顺军在白天已经没有任何隐秘调动可言,气球悬浮在顺军的阵地上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夜间也会从空中不时扔下照明弹,把他们的部署暴露出来。
今天淳化镇的明军阵地上正在紧张地进行着炮兵调动,几天来宪法师的参谋和空军军官讨论后,认为有可能用气球帮助陆军的炮兵指示目标。以往限于地形明军看不到障碍物后顺军兵力、辎重和弹药的摆放,更看不到越过对方矮墙和工事后本方的弹着点。空军军官觉得可以用旗语指引地面炮兵攻击,让明军的骚扰炮击变得更有效率些。
唐德生同意进行这样的配合实验,他看着忙碌着的炮兵,轻声说道:“想来那边许将军一定很苦恼吧。”
确实如同唐德生所说,许平现在确实很烦恼,明军的高涨士气一点儿没有下落的迹象,对于这样庞大的火器防守部队,他找不出什么代价低廉的攻击办法,实际上就是代价高昂的强攻都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现在明军白天的地面侦查几乎绝迹,几个气球阴魂不散地一天到晚挂在头顶上,把顺军的布置看得一清二楚。
顺军指挥官都很清楚这些气球能够看到顺军阵地的每一个角落,侦查的一个法则就是当你能看见他时那他也能看到你,顺军突击队以前就是靠望远镜搜索敌军火力死角——只要你在望远镜里看不到敌人,那此处就是敌人的火力死角,只要在前进的时候保证望远镜始终看不到敌人,那就说明你找到了一条敌军的火力盲带和安全进攻通道。
现在无论在顺军阵地的任何位置,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天上那几个大球,所以有经验的顺军老兵都明白他们无所遁形,这大大降低了他们对渗透攻击的信心——也确实已经没有什么成功可能了,只要他们一集结就能看到气球上的明军开始挥动旗子,虽然不知道他们旗语的具体内容但他们肯定不是在向后方报告“平安无事。”
……
此时在浙江的易猛也在积极训练部队与空军的配合问题,第十四师“诚实”也已经抵达浙江和公仆师共同组成了第七军,诚实师的抵达当然让易猛感到很兴奋,因为这意味着他的师不再是孤军奋战。但第七军的军长则让易猛有些担忧,他是李云睿的长子,北伐初期第七师的上校副师长,后来的第八师师长。
而且据易猛所知,李公子之前还在江西造成了相当的恶劣的影响——因为媒体的注意力完全被空军的成功吸引过去了,所以江西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但是陆军部曾经含含糊糊地通报说,江西的第一军和第二军发生了大规模严重违抗军纪的行为,不久后从湖广退回江西第四军以武力介入,协助北伐军统帅部平息了大规模违纪事件。
陆军部说得很含糊,一开始易猛对此事也不是很关心,他更重视整军北上和顺军交战的事宜。但既然得知李公子将会是自己的顶头上司,那易猛自然而然地开始打探他的过往经历,以便更好地和军部配合。
据打探来的消息说,李公子是坚定的鹰派,主张对顺军进行毫不妥协地扫荡,这给易猛的第一感觉就是未来的军长很和自己的脾胃,尽管易猛觉得李公子在身为第七师副师长时破坏与顺军协议、下令水师对长江上顺军船只进行无差别攻击有些孟浪,但他觉得可以理解。
不过随着易猛通过关系渐渐了解江西事件的经过后,他就开始担忧了:安庆之败后第一军和第二军退到江西后痛定思痛,开始严肃军纪,北伐军参谋部说每一个不服从军令的人都该被处死(就易猛的理解一开始就是说说而已);但很多士兵、甚至包括低级军官都高喊说这话的人才该滚出军队(就易猛的看法这也是怨言罢了,并非一定无法冷却处理)。
但事情很快就开始脱离轨道……具体的情况陆军部方面支支吾吾始终想遮掩,制宪会议也哼哼哈哈地含糊其辞,反正易猛只知道第四军在闻变后态度最为强硬,出动军队开入闹事的军营,听说还动用了大炮进行镇压,李师长是现场指挥官。
“到底为什么制宪会议会派李军长来浙江呢?”易猛既迷惑又担忧,这位新任军长看起来脾气火爆而且不太体恤士兵。
陆军部已经告知很快就要发动第二次北伐,重夺湖广并确保南京,易猛觉得自己需要再进一步打探这位新军长调任背后的隐情。
第十四节 假像
南明临时陆军部的副部长曾格武正在浙江视察军务,他主管陆军部后勤事宜,易猛和他是军校的同学(部长也一样和他还有唐德生、陈伟他们是同学),由于黄石把所有的老部下、老班底都派去前线辅佐黄乃明了——他们也很高兴,因为这样军功总是要在战场才能立下的,所以临时陆军部成立的时候,制宪会议就按考试成绩定座次,除了供应几个新师的军官外,还把军校的学生大量地划拉到各军部的岗位上去,现在陆军部和几个新师一样全是由群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领导。
老同学见面,他们把酒言欢先是回忆往昔的校园时光,然后再一起痛骂海军部的王八蛋,过足了嘴瘾后易猛觉得酒也喝到位了,就开始切入正题:“江西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际陆军部知道的也不是很全面,只知道北伐军统帅部狠下一条心开始进行清军运动,把军法官大量地赶出军队或剥夺他们的执法权力。而第四军是其中执行得最坚决的,制宪会议和陆军部不敢和军方撕破脸,也默许了他们的改制,不过还是有很多军法官被清理出军队后利用各种关系去向齐国公府抗议,几个大党的代表因此又跑去齐国公面前诉苦,其中李军长就是一个重要的目标。
其实风声才起,李云睿的夫人就跑去找妹妹、妹夫告状,说的当然都是军方对现行制度的那些怨言。有过北京之变后黄石小心谨慎了不少,现在黄石集团还掌握着庞大的政治、军事资源,足以造成一场大动荡;而眼下进展总的说来还比较顺利,黄石觉得照目前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迟早军方不得在既成事实前低头,他不想太过刺激黄石集团。无论如何,现在都不是玩杯酒释兵权的好时机,一旦军队出现大动荡占便宜的是李顺。
除了担忧黄石集团的实力外,首先黄石本人也无意把老部下们一锅端,他还是希望能让旧部们有个富家翁的下场,其次制宪会议目前只有“奉旨造反”的胆量,黄石总结在明廷那边失败的教训,觉得自己要是在后方耍阴谋诡计第一有点说不过去,第二搞不好又会培养出新的军阀集团来——就是制宪会议对自己的地位都不自信,虽然好几年过去了而且卿院已经拥有的巨大的力量,但是他们多少还是觉得自己的权利是黄石赐予的,很有点心虚的感觉;而如果黄石赤膊上阵下令某支军队对友军动武,那造成的思想和军事混乱难以预测,而且这支军队如果仅仅是因为黄石的命令这样做,那显然还是私人武装而不是国家军队,除了需要用利益收买外,将来搞不好又得清洗他们。
本着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态度,黄石打算继续糊弄黄石集团(而且他此时对制宪会议的反抗精神也有点高估),就在妻子和妻姐面前附和了一通,说了些莫能两可的话。
错误领会黄石态度的李夫人(她说什么也猜不到黄石的本意居然是把自己的手脚都砍断,把自己的爪牙都拔光。)立刻给丈夫和儿子去信,同时黄夫人也给黄乃明去信,说什么:你父亲还远没有到糊涂的时候,而且就是糊涂了,也是向里糊涂不会向外糊涂。
收到嫡母的信后黄乃明胆气顿时也壮了,清军活动进行的极其严格,而且对制宪会议和卿院也寸步不让,坚持要说要想北伐成功就必须在军中统一思想。结果被黄石寄予厚望的制宪会议立刻被军方的强硬态度吓倒了,没有表现出多少黄石所期盼的反抗精神,三大党的党魁都觉得黄乃明再怎么说也是黄石的亲身儿子,虽然制宪会议帮了齐国公很大的忙,但是要是和齐国公的儿子死磕必然会引起齐国公的怀疑,搞不好会被当成图谋叛乱被剿灭了。既然不可能理解黄石为什么一心一意要和自己的子侄和爪牙作对到底,那齐国公所有的暗示鼓励都被理解为齐国公在给制宪会议留面子。
既然齐国公这么给制宪会议面子,那制宪会议也得投桃报李,竭力帮助黄乃明隐瞒事变,通过安排新工作来平息被清理的官兵的怨气——大批的打发去陆军部或新建的师工作。不过李师长作为清军的急先锋,先是动用大炮炮击骚乱士兵,后来还出动骑兵用马刀予以驱赶,在军中极不得人心。不但制宪会议想把他撤换以平息军中怨言,就是北伐军内部都觉得有这么一个不得人心的师长对军队也不是什么好事。
但是李师长深得高级军官的赞扬,他们不能容忍为集团出力的人被免职调回后方充入后备役,而制宪会议趁着后方空虚的机会控制了三军部也不愿意让黄石集团的人又渗透到他们的地盘里,因此双方一拍即和,把李公子升任为第七军军长,派到东线去当官。
曾格武知道的差不多就是制宪会议那边所知的情况,他给易猛介绍完以后,公仆师的师长顿时满头大汗:原来制宪会议和陆军部是在扔烫手山芋,为了避免更大的损失——丢失陆军部,而宁可承担更小的一点的损失——让李公子得到一部分浙江兵权。
不过易猛也听明白陆军部的意思,那就是接受李军长的军事节制,但是部队实权还是要掌握在军校学员手里。
“大家都是为国效力,李军长也不会把你们往火坑里推嘛。”陆军部知道李军长还是很想立功的,有功大家分,陆军部只要易猛能够拿到他那一份就可以:“再说,陆军部也确实拿不出比李军长更合适的人选,他出身将门世家又久经沙场,是难得的将才啊。”
要是淳化已经解围了,那陆军部可以提议让唐德生升任军长,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与许平交锋,既历练过一番又有了名气,能够服军心和众口。可是现在当然无法把唐德生调出来,贺飞虎分身乏术,要说让一个从军校出来从来没有带兵打过仗的年轻人指挥几万大军,不要说北伐军统帅部不服,就是制宪会议自己都不放心——毕竟李军长还上过战场打过几仗,年纪只比贺飞虎小几岁而已。
易猛也承认李军长确实比其他人有资格得多,更不说用说他还是李将军的长子,妹妹还是金参谋长的二儿媳。
“李军长当然不会孤身前来指挥第七军,”曾格武告诉他的老同学:“李军长会带来自己的参谋团。”
“军参谋团?”易猛立刻问道。
“是的,你的师部当然还是你自己的。”曾格武微微一笑:“不过李军长好像向齐公推荐了两个副师长人选,他知道公仆师和诚实师都没有副师长,而且你们两位师长都没有实战经验。”
“谁?”
老同学吐出的两个名字让易猛大吃一惊:“他们两个?”
“是的,其他人都被世子带走了,后方已经没有任何有战斗经验的老将了,而且其他人都是李军长的叔叔伯伯,要是他是军长,叔叔辈反倒是副师长,这样大家的脸怎么搁啊,再说那到底是谁听谁的呢?”曾格武有些话没有说,其实陆军部也不愿意让这俩人在后方工作,能打发到前线当个副职就当个吧,能发挥余热最好,反正自己已经提醒过易猛了,明天再去和诚实师的师长同学谈谈心,让两个心里有数不被抓走了军权就够了,至于刚刚告诉易猛的事情属于绝密,副部长再三强调绝对不许走漏风声:“很不容易打探来的消息哦,现在陆军部知道的都没有几个,李军长也不知道陆军部知道此事了。”
如果是久经官场的老人,那有些默契的事情就不用问出口,但易猛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陆军部不会同意李军长的人渗透到公仆师里的,对吧?”
“军并不是一个固定的单位,现在是两个师一个军,但将来也许会有三个,第七军现在下辖公仆师和诚实师,但将来这个军完全可能被解散,如果需要公仆师很可能将来会被划拨到第六军中去,陆军部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让军和师结成一个密不可分的关系。”副部长大人一开始试图用暗示来达到效果,还颇有官方风范地用“陆军部”来替代“我”来发言,但曾格武本质也是一个刚毕业年轻人,马上就原形毕露:“但公仆师是一个稳定的编制,我不认为扰乱这个编制有什么好处,这两个副师长也是临时的。”
“我还是不太明白陆军部要我怎么做。”话都说到这种地步,易猛依旧想要更明确的指示。
“我觉得当初许将军做得挺好。”
“许将军?”易猛完全听不懂。
“我是说许将军夺印那次的事。”
“哦,不用给李军长太留面子么?”
“当然不行,”曾格武马上否认自己是这个意思:“许将军前车之鉴不远,陆军部希望易老兄为部里赢得光彩,但是不能做得像许将军那么绝,意思到了就行。”最后副部长还鼓励道:“不过无论如何,陆军部是站在易师长背后的,公仆师和诚实师背后是整个陆军部!”
“是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背后,还是鬼鬼祟祟地站在我背后呢?”
“当然不会是前者,我们又不是许将军那种猛人,也不想去投闯。”
……
李军长抵达浙江后,易猛马上带着僚官赶去拜见:“听说军座(黄石最开始这么开玩笑地叫过一两次,随后迅速传遍全军,现在已经蔓延到了浙江的部队中。)前来领导第七军,第十三师全体官兵都欢欣鼓舞。”
“易师长快请坐。”李军长让参谋们上茶,两人闲谈了片刻,又有一人在门外报见,李军长起身把来者请进来,亲自介绍给易猛:“这位是王将军。”
“末将王启年,”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将依旧腰杆笔直,精神抖擞,他向易猛认真地行礼全无傲气:“见过易将军。”
“原来是王将军,哎呀,真是久仰大名。”易猛当然不会蠢到说自己已经听说过李军长要带王启年和吉星辉来浙江。
“易将军过奖了,易将军才是英雄出少年。”
李军长让两人见过之后,就不再废话直接说出自己的打算,他打算把王启年派到公仆师当副师长。北京之变后所有的营官都把责任推给了贺宝刀和王启年,王启年虽然在抵达福建后竭力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贺宝刀,但是他一样不敢去见金求德。这次李军长前来浙江统领军队,需要帮手协助他控制军队,老将都是长辈不好使,就动起了前北方同盟的主意。
这批人依旧和黄石集团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启年、吉星辉他们和很多南明高级军官都是儿女亲家,他们的女婿、侄女婿之流大多也没有跟着去北方同盟而是逃回南明,他们的子侄倒是多跟着去了北方同盟然后又一起逃回南方,但他们的岳父们也都很想再拉自己的失足女婿一把。
李军长不想当空头司令,就答应了很多叔叔伯伯们的要求,把大批待业在家的前北方同盟子弟——主要是救火营的那一帮收编为自己的军部骨干。这样李军长既得了不少人情,又获得了一支信得过的嫡系——前救火营的军官们磨拳搽掌,发誓要和许平再决雌雄,让他狠狠地偿还当初讨伐北方同盟时、杀害大批救火营弟兄的血债;他们也想用战功重新获得失去的往昔荣誉。
以前黄石和老弟兄讲法律的时候他们和黄石讲人情,这次黄石讲人情的时候他们又开始和黄石讲法律了,既然提刑官已经赦免了这些北方同盟的罪责,李军长就跑去找姨丈讨要救火营的营旗——救火营投降回来后黄石把它没收了,李军长想要回去当第七军的军旗。但黄石虽然表示他不干涉法律,但营旗问题倒是很坚决,直截了当地告诉李军长他早就把蝮蛇旗给烧了。
“王将军历经战阵三十余载,多次和许贼交战,”王启年和吉星辉的身份比较麻烦,其他的小鱼小虾李军长都轻松替他们要到官衔,但王、吉二人陆军部却推三阻四不肯给予正式任命,最后勉强同意给予临时上校的身份,故而李军长还是叫他们二人将军而不是什么官衔,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易猛的脸色:“所以我想让王将军到公仆师当个挂名的副师长……”
“这太好了。”如果不是实现有人通气,易猛肯定会大吃一惊,但是既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那他的表现就很完美:“有王将军莅临指导,十三师的站力定能突飞猛进。”
接着易猛就把王启年大肆吹捧了一番,他的反应让李军长很满意,看起来易猛不是个不好打交道的人,对于王启年打算带一批人去公仆师的要求,易猛也是不等他们说完就满口答应,说公仆师确实需要来自救火营的经验丰富的军官指点。
把这个话题迅速带过去后,李军长又问起第十三师的军心士气问题,易猛拍着胸脯保证一切都运转良好。
“所谓强军,讲的就是令行禁止。”王启年问易猛道:“敢问师座,第十三师没有政出多门的情况吧?”
李军长也盯着易猛的脸看,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同样非常关心。
“政出多门?”易猛一通摇头:“绝对没有,全师上下号令森严。”
“第十三师中军法是如何行使的?”李军长提到了关键问题。
“是军法官带着宪兵队在管。”
“师部不干涉他们吗?”
“不干涉,”易猛注意到军长开始皱眉头,但他装没看见的同时大大咧咧地说道:“其实我觉得这事应该由师部来管,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听说过监军管得这么宽过。”
易猛故意把监军和宪兵队混淆起来,对于易猛这种坚决服从陆军部和制宪会议指令的军官来说,全师都是服从制宪会议的命令,易猛主军,宪兵队主军法,是分工不同,而且宪兵队不但管不到易猛头上同样也归他指挥。但和易猛不同,李军长来自的第四军根本不承认制宪会议有管他们的权利,所以就把军法官和宪兵队当监军看待,而且还是一种不合法的监军——他们甚至不是代表黄石的。
“不过这是陆军部的命令,那我也只有遵守啦。”易猛注意到军长皱起来的眉头有所舒展,就用带点抱怨的语气说道:“末将从来没有领军过,当然是上面怎么教就怎么做了。”
“易老弟说的不错。”李军长心情变得相当不错,他很认同易猛的谨慎——作为一个从未带过兵的年轻人,服从陆军部的命令不但不是错误反倒值得称赞,这说明他是一个习惯于服从长官命令的人。
又和易猛聊了一会儿后,李军长就让他先回自己的师部去了,明天李军长还要见诚实师的师长,他希望第十四师的师长也是易猛这样一个唯上峰命令是从的人。
第十五节 架空
第二天李军长同诚实师师长赵宁的会晤也很愉快,本来李军长担心这两个被制宪会议提拔起来的年轻师长会和陆军部的那些人一样不好说话,所以还刻意分而治之,用两天的时间分别座谈而不是一起召见,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两个师的师长都是同一种人,都表现出了对军法系统干涉军务的不满,赵师长甚至对制宪会议和陆军部也隐约有些怨言。
但李军长事后仔细一想也就释然了,毕竟从来不会有军人喜欢手脚被束缚住,这种不满是理所应当的。赵宁和易猛一样对派给他一个副师长不但毫无抵触情绪反而非常欢迎,李军长高兴之余也没有多提什么具体要求——眼下形势非常好,如果一次要求太多让这两个年轻将领觉得这是自己要渗透揽权引起他们的反感就不好了,唯一可惜的是这两个人都不算家境太差,早早成亲故乡都有了妻子,不然李军长倒是很愿意做个媒人把他们两个俊秀引荐给有女儿等待脱手的某些前辈们。
等王启年带着他最亲信的一批人抵达公仆师驻地后,师长易猛带着大批第十三师军官热烈欢迎,欢迎会上易猛一再强调公仆师非常缺乏实战经验,正急需大批有过实战经验,尤其是和长生军有过交手战斗的人来给各级军官进行战术指导,像王启年这样又曾经是长生军一员,还曾站在长生军对面的更是无比珍贵的财宝。
欢迎会以后易猛就拿出大量训练预案给王启年副师长过目,第七军出兵在即,很快就要开赴南京同顺军交战,易猛指出留给公仆师的时间很少,他希望王启年能够抓紧每一分一秒帮助全师提高战斗力。
就像李军长一样,易猛也发现本以为会很不好对付的王启年比他预料的要单纯的多,对方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企图,满口答应下来,接着就带着他那帮人风风火火投入到最后的临阵指导工作中去。本来易猛指望靠大量的工作让王启年不至于插手宪兵队的事务,结果王启年比他预想的工作还要积极,更因为这种紧张的工作而完全忘记了整肃军纪问题,偶尔和易猛见面时讨论的也完全是军事问题;至于王启年带来的这批人,易猛高度赞扬他们的战斗经验的潜在用意就是不想给他们安排实权,计划将这群人摆在教官的位置上,同样这群人比易猛想象得还要配合,热情似火地到各个单位去介绍与长生军交战的心得体会,平时连师部参谋会议都很少参加,就是参加了也只是因为临阵准备或是如何介绍战斗经验问题,其他的事务一概不过问。
这种合作的愉快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易猛找个机会偷偷和诚实师的师长赵宁会面,两个人私下说起各自副师长的动静时,都发现对方的那枚眼中钉和自己的一样忠厚老实。
“王将军真是个纯粹的军人。”易猛忍不住发出这样的感慨,对方一心扑在军务上,对政治毫无过问之心。
“草鸡窝里居然飞出了金凤凰。”赵宁也深有同感,诚实师的团长、队官和小队官还有师部参谋本来都对这批将门子弟抱有很大的戒心,虽然对方是一群失势的将门子弟,但是他们还是十分警惕,尤其是军法官带领的宪兵队,在一开始简直是进入了战斗戒备,随时提放着吉星辉副师长一伙儿给他们找麻烦。但对方完全没有他们之前从其他将门子弟身上见识过的那种骄横之气,吉星辉副师长也显得非常平易近人,除了军事对师部内务事宜显得毫无兴趣。
易猛和赵宁这两个年轻人现在都感到有些迷惑,对方混过大明和大顺,然后又去混了一段北方同盟,他们本以为这种的老江湖一定很难对付,也都做好了长期抗战准备。但这段日子相处下来,他们俩准备的各种对策竟然一条也没能用上。
“耳闻为虚,眼见为实。”最近的这段经历让易猛痛感这句话的正确性,以前南明报纸曾把王启年等北方同盟大将形容成老奸巨猾的枭雄形象,过去易猛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但现在他的印象已经完全改变了:“王老将军其实只是个老军伍,没有什么心机城府,不然他也不会落到今天这番田地。”
“或者说,只要将门子弟们没有了权,就是落地凤凰不如鸡。”相比易猛,赵宁的防备心更重一些,虽然他承认这批失势的将门子弟也是可以配合愉快的,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和他们共事:“若是他们有了兵权,那怎么样就难说了,毕竟他们一个个不是这个的女婿,就是那个的外甥,真要是让他们有了争功的机会,我们还是比不过他们的。”
“这个我自然晓得。”其实易猛心里已经对这批人有了愧疚和歉意,因为他和赵宁早就商量好,用这批人当教官可以,但是真等上了战场还是要防着他们,不给他们掌控军权的机会,这自然就等于剥夺了他们立功的机会。
前日王启年甚至主动提出,他应该带着他手下的这批人再去诚实师转转,或许他们有一些东西是吉星辉手下那帮不了解的,而吉星辉一伙儿也可能有什么王启年众所不具有的特长。
对于这个建议,易猛已经不能用热烈欢迎来形容了,除了军事上的考虑外,他更想到这样的人员流动性造成王启年他们根基更浅,更无法在任何一个师中扎下根。本来就不打算给王启年太多实际职务的易猛马上向赵宁通报了这个建议,当赵宁询问吉星辉对此的看法时,后者也是满口答应下来,连称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主意。
“真有点对不起他们,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有机会再让陆军部给他们补偿吧。”赵宁和易猛迅速达成协议,王启年和吉星辉当然还是保持现有职务,他们会作为两个师的经验交流团互相派给对方,同样心怀歉意的赵宁再次重复道:“来日方长,陆军部总会有机会补偿这些勤勤恳恳的人的。”
……
公仆师和诚实师的经验交流团在前往新的工作岗位前首先自己交流了一番,他们向对方汇报自己都已经进行过了什么样的工作,这些人彼此之间本来就很熟悉,更是同病相怜的一群,至于这两个团的团长也凑到一起私下聊起来。
“你看,我就说吧,陆军部那一帮肯定在提放着我们。”吉星辉开门见山地对王启年说道,他们两个在跟着李军长来浙江的时候就暗自揣测这绝对不会是件美差,不过他们两个肯定无法去北伐军统帅部找差事,也知道齐国公的泉州同样容不得他们,所以这确实是他们这个集团最后的机会和出路。
和一直在高层活动的旧同僚不同,王启年这几年在福建一直小心做人,而且还要求自己最亲信的子侄们都要保持低调。无论是之前被关在大牢里待审,还是之后的蛰伏时光,王启年和吉星辉还有周续祖都在潜心研究齐国公的动向、揣摩他的思路。周续祖这次说什么也不同意出山,他对王启年和吉星辉说那帮老同僚都是身在山中不自知,因为自身的厉害关系对一些迹象已经变得视而不见,准确地说是因为切身利益而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把局面往对自己不利的方面去想,而他周续祖已经不能自欺欺人所以能做到旁观者清——现在周续祖接受了一些媒体的工作,每天给泉州日报和广州新报等众多媒体当军事评论家,点评南北两军的得失并对战局做出各种各样的乐观预测。
王启年承认周续祖说得很有道理,不过他觉得嗅到气氛有异的不止他们这些被排除于权利中央的局外人——最奸猾而且可能是除了杨致远以外最了解黄石的赵慢熊就一直没有让他的儿子加入军队或是与其他人联姻,一开始赵慢熊就没有为他的后人寻求在新军中任职,现在更打发他的儿子去帮助黄石筹建什么科学院——听名字就知道没啥权利前途,科学这两个字都是从海外才翻译过来的名词。
不过也就是只有一个赵慢熊在这么做,而且他本人还在积极帮助其他旧部安置子弟,这两年王启年开始回过味来后不得不承认副大人的心肠真是太阴险狠毒了:他明明早在几十年前就看出来了些什么,可是从来没有提醒过任何一个人,自己还把着权利不放到处撒人情帮老部下们的忙(也曾帮过王启年不少忙),到时候大家要是倒霉他能独善其身,要是大家不倒霉他还能回收这么多年放出去的高利贷。
“以前大家觉得搞一个莫名其妙的军法官是杨大人不想放弃自己的地盘,”从长生岛开始杨致远就是军法系的老大,后来新军搞全套的军法官系统大家都觉得这是杨致远在瓜分权利自然没有什么话好说,等杨致远死了后军法官就被大家齐心协力轰走了,但到了福建后黄石又把这套东西鼓捣出来,显然就不仅仅是为了监军。北伐军统帅部的人感觉依旧良好,把军法官理解为监军而且还自命黄石嫡系所以看这些向着卿院胳膊肘往外拐的人不顺眼,可冷眼旁观的王启年已经完全不这么看了,他对吉星辉说道:“记得在长生岛的时候,军法都是大人定的,大家就认可了军法官,觉得这是大人理所应当的兵权;可现在军法都是制宪会议定的,大家就不服了。可你记不记得,大人在长生岛的时候也没有违反过军法?”
“都是大人定的,他有什么好违反的?”
“没错,可是大人没有违反过军法,在这个问题上大人一向很固执,犯法一律要按军法判,可以事后改,但是最初怎么定的就要怎么来,宋建军他弟弟好像就是这么倒的霉。”
“没错。”吉星辉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时间太久远了,不过他最终还是回忆起来了:“你想说明什么?”
“还有我们,大人看来是恨透我们了,我们从北方攻打李顺,要是那个时候大人出兵是多有利的形势啊?可是他就是按兵不动,后来还差点要杀我们。”
“不至于吧,大人不是饶了我们么?”吉星辉没有王启年想的那么深,虽然他也深深痛惜当年南明按兵不动的事,要是那个时候黄石出兵灭了李顺,他也就成了功臣了不至于混到今天这番田地。
“不是大人饶了我们,是提刑官饶了我们。”
“这和大人饶了我们有什么不同么?”吉星辉还是没有王启年脑筋灵活。
“大人未必想饶我们。”王启年低声说出句让他自己都背后流汗的话,这个念头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不止一次了,但每次出现的时候都会因为巨大的恐惧让他立刻将之抛开。
“怎么可能?”吉星辉顿时也吓坏了,他和周续祖都觉得自己确实是让黄石丢脸了,但客观上北方同盟的倒戈一击确实对南明有利,这次出山也是因为他不像周续祖那么悲观,觉得黄石还是会给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
之前王启年也有类似的盼头,他和吉星辉早就商议妥当要和公仆师还有诚实师的年轻孩子们虚与委蛇,若是黄石一声令下就立功自新,把军队牢牢掌握在齐国公手里,不过到了浙江后王启年亲眼目睹在师中的宪兵体系后,越琢磨越不是这么回事。
“大人在法这个问题上很固执,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好像只要法是怎么定的,他就要怎么执行,不管法是他自己定的还是那个制宪会议定的,不管是不是合乎他心意。”今天王启年敢对吉星辉说这番话,是因为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自己已经找到了一条生路:“就是大人不想饶我们,只要制宪会议饶了我们,大人也不会干涉。”
“这……这……”吉星辉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了。
就算是子弟集团,也同样有外围和内圈之分,王启年和吉星辉带来两个师中的都是他们最亲信的人,其他的都留在李军长的军部里。
虽然不是很明白原因,但是王启年已经嗅到他的保命符或许就是法律,法律或许能当他的挡箭牌,哪怕要挡的箭是来自齐国公的愤怒,是这两年来日夜生活在不安和恐惧中的王启年一直苦苦寻觅的东西——当然王启年不知道黄石早就琢磨着将来要以泉州提刑司没有法律管辖权为由质疑上次审判的合法性。
“揣摩大人的心思是件很难的事情,”其实王启年还是有些混淆法律和议会的关系,他对吉星辉说道:“但是揣摩制宪会议的就容易不少。”
“是,没错。”吉星辉的回答即是肯定王启年的第一个断言,也是对他后一个判断的赞同:“所以你觉得我们最好不要惹制宪会议么?”
“我说了大人的心意是猜不透的,不过以我看来,惹制宪会议搞不好就是惹着大人了,我看这师里的布置倒是蛮合大人心思的。”
吉星辉又和王启年秘议了一会儿,易猛和赵宁这两个师长对他们俩来说就和小孩没啥区别,公仆师和诚实师的种种布置两人都是心中雪亮,要如何瓦解这种抵抗两个人也有无数种办法,本来也是先潜移默化然后等时机一到就发难的。但王启年既然有了别的打算,那他就的通知吉星辉稍安勿躁——如果不是担心吉星辉牵连到自己,王启年本有意学赵慢熊,揣着明白装糊涂一个都不提醒。
“也就是小李那孩子没见过世面,”说起被易猛和赵宁哄得团团转的李军长,吉星辉一脸的不屑:“不过我从军三十多年快四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易猛和赵宁这两个小孩子在我面前玩这手,真当我是傻子么?”
和吉星辉一样,王启年第一次见到易猛的时候就觉得对方不对劲,不过他们两个谁也没有好心到去提醒李军长的地步,现在当然更不会提醒了,至于跟着李军长那一批人,本来就是外围,而且通知了他们搞不好他们就会去通知李军长或是其他和他们有紧密关系的人,王启年和吉星辉都深信“三人不秘”,今天的谈话内容也仅限于他们两者之间,王启年和吉星辉很快商议妥当,不但要继续和易猛、赵宁周旋下去,而且还要暗中帮着他们两个去和李军长周旋。
“等这事结束了,我估计他们俩多半会想把我们留在后面,不让我们上战场插手军务,”一谈到易猛和赵宁,王启年分析得就如同长了顺风耳一般:“这样挺好,到时候我们继续装糊涂,他们难免会心中愧疚,我就带着儿郎们回去,我要让他们都去上军校。”
“你要他们去上军校?从头上起?”吉星辉把这句问话脱口问出,但他马上就意识到了王启年的深意,不禁击掌叹道:“高明。”
让子弟回头去上军校固然是放弃了捞取军职的捷径,但能积累了同学人脉,而且将来到了军中这些子弟的军事经验都是同学无法比拟的,再说有以前的基础只要努力他们在军校中成绩大概也不会差。王启年知道吉星辉会明白自己的意思,而想通这些好处后吉星辉也就不会试图走危险的捷径给制宪会议找麻烦——至于李军长么,现在泥菩萨过江谁还管得了他?
第十六节 见闻
虽然许平一直没空南下,但这并不意味他不关心浙江的动静,整整一个军的野战兵力重新在浙江集结起来让他感到很头疼,南明的恢复能力大大高于李顺,才短短几个月,浙江和南京境内的明军野战部队就又一次高达两个军六万人,已经对江南顺军构成了很大的威胁。而江西、湖广那边的五个老军许平只有装看不见,自己宽慰自己他们还没有恢复元气。
没有恢复元气是肯定的,但是他们恢复元气只是时间问题,几个月前安庆大捷之后顺军似乎又一次即将席卷江南,但现在许平还不得不在淳化和宪法师耗着,目标泉州已经变得非常遥远。现在许平有一点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周洞天的建议冒险南下浙江,但当时他也没有想到局面会演变成这个样子。时间是南明的朋友而不是自己的,但许平仍然决定等待,或许可以重演一次包围开封的战略,迫使明军一次次来给淳化和南京解围,至少这次顺军是不会重蹈覆辙被人绝堤淹了大军的。
浙江方面传来的情报说南明第十三镇请了王启年当副将,还把吉星辉派去第十四镇当副将,提起这两个名字周洞天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说他虽然知道黄去病迟早会走到这一步,不过还是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与激愤的他人相比,许平倒是显得略微冷静地,他把第十三镇的情报又看了两遍,最后说道:“到时候就先打它。”
“往死里打!”这是刘宗敏、李来亨等参加过山西讨伐北方同盟等顺军将领的共同意见,现在他们都极其盼望第七军赶快来给淳化解围。
与此同时,浙江省卿院选举的事情许平也有所耳闻,具体的筹备负责人中还有夏完淳,他在介绍自己时甚至还把曾在河南为闯营效力的事吐露出来,告诉惊讶不已的南方媒体说自己去过顺方,不久前还去过辽东,但是最后还是认为南明现有的卿院制度最符合儒家治国思想。夏完淳坦言他以前对顺廷抱有极大希望,但最后发现顺王还是走回治乱循环的老路,现在夏完淳认为选举制度其实也是一种循环,而且更迅速,在官府还没有来得及完成彻底腐败前结束它们的下降过程,换一批还处在上升时期的官员上台执政,最重要的是这个更替不需要用暴君和百姓的血为代价。之前每次循环都是大乱——大治,而在夏完淳看来齐国公似乎已经认定这个循环不可避免,所以就不再尝试去避免它、压制它,而是积极去促成它,让它几年就以较小的代价发生一次。
处于这个大乱世,其他文人干的惊世骇俗的事情也不少,叛来投去的人车载斗量,所以夏完淳虽然因为这个声明遭到了不少非议但是也没有成为千夫所指。至于夏完淳话里对明廷的指责成份,制宪会议和媒体听上去并不觉得太刺耳,要是明廷不该被推翻、制度不改被修改,那制宪会议的合法性都有问题,更有一些人暗自揣测夏完淳说这话的目的也有替齐国公篡位造舆论的用意,毕竟夏完淳之前就接受过齐国公府的官职。
和南明方面的反应不同,顺军听闻此事的将领都很愤怒,他们之前大多不知道许平的两位高级幕僚的身份,不过他们都知道许平对这两个人很尊敬,内政方面虽然称不上言听计从(因为有孙可望),但也是相当重视的,至少对两个从未立过军功的人来说,许平已经是礼遇得有些过份了。
直到今天为止,许平仍不愿意说出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之前为了夏完淳的名声他也从未泄露过他的身份(即使是在他叛离大顺以后)。所以顺军将领得知夏完淳公开宣称李自成非人主、许平志向有余手段不足后都觉得他有点忘恩负义的嫌疑。
“道不同,不足与谋,合则处,不合则去。虽然我不觉得齐公用商人治国就是什么妙策,但我知夏先生很深,也深知他满腔救国爱民之愿。”许平的反应比他手下要平淡一些,想起和顾炎武、夏完淳的分道扬镳他也是颇为遗憾,但让他敬佩的是夏完淳敢把这件事说出来:“无一事不可对人言,真是大丈夫啊。”
……
就在许平评价夏完淳的时候,后者正在给一些同僚诉说他在辽东的见闻,在这些因为《辽东人民观察家》而对辽东不仅抱有好奇甚至还有些神往的同僚面前夏完淳毫不客气说道:“辽王完全是法家信徒,至于辽国相更是商鞅再世。”
虽然从报导上大家已经知道夏完淳对辽藩没有太大的好感,不过若不是亲耳听到还不知道夏完淳对辽藩的看法如何低劣。在浙江选举委员会中另外也有几个曾经见过洪承畴,每个人印象里这位辽国相相貌堂堂,举手投足之间更是潇洒倜傥,崇祯朝的时候就是天下闻名的名士,一个人听到夏完淳这么说忍不住替洪承畴辩解道:“我与洪亨九虽然没有深交,但他身上的大儒风范可是装不出来的。”
“哈。”夏完淳冷笑了一声,表情就仿佛是听到了天下最可笑的事情一般。
为洪承畴辩护的人一时误认为夏完淳是看不起洪承畴深受崇祯厚恩没有自杀殉国、或是先助北方同盟攻击大顺(这个大家到不觉得太难接受,毕竟林丹汗打的旗号是“为大明天子报仇”的旗号)后又投降大顺当了什么辽国相,不过这种事大家早就见惯不惊了:
九成的江南名士才子在东林领袖钱谦益的领导下翻来覆去地投完了大顺又投大明:前一阵子积极劝进的江南才子们在许平打回江南包围淳化后又投回去不少,还举行了一批庆祝“王师安庆大捷”的诗会,他们的领袖倒是精明一些——作为曾经先领衔劝顺王继承皇帝位后又领衔劝齐国公加九锡的钱领袖在许平打回来后躲在南京养望,把才刚刚吐出口的“卿院深合圣人之道”又马上吞了回去。在淳化最危急的时候受《辽东人民观察家》的影响,钱领袖的几个亲信之人,比如前大学士督师侯洵的儿子侯方域就跳出来摇旗呐喊说建设卿院是数典忘祖,已经参加制宪会议和卿院的东林党陈子壮派都是圣教叛徒、东林败类。不过在宪法师令人震惊地顶住许平的攻势以后、在那些大骂陈子壮等人的话还言犹在耳之时,钱领袖就于这个月初潜行到了杭州,并首次接受南方诸省在南京的记者采访,说他很高兴东林陈子壮派能助执政大臣一臂之力,并很有自信地表示未来东林党能在朝廷中起到越来越大的作用,不服老的钱领袖已经宣布将参加最近这次的浙江选举,还高调派出侯方域等人奔赴泉州与陈子壮讨论东林党内合作问题;
大明投降北顺武将第一人——前提督江北军务总兵官郁董,当初一枪不放地投降了许平,联合其他明将围攻扬州逼死了督师史可法,还在南京立下了臭名昭著堪比张弘范的石碑。这次明军两栖登陆后,郁董二话不说献杭州投降,又是一枪没放,又一次积极给敌军带路,沿途遇到犹豫不肯投降的顺军地方将领时郁董还亲自策马到城下劝降:“我都降了,你们还等什么?齐国公世子连我都不问罪,你们还怕什么?”,事后虽然北伐军确实没有处罚他,但都对其极为鄙视,只有郁董本人依旧沾沾自喜,北伐军大占上风时他多次对记者大吹自己和平光复杭州的功绩,至于劝降大批顺军一事郁董则以“严颜第二”自诩,把给明军带路与张飞入川一事相提并论。贺飞虎弃守南京、许平围攻淳化正急时,突然有人爆出黑幕——郁董秘密制造了大批黑衣黑旗,当真不怕死的《泉州日报》记者去杭州质问郁董意欲何为时,郁董竟然不但没杀人,还亲自出来解释说他的意图是化妆成顺军以寻找伏击的机会(至于是伏击明军还是伏击顺军则只字未提),力称此举深合兵法——从那以后南方报纸就普遍用“大兵法家”或“大军事家”来称呼郁董。同样有记者曾就此问题询问过第六军军长贺飞虎,当时因为战事紧急而忙得不可开交的贺飞虎是这样回答记者的:“如果淳化不丢,本将深信郁将军对国家的忠诚。”后来记者虽然一再追问淳化丢了又会如何,贺飞虎却拒绝回答。而龙潭的陈伟则远没有贺飞虎沉得住气(议会师有一个团就不得不留在后方防备各路友军的突然袭击而不能上前线对抗顺军),他在被记者问烦后大叫道:“凡事都要往好的一面看,如果淳化丢了,那下次就又轮到许将军和郁将军并肩作战了!”;
还有齐国公本人,被天下人视为大明擎天柏玉柱的两朝重臣,也全速向着曹丞相的方向发展。
因此听到夏完淳那声冷笑后,对他不屑有所误解的人都觉得洪承畴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大家更忍不住想到,就是夏完淳不也投过闯么?陈子壮这样的大名士是没有叛国,不过他不也领着一群人叛出师门,连老宗师钱领袖都不认了吗?现在这世道,谁还能比谁强啊?
“我说辽藩是暴秦复生,绝非信口雌黄。”夏完淳在辽东的相关见闻数不胜数,他随手就挑了个典型:“当初商鞅的《垦令》是怎么说的?”
法家认为如果百姓有思想就不会好好“垦草”——垦草就是种地,所以除了土地国有化禁止商人来收购粮食外,也不能允许百姓旅游,因为游历会让人增长见识——哪怕就是去隔壁村也不好,交流就会提高思考的频率,所以商鞅立法禁止全秦的老百姓走亲访友或旅游,还发明了人类历史上最早的身份介绍信,如果没有这个证明是官府公派外出的话则各地驿站一律不许允许其人入住——百姓不旅游了也能多节省些力气用来给秦国的国有制土地垦草。
夏完淳告诉大伙儿辽藩已经把身份介绍信制度恢复了。
此外,为了强化“垦草”,商鞅还严禁秦境内曲艺流传,《垦令》里规定所有的诗歌唱曲都要消灭,商鞅认为如果百姓没有文艺活动的话,他们就只好乖乖回家睡觉,大牲口们晚上睡足了觉,早上就可以更早地起床去“垦草”。
这个现在辽藩也在执行,不过夏完淳发现辽藩做的更绝,不是像以前法家那样粗暴地消灭所有戏曲,而是把所有以前的曲艺诗唱都宣布为“志淫”(这词也是商鞅的发明,被法家用来形容一切中国人的艺术活动:歌唱、舞蹈、美术、诗词……)的靡靡之音,而辽王府则编写了一些模板戏曲,全是宣传辽王伟大、辽王仁爱、辽王是辽东人民的天赐领袖之类的内容,除了这些外其他的一概禁止。
最后夏完淳还提到一点,那就是辽藩还几乎全盘继承了商鞅的赏罚思想,韩非一向强调人主要不养恩爱之心而增威严之势,可商鞅虽然在韩非前面其实却更狡猾,商鞅说收拾百姓除了要“劫以刑”,更要“驱以赏”,当然,商鞅和韩非一样承认赏罚公平是愚不可及的,所谓刑五赏五为最下,不过商鞅主张要适当地给赏以用作刑的辅助手段,他认为最合适的比例莫过于“刑九赏一。”比如对于被贬为奴隶的罪犯(根据商鞅的法律,在大街上迈步的步子过大都是罪犯,都要贬为奴隶。),商鞅主张应该每判十个罪犯就允许其中工作最好的那一个自赎,这样可以刺激所有的奴隶拼命为秦王工作。当然商鞅这个驱以赏的本质还是为了让劫以刑运行得更好,所以这种自赎的奴隶还是和正常人不同,如果他此后的工作成果小于他赎身时的工作量,那还是要重新被贬为奴隶——这个威胁可以保证赎身奴隶也为秦王拼死拼活地干一辈子。
夏完淳在辽藩看到数目惊人的“心怀怨望派”,辽王府给所有地区都规定了发现“心怀怨望派”的人数比例,各级官府鼓励互相检举、彼此告发,凭着一句话甚至仅仅因为官员的直觉就把一个人定为成心怀怨望派,像商鞅倡议的一样在社会上制造出一个庞大的刑徒集团来震慑其他百姓。
当然,既然要学就学到底,在夏完淳抵达后不久辽王宣布要按照治病救人的原则宽大处理这些心怀怨望派,他们如果积极学习辽王的《辽东记略》,努力在劳动营处为提高辽东人民幸福指数而工作的话,就有可能被认为已经悔改从而摆脱“心怀怨望派”的身份。
据夏完淳所知,对这部分人辽王府也把商鞅的处理办法学了个十足十:即被认定为悔改积极分子的“心怀怨望派”将得到“悔改的心怀怨望派”称号,他们会继续被监视,如果他们的工作热情有所下降,或是不比正常人更积极努力地学习《辽东记略》的话,他们就会立刻丢掉“悔改的心怀怨望派”的身份,又一次成为需要去被关押起来集中学习劳动的“心怀怨望派。”
“这是董少杰的文章,写在《辽东人民观察家》上的,”夏完淳拿出今天早上才收到一份报纸,展示给谈天的同僚们:“董少杰说引用海水灌溉农田是可能的。”
“什么?”无数声惊叫响起,不仅为这个判断,还是因为董少杰的名头,很多在座的人都知道他曾是齐国公手下的著名农业专家,还是泉州大学里的农业学权威。
不久以前,辽东某村宣布通过充分学习《辽东记略》,海水和淡水混合灌溉法被发明出来了,这是全新的农业技术发明,是只有在辽王伟大领导下才能发生的人间奇迹。现在全辽群起效仿,谁要是说做不到显然就是没有认真学习《辽东记略》,而如果质疑他人的成绩那更显然是心怀怨望派。
而董少杰的这篇文章就是从农学上解释为什么这种奇迹能发生:他说其实肥料水也是一种盐水,和海水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既然肥料和淡水混合可以提高庄稼产量那么海水只要正确使用也可以做到。董少杰还专门指出,以往之所以没有用海水灌溉完全是因为是守旧思想在作祟,而现在辽东人民在阅读了《辽王记略》后思想充分解放,所以就举一反三地提出这种能大大增加粮食产量、减少肥料消耗的技术来,这雄辩的证明了辽藩同工同酬制度的先进性——用海水灌溉田地确实是只可能发生在辽藩下的人间奇迹,商鞅都做不到。
“如果董少杰不想打成心怀怨望派的话,他就得附和辽王府的指鹿为马。”夏完淳从其他人脸上看到了惋惜、疑惑、不能置信和一丝不屑,最后这个表情让夏完淳忍不住替远在辽东的那个农业权威辩护道:“董先生说出的这番话不是在他自己的耻辱,而是辽王府的!”
第十七节 界限
因为南直隶境内的战争,浙江进行各级选举都冒着相当大的压力,不过报名参选的人士绝大多数表示等他们上任后就会全力让浙江走上战争轨道,用武力保卫浙省的政治权利。这些人对南明政府的忠诚夏完淳并不怀疑,顺廷或许能收买其中几个人,这还要在顺军拥有军事优势下才可能,但顺廷绝对不可能收买一省卿院——面对把还政于民的南明政权,顺廷拿不出那么多的利益。
“先贤所谓的大凝之国,就是指我们的新政吧。”虽然身上带有齐国公府的官职,但是夏完淳无意向齐国公效忠,据他所知,浙江临时卿院很担忧将来浙江子弟兵会派去前五个军中服役,他们计划在正式省卿院成立后通过一项动议——就是浙江的志愿兵必须在服从制宪会议军法官权威的军队中服役。
这个动议其实就是对始终完全掌握在齐国公府手中的军权说不(虽然从理论上兵员补充、物质补充和辎重调拨都归于陆军部,当实际上北伐军统帅部仍然把陆军部看成一个下属单位,经常直接用下令的口吻命令陆军部向前线单位提供多少补充兵员或是物质,而陆军部也从来不敢公然拒绝这样的命令),这个动议若是通过那就是对齐国公兵权的挑战,但夏完淳并不打算向齐国公府报告这件事。这段时间来夏完淳竭尽心力投入到选举建设中去,把多年来在神州大地游历获得的经验都尽数贡献出来,和浙江临时卿院合作得亲密无间。
夏湾淳的助手们对此或有些不安,毕竟他是被齐国公委任的公府全权代表,可夏完淳身上却丝毫看不到有把对公府的忠诚放第一位的意思。对于这些提醒,夏完淳答道:“当初许将军以国士待我,可我仍背他而去。”夏完淳相信许平不会因此责怪他,最初许平答应他们会用剑保卫圣人名教,会让顾、夏以彻底的儒家精神治国,但许平最终无法完成他的诺言;而这次黄石以重任相托时,也和当初许平一样对夏完淳全无保留,交代他一切以万民为重,如果百姓的利益和齐国公府冲突那不必考虑后者:“如果齐国公认为我做得不对他可以罢免我的官职,但只要我一天还在这个位置上我就要卿院考虑,齐国公给我的命令很明确,是建设浙江卿院而不是毁灭它。”
浙江的卿院在七月一日选举出一百五十名正式卿院后,在第一次会议上就提出征税、招募志愿兵等一系列对顺作战的协议。之前福建、两广、江西和贵州卿院都是自愿加入对顺战争中来的,这次齐国公府依旧把宣战权下放给浙江正式卿院。
“在诸位大夫开始投票前,本官代表齐国公府发表如下声明。”夏完淳站在正式卿院的讲台上,面对着三百只眼睛大声说道:“如果浙江卿院拒绝加入对北顺的战争,拒绝通过征税和征兵令的话,朝廷的军队会退出浙江。”夏完淳举起手中的一份命令:“这是齐国公给第七军各级军官的亲笔命令,命令本官根据你们的投票结果选择打开它或是交还它,不管浙江卿院是不是参战那朝廷都不会用武力干涉。”
说完后夏完淳退下讲台,坐在观众席上旁听浙江卿院开始辩论,出乎夏湾传意料的是这场辩论还真的发生了。本来夏完淳以为当天就能看到浙江卿院通过战争拨款和加税动议,但事实上卿院的大夫们为要不要参战讨论了整整一天,最激烈的争论就在于省卿院到底应该要求多大的军事干涉权。
第二天下午,除了一个因为坚定信佛而反对一切战争的大夫外,绝大部分大夫都投票赞成各项军事提案,少数几个投了弃权票。随即浙江卿院向制宪会议提出参战要求,之前五省卿院都保证会用全部的力量投入和李顺的战争中,绝不单独媾和,浙江卿院发给制宪会议的文件中同样作出了这样的保证,不过浙江卿院加了两条之前不具有的:第一,凡是有浙江子弟参与的战斗,浙江卿院就有权知道战争决策经过(有公开讨论和向媒体公开内幕的权利),如果某支军队让浙江子弟流血但是又拒绝提供具体情节给浙江卿院的话,浙江卿院就有权怀疑军队歧视浙江子弟挑他们从事必死的任务,并因此收回这支军队继续指挥浙江志愿兵的授权;第二,就是之前夏完淳已经知道的军法官问题(在这里浙江卿院作出一个让步,他们没有要求制宪会议保证所有的浙江籍士兵都在军法官拥有完全权威的军队中服役),浙江卿院要求把之前的不成文默契变成文法,即凡是涉及到死刑的罪行都必须交给后方提刑官来处理,以保证犯兵能得到一个公正、公开的审判。
“这个文件真有千钧之重。”当浙江卿院郑重其事地把决议交给制宪会议的代表时,他身边的夏完淳评价道。
不会有人怀疑浙江卿院会选择不加入战争,他们根本没有独立对抗李顺的可能,而卿院大夫和总督府都只有在南明政权下才能生存,固然制宪会议迫切需要浙江的效忠,但浙江更迫切地需要南明军队的保护。
但这次浙江卿院却把这两个条件当作先决条件呈报给制宪会议,并表示如果制宪会议不同意他们的先决条件,那浙江就会用拨款自行购买武器、训练和武装志愿兵保卫浙江卿院和总督府而不会把他们交给南明陆军部指挥。
刚刚接过这块烫手山芋的制宪会议代表听到夏完淳的话之后冲着他苦笑了一下,浙江能够提供大量的金钱、物资,而且人口稠密的浙江还能提供大量的志愿兵——随着战争继续下去,南明需要更大量的补充兵员。所以制宪会议一定会批准浙江卿院的要求,尤其是他们还会认为这样的要求很合理。
夏完淳知道制宪会议的代表不是在担心制宪会议会不会批准这个要求的问题,没有人会因为这两个微不足道的要求而拒绝浙江能带来的巨大好处——如果他们拒绝的话,那大夫们又该怎么去和选民们解释呢?把浙江排除在战争外会是一件轰动全国的爆炸性新闻,难道大夫们可以对选民说:“因为我们要保住军官任意处死你们儿子的权利,所以宁可不让浙江参战。”么?
问题在于根据各省平等原则,制宪会议给任何一个省的好处后,其他各省都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出,除非他们自愿放弃。但江西的事情百姓或许不太关心,但各省的卿院绝不会不知道,夏完淳想不出哪个省可能自愿放弃这个权利——如果只有本省士兵被不经审讯处死在前线,而相邻各省的士兵都可以回到家乡受审,那么赞同放弃这个权利的大夫会被愤怒的选民撕成碎片的。
而如果六个省都提出这样的要求,那么就会是对齐国公府至高无上的军权的全面挑战——尽管具体要求还很含糊,而且要求的东西也显得微不足道,但这毕竟是第一次主动侵入齐国公的权利范围(以前都是齐国公主动给的),而且还是集体行为。
“据我所知齐国公对卿院一向很宽容,”在回泉州的路上,夏完淳再次安慰制宪会议的代表:“这么点小事齐国公是不会和制宪会议计较的。”
“或许吧。”制宪会议代表这几天一直在胡思乱想,他认为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帝王的心态,虽然黄石现在还不是帝王,但看起来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而帝王往往会在受到最微小的挑战时就用尽全力予以回击,以震慑其他潜在的挑战者——制宪代表承认齐公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但谁又敢说这次依旧没有触犯到他的底线呢?
“相信我,齐公肯定不会为此责备制宪会议的。”夏完淳帮助浙江卿院完成了选举,这期间他不止一次地为卿院利益牺牲齐国公府的利益,但齐国公府对他这个吃里扒外的公府官员的工作确实称赞有加,齐国公在来信祝贺浙江卿院顺利召开的同时,还告诉夏完淳他有意让他出任齐国公府和制宪会议的沟通大臣。
看到制宪会议的代表脸上还是有些不自信,夏完淳忍不住笑起来:“到底在怕什么?怕齐国公宣布你们为叛逆,出动军队把制宪会议查封,把大夫们都抓起来吗?”
“夏大人言重了。”虽然夏完淳一直对己方很友好,但制宪会议的人还是忍不住想到他的齐国公府官员身份。
“如果真有这样的命令,那一定不是出于齐国公之手,就算是出于齐国公之手,那也一定是乱命不是他的本意。”在河南时夏完淳也曾跟着闯营南征北战,多次亲眼目睹战场杀伐,他对另一人说道:“虽然我在齐国公府当差,但若是真有这样的乱命,我一定会用步枪保卫制宪会议。”
看着同伴脸上有些吃惊的表情,夏完淳笑道:“别小看我,我在闯营呆了几年,不要说步枪,就是手铳和长剑也都能玩两下,如果我是制宪会议的人,我宁可战死在议会门前的台阶也不会向乱命屈服。”
制宪会议的代表听到这话后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低声说道:“和夏大人不同,在下从来没有碰过步枪、手铳,至于剑术更是一窍不通,但如果真有这样的乱命,我也宁可战死在议会的台阶上;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的话,在下希望能和夏大人并肩站在制宪会议的大门前。”
……
浙江卿院首次选举结束后,第七军也接到了北上给淳化解围的命令,李军长在军部召开团以上军官会议,他的计划是稳扎稳打,用两个师轮番梯次前进。每到一处一个师就掘壕固守,建立稳固的阵地掩护另一个师前出,如此反复循环慢慢靠近淳化。
这个计划听上去给易猛的感觉很像当年洪承畴给锦州解围的策略,三万大军携带着大批辎重慢慢滚动到目标边。
“军座……”易猛立刻提出疑问,他指出这样军队的压力很大,因为要保护大量辎重所以行动速度肯定也快不起来,对顺军来说完全没有机动性可言。可想而知第七军一定会像给锦州解围的部队一样受到敌军的全程关照,一支走的这么慢的军队很容易被地方找到机会。
“说到松锦大战……”李军长承认那仗给了他很多灵感,但是李军长认为洪承畴会犯的错误他们一定不会犯,明军这次不会把军粮库带在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向淳化推进。
易猛觉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当初在开封的时候蒲观水就把所有的辎重都带在身边,结果造成新军一天走不了多远,在顺军的骚扰下更是慢如龟爬;何况那时顺军对明军的粮道威胁还不大,蒲观水一直能够从后方得到补给和增援。
而这次面对强大的多的顺军,李军长打算把辎重全由战斗部队保卫起来一起推进,那先不说能不能做到,机动性肯定会比蒲观水那一仗还不如;而且易猛和赵宁都很怀疑李军长能不能做到这一点,越靠近顺军主力就会受到对方越频繁的骚扰,他们都认为无论李军长眼下想的多好,最后还是会不得不分兵守卫粮道,几万战斗部队自动放弃机动力和辎重部队挤在一起挨打是不能想象的。
但李军长不为所动,顺军表现得对淳化无可奈何,受此鼓励李军长打算有样学样,他把自己计划的核心思路称为“反客为主”,要通过不断的压迫来迫使许平主动攻击自己的坚固营垒。
“北伐军统帅部的训令!”这种战略思路不仅仅是李军长自己的,而且也体现了北伐军统帅部的思维,在李军长刚拿出来的这份训令上,金求德通令各路明军不得在人数达不到三倍的情况下与许平亲自指挥的顺军野战部队进行野战。
“金大人并不知道我们这边的情况,从来没有听说过可能不打野战就解围的。”易猛和陈宁依然反对李军长的解围计划,实际上北伐军统帅部不是很赞同立刻解围,但是陆军部认为时机已经差不多了,而起宪法师那边也变得越来越危险——它的兵力依旧在不断地消耗着。最后远在江西境内的北伐军统帅部勉强同意浙江境内的第七军向顺军主力发起解围作战,但江西境内的四个军不会立刻进行配合作战。
“难道易将军打算让第七军和许贼野战么?”
“如果是主力,当然不,但是如果是一支弱旅或许可以打打看。”陈宁觉得北伐军统帅部谨慎得有些过份:“岂有兵力达不到三倍就不能打的道理?”陈宁觉得这是把主动权拱手送给对方,许平领着顺军主力在边上虎视眈眈,明军拖家带口地慢慢在对方地盘上蹭,最后多半还是得落得和松锦之战一个下场。
但李军长仍决心执行北伐军的训令,他指出明军的炮火比顺军要强大得多,所以打算以炮兵为主要杀伤力,步兵主要用来构建并保卫工事,李军长认为不管顺军如何狡猾,只要明军抱定绝不野战的念头,那迟早顺军还得坚守某条防线以阻止明军给淳化解围,而这个时候明军就可以进行长期炮战用压倒性的火力消耗对手。
“洪承畴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相对北虏他的大炮优势更大。”易猛反驳道。
“难道易师长认为洪承畴的军队能和我们现在的军队相比吗?”李军长觉得易猛把第七军和那支扎营逃散的松锦明军相提并论是对第七军的一种侮辱。
“可难道军座认为对面的许平是北虏一样的吗?”易猛认为所谓解围有很多种,他力主不要太接近淳化,而是在应天府周围积极游动骚扰顺军,毕竟现在明军有飞艇带来的情报优势。
“飞艇同样能带来炮兵优势。”李军长马上反驳由于飞艇的出现,许平打阵地战变得更不利,本来可以用矮墙或地形来秘密组织反击部队,但现在这些部署明军都可以用飞艇看得清清楚楚,李军长觉得充分发挥飞艇在战争中的作用可以大大削减许平的指挥优势。
易猛和赵宁本来还要争,但被王启年和吉星辉劝住了,说大家先不要意气用事,回头想想再说。
“军座的计划最可笑的一点不在于许平来阻止我们解围怎么办,而是假如许平不阻止我们解围我们又该怎么办?”除了营门后王启年立刻说道:“军座完全不敢野战,那就算许平完全不拦着我们解围,把我们一路放进淳化,然后呢?然后我们该怎么办?那里的粮食不够三个师吃的吧?难道我们要三个师交替掩护,然后再从淳化修一路堡垒蹭出来么?或者蹭去龙潭?”
第十八节 迎击
虽然王启年不是很赞同李军长的保守战略,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会赞同易猛的冒进战略,他认为以第七军现在的技战水平去和许平硬拼多半讨不了好走,就算这些日子来前救火营的官兵把知识倾囊相授也不行——当初救火营就不是许平的对手,师傅上都不行那就更不用说弟子们了。
眼下还有明军四个军在江西,除了第四军以外虽然被许平打得遍体鳞伤,但好歹也趁顺军和宪法师耗在淳化的时候喘了一会儿气,现在大概共有九万兵力上下的样子。王启年很能理解金求德要求明军避免与许平亲自带领的顺军交战的原因,因为只要不是许平在指挥顺军的战斗力就大大打折扣。而且王启年估计虽然陆军部要第七军尽快给淳化解围,或是杀到南京附近牵制大量顺军兵力帮宪法师分担压力,但北伐军统帅部未必在乎第十二镇的死活,对他们来说只要宪法师能拖到他们恢复元气那就是被消灭了也都值了。
这次第七军虽然向南京方向开拔,但王启年和吉星辉私下猜测,统帅部的意思就是让第七军在靠近顺军主力的地方安营扎寨建立一个巩固的基地,等江西四个军恢复元气后就再次前来和顺军再决雌雄。也正因为如此,淳化能不能解围并不是统帅部特别关心的,但是第七军的安全他们则非常在意,若是这个军不能建立好前进基地,北伐军主力前来决战时的危险就会大很多。
但这份心思王启年和吉星辉也没有和易猛他们明言,打定主意两头下注的二人哪面都不想得罪,只要不把李军长这点心思挑破那军部和两师部就不会矛盾明面化,王、吉也就不用被迫站队。而真要是李军长如他们所料,有一天会公然把统帅部的命令置于陆军部的之上的话,那时王启年估计自己也已经找到机会脱离前线了——到时候他们就是打成一锅粥也和自己无干。
吉星辉的算盘和王启年没有什么两样,他已经进行过一些安抚工作,打算找个机会就把亲信子弟们安全地带离战场返回后方去军校深造——他本人则打算去军校求职当个教官。同样吉星辉很清楚第七军军部和下辖两师师部的矛盾不可调和,而这个矛盾越晚暴露出来对明军就会越险恶,要是贴近顺军的时候第七军部和十三、十四师两师部突然为战略目的争吵起来的话可能会给第七军造成灾难性的后果。但……但这个和他吉星辉又有什么关系?要怪也只能怪李军长自作聪明,以为两师长是安心服从命令任他揉捏的两个软柿子——王启年和吉星辉也是一直是这样向李军长汇报的,大大加剧了李军长的错误判断;最多再加上十三师和十四师的师长和参谋都是没有经验的年轻人,居然看不懂、听不明白李军长的潜台词——王启年和吉星辉看得懂也听得明白,不过他们两个在易猛和陈宁面前只字不提,如果这两个师长真起了疑心的话他们两个一定也会全力将其打消的,他们可不想矛盾在他们平安前爆发出来。
……
在第七军踏上向着南京的征途时,一支强大的舰队也在杭州湾完成集结,这支南明舰队一共有九十七艘战舰,一万八千余名官兵,这么宏伟的一支舰队能够把整个大顺水师都吓得躲到港口要塞的最下面去。
这支的舰队的目标并不是南京,虽然随着军力不断恢复,制宪会议开始考虑解除和顺军的协议并派出一支军队确保南京,但眼下有两个难题:
第一和顺军的协议得到了制宪会议的正式批准,当初花费很长时间进行辩论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如果公开辩论废除这个协议的话那无异于向许平通风报信。实际在察觉到这个问题后,制宪会议就立刻通过了一条新的动议,把战时协议的权利下放给陆海空三军部——也就是如果以后有类似的协议不必事事要制宪会议批准,这样将来若是南明想撕毁协议的话也不需要制宪会议出马公开辩论投票,陆军部一声令下军队就能行动;
第二,海军部不同意这样使用它的兵力,首先海军部认为用海军陆战队去保卫一座内陆城市是很浪费的事情——尤其这座城市现在根本就不需要用兵力去保卫。其次郑成功把大量适合在长江使用的船都带去江西了,现在海军部拥有的船更加不适合在江里航行,他们也不想再把自己的船只送去给顺军的炮台痛打。最后一点,海军部觉得与其把几千水兵扔到顺军精锐云集的应天府,还不如派去山东更有震慑力。
制宪会议只是希望海军部能尽快出动为淳化的宪法师减轻压力,既然海军部官员认为山东更好那他们也不反对。为了给顺廷造成最大的震动,海军部计划直接在登州登陆——这里是山东海防重地,渤海湾内最重要的港口之一,平时还肩负有接受辽东粮食、火药和贡金的作用——毕竟陆运成本太高,而且之前明军海洋封锁做的并不是很积极和严密,配合长江沿岸和浙江沿海陆军作战的任务很多很重,海军部的主要精力都被牵制在这里。
在明代登州就是重要的城市和要塞,大顺山东防御使钟龟年也一直很重视此地:很多辽东的物资会从这里直接送往南方,而且既然明军海军封锁不是天衣无缝,有一些胆大包天的走势商也驾船偷运物质来登州出售。钟龟年为海防要塞配备了大量的火炮,修建了一批兵营驻扎了数千士兵,并且还组织了一小支水师在近海活动——主要是侦查和掩护走私船。南明海军部经过研究,认为攻下登州除有三大好处,首先能给大顺君臣造成巨大的心理震动,迫使他们把更多的野战军队留在后方外;其次能获得一个北方良港,说不定还能以此为基地偷袭辽东或天津;最后攻破此处还能给走私活动以沉重打击。至于摧毁山东顺军的那支水师则会是顺带的战果——对明军来说顺军那几条小船从来都没有当成过威胁。
既然攻下登州能有如此多的好处,那么攻克它的难度也就可想而知,首先山东防御使摆在海防要塞里的那批超过五十磅的大炮就不是闹着玩的;其次海军陆战队需要尽快拿下港口要塞以保证明军的海船能够入港卸货,如果拿不下港口那海军陆战队怎么来的还得怎么回去;最后就是拿下登州城,这个虽然不像拿下港口要求那么急,但是如果拖上个把月同样受不了,这会给山东顺军以集结反攻的机会。
海军此次调动近百艘战舰,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为海军陆战队提供火力掩护——这可不是陆军兄弟部队而是海军自己人。
而在战舰靠近海岸前,山东防御使部署的那些海防炮必须首先被摧毁,为此海军部决定甩出他们手中王牌——铁甲舰。
这个铁甲舰实际只是一个试验品,但超级豪华版的铁甲舰预案因为陆军那帮混蛋作梗而搁浅后,海军部只好把这艘试验品改造成正式的铁甲舰。即使是试验品改造,它也还远远没有最终完成,可是制宪会议催得紧海军必须尽快出动没有等待铁甲舰完工的机会。
海军陆战队第一师第二团的指挥官施天羽(第一团被郑成功带去江西了)坚决反对让陆战队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攻打顺军的港口;而舰队的船长们拒绝到要塞前几十米处落锚与海防炮对射——他们认为只要顺军守兵不是彻底的乌合之众这是让海军送死。在这种情况下,海军部召集了全部的海战、炮战和船只专家开会讨论,经过三天三夜的反复论证,大部分专家认为可以派出未完成的铁甲舰,在出港前完成所有在船坞里的改造,然后在路上边走边完成剩下的工作。
这艘铁甲舰外层并没有如同海军部希望的那般装上厚达十厘米的整体钢板,而是用一厘米厚的小块钢板把船体包裹起来,重要位置最多包了八层之多;在松木船体的内侧,又铺了一层同样是一厘米的内钢板。海军部的专家们相信这就足以抵抗登州的五十磅海防炮——即使情报有误,顺军拥有一百磅以上甚至二百磅的大炮的话,这艘船也无所畏惧。
为了增强火力,海军部为这艘船装上了专门为它赶制出来的两门能发射重达二百八十磅弹丸的短管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