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薄家，可爱的一根筋

　　一年之前，当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今法仙道传奇家族的后辈时，王崎就不止一次的想象自己与会与那个传说当中的薄家子弟以怎样的形式见面，比试之时彼此又会用什么样的妙法。
　　毕竟，薄家是特别的。
　　地球上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神州有长生法，修炼有成的祖宗可以护持儿孙百年千年。但是，先祖在如何庇佑，也只能为后辈在初期挣得多一点点的资源，让他们在修行初期可以走得顺一点。先祖为逍遥，后辈去无一人踏过元神天关的，也大有人在。
　　但是，薄家不同。五代十一逍遥，一百二十位大宗师，世世足传颂，代代皆风流。
　　传说中，薄家天性好算，但算学与古法并不契合。是以薄家最初的家规，乃是凡家主嫡系，或者掌一方权者，不可学算。薄家第一位逍遥，大数极宇薄雅歌正是受够了这条家规，毅然决然的离家出走，投奔刚刚整体转为今法的万法门。
　　那一年，元力上人刚刚入道，未曾著得《大道之算理》，天下无人看好今法仙道。
　　薄雅歌的出走在薄家引起了一股翘家风潮。包括他的弟弟，今日逍遥修士“大微能者”薄月翰在内的一批薄家子弟有样学样，纷纷离家出走到今法门派求仙问道，屡禁不止，险险气死薄家家主和一众长老。
　　不过，随着元力上人成道，今法崛起，这一批因慕道、好算而离家出走的少年，反而成为了今日薄家的基石。薄家子弟好算、好格物再也不是罪过，这个家族也一步步强大起来。
　　对于这样一个多出研究者的家族，王崎抱有相当的敬意。而正是因为这种敬意，王崎才没有轻视薄筱雅。
　　按照他的估算，就算薄筱雅比艾长元弱不少，自己也得花不小力气才能取胜，而且不会太轻松——大数剑，概率论，克的就算万法门那极端精密的术法。
　　可是……
　　“我勒个去……”王崎看着面前一脸认真的女孩，满心苦涩：“这下我真的只剩一成功力了，这还打个屁啊！”
　　和艾长元那一战，他多靠躲闪，少有攻防看起来消耗的法力不多。可实际上，他大多数法力都消耗在了计算上。如果不是爻定算经、几何书这两门万法门奇功，他哪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靠观察纸片飞行轨迹计算出引力场的模样？
　　正常情况下，那可是要花上几天功夫、做几十、上百场实验的！
　　虽然有灵气不断随着天地呼吸灌入他的身体，如同涓涓细流，令他的法力快速回复。但是，王崎的身体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可以填满的水缸，而是一个快要见底的水库。没有半个时辰的修养，他根本不能回满法力。
　　半个时辰，够薄筱雅击败他八次，还是十次？
　　其他新入弟子也看出王崎体力不支，也看出这场比赛本身就不公平。少年人议论纷纷。
　　面对地下的骚动，邓稼轩脸色很不好看。陈景云虽然表情很淡，但是低垂的眼睑却显示他心情也不大好。邓稼轩斜眼看着陈景云：“老朋友，你真不是故意的？”
　　陈景云双手拍在桌子上，叹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说不是，你会相信吗？可以服众吗？倒不如什么都不解释。”
　　邓稼轩按住脑袋，头疼道：“我知道你是个爱出岔子的……早知道我不应该同意你接触那个算器的。”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王崎输定了。
　　作为裁判的筑基弟子惋惜的看了王崎一眼，不情不愿的宣布比试开始。
　　王崎咽下最后一声哀叹，在储物袋上一抹，取出自己唯一的兵刃坤山剑。在武试当中使用高阶法器会降低评价。上一场也是因为艾长元率先使用苹果的力量他才敢用这把剑。但是……
　　现在不用，就输了。而我现在一场也输不得。
　　然后，一秒钟过去了，薄筱雅一动不动。
　　两秒钟过去了，薄筱雅一动不动。
　　盏茶功夫过去了，薄筱雅还是没有动。
　　王崎疑惑的看向薄筱雅，女孩虽然举着剑，摆出进手攻式的起手，但眼神里满是迷惘，完全不像是要进攻的样子。
　　这时，薄筱雅突然抬起头，困惑的看着王崎：“喂，你算学很好吧？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王崎愣了一下，还是回答道：“问吧，如果我能解答的话。”
　　薄筱雅皱起秀眉，问道：“高祖父告诉我，要正大光明的击败你，上次哥哥给我重申了这一要求——可是，这个概念太笼统了。我不知道现在就和你打，算不算违背了高祖的教诲。”
　　听了这话，陈景云原本古井无波的脸直接绿了。就跟井里长了水苔一样——薄筱雅这句话，可不就是赤裸裸的打他的脸吗？
　　王崎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你觉得呢？”
　　“这个……”薄筱雅像是在思考什么著名算题似的，十分苦恼：“光明正大乃是指‘心怀坦白，言行正派’。但是没有明确的范畴，没有明确的定义，什么行为算光明正大，什么行为不是。”
　　王崎整个人都囧了：“这个……你不会不谙世事到了这个地步吧？所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薄筱雅摇头：“人心最是靠不住。若什么都由着一心，世上便不会有法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知道那些行为算光明正大，哪些不算，可现在这件事吧，我并没有要求仙盟高层对我特别照顾，相信我家里也没有，所以我个人的行为完全符合‘心怀坦白，言行正派’的标准。而且，这次算器安排你我对战，也完全有可能出于巧合。我一剑把你打出去，没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但是，我和状态如此不佳的你对上，确实是一种不公平，在打中的视角下，完全就是不公平的结果，也算不上堂堂正正。”薄筱雅说得很认真。
　　“额……那么你干脆给我点时间打打坐，恢复法力如何？”王崎干脆打蛇随棍上。
　　谁知，薄筱雅认真的摇了摇头：“不行。我真的很想成为万法门真传。在你神完气足的时候，我没有把握打败你，现在这对我而言是个机会。”
　　王崎目瞪口呆。
　　卧槽早知道薄家都是一根筋，可是……这妹子也太过了吧！
　　但是……这个时候我觉得她好可爱！
　　一旁观战的薄笑风扭脸就往墙上撞：“妹子你也该知道有什么可以说，有什么不能说吧！”


第二百零一章 嘴遁之坐下来谈一谈之术
　　薄笑风一脸撞在墙上，有种无颜面对列祖列宗的感觉。
　　妹子啊妹子……你这也……
　　“啧啧，你妹妹真不愧是天才啊！”这时，一个听起来格外欠扁的声音响起。
　　薄笑风欲哭无泪的看向不怀好意地凑过来的苏君宇：“想打架之说，我们现在就找个地方做过一场。”
　　苏君宇摆摆手：“不不不，我可是真心的。我们都是搞算学的，你也应该知道，这种执着的性子会给她多大的帮助吧？”
　　薄笑风把脑袋往一边的墙壁上狠狠撞了两下，才看向苏君宇：“确实。我妹妹啊，在不思考算题的时候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孩子，顶多有点骄纵……”
　　“一涉及算学就是这样子啊。”苏君宇看向擂台：“本来以为我那个小兄弟这次不妙了来着。现在看来，对手是你妹妹就没问题啊！”
　　薄笑风大怒：“你丫在说什么！”
　　苏君宇努努嘴：“自己看。”
　　场上的形式，正向一个让人搞不懂的方向发展。
　　面对某个一根筋的问题，王崎想了想，认真的回答：“这似乎涉及了一个很复杂的算题。”
　　薄筱雅点点头：“确实，从逻辑上来说……”
　　王崎摇摇头：“不对，我们还可以跟深入一点——你学过集合论吗？”
　　薄筱雅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还没看懂这个和集合论方面的关系。
　　在数学里，集合和逻辑是非常接近了两个领域。集合是数学语言的基础，逻辑是数学研究的惟一工具，两者都是数学最基础的部分，是数学的根基。一个逻辑问题也会涉及一个算题。
　　但是……关于“光明正大”的定义？这似乎更接近文字游戏来着？
　　看着露出疑惑表情的薄筱雅，王崎心中窃喜。
　　哇哈哈哈哈哈，一根筋果然好可爱！看起来，骗你一个多小时不成问题啊！
　　虽然心中快笑翻了，但王崎表面上还是很镇定的。他聚起一丝法力，削下自己一根头发，问道：“薄小姐，请你看，我削下了自己一根头发。”
　　薄筱雅的态度不甚友好：“我自己会看。”
　　王崎不以为意：“如果我接着一直不停的削下去，请问我削到第几根的时候可以算作秃子？”
　　“诶？”薄筱雅睁大眼睛，被问住了：“这个……‘秃子’这个概念的具体定义是什么？毛发覆盖面积？还是覆盖比率？还是毛发根数？”
　　王崎摇摇头：“只有‘秃子’这一个定义。”
　　薄筱雅困惑的摇头：“我不清楚。”
　　王崎继续问道：“如果我要建立一个名为‘秃子’的集合，那你觉得神州有多少人可以算这个集合当中的元素？”
　　“没有明确定义的东西能够算集合吗？”薄筱雅放下手中长剑，继续反问道。
　　这一刹那，薄筱雅居然接触了一切防备！理论上，王崎发动突袭就有很大可能将她击败。但是，王崎会那么做吗？
　　诶嘿嘿，当然不会啊！现在正是我大发王霸之气的时候啊啊啊啊！
　　“怎么不行。”为了表示诚意，王崎也收起剑势：“你知道的，集合的定义是‘集合是指具有某种特定性质的具体的或抽象的对象汇总成的集体’，‘秃子’这个概念不符合‘某种性质’这四个字吗？”
　　薄筱雅困惑的摇摇头。这个问题是在有些难以理解。
　　这种不明确的东西，如何进行运算呢？
　　王崎坐到地上，说道：“坐，其实这个问题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薄筱雅傻傻的坐到他对面：“讨论……什么？”
　　王崎指了指天，有指了指地：“其实，这世界上还是有很多这种不明晰的定义的。”
　　薄筱雅疑惑地说道：“你指上面又指下面……这和人生有关系吗？”
　　“咳咳，不再在意这些细节，你看，我们都在讨论这种模糊化的问题了，你又何必在意细节呢？”
　　女孩点点头：“也是哦。”
　　王崎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说到哪了来着？哦对了，其实我们会遇到很多没有明确边界的概念，比如说‘一堆沙’，一粒沙不能算一堆，两粒也不能算，那么至少多少粒沙才能算一堆呢？又比如‘美和丑’。什么叫美？什么叫丑？这个可以量化吗？如何量化？薄小姐你觉得自己的容貌可以打多少分？”
　　“唔……”
　　王崎一连串的问题把薄筱雅问得有些发晕，她是第一次思考用思考算题的态度这类“不严谨”的问题。过了半晌，她才说道：“这些，好像都是人为定义出来的东西。这可不可以视作伪命题？”
　　王崎摇摇头：“小姐，你觉得你的大脑不是由基本粒子组成、不是由开天四灵聚合的吗？你的魂魄不符合灵气论吗？”
　　薄筱雅老老实实的摇摇头。
　　“人心是思考器官的功能。思考器官是自然产物、道之所化，那么又凭什么把人心想出的概念排除到自然的概念之外？”
　　薄家子弟默然。
　　然后，全场哗然。
　　“那个家伙在说什么？”
　　“怎么开始论道了？”
　　“这是缓兵之计吗？”
　　而苏君宇和薄笑风的脸色已经变了。
　　王崎问的问题并不是什么故弄玄虚的东西，更不是文字游戏。他所说的，是地球二十世纪中叶最重要的数学成果之一——模糊数理。
　　在很多人的观念里，数学一定的严谨的、精确的，容不得一点差错。哪怕是一个小数点的误差，都会产生“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的结果。
　　但是，真正高深的数学，是连“不确定”“不精确”“不严谨”都可以公理化给你看的。
　　模糊数学，混沌数学就是数学踏足那不确定世界的证明。
　　“所以啊。”王崎笑得非常邪恶：“我们从逻辑学开始，仔细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吧！”
　　这样我就想拖多久就可以拖多久哇哈哈哈！


第二百零二章 模糊数学
　　数学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精密的？机械的？
　　完全不是。
　　数学一样可以是随机的，是随意的，是混沌的，是模糊的。
　　从精密到模糊，从确定到混沌，这是数学的又一大突破。
　　而王崎阐述模糊理论的行为，便是昭示着他对数学的理解已经深入本质，甚至隐隐有再开一门算学，与当世逍遥并列的可能性！
　　没错，只是展露一个可能性。王崎并没有完全把这门全新数学拿出来的打算。毕竟，这在这个世界绝对属于逍遥层次的成果，在控制论、系统论上没有一定的浸淫是不可能找到灵感的。大量概念、定理的详细证明更是一个坑，没有数学大师十年如一日的投入根本完不成。最重要的一点，没有哥德尔、图灵在数学逻辑上的贡献，这模糊理论也只不过是根基不牢的高塔，经不起考验。
　　就将这么一门王崎不可能有时间研究，其根基更不像是神州理论的东西抛出来，是嫌自己身上谪仙嫌疑不够深吗？跟这一比，万法门乃至其他算学有成的修家能不能接受反倒是小问题了。
　　王崎现在做的，就是阐述模糊理论的概念和一部分思路，嘴炮掉面前这个薄家弟子，再嘴炮掉所有看着这一场比试的高阶修士。
　　“王师兄。”薄筱雅已经被王崎说出的内容深深吸引，语气也变得客气了许多：“小妹还有几个问题。”
　　王崎都快有些受宠若惊了。薄家多狂士，换个不那么好听的说法，盛产粗鲁汉子。他和薄筱雅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对方那叫一个趾高气昂的，可没成想，这才几天，这姑娘就自称小妹了！
　　哇哈哈哈和，神州，果然是理科男的天堂！
　　“有什么就问。”
　　薄筱雅虚心求教：“万法门，算道，算的是天地万物，目标是算尽天地万物。敢问这模糊算理，算的是什么？”
　　王崎笑着摇摇头，竖起一根手指：“首先，你这个问题有些不妥，算学一定要讲个‘算什么’吗？太一天尊之前，有几人知道曲面几何是算时空的？波动天君之前，可有人知道相宇可算量子云？”
　　“算者，破玄去蔽之器也。算学家不应苦求‘算什么’，因为自然有其他人拿起我们所铸造的器，破除蒙蔽在大道之上的玄虚大雾。我们算家，专心打造好器具就行了。”
　　在地球，数学被誉为科学皇后的原因就是它始终走在科学前面。欧拉在18世纪研究出的欧拉β函数，在两百年后才被发现可以用来描述超弦；罗巴切夫斯基发现的非欧几何在一百五十年后辈爱因斯坦发现可以用来描述时空的弯曲。
　　然后，王崎竖起第二根手指：“其二，你刚才也意识到了吧，‘这些，好像都是人为定义出来的东西’，这是你刚才的原话来着？你也应该意识到了，人心之中，模糊的、无边界的概念甚多，用传统的算理难以表述。这一算，算尽人心。”
　　“既然算尽人心，那么自造人心，还会远吗？”
　　王崎此话一出，众人皆竟。广场上的新入弟子以及小门派的宗师还好。可是陈景云、邓稼轩等关注今法道途最前沿的高阶修士和苏君宇、薄笑风、艾轻兰这类仙盟核心弟子怎会不惊？怎能不惊？
　　凭空造人心！虚中生意志！这不是……这不是算器研究的一大课题吗？
　　这绝对是今法算学的前沿领域！
　　王崎又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点相比你也已经体验过了吧——在一些容错率较高的计算当中，模糊计算可以忽略一些变量、算法，节约大量计算能力！”
　　在逍遥当中偏向实证的邓稼轩点点头。对于今法仙道，对于仙盟。对于修士个人，计算力都是很重要的资源。修炼需要计算力，求道需要计算力，做实验处理结果什么东西通通需要计算力。若是王崎所说的这门“模糊算法”真的成立，那么待到它足够成熟然后可以推而广之……
　　这时，王崎竖起了第四根手指：“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求的道是什么？”
　　薄筱雅迟疑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境界太低来着，不敢强说道。”
　　“没事，找一找前人描述，觉得那句更对胃口你就说哪句。”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道’。’——啊！”薄筱雅恍然大悟：“你是说，这个是算‘道’的？”
　　王崎笑眯眯的回答：“我们远远没有掌握天地的规律。现在修家所能够理解的，都是人定义出来‘道’。既然由人定义，它就不可能处处明确，处处明晰。”
　　轰！
　　王崎平淡的话语在场上所有修家心中投入了一块巨石。
　　王崎说得……好像……大概……有那么一点道理啊！
　　这门算法一出来，完全可以改写今法算学的根基，翻开算学的新篇章！
　　“可是……”陈景云沉吟了。此刻的他不再是因谪仙身份不喜王崎的大宗师，更不是职责在身的万法门主，而是一根纯粹的算家：“这只是一个想法，一个灵感……”
　　邓稼轩也开口：“这需要证明！”
　　“要证明！”“证明呢？”苏君宇、薄笑风同时开口说道。
　　所有听懂了的修士都齐刷刷的看向王崎。那些精通算学、嗜好算学的修家更是恨不得从眼中伸出小手，掐着王崎的脖子逼他把后面的内容说出来。
　　要证明！要过程！要定义！
　　薄筱雅也神色恍惚的向王崎折腰致意：“受教了，王师兄可有……可有相近一些的想法？”
　　王崎刚刚的话，像是指出了一扇通往新天地的大门，可是门钥匙依旧没有。
　　少年微微一笑，拔出剑在地上画了几个简单几何：“我们就用这些图来说明好了。姑娘可知道排中律？”
　　薄筱雅家学渊源，当即回答：“甲是乙或不是乙，没有第三者可能。经典逻辑的基石之一。”
　　“那么，我们先抽调排中律，再看逻辑体系会怎么样。”
　　少女一惊：“这怎么行……这样……这样……不就是违背了逻辑吗？”
　　王崎摇摇头：“曲面几何否定了几何神君欧氏的最后一个公设，是以也被成为‘非欧’。可是，‘非欧几何’真的否定了欧氏几何吗？”


第二百零三章 你个混小子在干什么？
　　“曲面几何否定了几何神君欧氏的最后一个公设，是以也被成为‘非欧’。可是，‘非欧几何’真的否定了欧氏几何吗？”
　　王崎缓缓道出的这个问题，看似是漫不经心而发，实则是无比重要的观念问题。
　　新的科学是建立在对旧有理论的否定上的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确实有一些模糊。因为新理论出世而无法适应，最后逐渐退出研究界最前沿的科学家大有人在。
　　但是，这个问题很多时候却是否定的。
　　非欧几何真的否定了欧式几何吗？不，非欧几何改变了第五公设，其基础依旧是欧式几何前四大公设，是欧式几何的重要推广。
　　相对论体系否定了牛顿经典力学体系吗？同样不是。爱因斯坦只是沿着牛顿的思路，结合后来的理论成果，讨论牛顿体系在高速下的情况而已。牛顿体系可以说是相对论体系在低速下的近似，相对论体系也可以说是牛顿体系在高速下的推广。
　　同理，普朗克的量子论也是麦克斯韦体系在微观条件下的推广。
　　是的，关键就在于“推广”这个概念。
　　正如罗素所说，“人类所掌握的规律只是随机事件出现的统计平均数”。理论，只是我们从已观察的范围总结出来的东西。当技术手段进步，可观察范畴扩大时，我们已经掌握的理论就不再适用了。
　　这时，我们就需要“推广”，修订已有理论，把它推广到新的领域当中去！
　　薄筱雅呼吸一窒。
　　王崎的话……“忽略掉排中律”……这就是……打开那扇大门的钥匙！
　　不只是薄筱雅。苏君宇、薄笑风乃至陈景云……所有隶属于万法门的强者，都仿佛看到有一扇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洞开！
　　不再是“是”或“否”的二元、二值判断？
　　三值？可能？
　　不！不够！
　　还有一些相对概念……
　　王崎继续说道：“这个‘值’不应当是三值，我觉得应当更多——准确的说，可以无穷多。”
　　薄筱雅大惑：“无穷多？”
　　王崎随手在地上划了一条线：“这条线上又几个点？”
　　“无穷多个……啊！”薄筱雅的语气里突然透着一点惊喜：“概率？”
　　如果这线段的两端分别是零和一，那么线段中间的各个点，不就是大于零小于一的各个小数吗？这不就是概率吗？
　　由于这个世界存在长生法，以白泽神君为代表的、笃信决定论的老牌今法修士声望极高，概率论在神州不受重视，基本没什么人研究。而且概率论似乎对修行没有多大用处，除了天生好算的薄家，还真没几个算家特意去研究。
　　可是，这一门隐隐约约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的“模糊论”，在阳神阁研究，算器研究，以及其他领域上都有不俗的表现！如果这一个前途一片光明的理论可以和概率论扯上关系……
　　就在这时，王崎继续说道：“我们刚才定义了多值逻辑的概念，或者说推广的三值逻辑，对吧？现在我们再来定义这个特殊的集合——也就是我最开始跟你说的，那个范围并不明确的集合。”
　　王崎用剑敲了敲地面：“现在，提问。姑娘你懂灵犀论吗？如果不懂，那么你觉得‘灵犀’是什么？”
　　神州所谓“灵犀”，和地球所谓“灵犀”意思并不完全一样。神州“灵犀”虽然在部分语境当中也可作“心有灵犀一点通”之用，但更多的，却被用来指“信息”。
　　灵犀论，即信息论。
　　薄筱雅想了一下：“灵犀就是消除不确定性的物理量？”
　　王崎点头：“没错，没错。灵犀就行消除不确定性的物理量。我们之所以会觉得某件事不确定，就是因为获取的灵犀不够多。模糊算理的关键点，就在于定义集合范围的灵犀量——由于限定集合范围的灵犀明晰，灵犀量小，所以集合的范畴不固定！”
　　“现在，我们定义了重新定义了逻辑和集合，那么，我们可以开始我们的推演了。”
　　随着王崎的侃侃而谈，薄筱雅突然觉得，一个更加广阔的天地摆在自己面前！
　　模糊！不确定！概率！
　　在她的眼中，地上代表“集合”的简单图形，边界开始模糊，不清晰。
　　然后，整个天地都开始变形，变色！
　　原来天地是这样的！
　　原来大道是这样的！
　　突破一层认识，突破一层知见障！薄筱雅的念头通达、澄澈，魂魄活泼，然后，他体内的法力受此感召，再世自行运转。
　　或者说，自行优化！
　　莫名的法力波动传遍了全场。在众人的感知中，薄筱雅本身中正平和的法力气意渐渐变得混洞、模糊，不可捉摸！
　　众皆哗然。
　　这是……这是更上一层楼的表现啊！这是悟道啊！
　　薄笑风脸上一喜：“这丫头……则是突破啊！”
　　苏君宇则有些迟疑：“这门算法……明明没有完全证明，就贸贸然拿进修法里，合适吗？”
　　薄笑风脸色一变，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老苏，问你，你那小兄弟，天分如何？”
　　“应该是我见过的最高者了。”
　　薄笑风咽了口唾沫：“我妹妹接受了他的算学……他的算学也就和我妹妹的成就息息相关了。不行，我得像个法子把他弄进万法门。在外面耽搁五年太浪费了！”
　　且不提薄笑风如何算计，王崎倒是有些郁闷了。
　　“天道哥啊……不带这么玩的！我就是想考嘴炮拖到体力恢复，你咋就安排这丫头临阵突破呢？这不是主角待遇吗！”王崎表情哭笑不得。
　　这薄家的天赋确实逆天。这多值逻辑和模糊集合都只是模糊数学的前置，或者说基础，离成体系的模糊数学还有好几步路要走。类似于隶属度函数之类的基石就要神州算家话好几年攻克了，更别说还有模糊拓扑这个大部头。至于作为基础的概率论和数学逻辑，神州更是需要时间研究。
　　就在只有一点点基础的情况下，薄筱雅居然可以把这个融入修持？这太骇人听闻了！
　　不过……
　　王崎小心翼翼的看了薄筱雅一眼。这个女孩现在处在完全不设防的状态，自己好像可以借着这个激活观察她体内，揣摩薄家神通，顺便观察一下模糊理论如何一步步融入修法的啊！
　　尤其是最后一个。要知道，王崎可是长期苦于无法把理论带入修持的。这个机会，他不想放过。
　　王崎这么想着，凝聚起灵识探入薄筱雅体内。
　　感知到这一切的薄笑风脸色大变：“卧槽你个混小子在干什么？”


第二百零四章 高层反应
　　不管在那个世界，窥探他人隐私总归是不大礼貌的行为。凡人感官不强，尚有“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讲究。修家感知能力千奇百怪，比如武诗琴就可以“看见”大多数频段的电磁波，艾长元能够靠引力准确测量各种事物的质量之类的。在这种条件下，没有一个大家都公认的底线，恐怕修家不给自家加持上出门几百重隔断窥探的护身咒都不敢出门了。
　　其中，“不得以灵识窥探别人体内”是很重要的一项。
　　毕竟，修家功法、修持之密皆在体内。窥探这个等若与被窥探之人的师门、家族为敌。另外，猥琐点说，由于灵识是灵气的反馈，而灵气是能量的指数，对声光电热磁都很敏感，所以用灵识去探别人的躯体，完全可以感知得比用手摸更细腻更直观。
　　薄筱雅身上的修法无非就是爻定算经和几何书，有境界所限，薄家高深修法她都没学到，所以薄笑风不怎么在乎修法被窥探——但是，那个混小子居然敢对我妹妹……啊啊啊啊啊啊！
　　苏君宇不动声色的后退两步。这种状态下的薄笑风绝对不好惹，而且莫名的恶心。在对有人做出恶意评价之后，苏君宇又将注意力转向王崎的算学推演上。
　　很可怕。这是苏君宇的第一感想。
　　白泽算是追求极致精密的精确演算，他并不如何细化这门算学。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门算学，一门新的算学。
　　尽管缺少严格的证明，还不能得到仙道中人的承认，只能说是一个点子，一个灵感……但是，就算是灵感，这也是可以衍生出一门全新算学的灵感！
　　而且看王崎推演的样子，只怕这不只是他灵光一闪的结果！这是有清晰思路、大致构架的！
　　这是仅次于开立一重大道的成就！
　　苏君宇隐隐觉得，对于王崎来说，元神天关有可能算不上什么。
　　以二十年这一理想速度跨过元神天关，也不是不可能啊！
　　想苏君宇这般无视王崎不大规矩的行为，而将数以里放在他的推演上的修士占了大多数。
　　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无比震撼。在他们眼中，一个更广阔的天地正缓缓展现在自己眼前！
　　在场众人当中，陈景云算学水平最高。王崎的推演给他的出动也最深。虽然他精善的领域是数论，但是作为算家，他对任何算学理论都有一份眼光在。模糊数学的价值，他比其他人更清楚！
　　最开始的时候，他看着王崎的推演，兴奋得不能自已。但随着王崎的推演进行下去，他反而冷静了下来……不，是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
　　“怎么来？”邓稼轩发觉有异，奇怪的看了陈景云一眼。他是偏向实证的逍遥，对王崎推演的沉醉不是那么深。
　　陈景云无力的摇摇头，面色灰败：“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邓稼轩皱眉：“这事你不是故意的吧？”
　　陈景云摇摇头：“我不是指这个……我不让他进入万法门，是不是错了？”
　　邓稼轩叹息：“应该不是……虽然他表现出了有可能晋升元神的资质，但是还是不能完全排除他是谪仙的可能。你的做法有失偏颇，但现在的万法门确实有必要设为禁地……”
　　陈景云苦笑：“他的资质可不是什么元神天关的问题。”
　　邓稼轩大吃一惊：“不止元神……他有可能涅槃？”
　　陈景云看向还在推演的王崎：“你知道他在搞的那推演，是什么名堂吗？数中数，算中算，连我也只听师父提起过。”
　　邓稼轩惊道：“罗老师的研究领域？”
　　华若庚，以散修之身登临万法门高层的另一个传奇。陈景云只是钻研了数论当中一个著名算题，华若庚的领域比这个弟子更广，也更深。
　　陈景云否定道：“不是……是希门主主导的领域，冯老师是这个领域的中坚力量。”
　　陈景云自己就是万法门门主，而能让他唤上一声门主，又姓“希”的。只有一人——算主希柏澈。而与希柏澈交好的大算家，正好就有一人姓冯——苍生国手冯落衣！
　　就算放眼整个神州，这二人也是数一数二的算家！是真正的算学大家！
　　“涉及数中数、算中算的学问，无疑就是涉及算学根本的学问。”陈景云接着说道：“而孩子现在才十六岁不到！十六岁不到就涉足这一领域啊！”
　　邓稼轩也有些急躁了：“景云你就告诉我，这小子到底妖孽到了什么程度！”
　　“十六岁涉足算中算，开拓算学根本的……纵观神州也只有冯老师能与之相比！”
　　苍生国手冯落衣，八岁通晓微积分，十二岁吃透《变天论》的绝世天才！
　　邓稼轩呼吸一窒。在神州所有逍遥当中，苍生国手不是第一，但绝对是最顶尖的那几个，和太一天尊、不准道人在同一水平线上！
　　王崎的资质居然有这么逆天？
　　就在这时，一个炼虚期大宗师兴冲冲的跑了过来。涅槃期大宗师都要安心应对涅槃劫，是以不会轻易出来走动。陈景云这种涅槃劫已过却还未踏足逍遥的半步逍遥和炼虚期大宗师反而比较常见。过来的那个宗师陈景云认得，隶属阳神阁，也是这次负责入门试炼的几人之一。
　　这位大宗师红光满面，嚷嚷道：“陈掌门，听说这个孩子本意是进入万法门，可是出身有问题？”
　　邓稼轩已经回过神来，苦笑：“这还是你们阳神阁的阁主做出的判断。”
　　“哈哈，那什么，二位能不能帮老夫说道说道，让他加入阳神阁？”宗师挫折手掌，怪不好意思的：“我们阳神阁没有承担仙盟要务，不介意谪仙不谪仙的。更重要的是，我问过阁里了，只要王崎愿意加入阳神阁，我们愿意承担任何代价——真传地位、天灵岭首席。甚至逍遥嫡传的名额！”
　　王崎这门模糊算法，正契合人心，能算人心，在阳神阁的研究领域有极大作用！
　　可是他也明白，王崎展现出来的天赋，是算学的天赋。模糊算法对算器研究同样有着很重要的作用。万法门应该不是那么容易放手。
　　但是……
　　我们阳神阁开的条件，没有修士可以拒绝！
　　邓稼轩迟疑道：“这个得看那孩子自己的意思……”
　　陈景云深深叹息，站起来走向总坛内部：“我……先禀告一下本门前辈。”


第二百零五章 你们两个还是去开房吧
　　万仙幻境当中的某个虚拟会议室里，陈景云跪在地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在他面前，算主希柏澈居中，苍生国手冯落衣以及陈景云之师华若庚分坐两旁。有薄家把家主继承权当累赘当拦路石的先例在，万法门高阶修士大多是不喜欢权力之类的——白泽神君属于奇葩当中的奇葩，姑且不论——这三人就是万法门上代最强者兼实权派。
　　把一个有可能成为逍遥的弟子逼出宗门，这件事太大了，陈景云觉得自己担不起，是以他唤出了这三位大修，然后，伏地请罪。
　　这份责任，担不起也不能推卸。
　　逍遥大多遁世，但都会携带能够接驳万仙幻境的算器，对于陈景云这样的高阶修士来说联系起来不算困难。
　　华若庚叹了口气：“痴儿啊……起来吧，这件事非你之过。我们几个老家伙遇上这件事，多半也会搞道这个地步。”
　　“谪仙诡谲，不得不小心。”冯落衣也点头。
　　“已知的谪仙实在太少，少到没法总结出规律。从概率上来说，出现一个算学水准与我们一般无二的也不是不可能。”希柏澈也劝慰道：“起身吧，起身吧。现在最重要的，是商量出那个孩子的去向，日后如何安排，拜在何人门下。”
　　陈景云伏地：“弟子惶恐。”
　　冯落衣仔仔细细的看着录像。那是他以万仙幻境管理者的身份，直接从辛岳镜调取的录像。录像的内容正好是王崎和薄筱雅推演算学的那一幕。
　　“数中数，算中算……他很有天赋，很有开拓性。”冯落衣判断道。
　　希柏澈举起一份报告：“这份报告里提了一句，他之前主攻方向有群论和变天式，选择的绝学是白泽真阵斩和雷音合弦刀法，恐怕对微积分也有造诣。最重要的是……你看这几篇论文。”
　　“大多数文献论文，没有价值。”冯落衣草草翻阅了一下。
　　论文分研究论文和文献论文，总结前人成果的文献论文确实没有多大价值。
　　“咦？”突然，冯落衣眼前一亮：“《一种以算器理论为基础的多功法复合型法基》？”
　　“月寒，怎么来？”
　　“一种新的法基，我那算器架构为基础的。”
　　希柏澈点点头：“擅长领域可以定在主要是群论和逻辑、其次是变天式了，应用方面偏向算器。”
　　华若庚皱眉：“群论我很擅长，但是逻辑不是我的领域，算器我几乎没怎么接触……”
　　“我看起来很适合。”冯落衣笃定的说。
　　希柏澈吓了一跳：“月寒别冲动！你不是驻世的逍遥，你值守的地方比万法门更加机要，不可能让王崎进入！”
　　“是吗。”冯落衣有些遗憾。
　　徒弟都在找好师傅，但师傅更渴求好徒弟。
　　华若庚沉吟：“最近五十年不会遁世，常驻世间最好……逻辑，算器……兰馨兄怎么样？以万法门真传的身份进入扶桑千机阁，随兰馨兄修行。”
　　兰馨，机老图灵的表字。千机阁，本为投诚古法门派，逍遥修士机老入驻之后方脱胎换骨，成为万法门附庸。
　　扶桑乃远古妖族文明的圣地，偶尔有妖族得了比人族还古老的前代传承，修成气候为祸一方。彼时有虎妖，祸乱天下，与魔皇一西一东遥相呼应。那时仙盟未立，今法仙道正在内乱，无暇顾及，竟被他钻了空子，酿成大灾劫。机老在大破虎妖势力之后，帅千机阁永镇扶桑，杜绝妖族再起。
　　希柏澈点点头：“不错。”
　　机老图灵，正是逻辑与算器的权威。
　　陈景云突然抬头：“诸位老师，其实阳神阁那边……对王崎的去向有一些意见，希望可以与我们商量一下。”
　　就在几位逍遥修士商量王崎去向的时候，王崎正在大呼赚大了。
　　他几乎用灵识探遍了薄筱雅体内每一寸经脉，揣摩她的修行。
　　薄筱雅的心法以爻定算经为主，几何书为辅，没有什么秘传奇功。但是，她的心法、兴国路线与王崎有微笑的不同，应该是薄家的独到之处，或者薄筱雅自己的见解。这对王崎来说，大有裨益。
　　更重要的是，他见证了薄筱雅修法变动的全过程，观察了理论是如何融入修法的。
　　王崎理论水平非常高。这闭紧紧是来自于地球比神州略微领先的那一点点，更来自于他前世十多年的积累。但是相对的，他将理论化入修持的水平相当低，前世所学的只有很小一部分转为实力。在这方面，别说艾长元、薄筱雅这等同龄人当中的佼佼者，毛梓淼都比他强一些。
　　对他而言，这次观察才是武试最大的收获。
　　“原来如此，法力的模糊化是这么回事啊……本征式的变动没办法观察，等打完之后问她的感受吧……这个妙！原来多值判断可以这么实现！这个链接阴阳爻和阴阳爻的法度……这个气意，原来如此，概率论在修法上的体现是这样的，居然是中正平和！”
　　随着王崎在心中暗爽，同时忍不住给薄筱雅多透露一点东西。
　　“继续啊……继续啊……”
　　这是他的弱项。地球所在的宇宙，能量的指数是一个定值，因此在这方面他之前一窍不通。而薄筱雅的转变，无疑是他印证所学灵气论的最好机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是功法变化的原理！”王崎隐隐有些兴奋。学习理论的最快方法不只有背诵，还有做实验，亲自观察现象，进行验证。薄筱雅的突破对他而言就像是实验一样，以前所学的一切都渐渐融汇贯通。
　　渐渐的，王崎身上也涌现出一股气意。
　　他在模仿薄筱雅的变化，用自己做对照试验！
　　他也是在将对灵气论、对模糊数学的领悟纳入自己的修持！
　　然而，这诡异的情况把周围弟子彻底弄懵了。这不是武试吗？变成论道也就算了，怎么还变成修炼了？
　　艾长元啧啧称奇：“这两个家伙还打什么打，干脆去开间练功房修炼得了。”
　　路千千哭笑不得：“你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第二百零六章 结束了
　　被路千千拍了一巴掌的艾长元有些困惑，指着擂台上：“看着趋势，我说得完全没错嘛！”
　　练功房，在神州可不是什么纯洁的词汇。虽然天灵岭天生峰多次强调，合籍双修岁能合二人之力锻炼法力，但也会导致沾染他人气意、是法力驳杂，效率不是太高，只有古修才会当个宝。但是吧，好这一口的修士永远不会少——例如波动天君啦，某位活祭猫儿的前辈啦，以及薛定恶啦。
　　渐渐的，“练功房”这个词在神州蒙上了一层暧昧的色彩。虽然在这儿，“开房”一次多半是指开练功房，但是这个词和“在宾馆开房”意思差不多。
　　路千千气乐了：“你还来！”
　　艾长元笑道：“这可不是我瞎说，你自己感应一下。”
　　路千千依言，闭目宁神，感应天地呼吸。很快，她就如同不小心看了什么下作的东西一样飞快的睁开眼睛，同时转过身去：“这也太……这也太不知廉耻了！王崎那个家伙不是和你同一水平的天才吗，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做这种事？”
　　王崎和薄筱雅的气意居然在逐渐接近，去向同步！天地呼吸的流向也改变了，一条若有若无的流转通道在二人身上建立起来。
　　这这这……这怎么看都是合籍双修的表象啊！
　　而且……而且这对狗男女居然已经心意相通到不靠身体接触就能完成双修的地步？这不合天道！
　　薄笑风已经炸了。他双目赤红的盯着场地，咆哮道：“那个混球！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苏君宇无奈的扯着薄笑风，大喊：“这货疯了，来几个人按住他！尼玛冲击统一试炼考场是仙盟律严令禁止的，是重罪！你想进号子吗！”
　　最终，还是项琪赶过来，把薄笑风重重击晕。
　　这时，场地上的情况又有变化。王崎和薄筱雅的气意已经难分彼此。薄筱雅将王崎现场推演的，最初级的模糊数学融入了修法，掌握了模糊数学的入门，而王崎借着薄筱雅的领悟，将后续的、成体系的牧户数学一一容纳进修为。为了不惹人怀疑，他没法把后面的部分描绘给薄筱雅看，但是他又舍不得这个天分极高的薄家弟子，于是，他干脆将自己的法力气意对薄筱雅放开，让她直接用法力气意感受模糊数学！
　　这样虽然远远比不上靠数学语言推演来着直观、明晰，但王崎也完全可以推说自己现在只是有了后续的灵感，完全不知道怎么实现。
　　由于能够讲解的部分讲解完了，他已经停止了数学上的推演。现在，他和薄筱雅二人正相对而坐，互相从对方的修法当中吸取对自己有用的灵感。渐渐的，二人的法力气意越发接近，对法力、对算学的感悟越来越深！
　　然后，异象悄悄的发生了。
　　悬浮在半空中的艾长元身子突然晃了一下，差点跌到地上。路千千吓了一跳：“长元你怎么来？”
　　艾长元缓缓落到地面上，疑惑地说道：“模糊了？”
　　天地呼吸模糊了。
　　不只是艾长元，领用飞行之术悬浮在半空中的筑基期修士都感受到了。他们都带着疑惑的神情缓缓落到地面上。
　　天地呼吸在变化。原本明晰的灵气流变得模糊起来。这份异变已经足够影响筑基期修士实战法度了。
　　今法的心法植根于天地呼吸，相对的，今法的修法也可以影响天地呼吸。王崎和薄筱雅目前正处在一个玄妙的状态，彼此之间心法共鸣，影响力扩大了数倍，使得这一方的天地呼吸都在向他们二人靠拢！
　　模糊。混沌。
　　他们成为了这一小片空间的中心！
　　二人的气意如同交击的雄鹰，纠缠着不断攀升。渐渐的，薄筱雅身上的气意再变，天地灵气像是流水一般向她身体涌去，而薄筱雅自己的身体却想一个漏水的壶一样，进入多少灵气就吐出多少灵气。
　　但是这一吞一吐间，她法力的精纯度提升了不少。
　　“打破了壁障啊。”远处的苏君宇点点头：“再有几天巩固一下，就正式进入练气后期了。”
　　薄筱雅居然破境了！
　　感受到这一情况，毛梓淼有些急切：“诗琴，小崎这是要遭对吧喵！对吧！”
　　武诗琴皱眉看着自己已经出血的手：“爪子……”
　　“啊！抱歉！”毛梓淼不好意思的说会手，刚才她在激动之下一把握住武诗琴的手，不小心带出了天赋神通。
　　武诗琴忍痛说道：“你在意的根本不是这个……算了。就我看来，王崎这场应该赢了。”
　　“为什么？对方不是突破了吗喵？”
　　武诗琴摇摇头：“王崎之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与艾长元一战之后法力不足。现在他已经补起来了。就算那个薄筱雅突破了，这场突破也是由王崎主导的，王崎收获的好处只会更大！”
　　没错，虽然没有破境，但是王崎从薄筱雅身上学到的东西远比被薄筱雅学去的多！脑中有成体系的模糊理论，在这场关于“模糊”的领悟中先天有优势。而薄筱雅的顿悟更是补全了他在灵气论应用方面的短板！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决定用算器结构作为理论筑基，那么数学逻辑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模糊算法是数学的一大突破，对计算机科学的意义非常大。提前领悟模糊算法对他结丹乃至元神都很有帮助！
　　突然，薄筱雅娇躯一震，断开了与王崎的联系。王崎心有所感，脱出感悟，平举长剑。
　　现在，我可不怕你了！
　　谁知，薄筱雅突然冲王崎一鞠躬，说道：“师兄算学精深，小妹自愧不如。这一局，小妹认输！”
　　诶？王崎愣了一下，问道：“那个……你不是想要成为万法真传吗？”
　　薄筱雅正色道：“我争那真传，是因为万法真传可以得到更好的条件学算。今日见师兄推演，比成了真传还让我欢喜。而且师兄算学水平确实高小妹不止一重。我不如你，我认输。”
　　可是……我们明明是比武来着……
　　薄筱雅继续说道：“内门弟子入门三年后，有机会擢升真传。我再争取便是。”
　　看着头也不回的走出场地的薄筱雅，王崎哑然失笑。薄家，还真是一次只能思考一件事的一根筋啊……得了模糊数学就忘了真传。
　　不过，这群一心向道的家伙……还真挺可爱的。
　　王崎走下场地之后，将向面色古怪的裁判反映，说自己需要精修消化所得，告假离去。修家以求道为务，以修行为本，就算是考试也得为这两件事让步。得了允许之后，王崎便向仙院走去。
　　在回仙院的路上，他遇到了意外的人。陈景云好像早就等在那里了，见到王崎，他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地说道：“有其他几个门派有意向要收你，条件很不错，他们着我问问你，要不要改变志向。”
　　王崎饶有兴趣：“什么条件？”
　　“焚金谷，内门弟子，安排在鳄神斋。然后，归一盟的光华殿、天灵岭的集茵谷和阳神阁都是真传。其中光华殿的要求是你不得靠近奔雷阁，而阳神阁则是……任你提要求，逍遥门下什么的，随意。”
　　王崎笑得很灿烂：“这样啊……那就好。我还是选万法门。”
　　陈景云面无表情：“我依旧不会让你进入山门。”
　　“没事啊，我没打算进山门的。”王崎前半句还说得和颜悦色，后半句突然变得凌厉起来：“我只是想让掌门知道，我现在的身价！”
　　单纯以算学家的身份来论，王崎还是很尊敬陈景云的。但是，刚才的比试却抹掉了他对陈景云个人的好感。
　　居然在我和艾长元打斗到力竭之后再安排我和薄筱雅比试？呵呵，不想收我入门直说，用得着又是定赌约又是装模作样的道歉吗？
　　陈景云皱眉：“不要拿自家仙途开玩笑。”
　　王崎笑而不语。在领悟了可持惟我的精神，再经过今天这件事之后，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有积累，有天分，始终跟着一个师父学其实是浪费时间，还有暴露过多的理论惹人怀疑的风险。对于自己而言，在修道之初流放门外反而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景云还想再劝，王崎就说道：“陈掌门，话呢，我就放这儿了。万法门是最适合我发展的门派。你不想丢脸呢，赖掉那个什么元神天关的约定也行，反正除了邓宫主也没几个人知道。但是，万法门呢，我是一定要进的——这可不是你要不要收，而是我想不想进。仙盟律是怎么写的来着？”
　　仙盟律令，统一试炼，弟子入门全凭自愿。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再无圆转的余地。陈景云最后看了王崎一眼，转身就走。
　　气走一位巅峰大宗师之后，王崎非但没有半点压力，反而觉得神清气爽。他笑了笑，继续向仙院走去。
　　太阳镜他的影子拉的更长了一些。王崎突然陡然警觉，自己又长高了一些。这时，他才有“又过了一年”的实感。
　　去年项琪带他来的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孩子，现在已经可以成为青年了吧。
　　王崎现在才意识到，他今生的学院生活已经结束了。


第三卷 神京青年/神京爱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