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举荐
作者:卖报小郎君|发布时间:2024-06-29 07:23:39|字数:46378
寅时两刻!
午门外,寒风呼啸。
京官们陆陆续续的乘坐马车,抵达皇宫,再步行至午门。
呼啸的寒风宛如刮骨钢刀,摇曳着城楼上悬挂的灯笼,以及路边的石灯,吹的侍卫手中的火把剧烈摇晃。
官老爷们裹着厚厚的大氅,戴着防风的帽子,细心的人可以发现,不管品级高低、权力轻重,大家穿的都很朴素。
大氅是羊毛材质,帽子是鼠皮制作。
京中稍微殷实些的人家,也能穿的起这身装扮。
京官们的态度很明显,大家都是穷人,温饱度日,哪来的银子捐款?
此时距离朝会还有半个时辰,官员们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监管秩序的御史,对此睁只眼闭只眼。
“天天朝会,陛下是铁了心要折腾咱们。”
“是啊,要不然,就捐些银子吧,倒也不算多。”
“杨大人糊涂啊,说是只让我们捐三个月的俸禄,实则是陛下虚晃一枪的计策。我只问你,到时候,王首辅主动提出捐一年俸禄,诸公是响应,还是不响应?真以为这点捐款就够了?不过是先撬开我等的嘴。”
“这……朱大人言之有理,杨某明白了。”
……
“此事决不能松口,就如我们昨日商议的那般。只要跟紧诸公的步伐,不松口不屈服,陛下最多再磨我们几天。”
“唉,本官两袖清风,现在住的宅子还是租的。京城已经开始缺粮了,我等再捐出俸禄,如何度日?”
“我等与赵大人一样,都是两袖清风的读书人。”
……
“几位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本官身子不适,实在受不住了。不如就按陛下的意思捐吧。”
这是处在观望状态,内心偏向捐款的官员。
身边的官员立刻露出怒容:“李大人太糊涂了,各地雪灾不断,缺粮缺炭缺银子,凭我们这点微薄的俸禄,如何填充国库?”
“李大人只看到眼前,却没有想的更深,诸公们之所以咬紧牙关,实在是开了这个先河,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等过阵子陛下缺钱了,再来一次捐款,我等喝西北风吗?”
“如此简单的道理,那庶吉士许新年却看不明白。”
“哪里是看不明白,分明是装聋作哑,为讨好陛下罢了。”
“此子自以为是,仗着他堂哥的威风,目中无人。近来又傍上首辅大人,便有些飘飘然了。”
“嘿,不当人子。”
一个官员狠狠啐了一口。
另一边,晋升为右都御史的张行英,缓步靠向刘洪,低声叹息道:
“殿下的想法很好,若能号召士大夫阶层捐款,再由各地官府号召乡绅捐款,有了钱粮,便可大大缓解灾情,扼制流民。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百姓看到了春耕的希望,便不会到处作乱。
“可惜陛下刚刚登基,声望不够,根基不稳。魏公又已故去,不然与王首辅联手,必能推动捐款。
“现在嘛……唉,我们手底下的人,也有不满的。”
怀庆殿下撺掇许二郎上奏,他们这些前魏党起先并不知情。
事后几位骨干人员商议,一直认为此计难成,会遭遇极大的阻碍。
首先,想从文武百官兜里薅羊毛,本身就是一件无比困难的事。大家都是元景帝时期过来的人,彼此什么德性,能不知道?
吃拿卡要,敛财无度。
大奉国力衰弱至今,真是先帝一人的锅?先帝上梁不正,底下的人跟着歪。
平时敛财都来不及呢,指望从这些老饕餮身上薅一把羊毛,可想而知阻力有多大。
其次,这场几乎压死骆驼最后一根稻草的“寒灾”,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到头,这才入冬一个月而已,更冷的时候还没来呢。
到时候,朝廷依旧没钱,陛下怎么办?又来一次号召捐款?
最后,这本质上还是一场朝堂博弈。
皇帝和官员,其实属于两个对立的阵营。新君上位就搞这么一出,让文官集团们嗅到了一丝不妙的味道。
不管是出于立场,还是出于爱财,本能的抵触、抵抗。
别说永兴帝,元景帝当年上位时这么干,一样会遭遇阻力。
刘洪看了一眼各自扎堆的,交头接耳的众官:
“或许,这个时候,怀庆殿下正在冷眼旁观。哪些人是赞同捐款的;哪些人是心里赞同却不敢犯众怒的;哪些人是吝啬到不肯吐一文钱的。”
张行英恍然道:“她知道此计不可行?”
他皱了皱眉:“这样的话,岂不是害了许辞旧。”
刘洪笑道:“不至于,他有王首辅撑腰,顶多是坐几年冷板凳。”
张行英点点头,叹息一声:
“本官还是希望能把此事做成,国库实在没银子了,现在流民到处作乱,已有了江山大乱的苗头。不及早掐灭,迟早大乱。”
刘洪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这时,远处一阵骚动吸引了两人。
刘洪和张行英眯着眼眺望过去,只见一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气势汹汹的站在同样穿青袍的许新年面前,痛声怒骂,唾沫横飞。
刘洪眼睛不太好使,瞧了半天,问道:
“那是谁?”
张行英笑道:“今科探花,钱穆。”
刘洪也跟着笑起来:
“就是那些写折子状告吏部侍郎贪污受贿,连带出吏部一众官员的愣头青?
“看来是冷板凳坐久了,屁股受不住凉,来这里立投名状了。”
张行英摇摇头:“给人当枪使。短时间内确实会有收益,长远来看,呵,惹怒了陛下,他还想有什么好果子吃。”
刘洪笑道:“倒也无妨,立了投名状,进了青党,一样可以好好的当官。往后只要低调些,陛下还能盯着他不放?”
这边谈笑风生,另一边则剑拔弩张。
钱穆指着许新年,咄咄逼人道:
“岁大寒,朝中清廉者,缺米缺炭,不是人人都像许探花一般,家有千金万两,锦衣玉食。
“三个月的俸禄,你让那些两袖清风的同僚,如何度过这个冬天?”
不等许新年说话,他冷笑一声,讥讽道:
“你为了讨陛下欢心,竟想出此等荒唐之计,小人尔。本官与你同期,亦感颜面无光。”
边上围观的官员纷纷附和。
许新年面无表情,道:“本官是为黎民百姓,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钱穆大笑三声,高声道:“本官愿散尽家产,填充国库,赈济灾民。许探花,你既然问心无愧,既然为黎民百姓,那你敢不敢如本官一般,把家产尽数捐出?”
这话说完,四周一片叫好声:
“钱大人高风亮节。”
“钱大人大义。”
一道道促狭的目光看向许新年。
许新年皱了皱眉,钱穆的话实属无赖,许家有一众铺子、良田,以及大哥留下来的鸡精分红,而对方有什么?
虽不至于一贫如洗,但坐了这么久的冷板凳,家里恐怕只有几斗米,几两银子。
可他偏无法理论,因为不管是钱穆,还是他背后的人,亦或者周围的官员,都不是和他讲道理。
人家就是来找茬的。
若是不理吧,说不准朝会之后,他许新年又会多一个“伪君子”的骂名。
就在这时,王首辅走了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冷漠的扫了一眼周围的官员。
众官当即噤声。
钱穆笑了笑,不管许新年应不应声,他要表达的东西,已经传达出去。
之后再无动静,直到卯时来临,鼓声响起。
文武百官保持沉默,穿过午门,过金水桥,从品级高低,依次列队。
只有那一小撮人,能进金銮殿。
许新年身为本次风波的核心人物之一,也被准许入殿,但得站在大殿门口位置。
随着诸公入殿,几分钟后,永兴帝就到了。
他高坐龙椅,俯瞰众臣,高声道:
“各地灾情严重,朕身为一国之君,甚是痛心,诸位爱卿可有赈灾良策?”
底下的诸公、勋贵们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表情,不痛不痒的提了几个建议,比如减免赋税,号召乡绅捐款等等。
永兴帝就说:
“既要捐款,理当由朝廷做出表率,由众爱卿做出表率。如此,乡绅才能心甘情愿,也能警告办事官员,避免他们中饱私囊。”
只号召乡绅捐款,不出意外,那些银子多半会被层层剥削。
几名党派的党魁、勋贵,默契的先后出列,高呼“不可”。
这时,大理寺卿出场了,沉声道:
“陛下,朝中风气腐败,贪污之风盛行,以致于国库空虚,捐款治标却不治本。要想赈灾,必先清扫歪风邪气。”
话音落下,好战分子,户部给事中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收受贿赂。”
殿内无人说话,也没人质疑翰林院的庶吉士能收受什么贿赂,似乎早已料到会有这样的事。
吏部给事中出列,高声道:
“陛下,臣要弹劾翰林院庶吉士许新年,打着王首辅的旗帜,收受贿赂。”
接着,六部给事中纷纷出列,弹劾许新年。
能站在金銮殿里的,个个都是老油条,立刻明白这些人在玩什么把戏。
这是他们的反击。
以许二郎为切入点,反抗永兴帝,反抗王首辅。
这么做既不会彻底激怒永兴帝和王首辅,又能给出自己的态度,告诉永兴帝,我们要干掉你的冲锋卒,来一个干掉一个。
同时委婉的警告王首辅,王党固然势大,但还没到一手遮天的地步,况且此事,王党里也有不赞同的声音。
许新年有收礼吗?
答案是肯定的。
他作为王首辅未来的女婿,王党成员没少给他送礼,而在官场,收了礼物,才是自己人。
他想以云鹿书院学子的身份融入王党,就不能太清高。
虽说许新年推掉了许多贵重的礼物,但这不能改变事实。
“身在官场,洁身是好一事无成,和光同尘又容易在风口浪尖时成为政敌攻歼的把柄。所以,核心问题还是势力不够大。
“解决的问题是:拉拢更多的人。”
许新年心里忽有明悟。
殿内诸公,有的在观察永兴帝的神色,有的在审视王首辅。
看他们如何接招。
永兴帝若是庇护许新年,他们还有后招,王首辅若是出面,也有后招,比如把他拉下水,一起弹劾。
如今他们才是占据大势的一方。
谁都没有注意到,刘洪慢条斯理的出列,作揖道:
“陛下,臣认为,大理寺卿言之有理,国库空虚,赋税难收,皆因有人贪污舞弊,收受贿赂。
“因此,臣请陛下严查百官,整顿风气。”
有意思……殿内众臣、勋贵,齐齐看向刘洪。
这是要趁机浑水摸鱼啊,刘洪在朝中被视为魏渊的“继承人”,接手了魏渊的班底,在新君上位后,前魏党有不少人被贬被罢,势力削了近五成。
空出来的位置,被王党和各党派瓜分。
在官场,这是适当的退让。
如今这刘洪站出来,很明显,执掌着御史台和打更人的前魏党,想趁机渔翁得利。
永兴帝笑了:“刘爱卿言之有理,继续说。”
刘洪朗声道:
“自魏公故去,打更人式微,臣能力不及魏公万一,呕心沥血,精力不济。欲向陛下举荐一人,代替臣执掌打更人衙门。
“以更好的监察百官。”
诸公都是一愣,这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台词,刘洪竟在这个节骨眼上,撂担子不干,把打更人的职位拱手让人?
永兴帝故作诧异:“刘爱卿想举荐何人啊?”
刘洪扫了一眼或疑惑,或警惕的诸公、勋贵,朗声道:
“前打更人银锣,许七安!”
第一百零一章 威压百官
许七安?!
这个名字回荡在群臣脑海里,让人忍不住脸色微变,想起了很多不好的回忆。
堵午门开群嘲;堵午门杀国公;斩先帝……
看着他上蹿下跳,耀武扬威,偏偏无可奈何。
以前是有魏渊庇护此人,才让他这般嚣张跋扈。后来魏渊死了,当时朝堂很多人都在等元景帝清算此人。
坐等他满门抄斩。
嘈乱的声浪一下子起来,诸公面面相觑,相互低声询问着什么,有人不停摇头,表示自己没有得到相应消息。
许新年站在队伍的末尾,听见最多的就是“他不是离京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天杀的狗才回来作甚”这类言语……
大理寺卿等党魁脸色一沉。
张行英愕然的扭头,看着刘洪。前魏党的几名成员同样如此。
许七安回来了?
他们竟没收到半点消息。
那家伙回京了,回京就好……这一刻,前魏党成员心里,居然是无比的踏实。
永兴帝嘴角一挑,用眼神示意太监保持沉默,刻意没打断诸公的喧哗。
一群老狐狸,治你们的人来了……永兴帝神清气爽,只觉得这些天的郁气,统统一扫而空。
等殿内喧哗稍歇,永兴帝这才缓缓开口,道:
“据朕所知,许银锣早已离京,游历江湖去了。怎地又回来了?”
刘洪高声道:
“许银锣游历江湖,目睹百姓生计艰难,心中悲悯,每每回忆魏公的教导,不禁潸然泪下,于是停止了游历江湖。
“想代魏公执掌打更人,还朝廷一个朗朗乾坤。”
众勋贵、诸公,脸色狂变,纷纷高呼:
“陛下,不可!”
“许七安一介武夫,如何能执掌打更人。”
“此子桀骜不驯,当初在衙门任职时,便敢闯皇宫,若是他执掌了打更人,朝野上下,将不得安宁。”
当场,殿内诸公超过一半,表示反对,情绪之激烈,比强迫他们捐款要夸张很多倍。
勋贵之中,几乎全员投出反对票。
可见那姓许的武夫有多不得人心。
当然,诸公中赞同者亦有,比如前魏党成员,比如一部分王党成员。
后者的心情要复杂很多,许七安是魏渊心腹,毫无疑问属于魏党,换成以前,王党豁出命也要阻拦许七安执掌打更人。
可是现在……
所有人都知道,许二郎是王首辅的未来女婿。
有了这层关系,这个嚣张跋扈的武夫似乎又可以成为盟友。
许七安这狗东西回来了……刑部尚书脸色堪称五味杂陈。
他对姓许的武夫,可以说又爱又恨,爱是因为此人利用价值极高,恨是因为这狗东西写过诗骂他,以前还屡屡坏他好事。
老仇家了。
但不得不承认,眼下只有这个狗东西能压住满朝文武。
“啪!”
太监甩动鞭子,抽打光亮可鉴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永兴帝扫视群臣,淡淡道:
“打更人纠察百官,守护皇宫和皇室,由谁统领打更人,是朕说了算。
“何时轮到诸位爱卿越俎代庖?”
他话刚说完,就看见定国公从勋贵队伍里迈步出列,沉声道:
“陛下三思。”
定国公年约五旬,头戴八梁冠,身穿赤罗衣,玉带束腰,佩云凤四色花锦绶。
尽管已是半百年纪,双眼明亮有神,气血旺盛不见老态,一看便是有不俗的修为傍身。
定国公声音中气十足:
“陛下岂可任命一个弑君之人执掌打更人。”
见有人触及到这个禁忌话题,殿内众臣为之一静。
定国公继续道:
“父为子纲,先帝毕竟是陛下的父亲,陛下任命许七安执掌打更人,百年之后,史书记上一笔,对陛下的名声恐怕不好。
“朝野上下,必将生出非议。”
他这话说的很委婉,意思是,你任命一个杀父仇人当大官,这事传出去,怎么都不好听。将来史书上也会记下来,让你受后人诟病、非议。
永兴帝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陛下,定国公言之有理,望三思。”
“此事,唉,确实不妥啊陛下。”
群臣纷纷附和。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群情激昂之际,永兴帝淡淡道:
“许银锣今早已入宫,来人,请他上殿。”
抗议声忽然就没了,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你把人都请进宫了,为什么不早说……诸公怔怔的看着永兴帝,脸上的表情仿佛写着:
你玩我们?
没人说话了。
定国公僵在那里,进退两难。
殿门口的许新年伸手捂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诸公反对的厉害,叫嚣着弑君之人,一听大哥已经入宫,立刻不敢说话了。
就好比单方面的隔着墙咒骂,没想到对方搬来梯子翻过墙来,当场怂半边。
让人窒息般的沉默里,殿内诸公听见了脚步声跨过高高的门槛。
纷纷侧目,只见一袭华丽青衣跨步而来,气质沉稳,目光温和,恍惚间,众人险些以为昔日的大青衣死而复生。
静默之中,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回荡,走到御座之前,走到定国公身边。
哒!
许七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定国公,道:
“闻诛一贼矣,未闻弑君。
“定国公觉得呢?”
定国公脸皮火烧火燎,又尴尬又丢脸,强撑着哼道:
“许七安,你……”
话没说完,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许七安嗤笑道:“凡夫俗子,不配与我说话。”
他挥了挥手,便将定国公扫飞出去,当场昏厥。
堂堂国公,竟在殿内遭受此等羞辱……当场就有皇亲宗室气不过,喝道:
“许七安,金銮殿内,岂容你行凶!”
这声怒喝极为响亮,殿外的群臣听的一清二楚,纷纷昂起脑袋,朝殿内观望。
“许七安竟在金銮殿内动手?”
“荒唐,金銮殿乃陛下与诸公议事之地,王朝核心,许银锣太没分寸了。”
“这匹夫,越来越胆大包天,以后谁还能制他?”
殿外的群臣嘀嘀咕咕起来,一些推崇许七安的文官,也觉得许银锣太过冲动,有辱斯文。
这时,他们听见殿内传来许银锣的狂笑声:
“当日我持刀闯金銮殿,诛元景,尔等怎么没有怪罪我殿前行凶?
“元景勾结巫神教,企图颠覆老祖宗留下的基业,许某斩之,在尔等眼里,竟成了弑君之人?
“我在玉阳关杀退炎康两国联军,在京郊斩杀昏君元景,这才保住大奉江山不受巫神教侵蚀,就是为了让你们这群废物吸食民脂民膏?
“区区一个国公,也敢在殿内妄议我,也不想想,他还能站在殿内耀武扬威,是谁的功劳。”
殿内鸦雀无声。
丹陛两侧,以及广场上的京官面面相觑。
有人嘀咕道:“打个国公算什么,菜市口还斩了两个呢。”
“就是,许银锣为社稷贡献巨大,不输当年的魏公,岂容一个国公诋毁非议。”
“如今各地流民作乱,世道不太平了,有一位三品武夫坐镇,社稷才能安稳。陛下和诸公但凡还有理智,就该明白如何选择。”
推崇许七安的文官纷纷开口,而不满他的官员,则沉默不语。
殿内,许七安负手而立,锐利的目光扫过诸公、勋贵、宗室,哂笑道:
“我九死一生,保住大奉社稷,可不是为了养你们这群废物。
“今日尔等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打更人衙门都将由我执掌。冥顽不灵者,休怪我不客气。”
殿内群臣,脸色铁青,暗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人的名树的影,这个匹夫杀过国公,斩过皇帝,发起狂来,六亲不认。
指望官场的规矩、大奉的律法约束他,简直痴心妄想。
此人若是执掌打更人,整个官场都将任他揉捏……一念及此,殿内不少人已萌生辞官的念头。
这样的官场混着没有意义,一个不守规矩的人掌控官场,是件很可怕的事。
许七安话锋一转,道:
“诸位若肯尽心辅佐陛下,勤政为民,许某自然不会为难尔等。反之,曹国公和护国公的昨日,便是尔等的明日。”
殿内静悄悄的,无人反驳,无人回应。
没有声音,亦是一种态度。
勋贵和诸公一脸不甘,但可能是许七安最后的话起到一点作用,他们的情绪暂时还算稳定。
一人压服百官,当今大奉,除了监正,只能许七安能做到了……永兴帝见状,笑呵呵的打暖场:
“有许爱卿坐镇打更人衙门,朕就放心了,以后还劳烦许爱卿多协助朕。
“退朝吧。”
他面带微笑的起身,带着贴身太监离开金銮殿。
朝会结束,文武百官沉默的走在广场上,刘洪和王首辅站在金銮殿的丹陛上俯瞰,众官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吃了败仗似的。
许七安从殿内出来,朝两人颔首示意。
王首辅也点点头,问道:“龙气收集的如何?”
许七安叹了口气:“任重而道远。”
王首辅默然片刻,深深作揖,转身离开。
“刘大人,找个地方喝酒?”
许七安笑着说道:“正好有些事要问刘大人。”
刘洪也笑了起来,拒绝了许七安的提议:
“喝酒就算了,这要是被人弹劾,一个月的俸禄就没了。
“去打更人衙门吧,我们以茶代酒,聊聊。”
……
浩气楼,七楼茶室。
许七安坐在案后,与张行英、刘洪两人举杯示意,调侃道:
“恭喜张大人高升,今晚勾栏听曲,你请客。”
刘洪打趣道:“以许银锣的身份,喝花酒当然得选在教坊司,怎么是去勾栏。”
许七安摇摇头:“浮香死之前,我答应过她,不再去教坊司了。”
刘洪和张行英对视一眼,各自叹息。
并不是叹息浮香红颜薄命,他们叹的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张行英感触尤深,当初他以巡抚之尊,赴云州查案。
彼时,许七安只是一个小小的铜锣,练气境巅峰,途中冲击炼神境。
短短一年时间,魏公死了,元景帝死了,而当初的小铜锣,如今已超凡入圣,成为真正的大人物。
“有件事想劳烦刘大人。”
许七安放下茶杯,语气郑重:
“你知我在收集龙气,它们散落在中原各地,想短时间内集齐,无异于大海捞针。原本由官府出面是最省力最有效的。
“但如今各地灾情严重,官府恐怕难以做好情报收集工作,且容易被敌对势力摘桃子。我需要一个更隐蔽,更有效的情报组织帮忙。”
刘洪听懂了,“你想要打更人的暗子?”
见许七安点头,刘洪脸色凝重的摇了摇头:
“我没有继承打更人的暗子。”
许七安愣了一下:“什么?”
刘洪解释道:
“我接手打更人衙门后,曾去过案牍库寻找记载各地暗子布局的卷宗,但发现它早已不翼而飞。
“负责看守案牍库的吏员告诉我,魏公在出征前,就已经取走了它。”
许七安眉头紧锁:“魏公,把那些暗子的卷宗取走了?”
刘洪颔首:“我原以为他会把打更人的暗子交托给你,如今看来,魏公是另有打算。”
许七安指头轻扣桌案,缓缓道:“两位大人觉得,魏公把它托付给谁了?”
刘洪和张行英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许七安有些失望,皱眉想了许久,转而说道:
“我明日就会离开京城,打更人衙门的事,劳烦刘大人继续费心。
“也别忘了写折子告诉永兴帝一声,让他不用担心我这个武夫会挟天子以令天下。”
闻言,张行英和刘洪齐齐摇头,笑了起来。
就目前来说,陛下是不可能真的让许七安执掌打更人衙门的。
帝王心术中,最基础的一条就是“平衡”,许七安能压制文武百官,但谁能压制许七安?
这样一个无人能制衡的存在,永兴帝是绝对不会让他手握实权的,否则连睡觉都不安稳。
许七安在这件事上,充当的是一个工具人的角色。
主要是,他目前的重心不在朝堂,不在京城。
“不出所料的话,午膳之前会有小朝会,到时候,捐款的事可以定下来了。”
“这是好事。”
许七安说。
这是好事,所以他愿意当工具人。
闲聊几句后,许七安起身告辞,走至茶室门口,停下,回眸看了一眼摆设没有任何改变的茶室。
忽然想起去年的冬天,他刚加入打更人不久,刚抱上魏渊的大腿。
每每来此处见魏渊,心里就很忐忑。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找春哥还有宋廷风、朱广孝喝几杯。”
……
朝会刚结束,许银锣在金銮殿痛殴定国公,怒斥诸公的消息,在京城官场不胫而走。
自元景帝被斩,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以来,许银锣低调极了,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关于他的事,京中众说纷坛。
市井流传,许银锣因为杀了昏君,被朝廷所不容,被迫流浪江湖。
也有人说,他在那惊天动地的一战中,重伤垂死,于是闭关养伤。
别说市井之中,其实就连官场,很多级别不够的京官也不知道许银锣的动向。
而今他再次出现,直接就干了件震惊朝野的事。
“许银锣终于出来了,本官说过,他是大奉的良心,诸公不捐款,自然有人逼着捐款。”
“各地寒灾严重,百姓民不聊生,许银锣也坐不住了。”
“只要有许银锣在,大奉就还有希望。”
“许银锣终于恢复官职了,老夫甚是激动啊。”
消息一经传开,支持捐款的忠义之士振奋不已,再也不用顾忌同僚的态度,不用害怕犯众怒,敢堂而皇之的表明立场。
果然,午膳之前,内阁便传出消息,陛下决定于三日后号召百官捐款,诸公无人阻扰。
……
景秀宫。
临近午膳,陈贵妃坐在温暖的室内,频频望向门口。
“陛下怎么还没来?”
风韵动人的贵妃看一眼侧方的女儿,道:“也不知道那许七安出面,管不管用。”
临安下意识的说:“当然管用,谁都怕他……”
忽地板起俏脸,故作冷漠:“他的事,与我何干,我早已与他划清界限。”
陈贵妃审视她片刻,有些奇怪的挪开目光,继续望向门口。
今早朝会的事,早已传开,自然瞒不过陈贵妃。
得知许七安出面帮忙,陈贵妃又惊又喜,她很清楚,现在能帮到永兴帝的人只有许七安。
他之所以愿意帮忙,归根结底,多半是为了临安吧……陈贵妃收回目光,转而看向女儿,眼神里透着一丝复杂。
永兴帝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大步穿过院子,进入屋子。
陈贵妃早已站在门口等候,见面的第一句话,便是迫切的询问:
“如何?”
永兴帝知道她指的是什么,笑道:“三日后,朕会亲自号召百官捐款,并给各州发邸报,让官员捐款,同时号召乡绅捐钱捐粮。”
陈贵妃心里一块大石落下,露出明媚笑容:
“陛下饿了吧,菜已经备好,母妃现在就让下人送来。”
握着永兴帝的手,到桌边坐下,美妇人脸上笑容不绝:
“陛下总算能安心一阵子了,母妃心里也高兴,此事多亏了许七安。母妃虽然不喜欢他,但还是得承他情。”
临安圆润明媚的鹅蛋脸,随之露出甜美的笑容。
永兴帝心情极好,打趣道:
“也得承临安的情,要没临安啊,朕现在肯定举步维艰,这皇帝当的窝囊。”
“与我无关。”临安立刻收起笑容,学起怀庆冷冷淡淡的神态。
永兴帝又好笑又茫然,道:“临安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与那许银锣再无瓜葛了,往后皇帝哥哥莫要误会,莫要以为我与他不清不楚就好。”临安保持着冷漠的表情。
别说,她这般冰冷无情的姿态,立刻让一个妩媚多情的女子,转变成高冷性感的小御姐。
陈贵妃见女儿情绪不对,忙说:“行啦,先用膳。”
心里暗暗决定,饭后再悄悄问她。
……
德馨苑。
陈设雅致,挂着字画,摆着瓷器玉盘的书房。
怀庆坐在案后,听完侍卫长的汇报,微微颔首:
“他出面,捐款之事,便不再有任何问题。”
侍卫长语气有些激动:“陛下把打更人衙门交给许银锣,殿下,你要多余许银锣来往,以您和他的交情,打更人迟早是您的。”
怀庆闻言,秀眉微蹙,语气冷淡的纠正:
“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完,似乎不愿多讲一句关于他的事,翻开摆在左手边的书籍,抽出一份名单,吩咐道:
“替本宫给名单上的大人发请柬,做的隐蔽些。”
这是她通过本次事件,观察后,选出来的官员。
……
本该是众人焦点的许七安,此时正牵着小母马,走在京城外的官道上。
马背上坐着姿色平庸的王妃,身子随着坐骑的行走,轻轻摇晃。
被打入冷宫多日的慕南栀终于重见天日。
“好难受呀,前面有让我不舒服的东西……是浩然正气。”
她怀里的小白狐娇声道。
哦,白姬也重见天日了。
“南栀啊……”
慕南栀双手合十,语气无喜无悲:
“许施主,僧不言名,道不言寿。贫僧已经遁入空门,不可再以过去的名字称呼贫僧。”
许七安纠正道:“你应该自称贫尼。”
要你管!!慕南栀险些破功,深吸一口气,淡淡道:
“施主随意就好。”
从浮屠宝塔出来后,她就这副模样了。
动不动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表示自己出家了,跟某个偷妻子闺蜜的渣男从此一刀两断。
“南栀,难得回一趟京城,我们多买一些话本带着,你旅途无聊了便翻翻。这话本啊,还是京城的最好看。”许七安提议道。
慕南栀念诵了一声佛号:“贫尼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她倒是学的快,改自称了。
“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白姬附和了一句。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鱼塘炸了,每条鱼儿都处在要与我恩断义绝,划清界限的状态……国师啊国师,你也别怪我前几天那么糟蹋你,让你摆了那么多羞耻的姿势,都是一报还一报……对了,我得趁明天来临前,溜出京城,不然性命危矣!
走了片刻,清云山在望。
他这次来云鹿书院,是要找院长赵守,问一问魏渊不惜一死,也要封印巫神的真相。
顺便讨要几张记录儒家“言出法随”法术的纸张。
第一百零二章 远古秘辛
“白姬,你要不要进浮屠宝塔?”
许七安牵着小母马,在山脚的牌坊下停步,他把小母马拴在柱子边,然后询问小白狐的意见。
“不去!娘娘说过,我这次出来是历练的,增长见识的。”小白狐稚嫩的童音,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鬼使神差的,许七安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把它和小豆丁放在一起,不知道会擦出怎么样的火花。
它会被揍的很惨吧……许七安心说。
“你们娘娘漂亮吗?”
许七安搀扶着王妃下马。
“漂亮死了……”白姬软濡的嗓音叫道。
许七安察觉到慕南栀冷冰冰的斜了自己一眼。
你也不是真的四大皆空嘛……他嘴角一挑。
两人一狐把小母马留在山脚,拾级而上,清云山草木葱郁,即使在如此寒冷的冬季,也能看到大片大片的绿色。
许七安见她兴致勃勃的欣赏沿途风景,便说道:
“这里的花草树木,常年受浩然正气滋养,与外面的植物不同,发生了些许变异。即使在冬天……”
慕南栀语气冷淡的打断:“我需要你来解释?”
……差点忘了,你是花神转世!许七安当即闭嘴。
以慕南栀的段位,恐怕第一眼就看出端倪了。
花神转世的身份,许七安一直没提,假装自己不知道。
慕南栀也当他不知道。
两人有着超高的默契,仿佛是生活在一起很多年的老夫老妻,过着不需要太多交流,就能相互意会的生活。
不多时,他们沿着山阶来到书院,许七安先去拜访了一下三位大儒,他名义上的老师。
三位大儒在清幽雅致的阁楼里招待许七安。
“宁宴啊,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许新年的授业恩师,大儒张慎笑着问候,转而看向慕南栀:“这位是……”
“这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许七安这样介绍。
三位大儒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就连慕南栀,也愕然的侧着脸,盯着许七安。
慕南栀连忙双手合十,展开反击:
“贫尼是出家人,许施主休要胡说八道,坏了贫尼的清誉。”
小白狐蹲在茶几上,昂起小脸看她,道:
“姨,出家人哪来的清誉呀,你应该说,休要坏了贫尼的修行。”
慕南栀反手一个暴栗,恼羞成怒:
“就你懂的多。
“要不要给你搭个戏台子,让你表现个三天三夜?”
白姬年幼,正好处在半桶水叮当响的状态,很有表现欲。它不是一次两次拆慕南栀的台了,尽管它自己没有这个意识。
见四个男人都在盯着自己看,慕南栀觉得有些丢人,气呼呼的起身走人。
“姨,等等我……”
小白狐慌忙跳下桌,摇着毛茸茸的狐尾,像是被主人丢弃的小猫,焦急的追上去。
许七安目送一人一狐离开,摇头叹息:
“我这个婆娘,嫁过人,脾气差,年纪和我婶婶差不多……唉,几位老师见谅。”
还嫁过人?!
还年纪可以当他妈?!
三位大儒看许七安眼神里,仿佛多了些东西。
“这次来拜访三位老师,是想讨要几张‘言出法随’的法术。”
许七安搓了搓手,为自己的白嫖而感到不好意思。
之所以要三位大儒的法术,而不是赵守的,是因为四品的“言出法随”的反噬,他能承受。
而院长赵守三品巅峰,仅差一步就迈入真正的“大儒”境,这个层次的法术反噬,许七安遭不住。
“法术啊!”
“这样啊!”
“不算事,不算事!”
三位大儒依次露出和蔼友善的笑容,也搓了搓手,道:
“宁宴最近有没有新作?”
“没有!”许七安很遗憾的摇头,然后想解释几句。
岂料三位大儒瞬间收起和蔼友善的笑容,露出了“大家萍水相逢”的表情,道:
“儒家法术不传外人,许银锣请回吧,不要让我们为难。”
这,这就成许银锣了?太真实了吧,你们就是想白嫖我的诗……许七安于心里吐槽,旋即觉得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腹诽别人。
他沉吟一下,道:“突然就文思泉涌了。”
在三位大儒眼神骤然明亮,挺直腰杆,做出倾听、严肃的姿态。
许七安缓缓道: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七律……三位大儒专心聆听,心里咀嚼着开篇两句。
这两句诗突出的是印象深刻的追忆,清晰到了“今日”。后半句的人面和桃花,则让三位大儒知道,他要写的与情有关。
作为才高八斗的大儒,他们对诗的赏析能力是超强的。
判断出这首诗,应该走的是意境和情感的路子,与“暗香浮动月黄昏”那首不同。
甚至,三位大儒根据前两句诗的铺垫,或在脑海里主动作诗,或猜测下半首诗的情感走向。
许七安转头望着窗外,低声道: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三位大儒沉默着,咀嚼着,心里没来由的泛起惆怅。
以桃花衬托美人,以“去年”这个时间来铺垫,等后半首出来后,令人油然而生一种“物是人非”的怅然之感。
若是多愁善感之人,听着就要黯然神伤了。
“好诗,此诗要是流传出去,肯定深受教坊司姑娘的喜爱和推崇。”
张慎抚须感慨。
这种明显写情伤的诗,最能击中风尘女子柔软的内心。
“宁宴凭借这首诗,又可以在教坊司肆意消费,不花一文钱。”
李慕白称赞道。
“宁宴这首诗是为浮香写的吧,把它传出去,教坊司的姑娘们都要为你的深情而落泪。”
陈泰叹息道。
许七安眼睛一转:“这首诗没有名字,就劳烦三位老师帮忙了。”
话音落下,三位大儒呼吸忽地粗重,他们彼此审视对方,目光饱含警惕,充满了不信任和戒备。
见状,许七安起身作揖:“我还有事要找院长,告辞。”
退出了阁楼。
……
他在外面张望片刻,没见到慕南栀,在清云山倒也不用太担心,便没去寻找。
许七安轻车熟路的穿过“学区”和“宿舍区”,往后山走了许久,直到风里送来竹叶婆娑的“沙沙”之声。
眼前出现翠绿中夹杂枯黄的竹林。
以及掩映在竹林里的小阁楼。
院长赵守早已站在阁楼前的篱笆院里,等待多时。
“方才去拜见了三位先生。”许七安作揖。
赵守还了一礼,如今的许七安,有了与他平起平坐的资格。
“尊师重道。”赵守微笑赞许。
他知道三位大儒是许七安名义上的老师。
许七安看他一眼:“给他们写了诗,没取诗名。”
赵守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
“罢了,有话直说吧,找我什么事。”赵守捏了捏眉心,待会儿我还得处理烂摊子。
“魏公为什么要封印巫神。”许七安果然有话直说。
……赵守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进屋一叙。”
两人进了屋子,赵守看一眼空荡荡的茶几,不悦道:
“此处该有茶水。”
清光一闪,茶几多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这也行?许七安简直惊呆了。
心说我还是低估了儒家这些挂逼。
看出他的疑惑,赵守笑着解释:
“并非无中生有,只是以法术,召来了附近饮茶之人的茶水。”
他看了一眼茶杯,道:“很好,没有被喝过。”
如果我晚上睡觉的时候,在被窝里念叨一句:此处应该有个老婆。
是不是能把别人的老婆召唤过来?嘿嘿嘿。
许七安一脸诚恳地说道:“院长,请给我几张言出法随的法术。”
赵守抿了一口茶,微笑道:
“因为儒圣的力量在流逝,巫神即将挣脱封印,为避免中原,乃至九州生灵涂炭,魏渊选择牺牲自我,加固儒圣封印。”
许七安收敛了杂念,深深凝视赵守: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儒圣为什么要封印巫神,又为什么要封印蛊神,天蛊老人当年与许平峰谋夺气运,也是为了加固封印。
“因为南疆极渊底下的儒圣雕塑,也同样裂开了。儒家的修为与气运有关,儒圣身负气运,所以天蛊老人认为,夺来一份滔天的气运,可以加固封印。
“因为它与儒圣的力量是同源的。”
赵守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点头道:
“蛊神是远古神魔,它不会怜悯苍生,本性是嗜杀好斗的。这样的凶物,自然得封印。而巫神企图侵占中原,一位超品的敌人,有多可怕无需我多说吧。”
许七安摇了摇头,苦笑道:
“院长,我是破案出身,你别在我面前盘逻辑。
“为了中原不被侵占,所以封印巫神。可巫神存在的岁月远比儒圣要早。
“如果巫神要侵占中原,那中原早就是巫神教的天下。儒圣封印巫神的原因,没有那么简单吧。”
赵守默然不语。
许七安继续道:
“神魔时代终结,至今为止,总共出现过儒圣、巫神、蛊神、佛陀、道尊五位超品。儒圣最年轻,出现的最晚,死的最早。
“为中原安危封印巫神这套说辞,根本站不住脚。
“再说了,佛门也觊觎着中原,按照你的逻辑,儒圣是不是也要封印佛陀?”
许七安咄咄逼人的盯着赵守。
屋内静悄悄的,两人在沉默中对峙了片刻,赵守缓缓道:
“谁告诉你,儒圣没有封印佛陀?”
刹那间,许七安只觉得后背有电流扫过,头皮发麻。
第一百零三章 我一直在
你确定不是开玩笑?!
许七安很想拎起赵守的胸襟,大声质问。
很早以前许七安就知道儒圣封印巫神和蛊神,但封印佛陀,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个。
即使他现在已经足够强大,接触到很多高层次的修士,就连一宗道首洛玉衡都和他双修过了。
可在今天之前,依旧没有人向他透露过任何相关情报。
“也许,不是没有人向我透露,而是没有人知道这件事。”许七安脑海里灵光乍现……
当今知道这个隐秘的,除了佛门,恐怕只有赵守这位儒家的最强者……这与品级无关,而是赵守继承了儒家,当然也就继承了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许七安借此展开联想,忽然明白了许多以前想不通的事。
“根据白姬转述万妖国公主给我的情报,五百年前,佛门帮助武宗篡位,曾有菩萨死于初代监正之手。当时我竟然没有质疑佛陀为什么不出手阻止。
“一品的高手,在任何势力中都是极为珍贵的,甚至是扛把子的存在。哪怕佛门高手如云,也经不起这样的损失。
“另外,三百年前,大奉背信弃义,儒家灭佛。佛陀同样没有出手。原来如此,原来祂早就被封印了。”
许七安瞬间想到了很多,问道:“儒家当年灭佛,就是因为这层原因?”
如果儒圣封印了佛陀,那么儒佛两家的关系,可想而知。
“你可以这样认为。”赵守喝着微微苦涩的香茗。
“不对!”许七安突然想到了什么,连连摇头:
“如果佛陀被封印了,那五百年前的甲子荡妖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万妖国主九尾天狐是半步武神,战力滔天,连菩萨都不是对手。
“最后是佛陀亲自出手,将她磨灭。倘若佛陀已经被封印,那么是谁杀的万妖国主,是谁灭的万妖国。”
赵守轻轻摇头:
“个中详情,我不知道。这应该是佛门最大的秘密了。”
许七安顿时无比失望,沉吟许久,试探道:
“我此次游历江湖,去过一趟雷州,与佛门产生了不少交集,发现一件很值得探究的事。
“雷州三花寺有件法宝叫浮屠宝塔,它的主人是法济菩萨。这位菩萨消失了三百多年。
“院长觉得,此中有何内幕?”
法济菩萨消失三百多年,佛门的琉璃菩萨外出寻找数次无果。
这里头的几个点很有意思:
法济菩萨去了哪里?是什么原因让他不再返回阿兰陀?或者,他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限制,无法回佛门,也无法被找到。
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能困住一品的菩萨。
赵守想了想,语气严肃道:“宁宴,我是一个读书人。”
“什么?”许七安没听懂。
“算命的事我不会。”
“……”
许七安当即略过这个话题,抛出另一个疑问:“道尊,是不是也被儒圣封印了?”
赵守摇头:“道尊是超品强者里最神秘的一个,祂成道于上古时代,在儒圣还没出生的年代里,道尊就已经消失了。”
这样的话,道尊的消失另有隐情,这绝对和天宗的天尊神秘消失有关……许七安念头一转,斟酌道:
“会不会已经陨落?”
“不排除这个可能。”赵守一副讨论学术的姿态:
“目前所知,除我儒家外,超品强者寿元几乎无穷无尽,不可能自然死亡。
“但道尊消失数千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痕迹。
“曾经有一位前辈分析,道尊当年遇到了某种无法度过的劫难,为了活下来,他被迫一气化三清。”
许七安发表自己的看法:“这个猜测具备相当大的合理性,一气化三清,只要有一个化身存活,就能不灭。镇北王就是个例子。”
赵守沉声道:“但他最后还是难逃厄运,天宗的化身诡异消失;地宗的化身遭因果反噬;人宗的化身则因业火缠身,死于天劫。”
“这是哪位前辈的推测?”
许七安猛吃一惊,道门三宗的副作用,也算是极高的体系机密。
人宗的业火灼身,知者甚多。
但地宗的因果反噬,可是连魏渊当初都不知道的。是后来紫莲道长死于杨砚的枪下,魏渊才渐渐分析出地宗道首出了问题。
再经过自己这位二五仔的潜伏,才知道地宗道首被因果反噬,堕入魔道。
而天宗的天尊会诡异消失这件事,比地宗的隐患还要机密。
赵守笑道:“那位前辈道号金莲。”
“……”
许七安嘴角一抽,不,他道号橘猫。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儒圣封印几个超品的原因是什么?”
对于这个问题,赵守既没有回答,也没有第一时间拒绝,他沉默了好半天,无奈道:
“如果可以说的话,魏渊留给你的遗书里,早就告诉你了。
“不是我们故弄玄虚,而是说出来的话,会影响到某位的谋划,会被当场屏蔽。”
这句话相当于明示了。
监正!
监正在这件事上,也有相应的谋划?
许七安脸色一点点的凝重,他一直认为,监正最大的谋划就是对付许平峰,拯救大奉。
如今看来,老银币算计的事情里,还有涉及到超品。
也对,巫神和佛陀都是要侵吞中原的,而监正和大奉国运是共生关系,换句话说,超品就是监正的敌人……许七安盘完逻辑,认同了赵守的话。
“行了,我没什么好回答你的了。”
赵守结束了这次面谈,叹了口气,捏着眉心说道:“外头那三个家伙,打的也差不多了。”
他挥了挥手,散去笼罩在阁楼外的结界。
下一刻,许七安感应到外界澎湃而强大的气息波动,只觉得整座清云山的浩然正气都在沸腾,宛如海啸。
“走吧!”
赵守挥舞手臂,卷起一道清光,带着许七安离开。
画面闪烁间,两人来到山顶,遥望半空,只见三位大儒,一人握着笔,一人捧着书,一人手里握着镇纸。
战况激烈,如火如荼。
捧着书的是张慎,他沉声道:
“千军万马入世来!”
手里的兵书爆发出耀眼光芒,当空凝聚出一道道虚影,他们或骑乘骏马,手握战刀;或身披甲胄,持着长矛;或推动着火炮弓弩。
这是什么路子?许七安吃了一惊。
“张谨言以言出法随的法术,召唤出了兵书里的军队。本质上和‘退去一百里’一样都属于辅助类,只是更加精妙。”赵守给解释道。
“为什么我使用法术时做不到?”许七安羡慕坏了。
“你那只是最基础的运用,非儒家人,施展不出这般精妙的法术。”赵守说。
虚拟军队在张慎的操纵下,骑兵和步兵杀向李慕白,炮兵则朝着陈泰开炮。
另一边,陈泰提着笔,在虚空中奋笔疾书,写出来的不是字,而是一个个骑马握刀,身披甲胄的虚影。
他白嫖了张慎的法术。
这是六品儒生的能力,可以记录别人的法术、技能,化为己用。
陈泰召唤出的虚影,也分成两拨,一波和张慎开炮对轰,一波杀向李慕白。
轰轰轰!
火炮齐鸣,一团团气波在半空炸开,声势骇人,宛如焦雷。
“比真正的法器火炮威力弱很多,攻城很难,但在沙场上轰杀敌军足够了,而且是由法术凝聚出的虚影,这简直比巫神教的尸兵性价比高多了……
“嗯,这应该是无法长久,也不能无限制施展……”
许七安不得不佩服,儒家几乎没有短板,除了命短。
李慕白拎着镇纸,大开大合的挥舞,把杀过来的两波敌军统统打成纯粹的清光溃散。
“哼,会兵书了不起?”
李慕白气聚舌尖,鼓动浩然正气,高声道:
“此处禁止使用书籍;此处禁止使用笔。”
张慎手里的书籍顿时被一股力量封住,无法再造兵。
陈泰手里的笔亦是如此,再写不出东西。
两人见状,当即鼓荡浩然正气,道:“此处不得使用法器。”
直接把法器给剔除出战斗领域。
李慕白冷哼道:“行啊,那大伙就用‘言出法随’好好斗一场,看谁的浩然正气更充沛。”
浩然正气能抵御言出法随的效果。
谁的浩然正气先枯竭,谁就输。
“我也不是吃素的。”
“今天要打的你俩心服口服。”
两人旋即发表态度。
“此地禁止浮空。”
“此地禁止说话。”
“李慕白,学狗叫。”
“张慎是吾儿。”
“混账东西,陈泰不能穿衣……”
“汝彼母之寻亡呼?你们裤腰带断了。”
眼见战况朝着不好的方向发展,院长赵守终于出手,跨前一步,朗声道:
“书院重地,不得战斗。”
亚圣学宫荡漾起一道清光涟漪,覆盖整个清云山范围。
在清云山范围内,赵守可以借用亚圣学宫的力量,以前亚圣学宫的力量被程亚圣的石碑镇着。
自从石碑裂开后,亚圣学宫就挣脱了封印。
掌控亚圣学宫力量的赵守,在清云山地界,战力不输二品。若是再有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辅助,就算是一品,赵守也能硬刚。
赵守继续道:“你们三人,回屋禁闭三天。”
想了想,又添加了一道“法则”:
“三日内不得作诗提名。”
而我可以……
“无耻老贼!”
三位大儒怒吼声里,被迫化作清光,遁入学院深处。
这就结束了啊……许七安没看过瘾,惋惜的作揖,道:
“在下先告辞了。”
“不送。”赵守点头。
……
他找到了抱着小白狐,和书院学子一起站在广场看戏的慕南栀,与她一起下山。
两人骑着小母马返回京城,进城后,许七安问她:
“回家,还是去许府。”
慕南栀想了想,道:“回家。”
许七安在街边买了菜,带着她回到那座小院,院子里栽种的花草早已枯萎,一个多月没人居住,显得有些冷寂和萧条。
但慕南栀却有种归家的喜悦和踏实。
“家里柴火还充足,就是没炭,我待会出去买一些。你晚上自己烧水沐浴吧,我还有事……”
慕南栀脸色一沉,继而冷笑道:
“许银锣这是又要去找国师幽会呐。”
不是国师,是其他的鱼……许七安一本正经的解释:
“我刚代替刘洪接管打更人衙门,后续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慕南栀不信,哂笑道:“许银锣,国师滋味如何啊。”
啊这,很润……许七安叹息道:“算了,晚上留下来陪你。”
这时候,他忽然对道门的一气化三清充满渴望。
夕阳西下,天色渐渐青冥。
屋子里亮起了烛光,灶房的烟囱上升起黑烟。
慕南栀随手做了几碟小菜,厨艺的话,从白姬兴致勃勃到满脸失望一整个心里变化,就可以概括。
“不想吃可以不吃。”
慕南栀冷冷道。
白姬一听,高兴坏了,果然不吃。
吱……哐……房门开了又关上,慕南栀黑着脸回到桌边,低头扒饭。
门外,小白狐支起小小的身子,趴在门上,两只爪子“啪啪”拍打房门。
“姨,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它委屈的叫着。
许七安心说,你这孩子,求生欲可真低。
吃完饭,许七安烧了热水给大奉第一美人洗澡,自己则用冰冷的井水简单冲洗一下。
洗完澡,天刚好黑了。
慕南栀坐在桌边,抱着白姬,一声不吭。
蜡烛烧了半根后,她开始犯困,眼皮子直打架,就是倔强的不肯睡。
许七安把她揽在怀里,低声说:“我在的,一直都在。”
她就沉沉睡去。
第一百零四章 烂漫
许七安把慕南栀打横抱起,走进卧室,一边撩起棉被,一边把她放下。
她在灶房做饭时,许七安已经把床给铺好了。
当初离开京城时,床单和棉被都好好的收在木柜里,并塞入驱虫的香丸,现在可以直接拿出来使用。
“睡吧!”
许七安默默收了毒蛊散发出的麻醉气体,在床沿坐下,抓起慕南栀的脚踝,轻轻脱掉绣鞋。
然后是白袜。
很快,一双白嫩晶莹的脚丫子暴露在他面前。
它也就许七安的巴掌那么大,脚背弧线流畅,脚趾圆润,趾甲修剪的漂亮干净,白皙的肌肤下隐约可见青筋……
她的脚掌是粉红色的,握在手里,宛如世间最细腻,最温软的美玉。
许七安大拇指在脚跟处按了按,与自己常年练武因此有着厚厚一层茧的脚跟不同,她的脚跟是柔软的。
“适可而止,适可而止……”
他强迫自己放下两只小脚,拉开被子,盖住王妃无限美好的娇躯。
接着,把小白狐也放在被窝里。
想了想,回忆起白姬窒息到双腿乱蹬的过往,又把它从被窝里搬出来,给它裹上衣袍。
吹灭蜡烛,关上房门,许七安来到院中,摸了摸小母马的侧脸:
“小母马,照看她们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刚吃完豆子的小母马心情不错,用脸蹭了蹭他的手背。
……
韶音宫。
宽敞奢华的卧房,临摹着《牡丹双鹤图》的三叠式屏风后,蒸汽袅袅浮出。
红漆浴桶里水声“哗啦”作响,一双玉腿迈出浴桶,穿着轻薄纱衣伺候在边上的两名宫女,一人立刻展开绸布,细心的替主子擦拭身上的水珠。
另一人摘下挂在屏风上的衣裳,为主子更衣。
俄顷,秀发高挽的临安从屏风后走出,浅蓝色丝绸里衣,搭配宝蓝色长裙,裙摆拖曳在地。
她曲腿盘坐在床榻,问道:
“让你们去御药房取的丹药,都取来了吗?”
左边的宫女娇声道:
“丹药、银子、衣裳……都已经准备妥当。”
右边的宫女掩嘴笑道:
“殿下准备这些东西作甚?”
左边的宫女打了她一下,调侃道:
“明知故问,竟敢取笑殿下,小心撕了你的嘴。”
俩宫女“咯咯”的娇笑起来。
殿下嘴上说要和那人划清界限,再无关系,其实暗地里偷偷筹备丹药、银子和衣裳,生怕那人受了伤没药吃;行走江湖缺银子;漂泊在外穿衣不便。
衣食住行,都考虑进去了。
她们伺候殿下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她。
临安殿下是什么人?深受先帝宠爱的娇蛮公主,太受宠的人普遍都是没心没肺,什么时候对一个男人这般上心?
裱裱瞪了她们一眼,随口问道:
“今儿府上有消息传回来吗。”
她指的府上,是皇城里的临安府,先帝赐给她的府邸。
裱裱语气平静,似是不经意的一问,但她妩媚水润的眸子里,有着期待。
两名宫女猛的一静,相视一眼,小心翼翼的回复:
“府上没有消息递进来。”
桃花眼里的希冀随之黯淡,她强笑着点头,“哦”了一声。
她在宫里等了一日,没等他来向自己解释,自从那晚司天监分别,她好像就被遗忘了。
现在,皇城的公主府也没消息递进来,说明许七安也没去那边留话。
她木然片刻,轻声道:
“本宫乏了。”
两名宫女识趣的退出卧室,去了外室。
她们看的出来,殿下情绪不佳,待会儿说不得要藏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
宫女们虽然很了解临安,但她们依旧小觑了临安的骨气,她没有躲在被窝里抹眼泪,因为泪水还蓄在眼眶里,没有流下来。
她盖着松软的棉被,侧身蜷缩。
裱裱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堂堂国师,连父皇都得不到的女子,竟然瞎了眼会看上她的狗奴才。
一想到那晚洛玉衡耀武扬威,咄咄逼人的姿态,心里就很气,恨不得手撕了那个老女人。
但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如果情敌是洛玉衡的话,临安没有任何信心,虽然她是公主,且自负美貌。但洛玉衡仅是一个人宗道首的身份,就能碾压她。
她不由想起了以前的点点滴滴,想起许七安陪她聊天、下棋的时光,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
裱裱觉得自己失恋了,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词。
泪水越滚越多,她侧身躺着,半张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
“睡之前不能哭,不然眼睛会发炎症。”
这时,床铺里侧,有人递来了手巾。
裱裱“哦”了一声,接过手巾擦拭眼泪,紧接着娇躯一僵,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猛的从床上弹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尖叫。
尖叫的同时,她看清了床铺里侧的人,穿着青色长袍,头戴玉冠,做富家公子哥打扮。
是她的狗奴才。
“砰砰!”
敲门声响起,两个宫女在外头拍门,叫道:
“殿下,殿下?”
临安凶巴巴的瞪了许七安一眼,拉起被子把他盖住,低声道:
“别出声……”
抽了抽鼻子,清了清嗓子,让自己声音显得正常,道:“进来吧。”
刚才那声尖叫过于惊悚,不是她一句“我没事”便能打发的,因为宫女会想,主子在里面是不是受了胁迫。
她们都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宫女,很难糊弄。
卧房的门被推开,一位宫女脸色惶急的进来,另一位宫女则留在外头,很谨慎的没有进来,方便随时奔出屋子呼救。
进来的那名宫女左顾右盼一阵,继而看向床榻,询问道:
“殿下,怎么了?”
临安淡淡道:“方才做了噩梦,已经无碍。”
宫女盯着她通红的眼眶看了几眼,顿时恍然,信了几分,接着又审视了一眼大床。
庆幸的是,自从国库空虚,永兴帝缩减了宫中妃嫔、皇室宗亲的用度,昂贵的兽金炭也在其中。
炭火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索取无度,因此临安盖的东西,从轻薄的“绸”和“被”。换成了更厚实的“衾”。
填充羊毛和鸭绒的被子,厚实蓬松,完美的藏住了许七安。
“殿下,是不是太热了?您的脸烧的厉害。”
宫女关切道。
“本宫没事。”
临安心里越慌,表面越要冷漠。
“公主喘气的厉害,太闷了么。”
“是有些,把窗子开一些出来。”
“要不奴婢就守在屋子里吧。”宫女说道。
“不必,本宫心情不佳,想一个静静。”
闻言,宫女便没有坚持,扫了一圈屋子,退了出去。
等她离开,并关上卧房的门,临安一把掀开被子,推搡着枕在自己胸脯上的脑袋,又羞又气又惊又喜,柳眉倒竖:
“狗奴……”
小嘴里刚蹦出两个字,就被许七安捂住,他朝房门方向扬了扬眉,压低声音:
“人还没走呢。”
临安扭头看去,果然看到门边贴着一个影子,似在偷听屋里的动静。
许七安把被子拉上,盖住两人,声音很低地笑道:
“没看出来,你的奴婢还挺机警的。”
以前倒是没发现。
“都是宫里嬷嬷训出来的,后宫娘娘们身边的大宫女更机警呢。”
临安附和了一句,而后羞红着脸,怒道: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本宫的床你也敢上。
“你走你走,去上洛玉衡的床去。”
伸出小手,用力推搡。
许七安握住她的手腕,凑近她,把距离拉近到互相吐息能喷在脸上的地步:
“殿下,我在游历多日,无时无刻不再挂念着你。每天每夜都在懊悔没长翅膀,不然就可以乘着风来见殿下。”
这段时间和渣男圣子相处,许七安把哄女孩子的手段融会贯通,领悟了一个以前没有想明白的核心道理。
哄女孩子,首先要站在她的角度,然后揣摩她想听的是什么,她想要的态度是什么。
不能站在自己的角度。
如果站在自身的角度来哄,那就输了。
比如,站在许七安的角度,国师当初冒着业火灼身的危险,帮忙阻拦黑莲。如今她业火复发,不双修就会死于天劫。
他但凡有点人性,就应该为道德脱裤子。
要这么解释的话,临安现在就炸了。
而站在她的角度,她想听的是什么?想要的是什么态度?
“殿下的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魂牵梦萦。”许七安伸出揽住临安的小腰,眼神真挚,语气诚恳。
“但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今日在家愁肠百结,不敢来面对你。可是,我无法违背自己的内心,那颗仰慕着殿下的心。”
临安听着耳边的情话,心跳加快,脸颊火烧火燎。
满肚子的委屈烟消云散,发狠的决心也被糖衣炮弹化解。
她哼了一声,强迫自己狠下心来,推开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扭过头去:
“许大人哄其他女子时,是不是也是这般?”
她企图用自己的冷漠的态度,来打压这个男人。
许七安盯着她晶莹小巧的耳垂看,强忍住舔一口的冲动,叹了口气:
“唉,看来我不管说什么,殿下都不会原谅我。我明日就要离京了,别无他求,只求殿下答应我一件事。”
前半句话让临安心里一沉,涌起焦急情绪,听了后半句话,连忙问道:
“什么事。”
旋即感觉自己语气缺乏骨气,哼一声:“本宫酌情处理。”
“想请公主陪卑职,看一看世间最璀璨的灯火。”
听到这句话,临安愣了半晌,没明白他的意思。
但下一刻,她就看见狗奴才拉起被子,盖住了两人的头。
随后,临安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她眼前出现了光,耳边听见了呼啸的风。
夜幕沉沉,孤月高悬。
她站在天地间,迎着寒风,空旷孤寂,却又自由自在。
临安诧异的环首四顾,她站在一座漂浮的炮台上,头顶是洒下清冷辉光的月亮,脚下……
她蓦地睁大眼睛,水润妩媚的眸子里,映出一盏盏的万家灯火。
下方是整个京城,外城大部分漆黑,偶尔有零星的灯火。
最明亮最璀璨的是皇宫,像是一簇巨大的烟火,烟火的外圈是皇城,皇城同样璀璨明亮,华灯万盏,拱卫着皇宫。
而住着富裕殷实人家的内城,则像是火苗的外焰,一簇簇的宛如星辰点缀。
临安从未见过京城的夜景,一时间竟痴了。
她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是许七安的那首“满船清梦压星河”,而现在,这个男人又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不要着凉了。”
许七安走过来,脱下袍子给她披上,顺手拥美人入怀。
临安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眼儿媚了,脸蛋红了,飘飘欲醉。
对于这样的反馈,许七安并不意外,甚至是意料之中。临安喜欢烂漫,几乎很难抵抗这种攻势。
待会儿把炮台还给孙玄机,这一招对怀庆是没用的……以后要对圣子好一些,毕竟也从他那里学了点东西……许七安思绪发散,耳边响起临安梦呓般的声音:
“狗奴才,你向皇帝哥哥提亲好不好。”
在临安看来,早在许七安离京时的热吻里,两人的关系就确定了。
这个男人不是互生情绪的对象,而是情郎。
“会的。”
许七安看着她娇媚的鹅蛋脸:“但不是现在。”
不管是他还是大奉,都将迎来巨大的挑战。
赢了,坐临安右怀庆,国师腿上坐,王妃身后藏。
输了,就好好的轮回去。
……
夜深了。
宫女小心翼翼的推开门,蹑手蹑脚的进入卧房,来到床边。
临安殿下裹着衾,睡容踏实,嘴角翘起,似乎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
宫女如释重负,正要离开,忽然脸色微变,看见殿下雪白的脖颈处,遍布着吻痕。
这……宫女瞬间头皮发麻,惊恐的四处张望。
过了一阵,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脸色忽转柔软。
……
同样的夜色里,某座小城。
姬玄站在屋脊上,俯瞰着下方的交手。
那是柳红棉在戏耍对手,一个散碎龙气寄宿的江湖客。
这些天里,他们依靠天机宫密探的渠道,找到了数位龙气宿主。
有四处游历的江湖客,有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甚至有衙门当值的胥吏,和待字闺中的女子。
姬玄的计划是,尽可能的搜集散碎龙气,积少成多,以此来吸引九道龙气的宿主。
当然,这也有可能会引来许七安。
“红棉,不要浪费时间了。”姬玄提醒道。
柳红棉当即打晕对手。
姬玄从怀里掏出巴掌大的青铜小鼎,口中念念有词,鼎口射出清光,将那名龙气宿主收入其中。
青铜小鼎叫四方鼎,国师知晓雍州城的事情后,派人送来的馈赠之一。
它和寻常储物法器不同,后者只能纳物,而它能收人。
姬玄把小鼎收好,望向西北边,喃喃道:“许七安!”
……
次日!
京城灵宝观。
静室内,沉睡一天两夜的洛玉衡,缓缓睁开美眸。
第一百零五章 剑来
洛玉衡怔怔的望着屋顶,瞳孔似乎没有焦距。
有一种深度睡眠醒来后,念头浑噩,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的感觉。
上一次有这样感觉的时候,她还是个少女。
洛玉衡“呼”出一口气,抱元守一,稳固元神,开始内视自身,接纳过去七天的记忆。
七种人格,代表着业火灼身时的她,可以称为“心魔”。
如今业火平复,七种人格的记忆开始逐一浮现。
洛玉衡觉得,这几天不管和许七之间发生什么,自己都是能接受的……
首先,她对许七安是有好感的,这点毋庸置疑。所以就不存在厌弃的可能。
其次,为了不给自己留后路,第一次双修时,她是以主人格的身份与许七安缠绵了一夜。
不会出现那种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陌生男人睡了整整七天的状况。
最后,连身子都给他了,这七天里无非就是反复双修。
“第一次与他双修时,我心里还是抗拒居多的,等我接收了这七天的记忆,或许就能接受他,不会再有尴尬和窘迫的情绪……”
洛玉衡心里想着,脑海里走马灯似的开始出现记忆片段。
她首先“回忆”起的,是“怒”人格的记忆。
一幅幅画面走马灯似的闪过,记忆里,她对许七安横眉冷对,动辄发怒,刁蛮姿态让她都为之皱眉。
“还是老样子,性格暴躁。她代表的是我最后的倔强,不愿为业火屈服于一个情感不够的男子。竟然选择独立压制怒火,拒绝双修,很不理智……
“嗯,他的态度还算不错。没有因为‘我’的暴躁易怒而产生太大的不满。”
洛玉衡暗暗点头,一边觉得“怒”人格太情绪化,不够理智。一边暗暗满意许七安良好的态度。
这时,一幅画面闪过,那是夜深里,许七安强行闯入卧房,“勾引”怒人格,两人在床榻上扭打,然后,她的衣裳被一件件的剥离,雪白丰满的胴体暴露无遗。
洛玉衡挑了挑眉,有些愠怒。
“不过他说的话是有道理的,怒人格不肯双修,其他人格若也是如此,我就死定了,他不清楚其他人格的情况下,强行闯入,也是为我着想……”
洛玉衡强行说服自己。
好了,怒人格的一天就这样过去,虽然略有些波折,总体来说,洛玉衡还是能接受的。
接下来是什么人格……她心里不太自信的嘀咕一声。
七种人格的出现是随机的,无迹可寻,没有规律。
很快,一段画面闪过,洛玉衡知道了第二个出现的是什么人格。
欲!
画面里,她早早的苏醒,主动把大腿搭在许七安腰上,引诱着他与自己修行。
整整一天一夜就这么鬼混过去。
太不知羞耻了,太不知羞耻了……洛玉衡的脸色涨红,血冲涌面皮,生出钻地缝的冲动,尴尬的她脚趾用力弯曲,浑身绷紧。
她知道欲人格可能会一点,一点放荡,但没想到竟如此的恬不知耻。
洛玉衡绝不承认这是她自己。
欲人格之后是恐惧人格,恐惧人格方甫出现,就缠着劳累一天一夜的许七安修行。
洛玉衡清晰的“看见”,许七安结束双修溜出屋子里,脸色是发白的。
看到这样许七安,国师心情复杂之余,竟冒出“委屈他了”的念头。
但很快,这个念头就被接踵而来的记忆画面击破,她看见了许七安欺负恐惧人格接着,哀人格上线了。
“我的年纪做你娘都绰绰有余……”
“不枉我苦熬二十年,没有和元景帝妥协。等你江湖之行结束,我们便正式结为道侣。”
“快说你爱我。”
“讨厌。”
“快叫许郎。”
“许,许郎……”
许郎?!
洛玉衡身子一晃,目瞪口呆,她的身躯微微发抖,嘴皮子也跟着颤抖。
我都做了什么啊,我以后在他面前怎么抬起头来?
这还没完,哀人格自怜自艾,对他倾诉衷肠,说着自己的心里路程,说什么一早就想接近他了,但又拉不下脸来,心里纠结的难受。
后来因为他主动联系自己,喜极而泣。
你这是污蔑!!洛玉衡怒极了。
冥冥之中,她感觉自己过去的形象彻底坍塌,一去不复返。
跟羞耻的还在后面,哀人格对姓许的已是情意绵绵,爱人格对他竟是死心塌地。
洛玉衡“看到”小客栈里,她被摆弄出各种姿势。
这些都不是上古房中术里的修行之法,纯粹是姓许的在糟蹋她。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洛玉衡眼前一阵阵发黑。
呼!
她缓缓做了一个深呼吸,平复情绪,目光有些空洞的望着房间某处,喃喃自语:
“既然决定了与他双修,便已视他为未来道侣,喊,喊一声许郎就不过分。
“道侣之间,鱼水之欢乃人之常情,不必介意,不必介意……
“至少,至少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旁人并不知道这些。”
突然,一段记忆呈现,只见某个房间里,桌边,坐着临安怀庆李妙真以及监正的两个女弟子。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喜欢许郎,有人对他抱有好感,有人对他芳心暗许。但今夜之后,本座希望你们收起不该有的念头。”
“许郎,你说句话呀。”
洛玉衡宛如一尊石塑,在风中寸寸风化。
她无喜无悲的静坐许久,某一刻,探出右手,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说道:
“剑来!”
锈迹斑斑的铁剑从池水里飞出,把自己送入洛玉衡手里。
国师驾驭着金光冲出灵宝观,她去的果决,去的壮烈,仿佛是奔赴战场的女将军,带着玉石俱焚的勇气。
……
许府,婶婶边打哈欠,边教训精力过剩,一大早起来吵闹,把她闹醒的小豆丁。
“你能不能省点心,天没亮你就闹腾了,老娘供你吃供你穿,就是让你一大早搅人清梦的?”
婶婶掐着腰,舌灿莲花。
小豆丁站在她面前,低着头,虚心认错。
“你知道错没有。”
“知错了。”
“下次还敢不敢?”
“不敢了。”
“说,你错哪里了。”
“娘,我哪里错了?”小豆丁不懂就问。
婶婶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无力的坐倒,一手抚额,心力交瘁道:
“出去出去,老娘不想看到你。”
“好哒!”许铃音蹦蹦跳跳的往外跑。
“娘,有神仙。”
她停在厅门口,大叫道:“好漂亮的神仙。”
婶婶茫然的走过去,只见厅外的小院里,站着一位身穿羽衣,手提生锈铁剑,美貌绝伦的女子。
婶婶自己就是小仙女,一看到这位女子,就涌起了“同类”的共鸣。
“许七安呢?”
女子一字一句道。
她面无表情,但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婶婶不认识这个女子,尽管她对国师的名头如雷贯耳。
“宁宴天没亮就走了。姑娘是哪位,寻他何事?”婶婶谨慎回答。
“可有说去何处?”洛玉衡脸色沉的可怕。
“没有。”
婶婶刚回答完,瞳孔里映出金光,那女子驾着金光飞走了。
……
距离京城遥远的西北方,官道,慕南栀骑乘在小母马背上,她双手撑在马鞍,披着狐裘大氅,眯眼远眺。
身边还有两骑,分别是苗有方和李灵素。
前者是许七安的跟班,因此追随着他。后者,圣子的本次江湖游历,最终目的就是定在京城。
京城有人宗道首洛玉衡,有大奉第一美人镇北王妃,有教坊司的一众花魁等等。
可惜世事难料,京城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个伤心地。
既然如此,只好重新踏上游历江湖,太上忘情的旅途。
可是,天宗如今要捉拿他回山禁闭,甚至会有更不好的事情发生。
李灵素觉得,自己已经被逼的走投无路,想要度过来自师门的劫难,唯有太上忘情。
而在太上忘情之前,明显跟着许七安更安全,能解决来自红颜知己和师门双方面的压力。
至于师妹李妙真,她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偷偷仰慕许七安,决定远离渣男。
但李灵素嗅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以师妹的性格,如果真的和许七安清清白白,她反而会结伴游历。
可恶的许七安!
“杨兄,我会负责盯着他,把他做过的事,巨细无遗的转述给你。”
晨光里,李灵素扭头眺望京城方向。
他跟着许七安最后一个原因,就是受结拜兄弟杨千幻之托,暗中监视许七安。
苗有方见两人都在眺望京城方向,纳闷道:
“徐前辈为何不与我们同行?”
在外面,保险起见,得称呼他徐谦。
慕南栀回复道:“他说去见个人。”
“什么人?”
“一个对他恩重如山的人。”
“哦哦。”
李灵素趁机插入话题,道:“徐夫人,那只小狐妖呢?”
他依旧倾慕着大奉第一美人,只不过她既然名花有主,圣子也只能把仰慕之情埋藏在心底。
当然,他能有这么大的觉悟,与慕南栀现在平庸的外表有关。
倘若王妃以真面目示人,没有男人能抗拒她的魅力,就算她男人是许七安,也会有数之不尽的好汉悍不畏死的挥舞锄头。
慕南栀嘴角一挑:“我托它去给几个小贱人传递消息。”
某人业火灼身期间,会被“七情”折磨,变的不像自己。
慕南栀答应过她,替她保密,不透露给任何人。
反正白姬不是人……
而白姬大嘴巴乱说出去的话,和她慕南栀有什么关系?
……
洛玉衡在京城地界巡视一圈,没有发现许贼的踪迹,凝神感应那枚护身符,发现与它失去了联系。
也就是说,她再也找不到许七安了。
“下个月再找你算账!”
洛玉衡磨了磨牙。
她驾着金光返回灵宝观。
前脚刚回来,后脚就有弟子前来,站在小院外,高声道:
“道首,临安殿下、怀庆殿下,还有天宗的李妙真,派人给您送了三封信。”
信?
洛玉衡微微蹙眉,道:“拿过来。”
道衣弟子迈步进院,从怀里取出三封信,恭敬递上,然后退出院子。
洛玉衡指尖一弹,三封信同时从信封里飞出,于半空中展开。
从左到右,信上依次写着:
“白头偕老!”
“永结同心!”
“早生贵子!”
洛玉衡呼吸一窒,只觉得自己被公开处刑了,被嘲笑了,被内涵了,巨大的羞耻感将她吞没。
这三封信来的是如此的巧,像是专程为了补刀。
……
司天监,密室的门被推开。
许七安拎着酒壶,轻手轻脚的进来,回身关上门。
晨光从格子窗里照进来,这间密室很宽敞,陈设简单,一张四方桌,一张简易的木板床。
因此显得有些空旷。
许七安缓步走到床边,默默的看着床上沉眠的男人。
穿着做工考究的青袍,五官清俊,两鬓斑白,眼角细密的鱼尾纹昭示着他不再年轻。
“真像啊,简直一模一样,可惜没有气机,是个普通的肉身。”
许七安咧嘴笑道:“魏公,我来看你了,给你带了酒。我马上要离京,继续收集龙气,走之前,陪你说会儿话。”
第一百零六章 怪事
许七安仰头喝了一口酒,想了想,道:
“魏公,卑职先汇报一下工作,元景帝死后,龙气溃散,大奉岌岌可危。
“巫神教、佛门,还有五百年前的那一脉都在觊觎龙气。经过一个月的游历,我收集了三条至关重要的龙气,一道散碎龙气。
“监正说,散碎龙气可以不用理会,只要把九道至关重要的龙气集齐,那些散碎龙气会自行聚集。
“不过,我估摸着,其实不一定要集齐九道龙气,因为难度太大,只要其中一道龙气被敌人找到,并带回大本营,我就根本没有办法。
“所以,应该是尽可能的收集龙气,来稳住大厦将倾的大奉,比如超过一半的龙气收集到手就够了。又或者,监正在其中另有谋划,他实在太深不可测。
“如果魏公你还活着,我就不用那么苦恼了……”
许七安又喝了口酒,伴随着轻轻的叹息声:
“您的捐躯,并没有给大奉带来好的变化,虽然监正和赵守说,你为中原争取了时间……
“这一路走来,天寒地冻,看到的尽是些不忍目睹的事。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诚不欺我啊。
“我会试着豁出命去改变这个局面,把大奉从灭亡的边缘拯救回来,这同样关乎着我自己的性命,大奉一旦灭亡,身怀半数国运的我,也会随之殉国。
“有时候会觉得迷茫,不知道路该怎么走,如果您还活着就好了。
“啊对了,我终于和国师双修了,她已经是我的道侣,但现在她应该恨不得一剑戳死我。真是个母老虎啊……
“我以前纯粹是馋国师的身子,她实在太漂亮太迷人,这段时间的双修,让我对她有了一些不同的感情。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先上车后补票吧。
“唯一苦恼的是,她对我的其他女人不太友好……偏偏我压不住她,等她平息业火,渡劫之后,便是一品陆地神仙。
“想想就感到绝望,或许,临安她们更绝望。好吧,风流好色是我的错。魏公您这样的大情圣,能理解我吗?
“等我恢复修为,达到三品巅峰,便能与慕南栀双修,凭我出众的魅力,她断然不会拒绝,但我并不想攫取她的灵蕴。
“或许,上古道门的房中术能解决这个烦恼,让我们互惠互利。
“还有啊,怀庆性子也很强势,而且霸道。我昨日去见她,硬是被她以身子不便为由,挡在屋外半个时辰。
“您猜我后来怎么见着她的,我说:临安那边我还没去呢。
“她这才见我,要是让她知道我先去找了临安……”
许七安盘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喝酒的同时,回头看了一眼魏渊,无奈道:
“抱歉,实在没有精力和时间去搜集招魂钟的材料,形势让我不得不把收集龙气放在第一位。
“换成以前,我会选择先复活你。现在,我选择先救国,这是我必须要扛起的责任。你当初习武,是为了踏入三品,为了带皇后离开京城。
“可后来你真的拥有了俯视苍生的修为和权位,你却选择留在朝廷,甘心当元景的棋子,当一个帝国的缝补匠。
“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苍生不负卿。”
许七安收回目光,继续喋喋不休:
“我新收了一个徒弟,叫苗有方,资质一般,但很有侠义心肠,梦想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侠。
“我当时突然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机会,因为当初正是你给了我机会,给了我这样一个无亲无故的人机会,才有现在的许银锣。
“你为朝廷培养人才,我亦是如此。
“魏公,这是你给我的传承。”
话说完,一壶酒也见底了。
许七安撑起身子,在床前作揖,行完一礼,离开密室。
他一边维持着“移星换斗”的能力,不让自己的气息外泄半分,一边借助法螺联系上孙玄机。
单方面联系,他言简意赅的说了一句:
楼底见!
不给孙师兄回复的机会,切断了通信。
……
孙玄机来到地底一层时,正好看见许七安揉着五师妹乱糟糟的头发。
“你在司天监好好等我回来,不是不想带你一起,而是那样太危险。
“你也不想年纪轻轻的没嫁人,就英年早逝吧。”
许七安感受着指尖发丝的顺滑,钟璃看起来不修边幅,头发凌乱,常常给人一种不注重个人卫生的印象。
但头发顺滑,身上也没异味,其实很爱干净。
钟璃没抗拒许七安的摸头,小声辩解:
“你的气运可以抵消厄运,我未必会出事。”
钟师姐,你身为女子,却没有一点逼数……许七安沉声道:
“难道你忘了雍州城外,恒远大师滚烫的肉汤了?忘了地宫里的遭遇了?忘了你在我家的种种倒霉遭遇?”
钟璃说:“但你现在有龙气伴身,加上原本的气运……”
许七安瞪她一眼:“你还不服气?”
钟璃低着头,受气包的委屈模样,不敢说话了。
许七安这才看向孙玄机,道:
“孙师兄,劳烦你带出京。”
他怕国师还在京城地界巡视,一旦遇到,国师的小拳拳会捶他胸口,捶到死那种。
换位思考,如果谁让自己社死到这个地步,许七安也会抓狂。
孙玄机“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钟璃,说道:
“她……”
话音方落,许七安已经递过来纸笔。
……孙玄机顿时失去了表达欲,抬脚重重一踏,传送阵法亮起,带着许七安消失。
“师妹,你是想早些晋升四品,好帮他抵御将来的危机?”
钟璃闻声侧头,看见门口探出杨千幻的后脑勺。
她老实的“嗯”一声。
“真是多事之秋啊。”
杨千幻叹息一声,道:“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也得走一趟江湖,监正老师给我安排了任务。许七安这狗贼虽然讨厌,毕竟相交一场,能帮还是得帮。”
钟璃好奇的问:
“杨师兄在京城还有何事?”
杨千幻低声道:
“这是秘密,但我可以向你透露一些,嗯,和捐款有关。”
钟璃恍然大悟:
“杨师兄又想捐出司天监的所有财产?”
“啊这……你怎么猜到的,不不不,我没这么想,你别冤枉我……”
杨千幻语无伦次了半天,颓然道:“钟师妹,你记得给我保密。我准备打监正老师一个措手不及。”
……
云州!
潜龙城,山顶观星阁。
“咳咳……”
嘶哑的咳嗽声回荡在茶室里,穿着白衣的中年男子,坐在案边煮茶,时不时捂嘴咳嗽。
茶室外的瞭望台,站着一个铁塔般的金色身影。
他身高八尺,身材比例堪称完美,穿着胸裸露的袈裟,暴露在外的肌肉,犹如黄金浇铸。
他的五官有着明显的西域人特色,站在那里时,有着竹节般的挺拔和苍劲。
他的目光深邃中带着威严,与他对视的人会产生“如临深渊”的错觉。
“以你现在的状态,十招之内,就会被监正斩杀。”
金色身影开口说话,声音明明不大,却有一种雷霆震耳的威势。
“气运对术士的反噬,远比你想象中的可怕。”许平峰耐心煮着茶,轻叹道:
“以自残的手段对我发动咒杀术,我那个长子的战斗天赋,极其可怕。再给他五年十年,造反就只剩一句笑话了。”
金色身影俯瞰着整个潜龙城,缓缓道:
“法济菩萨一直没找到,不然他的药师法相可以治疗你的伤势。
“你现在既然无法起事,就得把精力放在收集龙气上。
“当前局势不妙,度情罗汉被俘虏,佛子身上的封魔钉至少去了一半。他就算没有恢复不死之躯,向来也能堪堪够到三品战力。”
白衣术士煮好茶,品了一口,笑道:
“不是还有两位金刚和我的苍龙七宿吗,昨夜观星象,发现西方有多一颗灿灿星辰。这是新诞生了一尊罗汉,还是轮回的罗汉觉醒了?”
“修罗王幼子归位了。”金色身影说道。
许平峰点了点头:
“修罗族是天生的战士,佛武双修,那位幼子归位,佛门等于同时多了一位金刚,一位罗汉。
“收集龙气的倒是不急,我另有谋划,既然监正老师把我们堵在云州,那正好可以闲下心来,商讨一下起事后的细则。”
说完,白衣术士和金色身影同时抬起头,仰望天空。
蔚蓝天空中,云层翻涌变幻,凝成一张巨大的脸,冷漠无情的俯瞰着大地。
监正!
……
这天,许七安一行人,来到江州地界,路过一个叫“盛义县”的地方。
城墙低矮,县城门口站着四名守城的卒子,抱着长矛,站姿耸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见鬼的天气,太阳就像摆设一样。”
苗有方骂骂咧咧,他距离铜皮铁骨只有一步之遥,早已不畏寒暑。
但他的心态还是“咱们老百姓”的心态,本能的把自己代入到平头老百姓的角度。
看着行人佝偻着身躯的模样,便感觉自己也被“寒流”迫害了。
一行人进了城,主干道的青石板,遍布裂缝。房屋低矮,虽说不算太破旧,但着实有些平平无奇。
这代表着“盛义县”的经济状态不好。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各自忙碌奔波,脸庞被寒风冻的发红,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大部分人的手都有冻疮。
一行人找了临街的酒楼,坐下来吃饭。
“几位客官要吃些什么?”
店小二迎上来,并指了指挂在墙上的木牌,每一个木牌上写着一道菜。
许七安随意点了几碟,并要了三壶酒,笑着问道:
“小二,你们这里近来有没有怪事?”
怪事……店小二左顾右盼,小声道:
“巧了,还真有几件怪事。”
第一百零七章 庙神
每路过一个地方,便向当地消息灵通之人询问奇闻轶事……这是许七安认为,除了龙气探测手段之外,比较有效的方法。
龙气宿主个个都是妖艳贱货,人前显圣狂魔,他们会在各自的场合里搅风搅雨,出尽风头。
但根据龙气的浓郁程度,闹出的动静又不尽相同,有的龙气能轰动一座城池,有的龙气宿主,只能成为一条gai最靓的崽。
而且,时值乱世,各地都不太平,乱七八糟的事肯定一大堆。
李灵素笑道:“说说,有什么趣事儿。”
苗有方叼着筷子,吊儿郎当的补充一句:
“江湖规矩,妖魔鬼怪作乱称为‘怪事’;江湖恶人打家劫舍称为‘祸事’;乡绅豪强、官吏奸淫良家,欺压百姓,叫‘不干人事’。
“前辈,您这问的是第一个呀……”
许七安诧异道:“还有这种讲究?”
他旋即看一眼李灵素,圣子也是满脸诧异,表示自己第一次听说。
见状,苗有方顿时支棱起来,找到了优越感,摇头晃脑道:
“两位都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对于江湖底层的谚语、规矩,自然是不太清楚。”
他说完,看见慕南栀缩了缩身子,紧贴着许七安,表情有些畏惧。
许七安刚才问的是“有没有怪事”。
店小二回复:有!
这说明小县城最近发生了几起妖魔鬼怪作乱的事件。
慕南栀最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哪怕身边有一个超凡境的武夫,也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
在客人们无声的注视下,店小二先是瞅一眼店门,见没有新客人进店,于是在苗有方身边坐下,说道:
“这事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县里有一个叫李贵的人,婆娘死了。
“这死人本是常事,也没啥稀奇,但谁知道,头七的那天,李贵夜里听见有人敲门,李贵睡的迷迷糊糊,就问是谁?
“门外的人说是他妻子,要回家睡觉,还质问他为什么关门。
“李贵当时头脑不清,便起身去开门,走到门边时忽然想到,妻子已经死了,怎么可能回来?
“他吓坏了,逃回床上,躲在铺盖里不敢冒头。
“李贵的妻子在外面不停的敲门,质问他为什么不开门,反反复复的就这么一句话。
“一直到天亮,公鸡打鸣,外头的敲门声才停止。”
慕南栀缓缓打了个寒颤,脑补了一下自己夜里独守空闺,然后一个男人来敲门,自称是死了七天的许七安……
她脸色顿时白了一下。
许七安并不知道自己在慕南栀的脑补里成了亡夫,问道:
“后来呢?”
店小二说道:
“第二天李贵就去报官了,官府认为李贵在骗人,打了一顿板子,把他轰走了。第二天晚上,李贵的妻子又回来敲门了。
“这一次,他婆娘敲了会儿门,见李贵没有开门,她就趴在窗外往屋子里看,趴了整整一晚上……”
慕南栀吓的都呆住了,怀里的小白狐被她抱的差点窒息,双腿乱蹬。
苗有方听的津津有味,并质疑道:
“你怎么知道趴在窗外看了整整一夜,为什么你知道的那么详细?”
店小二“嘿嘿”一笑,道:
“这事儿还没完呢,公鸡打鸣后,李贵的婆娘就走了,李贵被连吓两天,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于是……”
苗有方插嘴道:“于是他又去报官了?”
店小二一下子语塞,舔了舔嘴唇,露出尴尬且不失礼貌的笑容:
“客官真爱说笑,报官哪需要恶向胆边生……”
停顿一下,店小二脸色严肃,语气低沉:“他呼朋唤友的,挖坟去了。”
慕南栀压低声音:“尸体是不是不见了?”
店小二摇头:
“那倒不是,李贵带着亲朋好友,挖开妻子的坟,发现妻子好好的躺在棺材里。尸体已经微微腐烂。
“大伙儿都松了口气,责怪李贵胡言乱语,挨官府的打不冤。毕竟尸体还在棺材里,难不成她自己夜里掀开棺材板出来吓人,天亮后又把自己埋回去?”
慕南栀听说不是鬼怪作祟,便不怕了,冲拳出击道:
“这李贵不当人子,拿死去的妻子做谈资。”
店小二脸色凝重,摇了摇头,道:
“这位娘子稍安勿躁,且听我说完。
“面对大伙的质疑和眼前所见的景象,李贵也不禁怀疑这两天的遭遇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听错,于是仔细的观察妻子尸体,你猜,他发现了什么?”
这店小二还挺有说书天赋,懂的卖关子,抛悬疑,配合眉飞色舞的模样和手势,许七安觉得要不是自己白嫖惯了,这会儿就说不准赏钱就丢出去了。
“发现了什么?”
小白狐稚嫩的童音从慕南栀的胸脯里传出来。
店小二茫然四顾:“谁在说话?”
他的目光即将投向王妃丰满鼓胀的胸脯时,被许七安用手掌按住脸,拧了回来,淡淡道:
“继续说你的。”
慕南栀则趁机掐了一下小白狐的屁股蛋,警告小家伙不要乱插嘴。
不然,小县城今儿又要多一桩“怪事”。
店小二谄媚的应了一声,继续说道:
“李贵发现,婆娘穿的鞋沾了很多泥浆。
“你们想啊,尸体躺在棺材里,怎么会沾泥浆呢?除非……”
他阴恻恻的说:“尸体自己会走。”
慕南栀低头喝茶,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我要是今晚和你讲一讲《山村老师》,你岂不是要吓的今儿就跟我圆房……许七安心里嘀咕。
听到这里,李灵素苗有方两人,已经断定店小二说的故事里,有夸大的成分。
半真半假都不是,九假一真才对。
店小二见客人们一脸不信,他信心十足的“嘿”了一声:
“几位客官是不是不信?
“很多外来的客人都不信,但到后来,他们都信了。”
江湖经验丰富的苗有方眉头一挑:“哦,还有后续?”
店小二指头在桌面一敲,就像说书先生拍抚尺,道:
“李贵指出自己的疑惑后,亲朋好友们也害怕了,草草的将坟头埋上,便逃回了家去。不久后,事儿便在县城传来。
“这时,一个自称神婆的老妇人找上门来,对李贵说,她婆娘死也不得安生,是因为她得罪了庙神。
“神婆说,李贵的婆娘生前对庙神不敬,这才遭了横祸,死后依旧要受罪,永世不得超生。并且会祸及家人。
“李贵听完,恍然大悟,才想起妻子生前的一桩事。
“在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回娘家省亲,回城时遇到大雨,便躲进了城隍庙避雨。
“那城隍庙早已荒废,李贵的婆娘淋了雨,就把城隍庙里一具“木鬼”当柴火烧了取暖。
“从那以后,李贵的婆娘身子就越来越差,卧病在床后,夜夜噩梦惊醒,说看到有小鬼来拘自己的魂。李贵只当她神智昏沉,做了噩梦。”
店小二侃侃而谈:
“李贵这才知道,原来是妻子得罪了庙神,害怕的问神婆该怎么办。
“神婆告诉他,要为那小鬼重塑雕像,并烧香供奉三天,厄运可解,李贵便掏空积蓄,重塑了雕像,还把城隍庙也翻新了。
“从那以后,他的妻子再也没来找他。
“现在城隍庙也可热闹了,天天有人去上香,据说很灵验,求什么得什么。而对庙神不尊敬的人,都受到了惩罚。”
李灵素笑道:“有多灵呢?”
店小二左顾右盼,压低声音,道:
“巧了,我就知道一桩事儿,广华街开胭脂铺的郑老板,是个虔诚的。因为对面也开了一间胭脂铺,抢了他的生意,他就去城隍庙上供烧香,诅咒那对家铺子的老板不得好死。
“结果当天晚上,那家铺子的老板就在家里上吊死了。”
苗有方浓浓的眉毛顿时扬起。
李灵素则面不改色地笑道:“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那郑老板亲口告诉你的?”
“还真是!”
店小二的声音愈发低沉:“郑老板前几日在这里喝醉了,酒后失言才说出来的。”
李灵素眉头一皱,收敛笑容:“那你怎么不报官?”
店小二奇怪道:“我为何要报官?且不说官府爱不爱管,这事儿与我何干,得罪了庙神,我这条小命就不保了。”
这时,许七安敲了敲桌子,淡淡道:
“行了,去上菜吧。”
“好嘞!”
店小二过足了瘾,心满意足的离开。
等他身影消失在堂内,许七安沉吟道:
“这听起来不像是龙气宿主能干的事。”
过于离奇怪诞。
李灵素问道:“那我们要管吗?”
不等许七安发表意见,苗有方抢答道:
“自然要管,杀人就得偿命,吃完饭我们就去城隍庙看看。而且,本大爷也想看看,所谓的庙神是何方神圣。”
许七安点头,看向圣子:“那李贵的遭遇,你有什么看法?”
李灵素知他在问什么:
“不可能是冤魂作祟,凡人的魂魄羸弱,头七之前浑浑噩噩,头七后烟消云散,除非有精通道法的人炼魂。
“但方才小二说了,是尸体在作祟,我觉得是控尸手段。要不我们去挖坟验尸?”
说完,李灵素忽然意识到许七安为何能在京城扬名立万,因为他爱管闲事。
正如李妙真能成为飞燕女侠。
相比起来,杨兄弟在这方面就不够执着。
许七安笑道:“目的呢?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重建城隍庙?”
李灵素若有所思。
吃完饭,向店小二问明城隍庙地点,许七安一行人离开了小县城。
第一百零八章 神婆
城隍庙在县城外,东边六里外。
许七安一行人骑马赶路,一盏茶的功夫便抵达目的地。
一座黑瓦白墙的小庙坐落在离官道不远的地方,小庙被白色的围墙围着,一条羊肠小道把庙和官道连接。
城隍庙人气颇为旺盛,不停的有穿着朴素的百姓、衣着鲜亮的富人往返那条羊肠小道,进出庙宇。
还有几架马车停在庙外。
“吁!”
许七安在庙门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在搀扶慕南栀下来,与李灵素苗有方两人把马匹拴在路边的木桩上。
他闭上眼感应片刻,顿时失望,四周没有龙气的气息……
庙门口站着两名五大三粗的汉子,伸手拦住他们,昂着头,道:
“进庙烧香,先给二十文钱。”
这年代也有门票,虽然庙神这事儿与龙气无关,但既然遇上了,就进去看看……许七安看了一眼李灵素,后者撇撇嘴,摸出二十文钱递过去。
左边的汉子接过,审视一眼许七安身上的锦袍,嘿了一声,道:
“每人二十文。”
慕南栀皱了皱眉,这家伙明显是看许七安穿的一身好衣裳,伺机索要钱财。
“他们怎么不用?”她指着一对进庙的年轻夫妇。
“他们是常客,自然不用。”看门的汉子自有一套说辞,他似乎一点也不怕有人闹事,不耐烦道:
“要烧香就赶紧给钱,没银子就滚蛋。”
许七安抬头安抚慕南栀,说道:“给他。”
交了钱之后,四人跨过大门,许七安目光一扫,院子被通往庙内的青石板路分为两半,左边是一座黄泥浇铸的功德塔,烧着黄纸。
右边是两排半人高的烛台,一根根红蜡烛燃烧着,蜡泪滚滚。
两边都聚集了不少香客,或烧黄纸,或点蜡烛。
四人穿过院子,进入城隍庙,庙内供奉的东西,立刻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是一个模样丑陋,不穿上衣,有着大肚腩的小鬼,它双手高高举起,拖着一面石镜,这镜子似有破损,只剩半边。
并非雕像破损,而是镜子本身是破损的。
雕塑前,十几名香客正虔诚的膜拜,前头香案的右侧,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脸颊瘦削,额头高阔,看起来有几分鼠相。
又精明又市侩。
没有气机波动,没有冤魂,没有妖气……许七安运转元神,扫了一圈,确认这只是一个普通寻常的城隍庙。
是不是城隍庙,还有待商榷。
正常的城隍庙,显然不会供奉一只小鬼。
李灵素同样以道门的八品“开关”的手段,审视完这座小庙,他朝许七安微微摇头,表示没有发现异常。
是店小二夸大其词?许七安有些失望,与其说是背后的东西手段高超,让他察觉不出端倪,明显是店小二在骗人的真相要更靠谱。
小小的县城,总不可能和天宗一样,出现两位卧龙雏凤,把堂堂许银锣给蒙骗。
许七安沉吟一下,走到神婆面前,道:
“我们是外乡人,听说这里的城隍庙很灵验,便进庙来烧香,您就是神婆吧。请问庙里供的是什么神仙?”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见到许七安穿着料子上佳的衣袍,眼睛一亮,咳嗽一声,沉声道:
“年轻人,你算是来对地方了。
“庙里供的是浑天神,它是无所不能的神,手里托的宝镜叫浑天神镜,浑天神通过这面神镜,能看天下事。
“老身看你印堂发黑,近来恐遭厄运,你能来到这里烧香,是冥冥中浑天神在庇佑你,他看到了你的厄运。”
许七安配合的露出“惊恐”表情,道:
“此话何解啊,我,我这一路来事事顺利。”
老妇人淡淡道:
“时候未到罢了。如果想消弭厄运,老身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等许七安点头,她审视着许七安的衣着,道:
“庙神爱财,献上两百两银子,供奉七日,便可消弭厄运。”
两百两,好大的胃口……许七安记下了浑天神和浑天神镜的名头,打算回头在地书碎片里问问天地会的成员们。
虽然他基本笃定这老神婆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
这时,一个穿着淡薄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里面是一件汗衫,外头一件破旧的棉袄,破洞里可以看见稻草。
棉袄里塞的是稻草。
中年男人有着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常年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有些木讷,闷闷地说道:
“神婆,我家婆娘要死了,她,她怎么还没好?
“你说过供奉庙神七天,她的病就能好,可她今天已经吃不下饭了。”
神婆皱了皱眉:“那说明你还不够虔诚,你需要继续上供三天。”
中年男人闻言,饱经风霜的脸庞露出苦涩表情:“我,我已经没银子了,所有的积蓄都供给庙里了。”
神婆不悦道:
“那是你的事,没有银子,你可以卖田,可以找人借。
“庙神是公正,不会因为你家里穷苦,就偏袒你。其他香客难道就没有供奉?难道家里就不贫苦?”
一套逻辑下来,中年男人无言以对,嘴皮子轻轻颤抖。
“可是我婆娘吃不下东西了,吃不下东西了啊……”
在百姓朴素的观念里,走不动路,吃不下饭,就是要命的事儿了。
神婆哼了一声,暗含威胁地说道:
“庙神会庇佑我们,若是有人冒犯,也会惩罚。”
中年男人似是想到了什么,露出极其惊恐的神色,弯着脊梁,不敢再说话。
不远处的苗有方旁听全过程,两条眉毛倒竖。
……
另一边,李灵素机智的向香客打探情报,他的目标是一个年轻人。
“兄台年纪轻轻,来庙里求什么呀?”
李灵素俊美无俦,风度翩翩,很难让人忽视,年轻人却言辞闪烁:
“没,没什么。”
李灵素笑道:“大家都是来烧香的,不妨说说。”
暗中以元神之力施加影响,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让人服从、亲近的魅力,年轻男子不自觉的敞开心扉,苦笑道:
“我是来求子的。”
李灵素“哦”了一声,道:“也是七天?”
年轻男子点头。
“花了不少银子吧。”李灵素说话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中年男人。
“银子倒还好……”
年轻人露出异样神色,欲说还休,这时,通往内堂的布帘掀开,一个清秀的女子疾步走出来。
她脸色有些潮红,头发也有些乱,见众人看来,立刻低头,疾步走回丈夫身边。
俄顷,布帘再次掀开,出来一个浑身粗壮的汉子,他瞄了一眼清秀女子的身段,满脸意犹未尽。
“娘,我已经代庙神送子,你该收钱了。小娘子非常满意。”
汉子笑嘻嘻的说。
老妇人看向那对年轻夫妇,笑呵呵道:
“张家小娘子,张相公,你们是否满意?”
清秀女子脸色红晕褪去,渐转苍白,姓张的年轻人眼里闪过屈辱和愤怒,强笑道:
“满意,满意……”
说着,强颜欢笑的摘下钱囊,递了上去。
汉子伸手接过,掂量一下,目光在清秀女子身上打转,咧嘴道:
“还有四天,记得要准时来,不然庙神会生气。”
这对年轻夫妇眼里同时浮现畏惧,连连点头。
“为什么不报官呢?”
张姓年轻人耳边响起叹息声,他侧头看去,是那个仪表堂堂的俊美男子。
他再次被声音感染,心里莫名的鼓起勇气,带着些许畏惧的语气,道:
“报官的人都死了,对庙神不敬的人也死了。
“只要我们好好供奉庙神,庙神就会庇佑我们……”
李灵素直戳本质地问道:
“你既知道对庙神不敬的人都死了,为何还要来此地烧香?”
这对年轻夫妇身为本地人,总该知道沾染上庙神的麻烦,完全可以选择不来。
张姓年轻人咬牙切齿道:
“不是我们想来,是他,是他看上了我娘子,找上门来,让我们去城隍庙求子,不然庙神会降下惩罚。”
李灵素明白了,这和权贵子弟欺男霸女一样,区别在于,一个依仗的是权势,一个依仗的是庙神。
他忍不住看向许七安,见他脸色阴沉,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什么。
“娘,这是哪来的憨包?”
汉子老神在在的听着,丝毫不惧,甚至有些不屑。
神婆脸色阴沉,指着许七安、苗有方,说道:“这几个是一起的外乡人。”
接着,她嗬嗬冷笑的看着年轻夫妇:
“张相公,张娘子,你们对庙神不敬,庙神都是看在眼里的。”
那小娘子脸色“唰”的白了,带着哭腔说:“庙神恕罪,神婆恕罪。”
敲打了年轻夫妇后,神婆冷哼一声,看向许七安等人,宣布道:
“你们对庙神不敬,触怒了庙神,已经死到临头。若想平息庙神怒火,就奉上三百两银子,不然,老身也救不了你们。”
她的儿子配合的拍了拍掌,庙外的三名汉子当即走了进来,把许七安等人围住。
周围的香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这些外乡人胆子真大。”
“是啊,赶紧奉上银子吧,不然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张相公这时候已经回过神来,不再受李灵素影响,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吓的腿都软了。
颤声道:“庙神恕罪,庙神恕罪……”
神婆的儿子不理他,瞪着虎目,威胁许七安等人:“速速奉上银子。”
边上的香客连忙劝说:
“外乡人,快向庙神认错吧。”
“何必找死呢。”
“是啊,快些奉上银子,莫要连累了张相公。”
那中年汉子张了张嘴,似是也想跟着劝,但眼里闪过愤懑,默默握紧拳头。
“银子?你大爷的,找阎王爷要去吧。”
苗有方骂了一声,疾走两步,握拳,右臂后仰。
砰!
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一拳打在神婆儿子的脑袋上。
头颅就像西瓜一样炸开,血肉和骨块四溅,溅射在地上、墙上,以及后面的庙神雕塑上。
庙内寂静了几秒,尖叫声骤然炸开,香客们惊慌失措的往外逃窜。
三名看护城隍庙的汉子跟着香客一起逃到院子里。
“儿啊!”
神婆凄厉尖叫,扑倒在无头尸体前,哀声痛哭。
苗有方从许七安赐予的储物法器里取出长刀,一通乱砸,踢翻香案,踹到香炉,最后一刀把庙神雕塑砍成两半。
“你们……”
神婆怨毒的瞪着四人,厉声道:“庙神不会放过你们,所有人都要死。”
“杀了!”
许七安淡淡道。
他对这个庙神还有疑惑与不解,但是没关系,稍后让李灵素招灵,他要亲自审问神婆的魂魄。
苗有方当即挥刀斩落神婆的脑袋,然后一脚把她头颅踢爆。
有小弟就是不一样,不需要我亲自出手了……许七安满意点头,目光愣在原地的张家夫妇,以及中年汉子,心里叹息一声。
神,神婆死了……年轻夫妇呆若木鸡,一颗心剧烈颤抖,分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是快意还是恐惧。
中年汉子也傻了。
同样傻眼的还有院子里的香客。
许七安知道,这些人需要安抚,他抬脚走出庙,望着院子里张望的香客,道:
“本官是京城来的捕头,这几位是我的同僚。
“有人上京告状,说盛义县有人淫祠淫祭,祸害百姓。
“本官特意暗中调查几日,已经查明真相。那神婆学了几手妖术,暗中害人,并假托庙神,以此来恐吓百姓。
“如今他已伏诛,诸位无需再来此上供。”
一听这个年轻人是官府的人,众香客心里安定了许多。
天大地大,朝廷最大,正因如此,有朝廷出面,更能让他们有安全感。
“可是,可是庙神确实灵验啊。”有香客说道。
若只是恐吓,还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的烧香上供。
“广华街胭脂铺的老板,是被神婆害死的,这件事,本官已经查清了。”许七安道。
香客们这才释然。
许七安转身进庙,从怀里掏出一锭官银,递给中年男子,道:
“有病还得找大夫。”
问明中年汉子的地址后,又转头吩咐李灵素:“稍后你去一趟,看看情况。”
他是担忧中年汉子的婆娘病入膏肓,寻常大夫无力回天。
李灵素点头。
中年汉子颤巍巍的跪倒:“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这时,苗有方捡起神婆儿子身边的钱囊,抛给张相公,道:
“把这里的事忘了,莫要因此看轻你媳妇儿。”
姓张的年轻人看了一眼神婆母子的尸体,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默默的给三人嗑了个头,拥着妻子离开。
苗有方扭头朝尸体吐口水,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本大爷行走江湖多年,这样的恶徒杀的数都数不过来。”
“这并不是好事!”许七安说。
这说明朝廷对各地的管辖、统治已经非常薄弱,当秩序渐渐被动摇,乱象就会频发。
自会有人站出来建立新的秩序,届时,要么改朝换代,要么王朝经历巨大创伤,苟延残喘。
许七安朝外头扫了一眼,确认香客都已被驱赶出去,当即关上庙门,吩咐道:
“李灵素,招灵!”
话音方落,苗有方忽然捂着胸口,脸色铁青,缓缓萎顿在地。
他脸色呈现窒息般的猪肝色,双眼翻白,生命气息迅速流逝。
一个炼神境巅峰的武夫,竟莫名其妙的濒临死亡?
第一百零九章 庙神的真面目
没有任何征兆,苗有方被强行剥夺了生机,气息迅速下滑。
几息之间,便已濒临死亡。
“怎么回事?”
绕是见多识广的李灵素,也被眼前一幕所震惊,疾走过来,蹲下身查看。
许七安脑海里首先浮现的是“咒杀术”三个字。
根据他的经验,印象中能无声无息杀人的手段不多,其中巫神教的“梦巫之术”和“咒杀术”,以及道门的“勾魂术”能做到这一点。
但梦巫和勾魂都有一个前提条件,那就是目标必须在沉睡状态。
苗有方不符合这个条件……
那么就只有咒杀术了。
问题是,咒杀术要以发肤血肉为媒介,最次也要贴身物品,苗有方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并没有“损失”类似的物品……许七安眉头紧锁。
“他的五脏六腑在衰竭,元神缺了一部分。”
李灵素脸色微变的给出情况,同时从储物香囊里取出丹药,喂给苗有方。
“元神缺了一部分?!”
许七安确认般的追问。
李灵素点头,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
“不是咒杀术。”
咒杀术不会出现“元神缺一部分”这样的情况,如果苗有方是中了咒杀术,那么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元神和肉身一起衰竭。
直到死亡。
李灵素补充道:“他的天魂不见了,似乎是被强行抽离。奇怪的是,我竟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能在一位四品元婴面前抽走元神,且不被发现,这比咒杀术更诡异啊……许七安收回思绪,一边把慕南栀拉到身边,一边俯身检查苗有方的情况。
已是风中残烛,随时会一命呜呼。
“什么手段能强行剥离部分元神,并让肉身濒临死亡?”许七安语速极快的问。
“强行剥离部分元神的手段倒是很常见,我也可以,但能瞒过我的感知,对方要么是超凡境,要么有特殊的方法……
“至于让肉身濒临死亡……理论上来说,缺了天魂,人就会昏迷不醒;缺了地魂,就会变成傻子;缺了人魂,直接死亡。”
李灵素也语速极快的回复,接着,脸色沉重的说:
“糟糕,丹药不见效,最多一盏茶的时间,他就会死。”
缺了天魂变植物人,缺了地魂变傻子,缺了人魂直接投胎……许七安斟酌道:
“也就是说,苗有方的肉身情况,与缺失天魂没有关系。”
李灵素想了想,以天宗圣子的专业角度给出结论:“应该说,没有直接关系。”
许七安思绪转的非常快:
“以天魂为媒介吗,类似于咒杀术的手段?只不过前者是依据发肤血肉,后者依据天魂。嗯,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李灵素若有所思的目光里,许七安伸出手掌,于苗有方脑袋上轻轻一拍。
没有任何异象产生,但苗有方五脏六腑的衰竭瞬间停止,服用下去的丹药开始发挥效力,滋养脏腑。
移星换斗!
许七安利用天蛊的这个高阶能力,将苗有方“藏”了起来,切断天魂与本体之间的联系。
果然有效……许七安呼出一口气。
“好了!”
李灵素大喜,幕后之人再无法通过天魂迫害苗有方。
他们三言两语间,便破解了一个让大部分修士都束手无策的问题。
这既是两人的学识渊博,见多识广,也是因为许七安拥有足够丰富的手段。
七绝蛊的作用实在太强,它虽然没有成长到三品超凡境,但相比起只能展现破坏力的武夫体系,七绝蛊在某些时候,更加有用。
不过,新的问题接肘而来,李灵素皱着眉头:
“是谁在对付我们?”
许七安反问道:
“你不是已经有猜测了吗。
“目前与我们有明显冲突的,近在眼前。”
两人一起望向坍塌的庙神雕塑,许七安说:“刚才就是苗有方砍倒了它的雕塑。”
李灵素“嘶”了一声:
“这不应该啊,一个小小的县城,小小的淫祠,能有这么可怕的东西?说起来,这庙神究竟是什么东西?我至今都没察觉到灵魂波动。”
许七安耸耸肩:“我只知道咱们中间出了一个非酋。”
在一座小县城都能遭到这么棘手的玩意,就好比孩童在溪里摸鱼,结果摸出一条蛟龙。
除了皮肤太黑,实在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没有了“徐前辈”的人设,许七安说话随意了许多:
“先出去问灵,看看这庙神是什么东西。”
我在明敌在暗,想要解决庙神,得先弄清楚它是个什么东西。
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不搞明白庙神的底细。
李灵素当即背起苗有方,正打算出庙,可在他转身的瞬间,忽然僵住,下一刻,他完美的重蹈了苗有方的覆辙。
砰!
两人同时跌倒在地。
另一边,慕南栀和小白狐也同步陷入昏迷,李灵素和小白狐生命气息快速下滑,只有慕南栀安然无恙,但无法苏醒。
许七安抢在她摔倒前,把花神转世抱在怀里。
他神色凝重的望着雕塑坍塌的地方。
那半面被小鬼捧着的石镜,不知何时飘浮起来,“咔擦”声里,表面的石壳裂开。
这是半块青铜镜,外延包裹着藤蔓状的花纹,光滑的镜面映出一只没有睫毛的眼睛,冷漠、不含感情的盯着庙内的众人。
它从中间被剖开,切口平滑,像是被利刃斩断。
被这只眼睛审视的刹那,许七安的武者直觉立刻预警,释放危险的信号。
同时,许七安终于明白所谓的庙神是什么东西。
一件法宝,残缺的法宝。
它无疑是具备自我意识的,可视作另类生灵。
一件法宝,在这里受人膜拜,吸收香火……许七安心里一动,隐约猜到了一些内幕。
镜中那只眼睛冷漠的俯瞰着许七安,骤然射出一道幽绿色的光芒。
这道幽光避无可避,直接作用在灵魂。
刹那间,许七安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元神,要将灵魂撕扯出体内。
“哼!”
他的元神是最先拔出封魔钉的,货真价实的三品元神,超凡境强者的元神,即使是武夫,也不是法宝能轻易摄取的。
许七安一边稳固元神,对抗拉扯,一边掏出地书碎片,抖出浮屠宝塔。
他要以完整的法宝,对抗残缺的法宝。
浮屠宝塔甫一出现,浩瀚威严的气息降临,充斥着每一处空间。
浮屠宝塔第二层——镇压!
专门用来镇压顶级强者,比如当初的二品雨师纳兰天禄。
铜镜缓缓“抬眼”,注意力转移到了浮屠宝塔上。
“去!”
许七安遥指铜镜,浮屠宝塔朝着这件残缺法宝镇压而去。
铜镜翻转过来,镜面对准上空的浮屠宝塔,那只没有睫毛的眼睛激射出刺目的幽绿光芒。
嗤嗤!
幽绿光束激撞在浮屠宝塔基座,暴起刺目的绿光,宛如焊工制造出的火花。
浮屠宝塔坚定不移的压下来,幽绿光束不断被压缩、压缩,直到“哐当”一声,浮屠宝塔落地,铜镜被镇压在底下。
许七安顾不得查看浮屠宝塔,连忙朝着白姬和李灵素靠拢,用“移星换斗”的能力把他们藏起来,避免肉身衰竭而亡。
做好这一切,他放心的进入浮屠宝塔,直接登上第三层。
塔灵老和尚盘坐蒲团,手里把玩着半面铜镜,微笑的注视着他的到来。
“大师!”
许七安双手合十,行了一礼,旋即问道:
“大师可知此为何物?”
塔灵老和尚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反问道:
“你从何处得来的?”
许七安便将今日的遭遇,简单的说了一遍。
塔灵老和尚恍然道:“原来它早已失落在民间,许施主不愧是有大气运的人,竟能寻得此物。”
所以,这到底什么玩意?许七安正欲追问,塔灵老和尚抖了抖镜面,抖出四道魂魄,三人一狐。
苗有方、慕南栀还有小白狐,浑浑噩噩的飘在空中。
唯有李灵素活灵活现,充分展示了道门在元神领域的特殊,他诧异的四下张望:
“我怎么跑塔里来了。”
“你被这镜子拘了天魂。”许七安指着铜镜。
“是这镜子?刚才在庙里偷袭我们的是这镜子?”李灵素啧啧称奇:“这是什么玩意,法器?”
“是法宝,不过好像残缺了。”许七安边说着,边看向老和尚。
塔灵老和尚露出几分感慨神色:
“这是一件法宝,叫浑天神镜,它是万妖国主,九尾天狐的梳妆镜。
“它能照彻九州,让那位妖族国主足不出户,便知天下事。
“凡是被它照到的人,元神会被摄入镜中,肉身不得自由,生死、行为尽受其操纵,据说只有九尾天狐可以免疫,不受影响。”
“当年甲子荡妖时,它被广贤菩萨斩成两半,后不知所踪。没想到今日会出现在此地,或许是许施主与妖族有因果的缘故吧。”
肉身不得自由,就是这东西控制了那个李贵妻子的尸体?
许七安当即提出疑问:“它应该是一个月前出现的。为何要以庙神之名,逼迫百姓香火供奉?”
塔灵老和尚解释道:
“法宝能吸收香火愿力,这能助它稳定状态。贫僧在三花寺修行数百年,亦是日日受香火熏陶,甚是滋润。只不过贫僧状态完好,香火可有可无。
“而它是残缺的,因此需香火进补。”
香火能温养法宝,所以镇国剑一直被供奉在桑泊的永镇山河庙里,所以儒圣刻刀和亚圣儒冠被供奉在亚圣殿?许七安恍然。
感觉没什么用的小知识增加了。
“这破法宝过去五百年,一直在干冒充野神的勾当?”
许七安问出疑惑。
塔灵老和尚低头看着铜镜,似是在与它沟通,几秒后,抬头说道:
“它说记不得以前的事,醒来后就被一个老妇人捡到。然后问老妇人要香火……嗯?贼秃驴?”
老和尚表情一顿,摇头失笑:“因为残缺的缘故,它的神智混乱不清。”
精神状态不太对劲的残缺法宝……许七安点点头,道:“劳烦前辈暂时看管此物。”
说完,他带着三人一狐的魂魄离开浮屠宝塔。
魂魄归位后,他们相继醒来,许七安简单告之了事情经过,听的苗有方目瞪口呆,庙神是山精妖怪、邪修狂徒等等,他都有过假设。
唯独没想到竟然是一面镜子。
“李灵素,招灵!”
许七安吩咐道。
李灵素口中念念有词,俄顷,庙内阴风大作,气温骤降。
因为刚死没多久,不需要辅助材料布阵。
两道魂魄凝结而成,分别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身材粗壮的汉子,俱是目光呆滞,神情木讷。
神婆母子。
许七安问道:“你是怎么得到镜子的。”
神婆目光呆滞的望着前方,声音空洞:
“家中老宅枯井。”
新亡的鬼魂没有思维,问什么答什么,不会多讲半个字。
许七安断断续续问了一大堆,才知道事情大概。
大概一个月前,因收成不好,灾情频发,神婆的儿子不愿赡养母亲,便把她推入了枯井。
神婆在井中捡到了铜镜。
她从此被铜镜驱使,为它修缮了这座隍城庙,她也此过上富裕生活,再不必饿肚子。
不过她认为庙神是个神经病,一会儿要香火供奉,一会儿要去杀秃驴,一会儿又喊着国主不朽。
好在驱使她的庙神其实很听话,基本会按照她的提议做事,让杀谁就杀谁。
值得一提,李贵的婆娘是被神婆害死的,神婆与李贵的婆娘相识,偶然间得知她把城隍庙里的“木鬼”当柴烧后,便心生一计。
于是就有了李贵的遭遇。
她因而从李贵身上获得了第一桶金,并借此打出名头,凭借着浑天神镜的力量,让县里百姓畏惧。
这一个月来,她儿子也接着庙神的威风,打着求子的名义,威逼奸淫了数名貌美的良家女子。
“死有余辜!”苗有方冷哼道:“早知道就不让这对畜生母子死的那么干脆利索。”
“苗有方,回头你去找人打听一下,那几个护院的汉子,一并杀了吧。”许七安有条不紊的安排。
他的养气功夫比以前深厚了许多,心里能藏得住喜怒。
那几名助纣为虐的汉子早已在他必杀名单,却不会像以前一样火急火燎,有一种不疾不徐但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愈发的有几分魏渊的老道。
现在唯一不清楚的就是铜镜为何会流落中原,当然,也这不重要就是了,就像没必要搞清楚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许七安挥挥袖子,把神婆母子的魂魄打的烟消云散。
他转而思考起如何处理浑天神镜。
正常来讲,把这件残缺的法宝留在身边驱使,让它“将功赎罪”是最好的选择。多一件法宝,就多一个手段。
手段越多,应对风险的能力越大。
但既然这件法宝是当年九尾天狐的“梳妆镜”,许七安觉得或许可以让利益更大化。
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会不会对母亲的遗物感兴趣呢?
说不定我能把它卖出一个更高的价钱……许七安看向白姬,笑容和蔼可亲:
“小可爱,你能联系你家的公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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