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富堪敌国


  邓健却是对李国的话置之不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藏匿钱财,五花八门的手段都有。
  可是万变不离其宗。
  根本问题就在于,这种贪墨来的钱财,绝大多数人,都是舍不得离身的。
  说穿了,就是没有安全感,在辽东,几乎所有的辽将大抵都是这样的套路。
  因此……这钱财往往都是在距离自己较近的地方才能心安。
  邓健要寻赃银,其实就是找到主人的具体住处,而后在附近寻找一些蹊跷的地方,基本上一找一个准。
  “有没有这附近街巷的舆图。”
  他大呼一声。
  早有人兴冲冲地上前,道:“邓佥事,我带着。”
  邓健接过去,而后直接就地将这舆图摊开。
  他寻到了李国的宅邸,而后指了指隔壁的宅邸道:“这是谁家的宅子?”
  “说是一个江南的富商……”
  “叫什么?”
  “姓陈,叫陈睿。”
  邓健笑了笑,就道:“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随即,他吐出了两个字:“破墙!”
  校尉们立即精神抖擞,一拥而上,一群人开始破墙。
  很快有人道:“此处有一处……假门……”
  原来那儿有一处墙,似乎并不结实,砖缝之间,并没有抹泥,只需将砖头一个个抽出来即可。
  有人用力一踹,便是一个窟窿。
  李国脸色更是阴沉,他怒吼道:“到现在还要污我清白吗?”
  毕竟是内阁大学士,威严与生俱来一般,一声厉喝,随即道:“屡次三番如此,将老夫置于何地?”
  天启皇帝这时也不知邓健说的是否完全准确,不过现在,却依旧不吭声。
  张静一回过神来,道:“拆开了这墙,便可水落石出!李公,这隔壁叫陈睿的人,你可认识?”
  “不认得。”李国正色道:“一个都不认得,隔壁这姓陈的,一年到头也不来京城一趟,老夫如何认得?何况老夫日理万机……平日里,又怎会和这样的人有什么交集?”
  张静一立即步步紧逼:“这样说来,这宅子不是李公的?”
  李国怒道:“这隔壁的宅子,与老夫有什么干系?白纸黑字,写着户主乃是陈睿……”
  张静一带着几分深意地笑了笑道:“这两宅之间只用一面矮墙,李公倒是对这位姓陈的商贾,颇为放心,一点也不担心,隔壁有什么人翻墙来惊扰女眷呢!”
  李国气的发抖,他突然变得格外的激动:“君子坦荡荡!”
  张静一越发觉得有些不对了,于是道:“这么说,你既不认得陈睿,也和他没有打过交道,隔壁宅邸,和你没有一丁点关系?”
  “自然!”
  轰隆……
  那一堵墙已是轰然倒塌。
  一时尘土四起。
  天启皇帝不禁振奋,倒是身边的宦官,挡在了他的面前,害怕这尘土席卷到天启皇帝的身上。
  后头百官们,还有人面带怒容,也有人若有所思……
  李国又气呼呼地喝道:“私闯我宅邸,还毁我墙院,此奇耻大辱!张静一,你承担得起干系吗?”
  “承担得起。”张静一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一句话,差点没将李国噎死。
  张静一道:“我忝为左都督,锦衣卫指挥使,直驾侍卫、巡查缉捕,监督百官,有什么事承担不起?来人……将这陈睿的府邸,给我抄了,挖地三尺,也不得放过,这是我说的,谁敢阻拦,便格杀勿论。这干系,我来承担,若是查抄错了,我张静一自当受罚!”
  说罢,他厉声的道:“动手!”
  锦衣卫上下官校听罢,此时抖擞精神,齐声应诺。
  而后如潮水一般,顺着坍塌的院墙,冲入了隔壁的府邸。
  此时,邓健大手一挥,道:“能大量藏银的……至多三处,带一队人,随我来……”
  于是,百户刘文秀大手一挥:“新区百户所来!”
  “喏!”
  ……
  李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瞳孔收缩,努力地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另一边,李家的家眷还在嚎哭和喊冤,口呼清白。
  百官个个皱眉,一言不发。
  李国咬着牙道:“张静一,就算里头藏匿了银子,与老夫何干?老夫的住处,与这么多人为邻,难道……尽都……尽都……”
  张静一勾唇一笑道:“现在又不是查抄你家,你慌个什么呢?”
  李国则道:“陈睿何罪,没有驾贴,不得旨意,岂可轻易侵门踏户!你们不但要构陷老夫,还要陷害寻常百姓吗?”
  张静一笑着道:“陈睿和你有没有干系,到时就知道了。”
  不多时,那佥事刘一奇已匆匆而来,道:“都督,寻到了陈睿的文牍,确实有这么一个人,不过……”
  张静一按着腰间的刀柄:“不过什么?”
  “不过此人在江南,曾做丝绸的买卖,就是……有些对不上。”
  “对不上,怎么对不上?”
  “这人……黄册中的记录……写着……他生于嘉靖三年……而这宅邸,是八年前购置的……如果……如果……卑下算的没错的话……八年前……陈睿购置宅邸的时候,理应快一百岁了。”
  张静一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居然还是一个老寿星。
  张静一道:“这样说来……这个陈睿还是个活神仙?”
  “……”
  对于这个时代的寿命而言,莫说一百岁,便是八十岁,都可算是变态级别的高寿了。
  张静一道:“他的子女呢?”
  刘一奇道:“上头记录,他只有一女,不过早在嘉靖三十二年,就许配给了人。”
  张静一道:“也就是说,他没有子嗣?”
  “没有!”刘一奇肯定地道。
  张静一随即笑呵呵地看着李国,道:“李公,你说人活到了一百岁,而且几乎没有什么子嗣和后代,却在京城置宅,此事蹊跷吗?”
  李国深吸一口气:“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此别人的家事,老夫从不过问。”
  说罢,他又道:“老夫这些年来,两袖清风,人所共知……”
  天启皇帝拉着脸,已不再是方才那般的底气不足了,冷声道:“是不是两袖清风,很快就会知道,现在多言,又有何益?”
  “陛下……”李国沉痛地道:“臣乃朝中大臣,今日蒙此不白之冤,受此奇耻大辱……陛下……”
  天启皇帝只冷着脸,置若罔闻。
  李国还不罢休,接着道:“世道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连大学士都不能保全,斯文扫地……”
  此时,显然已没有人理会他了。
  不多久,隔壁便有人过来,略带激动地道:“找到了,找到了……”
  一时之间,天启皇帝大为振奋,道:“走。”
  一行人匆匆穿过了坍塌的院墙,随即……便到了这陈家的宅院里。
  却见这宅院里,也有不少的仆从,已被锦衣卫所控制,他们皆都战战兢兢地被押在了一处。
  而这宅院很奇怪,明明是后宅,应该是家眷所住的地方,这样的宅邸,讲究的应该是有庭、有院、有园,尤其是园林,必不可少。
  可此处……却是密密麻麻的,尽建起了库房。
  这一个个库房,一个接着一个,哪里是什么住人的地方。
  天启皇帝一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随即便见那邓健匆匆地带着几个人来,道:“陛下,对方藏匿钱财,已到了有恃无恐的地步,压根就没有打算好好藏匿,这里共有库房十七间,里头都是金银珠玉……”
  说罢,他立马领着天启皇帝等人一道,直接打开了一个库房,同时让人取了火把来。
  顿时……这火把映射之下,里头的金银,顿时蓬荜生辉!
  天启皇帝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的要窒息了。
  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
  而后,脸又瞬间冷了下来,咬牙道:“好,好的很……真是朕的大清官啊,袖里都是清风,可家里却都是金银,了不起!”
  李国的脸色已是惨然一片。
  可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还不愿承认,只是道:“这……这……陈家……居然藏匿了这么多金银……”
  张静一觉得这人已经厚颜无耻到了极点,大喝道:“李国,到了如今,你还要抵死不认吗?”
  李国忙不迭地矢口否认道:“不,不,这与老夫没有干系,此别家的宅邸,与老夫何干?”
  天启皇帝已是怒不可遏,讥讽地道:“难道李卿意思是,有个人……恰好在你家隔壁藏了这么多的金银,而这人……只怕早就死了,且还断子绝孙了,世上有这么多恰巧的事?”
  李国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陛下,臣冤枉……冤枉啊……”
  李国随即拜下,叩首道:“臣兢兢业业,勤于王命,不曾有什么过失,臣是清白的……”
  到了如今,他除了抵死不认,似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天启皇帝直气的发抖,厉声怒斥道:“死到临头,还要狡辩!”
  李国道:“臣拿人头作保,这些与臣,毫无干系。”
  “那你就拿你全家来做保吧!”
  天启皇帝方才是气得想跳脚,此时却是突而冷静了下来,目中却是掠过了锋芒。


第六百零一章 朕不许
  李国听到这番话,不禁打了个寒颤。
  用全家的命来作保……
  这不是摆明着……丝毫情面也不给了吗?
  他不禁颤栗,此时却是无言,只是红着眼睛,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些银子,他不能认,认了……便什么都完了。
  于是,只好咬牙道:“这或许……乃是锦衣卫栽赃陷害……恳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便算是彻底和张静一卯上了。
  谁知道这宅邸里的银子,是不是锦衣卫偷偷藏的?和我李国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李国是出了名的清廉。
  可在许多人的眼里,锦衣卫的名声可不太好。
  李国此言一出,天启皇帝再次勃然大怒起来。
  却在此时,邓健笑着道:“这个容易,是不是构陷,大家一看便知,须知道,银子是会说话的。”
  银子会说话……
  所有人不解地看着邓健。
  邓健道:“这些存银……都是制成了银锭之后再进行存放的,或者……是有人将这银子送到这儿来之前,就已专门溶制过。而不同成色的银子,其实成色也不同。当然……不只如此……还有这里一处库房,诸位可以自己看看,这库房一看就有一些年头了,上头的灰尘……便是明证。”
  “有不少库房的银子,可能一两年内,都不曾有过人为搬动过的痕迹。也就说,有的金银已经在此存放了一两年之久……李公,你来说说看,锦衣卫莫非一两年前,就已经开始栽赃构陷你,将这些金银,事先存放于此吗?”
  说着,邓健又道:“其实想要知道是不是构陷,办法有很多,我方才说的只是其中一种而已。除此之外……”
  他进入库房,取出一锭银子来,而后笑着道:“陛下请看这银子的成色,这里的银子都比较整齐,也就是说,应该是同一个银坊熔炼成锭,大规模熔炼的银坊,这天下是有数的,只要顺藤摸瓜,一查……就能知道出自哪一个银坊,最后……就能将人揪出来。”
  邓健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样,过于耗费时间!其实还有一种办法,这守着库房的人,一定是李公的亲信,所以……只需一问,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国道:“李公……你想试试吗?”
  就在此时,有人推搡着一个主事来。
  这主事战战兢兢,口里哀嚎着,又见李国跪在地上,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拜倒道:“冤枉,冤枉啊……”
  张静一突的道:“我来。”
  说着,先拉一个账房模样的人来,令他跪下,口里大呼道:“你们是谁的人?”
  这账房看了一眼李国。
  很明显,李国乃是当朝大学士,他不敢开口。
  他迟疑了很久,张静一却没有继续逼问,只是转眼间,他已从衣兜里掏出了短铳,直接顶着他的脑袋。
  砰的一下。
  这人脑袋已如碎裂的西瓜一般,来不及惨叫,便直接倒在血泊里。
  群臣皆都吓了一跳。
  没想到这个时候,张静一会当着陛下的面直接杀人。
  可绝大多数人,一言不发。
  张静一随即才走到那主事的面前,冷声道:“你是谁的人?”
  这主事早已吓尿了。
  裤裆处不明的液体流出来。
  他不敢去看一旁账房的尸首,却是浑身发抖,口里不受控制连珠炮似地道:“我……我的老爷……是当朝李学士……”
  李国听到这里,已是眩晕。
  能在这里看守的,都是他的心腹,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都不为过。
  可此时还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张静一冷笑道:“你家老爷,不是那什么陈睿吗?”
  主事惊恐万分地道:“陈睿……只是假借了一个名字……就……就是因为世上早没了陈睿这个人,所以才假以他的名义购置了这宅邸,我……我……我打小……便是老爷的书童,跟了老爷四十七年,谁是我家……老爷,我自然……自然再清楚不过了。”
  张静一眼角的余光瞥了李国一眼,李国已露出了绝望之色。
  张静一道:“你如何证明呢?”
  “证明?”这主事忙道:“不需……证明……我的儿子,就在老爷这里当差,对了……老爷还……举荐我儿去国子监做监生……这个是可以查实的。早年的时候,老爷一直都是我伺候,他的事,我都知道……又需如何证明。”
  张静一随即微笑着,看向李国,道:“李公,此人,你认得吗?”
  李国闭上眼睛,颤抖道:“不认得。”
  不能让,认了就彻底完了。
  张静一便朝这主事狞笑道:“你看……你家老爷不认得你。看来你在欺瞒我啊!”
  “不不不。”主事忙道:“老爷……老爷,是我啊,是我……李福啊……老爷……我……”
  说着,这主事又道:“这事好查,这事好查,你别开铳……老爷的臀上,有大黑痣……我最清楚……还有少爷……少爷……”
  “闭嘴!”李国终于无法忍受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已感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于是朝着李福怒吼:“闭上你的嘴巴。”
  “老爷……”李福继续朝他嚎叫。
  李国此时已羞怒到了极点,堂堂内阁大学士,竟是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而那些随驾的大臣,此前一直为李国说话,可现在,却都不吭声了。
  却见李国怒不可遏的样子:“是我的,是我的……我实说了吧,这宅邸是我的,库房里的银子……也都是我的……”
  他疯了一般,嚎叫,怒吼,此时已是斯文扫地,到了这个地步,众叛亲离,既已知道无法抵赖,此时情绪便宣泄了出来。
  他吼道:“我乃内阁大学士,我难道就不该有一些积蓄吗?你们也就不必清点啦,这里的库银,是七百三十九万……可……这又如何呢?这满朝文武……有几人干净?有几人?别人可以,我为何不可?真要查,谁敢说自己清白?既然如此,为何独独针对老夫?老夫从四岁开始,便开始读书,先学论语,后能熟读四书五经,寒窗十载,求取功名,难道真只是要造福苍生?”
  他冷笑,一脸鄙夷之色,接着道:“可笑!老夫为官数十载,只见有人争权夺利,见有人贪赃枉法,就不曾见什么造福苍生。不过是笑话而已,正是因为大家都不干净,是以才需打一个仁义的幌子来遮羞,世上何来这些?”
  他似乎还在为自己辩解。
  只是辩解的形式不一样了。
  起初是抵死不认。
  现在似乎想要为自己找一个正大光明的借口。
  他道:“如今事败,我无话可说,贪墨所得,尽在于此,老夫一辈子的心血,自然毁于一旦,可……谁也别想瞧我笑话……没有人可以……”
  “住口!”此前还为李国辩解的御史显得有些慌,立即大声斥责道:“李公,你乃数朝老臣,竟说这样的话。”
  “时至今日,何至于此?”
  又有人站出来,义愤填膺之状。
  其实这也可以理解,你自己贪赃枉法也就算了,为何要把大家都拉下水?
  非要将所有人的遮羞布扯下来!
  李国哈哈大笑起来,却不看他们,只看天启皇帝:“陛下……难道这天下,有错的只是臣吗?陛下呢,陛下难道不是奢靡无度?还有那张静一,他难道不也是打着所谓新政的名号,争权夺利?你们可以,臣为何不可?”
  天启皇帝万万没想到,这个老东西,居然敢骂到他的头上来。
  天启皇帝笑了,道:“这不一样。”
  李国咬牙切齿地道:“有何不一样。”
  天启皇帝道:“因为朕是昏君。”
  李国:“……”
  这就属于只要我没有底线,尴尬的就是你了。
  天启皇帝随即目中掠过了杀机,他突然道:“将那人给朕带来。”
  他手一指,却是在远处,早已吓得瞠目结舌的李国之子李正荣。
  李正荣吓了一跳,转身要跑。
  早有几个校尉擒住了他。
  将他拖拽来,喝令他退下。
  天启皇帝轻描淡写地给了张静一一个眼神。
  张静一却已将火铳送到了天启皇帝的手里。
  此时,天启皇帝抬着火铳,对准了李正荣的脑袋。
  李正荣早已吓呆了,片刻之后,口里喃喃地叫了几句饶命,而后,却突然朝李国大吼:“李国,你这老畜生,你不得好死,你就不能闭上臭嘴,少说两句,你要害死我啊……”
  李国吓懵了。
  他方才是怒急攻心,于是……不吐不快,表面上是在痛骂所有人,实则却是希望在道德上为自己开脱。
  如今,见到自己的儿子怨毒地跪在地上,看着自己,对自己破口大骂。
  刹那之间,李国清醒了。
  下一刻,他忙叩首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天启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可声音却极是冷厉:“朕是昏君,所以可以为所欲为,可你不同,你是两袖清风的名臣,你不能这样干,朕不许!”
  许字开口。
  铳声响了。


第六百零二章 李家团灭
  这李正荣乃是李国的长子。
  听到了枪响,骤然之间,便觉得脑后剧痛。
  好在他死的很痛快。
  脑袋顿时炸开。
  而后……血肉横飞。
  就在所有人颤栗和惊恐的目光之中,当即便倒地。
  他方才虽还骂李国是老畜生。
  怨恨李国到了这个时候,还要死鸭子嘴硬。
  可李国此时看着眼前的一切,眼里的瞳孔收缩。
  这何止是一辈子心血毁于一旦,所有的钱财化为乌有,看着儿子倒在血泊里,他口里发出了狂叫:“啊啊啊啊……”
  群臣顿时毛骨悚然。
  他们其实这个时候,已经觉得李国该死。
  可看天启皇帝的手段,却还是禁不住如芒在背。
  这显然只有太祖高皇帝才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而且……这是什么话。
  什么叫做,你是昏君,所以你可以为所欲为,而李国乃是名臣,所以就不能这样干?
  这是人说的话吗?
  天启皇帝没有收起火铳,而是一步步地走到了李国的面前。
  身后的宦官倒是害怕这李国绝望之下暴起,想要阻拦。
  天启皇帝却是横瞪了那宦官一眼,这宦官便已吓得魂不附体。
  这才是真正杀人如麻之后的眼神,一个眼神,便教人魂飞魄散。
  天启皇帝道:“朕被你们骂了这么些年,无论做什么,都是昏聩无能,是残暴不仁。可是你不同,你给自己博取了巨大的名声,人人提及你,都说你两袖清风,说你高风亮节。朕来问你,你得了好名声,又有什么资格效仿朕呢?”
  “这么多的金银,你拿了去,内阁大学士的位置,你也得了,可谓是位极人臣,富可敌国。你还每日在那里,装什么君子,做什么名臣?世上岂有这样的好事?”
  李国粗重地呼吸着,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而此时,他的儿子……脑袋已不成形状了,就像一个干瘪的皮球,耷拉着地上,依旧是血流不止。
  李国此时涕泪直流,连口水也流了出来,他闭着眼睛,道:“你要如何,你要如何?”
  天启皇帝冷冷地道:“要如何?要你付出代价!朕早说过,朕是要你全家的性命来作保的,你认为,朕要如何?”
  天启皇帝狞然地接着道:“你不是自称自己是清官,是好官吗?不是说锦衣卫羞辱了你吗?你看看你这丑恶的样子,朕的内阁大学士,代朕宰辅天下,多少的政务,由你而出,你拟了多少的票拟,结果如何?结果……你的票拟,都换成了银子,现在却还在朕的面前,装什么可怜?”
  天启皇帝道:“你以为朕不知道,你指使着人……想要让朕撤了世镇辽东的事?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李国只是不断地捶打心口,苦不堪言。
  到了这个时候,他既恐惧自己性命不保,更恐惧的是……自己临死之前,还要看到自己的至亲一个个地死在自己的眼前。
  这么多年来,他贪墨了这么多钱财,难道真是为了自己享用?
  不就是要留给自己的子孙吗?
  可现在……
  他颤抖着,只能无能地捶打着自己!
  当然,天启皇帝知道,眼前自己的话,李国已经听不进去了。
  只是这些话……显然并非是对李国说的。
  群臣个个低垂着头,哪怕方才李国想要拉大家一起下水,可现在……却也禁不住兔死狐悲。
  甚至有人极想劝谏天启皇帝宽恕李国。
  毕竟……谁都有被抓个正着的时候,刑不上大夫,如那宋朝一般,不凌辱和虐待大臣该有多好?
  可是……见天启皇帝如此,此时是谁也不敢多言。
  只见天启皇帝冷笑着道:“你以为,朕会不知道……这辽东是好地方?不知道出了黑麦之后,那里沃土千里,从此之后,辽东便是塞外江南?难道朕不知道,将来张家,必为天下第一权门?”
  这一刻,群臣都诧异的地看着天启皇帝。
  原来……陛下当真知道?
  起初大家以为,陛下是糊涂,宠信张静一,已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哪怕……连辽东也舍得一并赐予。
  可这些……天启皇帝又怎么不会考量?
  他可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人,他的祖先里,有无数奇葩,从太祖高皇帝,到成祖皇帝,至于那嘉靖皇帝和万历皇帝,哪一个不是将权术耍弄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天启皇帝大笑道:“你可知道为何吗?不是朕非要赐辽东予张家不可。而是因为……朕早就知道,你……还有你们那些大大小小口里自称自己是君子,说什么两袖清风,道什么高风亮节的狗东西,个个都贪婪无比,朕若是不将辽东送出去,你们这些狗一般的东西,便会像野狗扑食一般,将辽东的沃土,啃噬的干干净净,百年之后,你们就会成为新的辽将,你们会养寇自重,到时辽东纵有万里的沃土,朝廷也从那里收不来一粒粮食,那里的粮产再高,也不过是肥了你们这群大大小小的硕鼠而已。到了那时,朝廷何止是颗粒无收,只怕你们还要沆瀣一气。想尽办法让朝廷给你们调粮。”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现在知道了吗?你以为你在背后怂恿那些言官,挑拨朕与张卿君臣二人,便可成功?你以为朕会提防张卿?你错了,朕提防的,是你们这群猪狗不如之人!”
  此言一出,真将一旁的伴驾大臣们都骂了个干净。
  众人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复杂,总觉得皇帝这是在拐着弯骂自己。
  而李国已是悲痛欲绝,只恨不得立即死在眼前。
  天启皇帝随即将火铳交还给了张静一,而后背着手,看也不看这李国,只是口里道:“这里的金银,都搬到宫里去,朕又可好生做一段日子昏君了。至于这李国,贪墨钱财,欺君罔上,罪该万死,将他一家老小,统统诛了吧,不要留有后患。”
  听到这话,李国如遭晴天霹雳,虽然明知道……这一刻可能到来,可当真正意识到……全家都要死绝的时候,却依旧无法接受。
  一旁的张静一点了点头:“遵旨。”
  天启皇帝又接着道:“张卿和邓卿此番有功,尤其是邓卿……这才是有大才干之人,乃朕腹心肱骨也,他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佥事?区区佥事,太屈才啦,立即敕封为锦衣卫指挥使同知,协助张卿辖制锦衣卫。”
  邓健便上前,道:“臣实在愧不敢当。”
  “哪里的话。”天启皇帝道:“大明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一个邓卿,对朕而言,足以抵得上十万雄师!”
  邓健:“……”
  这夸得有点让邓健都觉得过分了。
  天启皇帝随即道:“朕乏了,就在此喝一口茶水,也让朕好好体验一下,在这李家里,两袖清风是什么样子。”
  于是,众校尉纷纷动手,将李家的人统统拿了,那李国也被人架了出去。
  群臣此时都默不作声,只是心里打着小九九。
  另一边,便有人开始动手,直接开始寻车马,将库房的金银装箱。
  说起来,李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藏匿银子,毕竟太多,因而随意堆放。
  可李国却是细心的人,分门别类,账目也很清楚,一箱箱的金银分装明白……倒也省去了不少分拣的麻烦。
  而在李家外头,军民百姓们还未散去。
  这件事闹的太大了。
  尤其是一群读书人开始鼓噪,来了不少人,大家纷纷道李学士乃是青天,如今遭人构陷,这许多百姓倒还是明白‘事理’,听说大明的青天被害,怎么肯散去?
  一群读书人掺杂其中,更是义愤填膺,不断的咒骂。
  于是……这里水泄不通。
  直到这李国全家人被押了出来,个个五花大绑,一时之间,群情激愤。
  有人大呼道:“李公蒙受不白之冤,他之所以遭人构陷,是为了我们百姓而据理力争哪……”
  说罢,这人就嚎啕大哭起来。
  一下子……不少的军民也不禁闻之落泪。
  因为此前大家都以为,陛下既然来了,一定能还这李大学士的清白的。
  谁晓得……这下倒好了,一家人都捆绑出来了。
  于是接着,又有人大声疾呼起来:“我等能安居乐业,都拜李公在朝中心系百姓所赐,今日李公罹难,我等可以坐视吗?”
  一下子,街头巷尾,竟是哭声一片。
  气氛是会感染的。
  有人带头嚎哭,其余人也不禁眼圈红了。
  再加上身边有人说起李国如何清廉的事迹,更是忍不住潸然泪下,何况这李国的府邸,实在残破,可以说是连寻常的富户都不如,便连大门都是斑驳,红漆早脱落了,也不舍得修葺。
  只是接下来……有人开始拿着锯子,锯去李家高大的门槛。
  有人开始议论纷纷:“锯了门槛,莫非是不但要拿人,还要羞辱李家门楣吗?”
  直到一辆辆车马开始出来……这才知道,原来……这是方便车马通过的。
  于是大家都忍不住朝那车马一看……
  嚯,好家伙……


第六百零三章 铲除干净
  那一辆辆大车上,都是金银。
  这些金银,至少寻常百姓而言,几乎是想都不敢去想的。
  一辈子辛劳,一家人的积蓄,也不过那几两银子。
  可在这里……金银却是用大车装的。
  且这车马,没有绝尽一般。
  已看的许多人眼睛都直了。
  这……这……
  大家已不再义愤填膺了。
  却只看着这一辆辆过去的车马。
  沿途的校尉,显得十分紧张,似乎看谁都像是想要劫持金银的人。
  终于,有人咒骂:“李国那猪狗不如的东西!”
  也有读书人在里头道:“大家不要信,李公平时连轿子都舍不得换新的,一年到头,不过四件常服,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金银,这定是……定是锦衣卫栽赃!”
  “俺也想锦衣卫栽赃俺,可这么多银子,哪怕是搁我家待一天,俺美滋滋的看一眼,死了也甘愿。”
  “哈哈哈……”
  众人哄笑。
  “这该死的东西,就该抄家灭族!”有人愤恨地大叫一声。
  于是……方才的悲愤,转化成了愤恨。
  而那些读书人见情势不妙,早已是溜之大吉。
  ……
  天启皇帝坐在这简陋的李家书斋里,不禁唏嘘。
  这里确实很简朴,所有的家居,都显得破旧。
  倒是藏书很多,还有许多幅李国自己手书的字帖。
  无非是“淡泊致远”之类的玩意。
  天启皇帝凝视着这些字帖,禁不住道:“他是如何做到,一面行书咏志,又一面……收敛无数财物的?朕要是学了这李国一半的本事,现在只怕也是尧舜那样的圣君了。”
  张静一道:“想来越是贪婪之人,越在乎这些吧。”
  天启皇帝此时不禁感慨地道:“朕进来的时候,差一点就信了他的鬼话,幸好邓卿及时寻出了破绽,如若不然,朕还觉得愧对了他呢。堂堂内阁大学士,竟是如此之人……”
  张静一却是道:“臣倒以为,这是一个契机。”
  “契机?”天启皇帝的目光,自这墙壁上的行书上移开,落在了张静一的身上。
  张静一道:“陛下有没有想过,李公……不,李国如此贪婪,可是大家都称颂他两袖清风,这是什么缘故?”
  “你继续说。”
  张静一便接着道:“这就说明,绝大多数时候,李国都是两袖清风的,否则……一个人若是四处收受财货,早就不知多少人知道了,又怎么会传出这样的好名声?”
  天启皇帝托着下巴,定定地看着张静一,道:“那么你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有九十九人来给李国送礼,李国统统都不接受,让人送回去。他可能……只收了一二人的礼。”
  天启皇帝诧异道:“一二人?只收了一二人的礼,也有七百万两纹银之巨?”
  这是多匪夷所思的事啊!
  张静一苦笑道:“这是臣的推断,因为臣此前,确实让锦衣卫查过他,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几乎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臣想,这绝不是咱们的缇骑疏忽大意,那么唯一的原因是,李国在九成九的时候是清廉的。真正给他输送利益,并且他肯接受之人,定是少之又少。”
  天启皇帝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若是这李国贪婪无度,见钱眼开,天启皇帝尚且还不觉得震惊。
  因为……事实就在眼前,确实有这么多的金银堆放在这里。
  他收取了一千人,一万人的好处……这都说得通。
  可若是……只收取几个人,甚至只是一个人的好处,就可以得纹银七百万两!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
  买通一个大学士……
  敢花这个银子的。
  那么……这背后,又是多大的利益?
  而这利益的规模,又如何想象?
  于是天启皇帝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有人买通李国,为他们所用,就花费了七百万两?”
  张静一毫不犹豫地点头:“是。”
  天启皇帝背着手,突然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地走着。
  他眉拧起来,道:“为何肯付出如此大的代价?”
  张静一耐心地解释道:“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要牟取的利益,远远超出了七百万两……甚至……臣在想……或许……他们买通的可能还不只一个李国。”
  “李国毕竟是大学士,虽是宰辅,可是要提供方便,远不如其他负责俗务的官吏……所以……臣的判断是,可能单单贿赂这一层花费,是七百万两纹银打底,甚至还要远远的超出这个数目。”
  “怎么可能!”天启皇帝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静一道:“难道那些人,是开善堂的?”
  “不是开善堂,而是……他们牟取到的利益,可能是这七百万两的数倍,甚至可能是十倍,百倍……”
  听到这里,天启皇帝一屁股跌坐了下来,喃喃道:“大意了,真是大意了,朕还一直以为,朕现在内帑里攒了这么多的金银,规模有两亿之多,已是了不得了。若是当真如卿所言,朕岂不是还是个穷鬼?”
  “也不能这样说。”张静一忍不住一笑,而后道:“陛下,咱们不能非黑即白的看问题,陛下已经比臣有钱多了,咱们的铁甲舰计划……现在已经开始在旅顺开工,也招募了不少匠人去,不过发现……工价好像算错了,还有……许多的材料……当初是臣太天真,这才发现,靠五千万两……根本不切实际……”
  “你啥意思?”天启皇帝警惕地看着张静一。
  张静一道:“没什么,只是臣担心……最后陛下与臣的秘密计划,最后成了半拉子,到时候砸进去这么多银子,最后却……”
  “好啊。”天启皇帝要跳起来,接着道:“你这一手是工部修宫殿那一套,先说一百万两,此后慢慢追加……”
  张静一大为震惊:“是吗?”
  没想到……古人早就会玩这一手了?
  卧槽……还是我太年轻了!
  天启皇帝又开始焦虑起来,便道:“你直说了吧,还要追加多少?”
  看着天启皇帝难看的脸色,张静一只好硬着头皮道:“只怕每年,至少还要增两百万两……”
  天启皇帝七窍生烟:“每年?”
  张静一道:“陛下可以往好处想一想……”
  天启皇帝的眼睛冒火,道:“朕没办法往好处想!”
  张静一:“……”
  天启皇帝气咻咻了老半天,最终道:“你拟出一个章程来,具体多少,写清楚,以后不要再糊弄朕啦。”
  “这不是糊弄。”张静一解释道:“搞这个的都这样。”
  天启皇帝:“……”
  不过慢慢的,天启皇帝的脸色缓和起来,道:“你说的很对,这件事,要顺藤摸瓜下去,这是一个好契机,要从李国的身上,挖出他背后的人……他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又如何获得这么大的利益,有多少人参与……七百万两纹银,说送就送,贿赂朕的大学士,这些人干的事,肯定图谋不小,查出来,一定要彻查到底。”
  张静一顿时明白天启皇帝的意思了。
  自己从天启皇帝身上搞钱,天启皇帝就从某些人的身上搞钱。
  如此一来,一个完美的生态链便形成了。
  张静一顿时就道:“臣今日便开始着手查下去,陛下放心,锦衣卫上下,定然赴汤蹈火。”
  张静一的目光无比的坚定!
  天启皇帝则随即又道:“还有邓卿家,朕想来……邓卿家真是劳苦功高啊!他和你不同,你总惦记着朕内帑里的那些银子。他呢,从不惦念,却总是帮着朕,无怨无悔的将银子都搬到宫里去,我大明最需要就是这样的人才。”
  “最紧要的是,他一心用命,竟然这样的年纪,也顾不得娶妻生子,朕每每想来,都觉得我大明有这样的人,实是幸事!要不……给他说一门亲事吧。”
  “这……”张静一道:“当然是全凭陛下做主。”
  天启皇帝沉吟片刻,便道:“你看谁家合适?”
  张静一想了想,便道:“要不,臣到时先去打听打听?”
  “也好。”天启皇帝笑了:“总而言之,不能亏待了他。”
  二人商议毕了。
  天启皇帝觉得继续在这待着也没什么意思,便才从书斋中出去。
  百官早已在此等了,天启皇帝大手一挥,道:“摆驾回宫!”
  于是,群臣随天启皇帝大驾出了李家。
  张静一率锦衣卫上下官校至中门恭送。
  而这李家外头,好事的百姓已是走的差不多了。
  送走了天启皇帝,张静一按着刀柄,突然脸一拉,随即大喝道:“听令。”
  “在。”众官校打起精神,一个个大喝回应。
  张静一道:“其一,这一些时日,要尤其关注京城百官宅邸,还有他们临近的宅邸,看看是否有什么异动,说不定,有人和李国一般也是这样藏匿金银,这时做贼心虚,忙着想要‘搬家’,没准儿,还能捞到了几条大鱼。”
  “是。”
  “其二:立即开始讯问李国……他的家人,先不急着杀,先从李国这些人入手!”
  “遵命!”


第六百零四章 可怕的真相
  李国被押送至大狱,却没有立即上刑。
  因为在等。
  直到朝中发了旨意,革除李国的内阁大学士等官职。
  于是,一干校尉才剥了李国的外衣,直接开始动手。
  片刻之后,李国熬不住,口里大呼,告饶声连连。
  随后,他便被拉到了审讯室中。
  张静一已等在这里,他低着头,签了一道道的命令,交给身边的书吏,书吏便捧着手令而去。
  张静一此时才搁下笔,而后抬头起来,看一眼已是遍体鳞伤的李国。
  张静一随即感慨道:“本是内阁大学士,位极人臣,天下人无不敬仰,人人都要称一句李公,可谓是光耀门楣,令人称羡。”
  “只是可惜……偏要做贼,那些金银珠宝……你又用了几分几毫?人啊……最怕的就是不知足,人心不足蛇吞象!”
  李国带着镣铐,此时只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张静一背着手站了起来,却接着道:“事到如今,你已没有出路了。想来此时此刻,你也已万念俱焚了吧?你的家人,就在隔壁,他们没有受刑,我张静一是讲道理的人,动刑不是目的,我要的是真相,要的是事实。至于这个过程,终究你我相识一场,我又如何希望刁难你和你的家人呢?”
  此时,李国呵呵的笑了起来,道:“成王败寇。”
  “你错啦。”张静一道:“若是查不出你的问题,真要冤枉了你,你尚可以说成王败寇。可是你自己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吗?你自己干的这些丑事,你心里没有数吗?现在说什么成王败寇,不过是乱臣贼子的自辩之词而已。”
  李国嚎哭道:“那你要如何?”
  张静一平静地道:“李公是聪明人,我要做什么,难道李公心里不清楚吗?这些银子,不是凭空来的。那些送你银子的人,也绝不是因为他们喜欢你,无端要送你这些金银。你心里很清楚,给了多少钱,就得办多大的事。”
  “那么……谁送你银子,你又为他们把办了什么事,好好地说清楚吧,说清楚了,我固然不可以为你免死,但是至少……可让你死的痛快一些。方才你已受过刑了,其实我张静一,厌恶这些刑具,依靠刑法来治人,不是我的本意。只要你老老实实交代,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体面。”
  李国哈哈大笑道:“我若说了,只怕你也未必敢拿人。”
  “你休要拿这些话来吓我。”张静一勾唇一笑:“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敢拿你李国,就敢拿别人。听说你平日里两袖清风,从不收受人好处,这一点,我已核实过了,没有错,其他的银子,你都没有收。唯独收的……就是那么一些人,这些人……为何送你七百万两,你比我清楚,现在我就是要名册,拿名册给我,一切好说,不给……那么我会让你到肯给为止。”
  李国定定地看着张静一那双感受不到温度的眼睛,好一会后,他犹豫着道:“我若给了,也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张静一笑了:“我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不要再自误了,我的耐心很有限。”
  说着,张静一淡淡道:“扶他坐下来说话。”
  一旁的校尉听命,将李国从地上拎起来。
  随着一阵镣铐哗啦啦的响,李国便被搁在了铁椅上。
  张静一与他相对而坐,道:“李公……我相信你金榜题名的时候,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至少不是现在这般,与人蝇营狗苟,满腹算计。那时候或许你还在想,自己真要如书中所说的那样,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如今,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难道这教训还不够沉痛吗?若我是你,我定然会选择一切返璞归真,发生了什么,该说什么,统统都说出来,那些给你送来金银的人,并不是你的朋友,你们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既然如此,你就该抓住机会,利用他们,给你自己减轻一些罪责。”
  张静一说罢,笑了笑道:“这些日子,你对我多有诽谤,可是我对李公有过怨言吗?因为我知道,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今日你我在此,坦诚相见,有何不可呢?”
  李国脸抽了抽,他本是恨恨的瞪着张静一,可现在,脸色微微有些松动。
  他沉痛地叹息道:“只怪老夫技不如人啊。”
  说罢,他道:“我若告诉你,送我大礼之人,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你信不信?”
  张静一笑了,道:“只要你有合理的解释,我自然会信。”
  “就如那个叫陈睿的人一样,送我礼的人,也是一个化名,但是我知道,这个人……不,准确的来说,这一些人,很不简单。”
  “嗯?”
  “他们每年两季,都会送一大笔银子来,平日里,也不会叫我帮什么忙,他们自称自己是南直隶的卢家人,我曾暗中查访过,这世上根本没有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他们为何送大礼给你。”
  “因为他们请我办一些事?”
  “什么事?”
  “隔三岔五,会送一两张条子来,有时是在朝中为一些人说说话,有时是提拔哪个官员。”
  “提拔哪一些官员?”
  李国抬头看着张静一,沉默了一会,而后道:“南直隶、浙江、江西、还有闽粤……上至布政使,下至知府、知县,除此之外,还有武官……”
  张静一倒吸了一口气,道:“这么多,上上下下有多少人?”
  李国道:“百人以上。”
  七百万两纹银……买这么多的官。
  而且集中于数省。
  张静一沉吟着,而后道:“就算要买官……那么……我来问你,你只是一个内阁大学士,如何能确定这么多地方官的去留?”
  这时候,张静一想起了当初的东林党。
  东林党在当时,控制住了吏部,几乎所有的官员功考,都由吏部决定,再加上控制住都察院,随时弹劾政敌,以至于当时同朝为官的楚党、齐党损失惨重。
  要嘛给弹劾走,要嘛就不得升迁,而依附东林之人,则平步青云,于是,人人都称自己是东林党,喧嚣一时。
  比如当时东林党不但在内阁有大学士叶向高,又有吏部尚书赵南星、吏部给事中魏大中掌控人事任免。同时左都御史高攀龙、左佥都御史左光斗、御史房可状等数十人掌握了都察院,操控了舆论。
  如此一来,几乎可以让朝中百官,人人自危,不听话的弹劾,甚至在京察中直接罢免。
  只有东林党的自己人,则一个个得到高官厚禄,以至这东林党,盛极一时,在朝为官的骨干就有一百多人。
  可这一次,张静一却觉得更恐怖。
  因为当初东林所把持的,也只是朝纲,可现在……有一群人,居然借此机会,开始有组织地渗透整个大明的地方官系统。
  这些人开始变得更加隐蔽,而且在朝中,至多也就是党争罢了,而在地方上,可都是要掌握军政和民政的。
  一旦依靠这种方式结党,后果就更为可怕了。
  李国看了张静一一眼,随即道:“身为大学士,确实不好具体过问这些事,但是朝廷任免,有朝廷的章程。”
  张静一便问:“怎么个章程法,你在其中起到什么作用?”
  李国道:“若是太平府知府出现了空缺,吏部往往候选三人,这个……只需要吏部一个主事就可以决定,要收买一个主事很容易。”
  主事确实不算什么重臣,张静一点点头。
  李国又道:“那么早已拟定的人选,便可轻松进入备选,备选之后,只要有人为他说话,譬如老夫下一个条子……几乎吏部不会为难,毕竟只是区区一个知府。”
  张静一皱眉道:“每一次,你都下条子?”
  李国摇头道:“其实也未必,毕竟有的备选,也不容小觑,不过……只要在这个时候,随便让一个御史,在这个时候……弹劾一下此人,那么不管有罪无罪,这个人势必也就得垫后了。”
  “因而……要办这样的事,其实只需两个中下层的大臣,即可办到,吏部有人呼应,都察院有御史候命,关键时刻,老夫出来说说话,一切便可水到渠成。”
  张静一禁不住冷笑道:“你处处去打招呼,吏部尚书岂肯容你?”
  要知道,当今礼部尚书周应秋,乃是魏忠贤的人。
  李国便道:“只是地方官吏,无伤大雅,周部堂为此和老夫结怨,实在没有必要。别忘了,老夫也是魏公公的同乡。再者说了,吏部尚书也有求于老夫。”
  “求你什么?”张静一目光幽幽地看着李国。
  李国道:“五品以下官吏,吏部可以自行决定,五品以上,则需要廷推。我所推举的,多为地方官,吏部就可以做主。可这周应秋有些门生故吏,若是想牟取高位,倘若廷推之中,老夫反对,那也决不可能。因而吏部上上下下,都愿卖老夫这个人情。”


第六百零五章 动摇国本
  大明推举官员,确实有一套流程。
  而这个流程……某种意义而言,和内阁、吏部息息相关。
  李国这样的人,若是要安插大量的党羽,确实非常容易。
  道理很简单,因为他是内阁大学士。
  他可以长袖善舞,只要他愿意舍得下老脸,不说其他,吏部巴不得卖他这个小小的人情。
  这其实也可以理解,倘若有内阁大学士希望自己办一件举手之劳的事,绝大多数人第一个念头绝不是办不办,而是在想,李公居然这般看的起我?
  如此一来……这一件件的小事也就水到渠成了。
  这令张静一越发的警惕起来。
  此时,他死死地盯着李国道:“这些银子,是买官?”
  李国如实道:“大抵都是。”
  张静一继续问:“到底有多少人,又牵涉到了哪一些?”
  “记不清了。”李国道:“每年都会送一些条子,条子里什么人都有,只是都是一些小官,有一些进士,还有不少举人……老夫不会在意。”
  这说的过去。
  毕竟像知府和州县,或者是同知、县丞之类的小官,堂堂大学士,怎么会关注?
  最高的级别,也不过是布政使而已。
  “武官呢?”
  “武官也有不少。”
  “都是地方上的千户?”
  “是,都是江南的诸卫所。”
  张静一道:“七百万两银子,安置了多少人?”
  “已忘记了……”李国道:“至少上百,甚至更多,其实这是些许小事,实在不值一提。”
  张静一显然看法是不一样的,冷笑道:“些许小事,这些小小的卫指挥、千户、知府、知县在你眼里是不值一提,可在地方上,便是一个个的地方父母,掌握一方的民政和军政。亏得你这老狗还自恃清高!”
  李国却道:“我不举荐,势必也会其他人举荐。”
  张静一讥讽地看着他道:“那不同,你到了现在,何须自辩呢?有一个人,给你送这么一大笔银子,安插了这么多地方官,且这些人……却还散布于江南诸省,他们是什么心思,你会不明白吗?”
  “一人买官,危害的不过是一方的百姓,可这些人这般的猖獗,他们要做什么?你难道心里不清楚?”
  对于这个问题,李国垂头不语。
  张静一则是继续问:“除此之外,那些人还有什么特征?”
  “没有特征。”李国道:“只是一个读书人负责这件事,可这读书人,也只是化名,老夫只要见钱便可以了。甚至……甚至……”
  “甚至什么?”
  “甚至这样做,也有好处。”李国苦笑道:“这样做的话,至少老夫不知道他们的底细,反而心安,这种事……只要见着真金白银即可,何须管他们是什么人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锦衣卫查了这么多日子,也没有头绪!”张静一不客气地道:“原来如此!现在开始,你将你能记忆的所有人,接触你的人是何模样,是什么口音,还有你所有记得起那些安置在江南的那些官员,都给我好好的想一想,若是想不明白,便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
  说着这话的时候,张静一的脸带着几丝愤怒,还有冷厉。
  随即,张静一便匆匆出了审讯室。
  审讯室外头,邓健正候在这里。
  见了张静一,他笑嘻嘻地道:“都督何须如此动怒,审讯人犯而已,不值当为这样的人气坏了身体。”
  张静一脸色稍稍缓和:“这却未必,这不审还不知道,一审方知……江南可能要出大事。”
  张静一的眼中有着担忧。
  邓健便问:“这是为何?”
  “一时说不清楚,这李国的危害,远超了我的想象。”张静一略显凝重地道:“待会儿,我需入宫去见驾一趟才好,对啦,二哥……”
  一听张静一叫二哥,邓健反而心里有些寒了。
  不会吧,不会吧,这又是有什么出生入死的事!
  他硬着头皮道:“咋啦,你直说,莫要拐弯抹角。”
  张静一的脸上总算显露出了一点笑意,道:“我关心你的婚事,陛下也很关心,只是……又不便为你做主,所以想问问你的意思。”
  邓健一听,倒是立马打起了精神:“这个……也不好说,我需先去打听打听。”
  “如此甚好。”张静一笑了笑道:“那过几日,我再上奏,现在情况有些紧急,先告辞。”
  说罢,张静一便走了出去,急匆匆地入宫。
  此时,天启皇帝和魏忠贤二人,却在西苑之中练铳。
  远远的铳声大作,林苑里飞鸟受了惊吓,扑翅而起。
  这时见张静一来,天启皇帝却是笑了:“这新送来的短铳,比从前稍好一些,不过也很有限,还是需好好地打磨打磨……朕待会儿,给你写一些需要改进的地方。”
  张静一点头道:“辛苦陛下了。”
  “辛苦的是那些能工巧匠。”天启皇帝真心道:“能改到这样的地步,已是十分难得了。”
  魏忠贤便笑着道:“陛下能如此体恤这些匠人,匠人们若是知道,不知该有多感激呢!”
  天启皇帝却自动过滤了这番话,而后看向张静一:“张卿,怎么不说话?”
  张静一便将初步审问过的结果报了上去。
  魏忠贤顿时大怒,道:“那周应秋……真是罪该万死,竟与李国媾和。”
  这话说的……好像李国不是魏忠贤的人一般。
  这周应秋确实是铁杆的魏党,若不是魏忠贤,他也上不了吏部天官的位置。
  天启皇帝随即道:“你的意思是……江南各府各县……都被与李国勾结之人把持了?”
  “正是。”张静一道:“也正因为如此,臣才觉得可怕啊,把持了这么多乌纱帽,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谁知道他们有没有还贿赂了其他人,还把持了什么其他的位置。”
  “陛下……其实朝中有人结党,并不可怕。可若是在地方的州府,这些人若是铁板一块,那才是动摇国本。何况,花了这么大气力,给他们买来乌纱帽的人……到底又有什么图谋,那便说不清了。那东林党,把持朝纲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危害,这是因为,只需陛下一纸诏书,便可置他们于死地。可这数百上千的地方文武官呢?他们若是操持于某些人之手,这天下……可还是大明的吗?”
  天启皇帝又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因而,他也皱眉起来,勃然大怒之色:“那么背后之人是谁?”
  “那李国没有说,可能是知道,但是不肯说。也有可能是……真的不知道。他只说,会有人定期寻他……除了给他送金银之外,便是给他一个花名册,什么人该做什么职位,一清二楚。”
  天启皇帝倒吸一口气,道:“当真可以想安插谁就可以安插谁吗?”
  “李国自称可以做到。”张静一道:“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处置?”
  “替换掉所有江南的文武官吏?”天启皇帝话音落下,又觉得这不现实。
  张静一道:“想来……他们想要的,就是这法不责众的结果。若是陛下想要动手,那么……谁也不知,这江南是否会大乱。可若是陛下不动手……他们便可继续在那蝇营狗苟。可怕的是,这些人的幕后之人是谁,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何他能轻易的拿出如此多的银子,而且眉头都不皱一皱?”
  天启皇帝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卿家所言有理,若是不查清楚,朕寝食难安,江南乃我大明丰腴之地,不容有失……依你来看,朕当如何?”
  “现在李国一案,已经大白于天下,那么那大肆输送贿赂之人,或许也应该有所动作,至于江南那边,只怕也要人心惶惶,此时此刻,应该一面彻查,一面试探他们的反应。”
  “试探反应?”
  “派出钦差,就说彻查李国的案子。”
  “谁可做钦差?”
  张静一想了想道:“吏部尚书周应秋,陛下以为如何?”
  “他?”天启皇帝厌恶地道:“此人不是……”
  “正是因为他有嫌疑,所以周应秋为了自证清白,才会拼命彻查,而且他掌握吏部多年,知悉天下诸官……”
  天启皇帝背着手,来回踱步起来。
  魏忠贤倒是感激地看了张静一一眼。
  其实李国被擒,魏忠贤也有一些难堪,当初他可没少说李国的好话,李国虽不是阉党,可毕竟和魏忠贤是同乡。
  现在这案子又牵涉到了吏部尚书,那么事情就更可怕了,这岂不是说阉党干将,也牵涉到了这案子?
  这种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往大里说,叫勾结乱贼,往日小里说,不过是……失察之罪,让那李国钻了空子。
  张静一请陛下让周应秋去,本质上是戴罪立功,另一方面,其实也是借助魏忠贤的力量,试一试这江南的深浅。
  而对于魏忠贤而言,这则是一个极佳的洗白机会。
  于是魏忠贤道:“奴婢也认为,周应秋去最合适,他已犯下大错,自当戴罪立功。”


第六百零六章 扩军
  天启皇帝见状,便颔首点头:“既如此,便敕周卿以吏部尚书,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经略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处军政民政。”
  魏忠贤便道:“遵旨。”
  这等于是让周应秋督师江南了。
  当然,大明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督师,这只是临时性派遣!
  一般情况,所谓督师,往往是尚书级别的官员,负责数省的巡视而临时设立的。
  比如吏部尚书,则代表了他的级别,可以直接力压地方本地的诸官。
  而另外兼任一个右副都御史,则有监察的职责,可以随时弹劾地方官吏,也就是有了处置地方官员的权力。
  这样的安排……其实也有天启皇帝让周应秋戴罪立功,同时彻查李国买官一案的意思。
  天启皇帝说罢,随即道:“另外告诉周应秋,倘若做的不好,就不用他再回来见朕了。到时,他这渎职的事,一并处罚,朕不会给他好果子吃。”
  有了这个压力,那周应秋若还想跟人讲人情,那么他自己也就完了。
  魏忠贤则是松了口气,道:“奴婢一定转告。”
  说罢,天启皇帝又看向张静一:“朕听闻,你打算在辽东,也开设了东林军校的分校?”
  张静一道:“辽东比邻大漠,远在关外,各族混杂而居,建奴作乱殷鉴不远,所以臣打算……”
  还不等他说下去,天启皇帝就道:“你这样做是对的,大明现在就需要这样的生员,你别看朕平日里都和你叫苦,说朕有多穷,可该花的银子,就应该花,下旨……在辽东,设立辽东东林军校,设五个教导队。而京城嘛……依着朕看,教导队要扩编,从一千人,变为三千人,教导队的数目,可扩编为六个。所有的军费开支,以及生员的俸禄,从内帑里出。教导队所需军衣、靴帽、被褥、吃用,统统向朕来讨要。”
  “与此同时,各造作坊也一并扩建,招募匠人……铳炮等军需,都要齐备,不要舍不花银子,生员们的校场……规模要再大一些,学舍虽不必奢靡,却也需干净整洁,在这方面,你要多少银子,朕都给!”
  张静一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这……”
  倒不是张静一为难,而是……这突如其来的大方,让张静一有点儿不太适应。
  天启皇帝背着手,淡淡道:“你以为朕缺的是银子?朕缺的是人,缺的是肯赴汤蹈火之人!此事,你专程办。噢,对啦……邓健都要娶妻生子了,你这婚事,还要拖延到什么时候?”
  “啊……”张静一哑然。
  天启皇帝笑了笑,道:“朕挑个好日子吧。”
  “噢。”张静一叹了口气,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滋味,他看过公主的画像,还不错。
  而在大明,理论上而言,娶妻就好像开盲盒一样,大抵就和后世的网友奔现差不多,哪怕此前彼此已有过视频,见过照骗,但你永远不知道路的尽头,到底是惊吓还是惊喜。
  思来想去,好像后世和古时,也没啥分别。
  虽然张静一一直都觉得那画像很可疑,毕竟那画像中的女子,极有可能是画师润色之后的产物。
  可凭良心说,这时代的画师就算想润色,也不至后世那般丧心病狂吧。
  很好,保持良好乐观的心态,就当奔现了。
  不过张静一这时候终于明白,为何这个时代,达官贵人们所崇尚的风气却都是扬州瘦马了,毕竟……狎妓是不用开盲盒的。
  此时,天启皇帝则是想到了别的事,随即便道:“你父亲在辽东如何?”
  张静一收回心思,口里道:“陛下,臣父……前些日子来了书信,说是已在旅顺安顿,旅顺那地方,一方面张家招募了不少人去,再加上又招徕了一些流民,还有咱们的铁甲舰计划,又募集了大量的匠人,如今……那里已聚集了人丁三万七千余,筑城的筑城,建作坊的建作坊,噢。对啦,信王殿下也打算前去,先在那儿,开辟第一个屯田所,指导人开荒。”
  “这么多人……现在物资消耗极大,好在它滨海,因而雇请了张三,让他专门派一大队的舰船,自登莱采购大量的物资,往来于旅顺和登莱一线,因此,现在物资倒也供应的上。再有……皇太极也带了建奴人在那设立了一个卫所,臣父给了他们银子,雇请他们做一些苦工……”
  天启皇帝颔首,不禁感慨道:“有银子,万事都容易,没银子,事事都难。无论是持家还是治国,都是一样的道理。哎,现在江南如此,而中原和关中又是流寇遍地,剿不胜剿,真令人灰心。”
  张静一想了想,道:“陛下,臣还是觉得,如今天下糜烂,百姓从贼,皆因为是饥饿所致。这百姓饥饿,又因无地可耕,让百姓无地可耕,他们自然从贼,给百姓地耕,则他们即为顺民,顺民与贼寇,其实不过是一线之间,而这一线……也只在陛下一念之间而已。”
  顿了一下,他接着道:“新政推广,辽东要起示范的作用,不妨……若是拿住了流民和流寇,就送辽东吧。”
  天启皇帝听罢,皱眉起来,犹豫地道:“他们做贼久了,尽都凶顽,难道你不担心送去了辽东……将那辽东也祸乱了?”
  天启皇帝这话绝不是空穴来风的,其实这两年,各省剿贼无数,而招抚的贼寇也是不少,这些招抚来的贼寇,往往用不了多久,又返身去做贼,继续杀官。
  地方府县的奏报里,都认为这些人已经无可救药,冥顽不灵,已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
  因此……许多人提倡的方针是,穷追猛打,赶尽杀绝。
  天启皇帝的案头上的奏本,就有着无数反复的流寇事例。
  张静一显然并没有给吓着,依旧坚持道:“送去辽东,臣来处置。”
  天启皇帝吁了口气,只好道:“既如此,朕下旨……便是。”
  不多久,天启皇帝便命司礼监下了一个条子。
  此时,内阁里的气氛与以往显然有些不同。
  李国没了,剩余的三个内阁大学士,都颇有几分震颤。
  毕竟前几日,那李国还与大家同朝为臣,谈笑风生。
  哪怕黄立极和孙承宗未必认同李国,此时也不禁唏嘘人生无常。
  不过接下来……司礼监连续送来了两道陛下的条子,却也引发了大学士们的注意。
  黄立极率先道:“令周部堂入江南,那么部务谁来处置呢?”
  孙承宗道:“只好让吏部左侍郎代领其职了。”
  黄立极点点头:“陛下命周部堂督师江南,事先没有征兆,却不知有何用心。”
  孙承宗若有所思地道:“或许……问题就出在李公的身上。”
  “你的意思是……江南那边……和李公有关?”
  孙承宗微笑道:“不好说,也不要乱说,只是猜测而已。”
  刘鸿训这时道:“这第二个条子,让人生虑。押解各地讨来的流寇,押送辽东,这会不会……”
  说着,刘鸿训露出了明显的忧心之色。
  黄立极也皱眉,忍不住道:“这又是谁的主意?”
  孙承宗想也不想就道:“一定是张静一主动请命,如若不然,陛下断然不会下此旨意。”
  黄立极苦笑起来,道:“这几年,也不是没有招抚过,可效果嘛……哎……这些流寇,一旦战败,便要乞降,而见着了机会,便立即杀官又反,反反复复,极少见有人真心愿洗心革面的!”
  “朝廷招抚的手段,都用尽了,却不见有人幡然悔悟,由此可见,这些都是混世魔王。这招抚之策,在他们身上全然无用,这张静一还要将这些人请去辽东,这岂不是养虎为患?”
  孙承宗却道:“不管闲事,这事成了就是大功德。”
  “可若是不成呢?”刘鸿训在旁插嘴道。
  孙承宗面无表情地道:“不成,吃亏的也是张静一,所以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黄立极叹了口气,才道:“你们说这张静一亦正亦邪,你说他穷凶极恶吧,他做的事,却也不失为利国利民。你若说他贤,可此人又不择手段……”
  孙承宗笑了,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文质彬彬,就可以解决这么多事吗?又或者苦口婆心的道德宣教,能够让人乖乖束手就擒?其实啊……我等自己成日说什么谦谦君子,却是自己将自己骗了,这世上的事,哪里是靠君子能办成的,没有霹雳手段,做不到翻脸不认人,想要成事,比登天还难啊!”
  “老夫思来想去,论起学问,老夫是有的,见识也比张静一高明一些。可偏偏就在这方面,不如张静一远矣,实在惭愧。”
  黄立极也不禁若有所思起来,他也说不清楚孙承宗所说的是好是坏,毕竟生平所学的道理,确实不是如此的。可偏偏……固有的经验,做起事来,却好像又绑缚住了自己的手脚,于是唏嘘起来。


第六百零七章 权倾朝野
  军校开始招募生员。
  这对于许多的寻常百姓而言,绝对是一件天大的事。
  现在谁都知道生员待遇好,前途高,入了学之后,娶媳妇不用愁,甚至还有可能有一个好前程。
  当然,这种好前程,对于有功名的读书人而言,是不值一提的。
  可对于寻常的百姓而言,却是足以羡慕得哈喇子直流了。
  于是,军校四处放榜,无数的考生纷沓而来。
  这一次招募的生员太多了。
  京师的军校这边,直接进行扩编。
  原有的生员,现在都在进行紧急的训练,就是为了将来大量新生员入学之后,他们作为骨干和队官来培养。
  不过好在,兵源是十分充裕的。
  大明从不缺人。
  何况,眼下只是招募万余人。
  此前几次的招考,大量的备考材料都免费发放了出去,早就在民间各种传抄了。
  但凡是家里有一个不傻的子弟,往往都愿意督促他们学一学。
  毕竟,考军校比考科考容易,所考的内容自学就能有机会,若是能找人请教一下,那就更稳妥了。
  而一旦考中,立即每月都有足够的薪俸,进了军校中每日有肉吃,一日三餐之外,连带着家里头也跟着增光。
  为了应对这一次规模宏大的招考。
  张静一直接派了人,前往山东、还有北直隶的保定府,除此之外,还有宣府,以及河南封丘,和京师一样,都设置了考场。
  山东考生规模极大,一方面是壮丁多,另一方面,山东的男丁也比较魁梧,那地方在北地,较为富庶,不少男丁对军校甚是神往。
  而河南的封丘县,乃是张家的基本盘,已聚集了不少的人口,军校对他们的吸引力自不待言。
  值得一提的反而是宣府,宣府乃是军事重镇,聚集着大量军户子弟。
  这个时代的军户,尤其是底层的军户,地位是极卑贱的,用惨不忍睹来形容都不为过,几乎被视为贱民。
  大量的男丁,摆脱不了军户的身份,可日子又难以为继,而考入军校,就成了他们最便捷的上升通道,一旦考中,就能立即摆脱军户的户籍。
  因而……这天下,军户子弟学习备考的热情是最高的,人被逼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只能拼死一搏。
  甚至还出现了一面下地干活,一面随时带着各种抄录的学习资料学习的景象。
  寒冬里,不少赤足之人,衣不蔽体,却依旧随时拿着那低劣的纸张,一面看着这纸张,一面拿着柴棒在地上比划。
  那天下各处的字摊,就是一群底层落魄的读书人,平日只是专门负责给人代写书信,而如今,这些人变得紧俏起来,每日在这里,都围满了人,想要请教。
  寻常百姓并非是不爱学习。
  而低得令人发指的识字率,也并非是没有人愿意提高。
  本质就在于,四书五经的学习成本实在太高了,想要获得功名,对于底层的百姓而言,完全就是奢望!
  因而……虽然科举公平,却几乎都被有产者把持。
  对于寻常连饭都未必能吃饱的百姓而言,他们之中,也不乏有许多聪明之人,奈何条件有限,而一旦他们觉得自己稍微努努力,就可以改变命运,那么就会变得奋不顾身。
  更何况,张静一很贴心地降低了学习成本,哪怕是考试,单纯语文,也只是考五百六十个最常用字。
  算术也是最简单的加减乘除而已。
  天文地理,都是一些常用的知识,且还不需要你考满分,只需及格即可。
  有了这最基本的文化知识,等入了学,再根据不同的教导队,侧重学习不同的知识。
  军校某种程度而言,对一个人的改变是巨大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且并不只是简单的在这里学到知识这样简单,最重要的是,天下各处五湖四海之人聚集在一起,同吃同睡,彼此之间多了交流的机会。有了交流,这种知识的灌输就变得润物细无声起来。
  毕竟,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的农户,一辈子可能都走不出方圆三十里的范围,平日里最大的见识,可能也只是去集市里赶圩。
  而在这里,各种文化开始碰撞,彼此融合,再加上教官的传授,人的精神面貌,便全然不同了。
  人员的招募是大事,可另一方面,造作坊的事也不能松懈!
  为了大量的供应军需,要招募更多的匠人,同时,对各种军械进行改良。
  在得到了短铳的启发之后,后装火炮也开始得到了长足的进步,黄火药的炮弹比短铳的子弹更好造,除此之外……短铳里的膛线,也在火炮中得到了应用。
  为了提高精度,火炮的膛线一次次进行修正,不只如此……为了大规模的制造,大量的冲床和铣床也开始应用起来。
  现如今,军械制造中最大话语权的就是质检部门,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这时代机械制造的精度往往没办法做到完全一致,为了相对一致,那么就得花费大量的时间不断的进行测量,许多的测量工具,也开始应运而生。
  匠人们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些质检人员,很多时候,花费了许多功夫制造出来的火器,最后只能作废,而作废就可能要被扣除一部分的奖励。
  真正意义的近代火炮……如今已开始成型,这玩意炮管长而细,毕竟……黄火药的威力足够巨大,没必要靠粗壮的炮管来增加火药的用量。
  而较为细长的炮管,再配上黄火药的炸弹以及膛线,无论是射程还是精度,都大大的提高,已经和从前的铁炮,到了不可同日而语的地步。
  当然,这其实也是冶金水平的提高得出的效果,毕竟从前的钢铁,是没办法承受这样大威力的黄火药爆炸的。
  张静一特意开始抽调了骨干,成立了炮兵教导队。
  当然,能有现在的一切,根本就在于钱和人,天启皇帝掏钱很大方,一点也不吝啬,其他地方虽然扣扣索索,可只要涉及到了给军校发饷,给这些匠人们薪俸,却从不含糊。
  可以说是要多少就给多少,张静一编列的预算,他几乎也懒得去细问。
  至于人力,大明其实从不缺乏人力,也不缺少能工巧匠,只要银子给足,而张静一则给他们提供方向,给造作局免去了许多枪炮研发的试错成本!
  这种突破,是极为迅猛的,颇有几分工业革命之后突飞猛进的架势。
  ……
  南京。
  秦淮河上,此时一个婀娜的女子,正捧着酒水,徐徐进入了画舫的船楼。
  楼中宾客落座,寻常的歌姬却早已遣散了去,这里的宾客们举盏,却无人喝酒。
  这女子便赤着莲足上前,给宾客们一个个斟酒。
  只是以往,宾客们见了这女子,定少不得要调笑一番,不过今日,女子觉得这里的气氛不同,于是,女子便极识趣地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在宾客之中穿梭。
  这些宾客,显然是常来的,而这画舫,也本就是此中某个宾客的产业,所以这里的人,并不会避讳这个女子。
  却在此时,有人道:“李公被拿,朝廷岂会不闻江南之事?在我看来……陛下或有意整肃江南。”
  另一人则道:“却也未必,法不责众,江南距离京师千里之遥,这朝廷鞭长莫及,如今……朝中内忧外患,四处是流寇,单此,便足以让朝廷焦头烂额,又哪里敢管江南的闲事?”
  “却也未必,莫非兄忘了陛下和那张贼整肃辽东吗?”
  此言一出,宾客们俱都不做声了。
  “咳咳……”此时,有人咳嗽。
  这道声音显得突兀,大家则都朝这咳嗽这人看去。
  只见那咳嗽之人淡淡道:“朝廷有何打算,暂且休提,问题在我们自身的身上,这些年来……数百的地方文武,已安置在了江南各地,这些地方父母,肯与我们同心吗?”
  便有人道:“当然同心,若非我等,他们岂有今日的乌纱帽?何况,真要彻查下来……最倒霉的就是他们。”
  “那便好。”这人笑了笑,捋须:“只要我等不自乱阵脚即可。”
  正在这时,却有一艘小船靠近了画舫,从小船上,上来了一个穿着蓑衣之人。
  这人匆匆进入了船楼,而后至堂中,作揖行礼道:“诸公……新近传来了急报,陛下敕命吏部尚书周应秋,兼右副都御史,督师江南来了。”
  这话一出,一下子的,船楼上显出了死一般的沉寂。
  缓了半晌,才有人道:“周应秋此人……可以收买吗?”
  “此人乃是阉党,我预料,此番竟是吏部尚书亲自来此……只怕是抱着……”
  “哎……终究是来了,看来……这是要图穷匕见了啊……”有人不禁感慨,声音中带着隐隐的担忧。
  “我与周应秋,曾为同年,不妨届时去拜见他,且看他什么心思。”
  那此前咳嗽的人却是冷着脸道:“不必拜见了……”
  众人的目光,便又被此人所吸引,此时又鸦雀无声起来。


第六百零八章 震动朝野
  这人慢悠悠的举起了酒盏,而后喝了一口酒。
  随即,举目张望众人。
  他微笑起来:“依老夫来看……周应秋南下,身负重任,绝不可能轻易罢休,若是不彻查到底,不只魏忠贤不会饶了他,陛下也不会饶了他。尔等凭这同年的关系去说情,这个情,能说吗?”
  说罢,他长身而起,则接着道:“江南上上下下,都是我们的人,朝廷派一个区区吏部尚书,就想让我们束手就擒吗?若是诸公想要束手就擒,那么……请便。”
  众人鸦雀无声。
  “朝廷倒行逆施……他们想要新政,想要横征暴敛,这是他们的事!陛下的事,我们管不着,可是在江南,却是不成。所以……想要彻查,便是我挖我等的根,诸公都是明事理的人,难道坐视朝廷挖你们的根吗?人没有了根,就是浮萍?所以……周应秋,不过疥癣之患而已。”
  有人感慨道:“正是如此,江南何等的太平,可谓人间乐土,我等岂容人来此放肆。”
  “既如此。”这人笑了笑道:“那就没法谈了。”
  他一脸疲惫地坐下,继续道:“既然没有办法谈,那么就送周公上路吧。”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又是不发一言。
  这人却好像决定了一件小事一般,又继续喝酒。
  那美艳的女子到了他身边,将他的酒盏继续满上,他朝女子点点头,谦虚有礼地道:“有劳了。”
  说着,他随即道:“这些日子,为何获利少了这么多,这月的获利,竟是比之去岁少了两成?”
  “这……”
  “哼!”这人冷冷道:“这才是最要紧的事,与其花心思去琢磨那周应秋,倒不如将心思放在这盈利上头,如若不然……大家都喝西北风吗?”
  那人噤若寒蝉,连声说是。
  随即,这人脸色温和起来,道:“喝酒吧。”
  “喝酒,喝酒……”
  众人都笑起来,纷纷举起酒盏,酒醉之下,少不得有人得意:“前些日子,我花了五十两银子,买了一个女子,此女梳头之后,真教人眼前一亮……”
  “哈哈,你身边那几个仆童还不够吗?”
  众人大笑起来。
  “这几日,拜访了浙江的周先生,访得他的字帖,实在幸甚,过几日,不妨到我府上来观摩。”
  “妙,妙哉。”
  随即,便有一群女子鱼贯而入,开始吹拉弹唱,这画舫里,丝竹阵阵,变得快活起来。
  直到傍晚的时候,画舫靠了秦淮南岸,宾客们虽是意犹未尽,却纷纷下船。
  此处的码头,早有数十顶轿子在此候着,一群轿夫见了主人们喝酒出来,便都打起精神。
  这秦淮南岸,河道纵横,高矮起伏的屋脊延伸,灯火尽数的点起来,犹如星光点缀。
  地面上是拼接的青石板,缝隙之间生了苔藓,因而……便有一群仆从匆匆提着灯笼上前,生恐主人们路滑。
  一群人喝的有些微醉,此时不禁还沉浸在方才的曲调中,便有人唱着道:“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这本是诗词,如今却被人编了曲,此时在此良辰美景之处唱出来,别有一番风味。
  只是等这些人一出码头,便有一群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之人像疯了一般,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画舫中出来的恩客,出手往往是最阔绰的。
  几乎每日,这里都聚集了大量的流民亦或者乞儿,此时天气已有些凉了,这些人身上的衣衫还很单薄,还有人怀里抱着孩子,这一窝蜂的人,一面口里高呼:“老爷,赏点吃的吧。”
  一群人歇斯底里。
  这时,仆从们便凶神恶煞,挥着棍棒赶人。
  反而是那些恩客,这时或多或少会表现一些善心,便道:“给他们一些吃的。”
  说着,摇着扇子,便钻入了软轿之中。
  那仆从得令,却是早有准备的,自家的老爷心善,出门之外……总不忍见人如此凄惨,于是……都有专门的仆从会预备好一簸箕的米,此时就好像喂鸡一般,将这白米撒出去。
  顿时……那一窝蜂的乞丐和流民便争抢起来,孩子的哭声,叫骂声响彻一片。
  偶尔,便传出感激涕零的声音:“多谢大善人……”
  “老爷公侯万代,富贵千秋……”
  这一个个老爷、少爷们的轿子便抬起来,朝着那万家灯火的方向去。
  ……
  半月之后,督师周应秋至南京。
  南京上下文臣武将,都来迎接,众人进城,周应秋先至军营看了南京卫的操练,而后在众官的拥簇之下,至督师行在。
  他落了轿子,附近早有许多的官兵和差役在此守卫,身为督师,南京六部尚书,以及南应天府府尹,以及其他官员亲自出迎,自是风光无比。
  可是周应秋却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他很清楚,这一次他奉命来此,是来干脏活的!
  这一次,若是不在江南查出一点好歹来,他的官运也算是到头了。
  吏部尚书被人称之为天官,乃是六部尚书之手,几乎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内阁里。
  对于周应秋而言,入阁只是一步之遥,本以为此次李国被拿住,自己便有了入阁的机会,哪里想到,自己却还是被牵累了。
  因此,南京六部尚书来迎接他,周应秋并没有表现得过分的亲热,反而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他下轿之后,早有人请他进行辕。
  他整了整衣冠,点点头,正待要快步进去。
  这时,突然人群之中,冲出了一人。
  其实这种场合,围观的看客也不少。
  不过附近都有官兵和差役阻拦。
  可那人却好像泥鳅一般,官兵居然没有截住。
  这人大步流星,一副寻常百姓的打扮,快速地到了周应秋的面前。
  周应秋完全没有反应,事实上,他整个人都是懵的,因为他无法理解……会发生这样的事,更不会想过,该怎么应对。
  眼见此人已靠近,周应秋大喝一声:“尔何人……有何冤情……”
  他认为对方可能是来状告的。
  这人便大喝道:“我乃张庆祥,特来杀奸贼!”
  说罢,居然从袖子里露出了一把匕首来。
  匕首散发着寒芒。
  人已当面朝着周应秋去。
  周应秋色变,慌忙要退。
  可来不及了,匕首迅速地刺了过来。
  周应秋下意识地叫道:“来人……”
  只可惜,他带来的侍卫……方才已和他隔开,而身边的差役以及官军,却多是南京方面的人马。
  毕竟这一路,侍卫们随他舟车劳顿,如今到了地方,一般情况之下,官员都会体恤这些随来的下属,让他们歇一歇,暂时将自己的防务,交给别人。
  这些官兵和差役,居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口里叫着:“有刺客。”
  可就在此时,匕首已狠狠地扎入了周应秋的胸膛。
  周应秋啊呀一声,胸前鲜血猛地溅了出来。
  这自称叫张庆祥的人,随即拔出匕首,接着又狠狠地刺了下去,连续刺了几刀,似乎还唯恐周应秋不死,最后一刀,便直直的扎在周应秋的脖上。
  周应秋先是挣扎了几下,最后便倒地不动。
  他身边的差役这才大叫:“拿贼,拿贼。”
  这叫张庆祥的人一点也不慌,也没急着逃,而是气定神闲地道:“我今日诛贼,怨不得别人,拿我便是!”
  说着,抛下了匕首,任官兵拿他。
  这一下子,远处围看的军民百姓却都已经慌了。
  在数十步之外,这些恭迎督师的南京众官,却都冷漠地看着倒在血泊的周应秋,一个个纹丝不动。
  人堆里,甚至偶尔传出几声隐忍的窃笑。
  这时……终于还是有人慢吞吞地站了出来,不冷不热地道:“拿下贼人,立即审问……”
  ……
  一份快报,火速地入了京城,而后送到了天启皇帝的手边。
  天启皇帝看过之后,竟是目瞪口呆。
  而此时,魏忠贤一脸惨然之色:“奴婢……已经让当地镇守太监……去彻查了……奴婢以为……此事绝不简单。”
  天启皇帝一时间却不吭声。
  良久之后,他用一种奇怪的口吻道:“魏伴伴,我大明从前可有过这样的事吗?”
  魏忠贤道:“陛下……前所未有。”
  天启皇帝意味不明地道:“列祖列宗们没有遇到的事,朕却是遇到了……”
  魏忠贤却是只想着一件事,于是又道:“陛下……东厂这边……”
  “你的意思是彻查?”
  “是,彻查到底!”魏忠贤道:“奴婢……奴婢以为,决不能姑息……”
  天启皇帝居然平静地摇摇头,道:“朕看……就不必去查了吧,这样的案子,查了也没什么意思。”
  魏忠贤一听,也不知天启皇帝什么意思,他此时则已是惊恐到了极点。不查?为何不查?这么大的事都不查,这会不会是陛下故意讽刺?
  天启皇帝则是淡淡地道:“杀一两个刺客,再找一两个所谓的幕后主使,这样的案子,查了又有什么用?”


第六百零九章 帝心
  魏忠贤骤然明白了什么?
  而天启皇帝此时道:“张卿到了没有?”
  东厂这边是最快得到消息的。
  这是因为南京镇守太监火速地让人用快马送来了讯息。
  令魏忠贤觉得奇怪的是,天启皇帝第一时间,竟不是立即召内阁大学士觐见。
  毕竟这么大的事,被杀的又是吏部尚书,同时还是钦差,此事必然震动朝野!内阁乃是宰辅,皇帝与内阁商议,本是理所应当。
  可天启皇帝的反应十分奇怪,直接召张静一,其他人则一概不理。
  魏忠贤自是不敢多问,便道:“奴婢再去催一催。”
  可就在此时,有宦官道:“辽东郡王殿下求见。”
  “宣。”
  天启皇帝坐定,等张静一进来,行了礼,天启皇帝道:“不必多礼啦,赐座。”
  张静一坐下。
  天启皇帝看了张静一一眼,便道:“消息……传诏的太监,已和你说了吧?”
  “是。”
  “什么感受?”天启皇帝表现得极冷静,居然没有勃然大怒。
  张静一倒也还算镇定,不过他还是道:“臣大为震惊。”
  天启皇帝点头:“朕起初的时候,也大为震惊,这些人已经胆大妄为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实在是愚不可及。”
  魏忠贤在旁插话道:“不错,确实是愚不可及……”
  张静一却是摇头道:“臣对此,不以为然。”
  天启皇帝奇怪地看着张静一:“张卿何出此言?”
  张静一直接道:“臣倒以为,这一手十分高明!”
  魏忠贤略有几分尴尬,这家伙……说话也不转点弯,这不是摆明着打咱的脸吗?
  天启皇帝则是奇怪地问:“为何?”
  张静一道:“陛下派出了吏部尚书督师江南,用意已是十分的明显了,这摆明着,是要将勾结李国一案,彻查到底的。而这个时候……那幕后黑手,会怎么做呢?”
  天启皇帝听到这里,若有所思。
  张静一继续道:“迟早……朝廷是要查出来的,毕竟……就算是周部堂查不出,陛下也一定不会罢休,会继续派遣钦差,那与李国勾结之人,难道真的逃得过吗?”
  “他们这么多人,彼此勾结一起,此案涉及到的江南上下文武,只怕不下数百人,而这些人,有的是主谋,有的则只是从犯,有的不过是附庸。对于幕后之人而言,横竖既然都要被查出,那么不如索性……鱼死网破好了。”
  “可是要鱼死网破,谈何容易!毕竟平日里,他们虽是一起共享富贵,可真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候,谁能保证,那与他勾结的文武官吏们,会与他一条心呢?所谓树倒猢狲散就是这个道理。可这些人一杀周部堂,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周部堂死了,身为钦差,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了南京城中。到了如今,此事就从一个勾结大学士,贪赃枉法,变成了谋逆。这样的大罪,他的那些党羽们,还有出路吗?”
  张静一顿了顿,接着道:“因此,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侥幸的可能了。除了和那幕后之人一条道走到黑之外,他们没有任何的选择。陛下在辽东,还有彻查奸商等案,已经证明了陛下的严酷,谁还敢心怀侥幸?”
  天启皇帝听罢,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其中的利害关系。
  说穿了,这就是性质的问题,周应秋是去查贪读的,贪读的罪可大可小,这是一个窝案,涉及到的人很多,影响的层面也很广,可毕竟……任何一个案子,都有主谋有协从,主谋肯定是死定了的,那么其他的同谋呢?他们可能就会生出其他的心思了,毕竟,并非是什么人都愿意陪你一起死,谁也无法确保会不会有人跑去找周应秋认罪,而后揭发出其他人出来。
  若是周应秋采取分化的手段,再借着他吏部尚书的身份,以及朝廷的背景,这个案子……说不定还真能有巨大的收获。
  可这么一刺杀,局面就直接逆转了。
  此事之后,朝廷势必会将其定性,这一大伙人为谋反,主谋是反贼,协从的难道不是反贼?
  哪怕这个时候,朝廷下旨,只问主犯,其余不论,问题是……这些人敢相信吗?
  这可是灭族大罪啊。
  此时,除了一条道走到黑,直接和那主谋捆绑在一起,大家一起和朝廷对着干之外,已经没有任何的办法了。
  所以……这一次刺杀钦差,可能在天启皇帝眼里看来是愚蠢,是胆大妄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可是对于那主谋之人而言,却是受益无穷,直接化被动成为了主动。
  数百个文武官吏,再加上他们在地方上错综复杂的各种关系,到底掌握了多少个州县,掌握了多少卫人马,也只有天知道。
  这些人势必会鱼死网破,干脆直接发动判断。
  拿捏住了整个江南,这时朝廷要彻查,那么就只能叛乱,朝廷失去整个江南。
  若是朝廷选择忍气吞声,为了大局,而决定装糊涂,那么他们也就平安落地,再好不过了。
  张静一接着道:“陛下,现在的情势是,整个江南,几乎已经拧成了一根绳子,这恰恰是某些人想要的结果。”
  天启皇帝颔首:“听你这般说,这些人非但不愚蠢,反而老谋深算,不可小看。”
  张静一肃然道:“确实不能小看了,毕竟周部堂下江南的时候,犯难的是他们。而现在,犯难的却是朝廷。”
  “是啊。”天启皇帝点点头,皱眉道:“犯难的反而变成了朝廷了,继续彻查,派出钦差,谁还敢去呢?若是真查出一点什么来,立即江南反叛,那么这天下便乱成了一锅粥了。”
  “可若是朝廷不彻查,装聋作哑,此等谋逆都不查处,这朝廷的威信,自然也就荡然无存,他们也便会变本加厉。从此之后,我大明照旧还要分崩离析。”
  张静一认同地道:“不错,这问题棘手之处,既在于这数百人已捆绑在了一起,其次便是他们控制了无数的州县和江南的兵马,再其次,只怕他们在江南也操控了舆论。”
  “臣不客气的说,陛下与臣……只怕在他们心目中,不过是隋炀帝而已。再者……他们能随意花费七百万两银子收买李国,可见他们的钱粮也充足无比,有钱,有人,有兵,还得人心……”
  天启皇帝的脸色越加凝重,他站了起来,踱了几步,道:“卿家以为,当如何处置?”
  张静一便道:“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刑部尚书查这件事。”
  天启皇帝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对。”张静一道:“刑部尚书若是来查,只怕查到一半,察觉到水太深,一定不敢继续查下去,最后可能只好将那刺客五马分尸,表示这只是刺客一人的行为,与其他人没有关系。那么……这件事便算是稳下来了。”
  天启皇帝从鼻里哼出鼻音,嘴唇抿成了一线,目光越加的锐利。
  顿了半晌,他才道:“那么不稳妥的方法呢?”
  张静一道:“不稳妥的方法,可能就是江南起烽火,数省变乱,无数江南军民百姓,生灵涂炭。”
  天启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皱眉道:“可有折中之法吗?”
  “倒是有一个。”张静一抬头,却是深深地看着天启皇帝道。
  天启皇帝亦直直地盯着他,道:“说来朕听听。”
  ……
  不只是南京的镇守太监,这南京的刑部尚书也派人飞马上奏。
  奏疏送到了内阁。
  三个内阁大学士直接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黄立极更是如芒在背,默言了半晌,他狠狠地将奏疏丢在了案牍上,再也忍不住的怒骂道:“这是造反,这就是在造反!什么叫做有乱民张庆祥刺杀吏部尚书,发现匕首……区区一个乱民,如何越过重重的侍卫,近得了周部堂的身?”
  “这匕首哪里来的?匕首上的毒从又哪里来的?尽都是语焉不详。钦差抵达南京……为何这乱民事先能得到消息……”
  其他两个大学士也久久地看着奏疏,脸色难看至极。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只道:“江南完了。”
  孙承宗不禁发出了哀叹。
  是啊。
  这江南可不是完了吗?
  朝廷追究,必然叛乱,既然人家敢杀钦差,那么肯定就敢造反。
  可朝廷不追究,江南也完了,因为连钦差都可以杀了,那么这江南到底还是不是大明的江南?
  “快,派人去见陛下,就说我等要立即见驾。”
  早有内阁舍人,匆匆而去。
  三个内阁大学士背着手,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出了这么大的事,当然要立即和陛下商议。
  只可惜……
  那内阁舍人很快便去而复返,道:“陛下说了,今日有事,不见诸公。”
  黄立极顿时就火了,气咻咻地道:“这是因为陛下还不知道,出大事了,你再去说……就说有大事……”
  这内阁舍人道:“陛下说,事情他知道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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