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门生故吏


  姜堰是大镇,光茶叶铺就十几家,酿酒的糟坊有三个,大小油坊四个,最多的当属窑厂,据说烧制砖瓦的历史能追溯到唐代贞观年间,以至于好几个村子都以窑而得名,比如全家窑、范家窑、朱家窑、张家窑和薛家窑等等。
  有窑自然不能没制砖坯的场地,镇西河边上的窑场就这么变成了乡勇营操练的校场。
  韩秀峰在校场上呆了半天,发现张光成和李昌经在招募青壮这件事上是宁缺毋滥,招募的一百多个青壮竟全是窑工!
  窑工很苦,用本地话说他们是“扁担一开(靠),浑身是债”、“砖盖一响,泪眼汪汪”、“砖盖一丢,无米下锅”,还有“六子余挑包窑,裤子没有第二条”、“做窑工,熄火穷,没处住,蹲砖堂”等顺口溜。
  冬天不烧窑,许多窑工为了生计往往会找船装些青货,运到刁家铺乃至泰州城去卖,换些山芋、胡萝卜回来充饥。有的船到了刁家铺,河里上冻,船走不了,货卖不掉,人在外面活受罪,妻儿老小天天跑到河口望。一旦发河塘水,洪水淹没砖场,窑工们无法生活,只能拖儿带女出去要饭。
  总之,他们跟在泰坝上背盐的那些青壮一样是苦命人,唯一不同的是他们全是本地人。但在张光成和李昌经看来这些窑工远不如看上去像模像样的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乡勇,竟提议把一百多个窑工全编入三团。
  韩秀峰权衡了一番,干脆连韩宸派来的盐场青壮一起打乱编成海安、角斜、曲塘、白米和姜堰五个团,储成贵、姜槐、王如海等海安巡检司的皂隶弓兵和陈虎、陈彪等正月里查缉过私盐的泼皮摇身一变为这五团的什长,各团监正、副监正让张光成和李昌经的家人充任。
  尽管这么安排正中张光成的下怀,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韩老弟,这么一来王兄和余兄他们怎么办?”
  “是啊韩老弟,海安、曲塘和白米三团的人少虽少了些,可全是精干,把这些精干全给我们,实在说不过去。”李昌经也觉得不好意思。
  韩秀峰要的是节骨眼上能跟贼匪拼命的乡勇,不是这些只能勉强对付私枭的油滑之辈,一边往励材堂走,一边笑道:“二位大可放心,王千里、余青槐、李致庸和韩大使的表弟唐国政都很通情达理,他们不会不高兴,更不会有怨言。”
  “把乡勇全交给我们,你怎么办?”张光成意味深长地问。
  “不怕二位笑话,带兵打仗我真不在行,召集青壮编练乡勇我倒是得心应手。”韩秀峰停住脚步,紧盯着二人道:“你我都清楚贼匪要么不来犯,只要来犯兵马一定少不了,光靠正在砖场上操练的那四百多号乡勇一定是挡不住的。韩信用兵,多多益善,我们现在同样如此。”
  “韩老弟,你打算再编练一些?”
  “正是,”韩秀峰点点头,无奈地说:“在本地不好招募,所以我打算先走一步,早些去江都就地招募青壮编练。再就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你我对江都都不是很熟,不早点去看看心里没底。”
  “去看看倒没什么,只不过那是江都,不是泰州,你就这么去当地士绅能跟这里的士绅一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吗?”
  “顾不上那么多了,只有先去看看才晓得。”
  “徐老鬼问起来怎么跟他说?”
  “徐老鬼那边不用担心,我路过泰州时会跟他禀报,他一定会答应的。”
  “我们什么时候去,去了之后在哪儿会齐?”张光成低声问。
  “张兄,李兄,我们可不能跟绿营一样将不知兵,依我之见你们二位最好在姜堰多操练几天,最好等贼匪杀到仪征再启程。到了江都之后就按徐老鬼交代的去万福桥扎营,据河而守。”
  “要是守不住呢?”李昌经急切地问。
  韩秀峰沉吟道:“廖家沟河面那么宽,徐老鬼又答应把城里那十几尊小炮给我们,我再给你们留六杆抬枪、十八杆鸟枪,对付百十个贼匪应该不在话下。如果再把营寨扎结实点,在营寨尤其河边多挖点壕沟,在河岸上多树立些旌旗,贼匪应该不敢轻易来攻。”
  “还有船!”张光成举一反三地说:“没船贼匪怎么渡河,我们一到廖家沟就把所有的桥全毁掉,就分兵收拢两岸的大小船只,让贼匪一时半会间渡不了河!”
  “这样最好,不过廖家沟那么长,北起邵伯湖,南抵三江口,河面是北宽南窄,我要是贼匪,见万福桥那一带河面太宽不好过,一定会绕到南边去袭扰。”韩秀峰想了想,又说道:“仙女庙那一带不但河面狭窄,而且人多富庶,从仙女庙来攻泰州甚至不用担心粮草,所以仙女庙那一带不能不设防。”
  “我们拢共就这几百号人,光守万福桥就很吃力,哪能再分兵?”张光成苦着脸道。
  “所以我得赶紧过去,”韩秀峰摸着嘴角,沉吟道:“张兄,扬州并非全是贪生怕死之辈,盐知事张翊国你是晓得的,他也编练了几百乡勇。我过去之后看看能不能联络上,要是能联络上就请他退守仙女庙,跟我们一道守廖家沟。”
  “这倒是个办法,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就走。”
  “余青槐和李致庸他们跟你一道去?”
  “嗯,没他们襄助,光靠我一个人也编练不了乡勇。”
  韩秀峰拱拱手,正准备跟二人道别,大头带着徐瀛的家人虎子和一个衙役跑了过来。
  “小的见过韩老爷。”虎子不想跟胡师爷一样被打板子,一见着韩秀峰就噗通一声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
  “谢韩老爷。”虎子急忙爬起身,从怀里掏出两份公文和一封信恭恭敬敬地说:“韩老爷,这是您捐纳州同的户部执照,这是漕督饬令您署理泰州州同的公文,这是我家老爷给您的信。”
  “这么快就署理上了?”韩秀峰接过公文问。
  “我家老爷为了这事差点亲赴扬州,”虎子从衙役手里接过一个大信袋,又小心翼翼地说:“其他人的捐纳执照小的也带来了,我家老爷担心您一时半会儿顾不上置办顶戴和官服,特意差人帮您买了两身,也不晓得您穿着合不合身。”
  “让你家老爷费心了。”韩秀峰把捐官的执照和署理州同的公文顺手递给大头,当着众人面拆看起徐瀛的信。
  不看不晓得,一看差点笑出来。
  徐瀛竟以为他是祁宿藻的门生故吏,居然用起激将法。
  让他更啼笑皆非的是,虎子竟又小心翼翼地说:“韩老爷,祁大人殉国,我家老爷也悲愤不已,我家老爷说祁大人不但是忠臣也是能臣,只是生不逢时遇上一帮贪生怕死之辈,说现在能帮祁大人报仇雪恨的只有韩老爷您!”
  对素未谋面的祁宿藻到底咋死的,韩秀峰并不关心,但对贼匪到底是啥样的韩秀峰却很上心,毕竟这两年总是听说却从未见过,对贼匪总是一无所知可不行。
  想到这些,韩秀峰放下信,冷冷地问:“你家老爷在信里说有人从江宁逃出来了,还亲眼看着祁大人死于贼手的,你能不能帮我找到那个逃出来的人?”
  虎子以为韩秀峰想为祁宿藻报仇,急忙道:“小的肯定找不到,但我家老爷既然能打探到这些消息,就一定能帮韩老爷您找到把祁大人殉国的消息带出来的人。”
  “能找到就好,我跟你一道去泰州,我要亲眼见到这个人,要亲耳听他说!”
  ……


第三百零一章 名门望族
  泰州,因水而州。
  护城河也叫凤城河,河宽水深,穿过城高墙厚的城墙不足三里,又是绕城一周的东、西市河及玉带河,与中市河相交,天成一个“田”字形的内城水系,并与城外的凤城河碧水相环,构成双水绕城,易守难攻的格局。
  城外的房屋已经拆得一干二净,连树木也见不着几棵,只剩下几座桥,能想象到贼匪一来,这几座桥也会被毁掉。州衙的胥吏衙役正领着青壮加固年久失修的城墙,守城所需的石头、滚木一船一船正从四面八方往城外码头运。
  韩秀峰一行从南门入城,赫然发现城内也在做准备。
  徐老鬼不晓得从哪儿召来那么多百姓,竟沿着玉带河北侧砌第二堵城墙,原来那些沿河而建的民宅和商铺全不见了,全变成了砌水瓮城的材料。
  水多桥自然少不了,堪称一里过三桥。韩秀峰被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震撼到了,走到石桥最高处停住了脚步。
  虎子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小心地说:“韩老爷,我家老爷说只要给他一个月时间,就能把泰州经营的固若金汤。等我家老爷把瓮城建好了,您就不要再在城外阻截,到时候便能率乡勇退回城内跟我家老爷一道守城。”
  韩秀峰心想徐老鬼的确有几把刷子,禁不住抬起胳膊指指正在砌的内城墙:“既然要砌瓮城那城墙就不能比外城墙矮,要是砌矮了等贼匪攻占外城,他们便能居高临下放鸟枪,甚至用炮轰。”
  “这是自然,我家老爷早想到了。”
  “还有粮,啥都可以没有,没粮是万万不成的!”
  “韩老爷大可放心,吴吏目和那些候补老爷这些天全在筹粮,城里的几个粮仓早堆满了,这两天运来的粮全存放在学宫。我家老爷担心贼匪派细作来烧粮草,在城内城外加设了几十个哨卡,只要是操外地口音又没本地士绅作保的全部拿下,让他们一个也混不进来。”
  “这些天拿了多少个?”余青槐好奇地问。
  “两三百个应该有,有些说是逃难的,有些说是来投亲的,可又没人给他们作保,甚至说不清楚亲戚姓甚名谁。”
  “全关在牢里?”
  “我家老爷本来打算让他们出去填河的,后来担心他们中要是有贼匪派来的细作,万一跑了会把城里的虚实泄露出去,让他们跟本地青壮一道修城墙又担心他们妖言惑众、动摇军心,干脆让狱卒押着他们去东市河砌城墙,那一段没别人就他们。”
  “有没有妇孺?”韩秀峰低声问。
  “有,不过我家老爷说了,贼匪中一样有老弱妇孺,所以被拿下的那些老弱妇孺一样要干活,一样别想出城。”
  “干啥活?”
  “重活她们干不了,只能让她们干轻活,让她们烧饭、削竹刺、编草绳、编草鞋什么的,城里虽不缺粮但也不能白养着她们,反正全得干活。”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面孔迎了上来。
  “少爷,你咋来了,我正准备去姜堰找你们呢!”见着韩秀峰,前些天送捐纳银子来的潘二各位欣喜,看了一眼徐老鬼的家人虎子,又回头道:“少爷,吴老爷非要跟我一道去找你,没想到还没出城就遇上了。”
  吴文镕、吴文锡的族弟吴文铭,来泰州上任前跟仪真知县一起去拜见吴家族老时结识的,苏觉明也是他介绍的。
  太平贼匪想攻扬州,仪真是必经之地。而他家又是仪真的名门望族,他那两位堂哥一位官居湖广总督,一位官居四川盐茶道,贼匪一定不会放过吴家老小。
  韩秀峰连吴文锡的幕友张德坚的家眷都帮着安顿好了,自然不会错过这个结交吴家的机会,早就跟苏觉明交代过,潘二这两天也正忙这件事。没想到吴文铭真来了,韩秀峰同样高兴,连忙拱手道:“吴兄,仪真一别,有两个月了吧。”
  “满打满算正好两个月。”吴文铭拱手回了一礼,旋即指着桥头的一个茶馆问:“韩老弟,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们去喝杯茶如何?”
  “正合我意,吴兄请。”
  “韩老弟请?”
  虎子不晓得吴文铭是何方神圣,禁不住问:“韩老爷,州衙您去不去了?”
  “等会儿再去,你先回去吧。”
  “那……那小的先走一步。”
  “帮我跟你家老爷致个歉,就说我忙完之后就去拜见。”
  “好的,那小的先去帮您禀报。”虎子从未见过这么不把徐瀛当回事的官老爷,居然敢让上官等,忍不住多了看了吴文铭几眼。
  打发走徐老鬼的家人,韩秀峰和吴文铭一起走进茶馆,跟着伙计来到二楼的雅座,喝着茶聊了起来。
  “……不管我们这些做晚辈的怎么劝,两位老祖宗就是不愿意来泰州,他们说死也要死在祠堂里,就算拼死也不能让贼匪毁我吴家的祠堂,刨我吴家的祖坟。”吴文铭长叹口气,又放下茶杯道:“两位老祖宗一样不想让我吴家这几支断了香火,便让我领着女眷和子侄们来泰州避祸。”
  “吴兄,可就算两位老祖宗不走又能怎样,他们挡得住贼匪吗?”韩秀峰凝重地问。
  “实不相瞒,早在正月里收到贼匪顺江而下的消息,我吴家庄便开始做准备,召集了两百多个青壮,差人去上海的洋行买了三十多杆自来火鸟枪。贼匪真要是敢犯我吴家庄,就算保不住祠堂也要让他们晓得我吴家不是那么好惹的!”
  “可是……”
  “韩老弟,我晓得你想说什么,但这事真没什么好说的,我吴家深受皇恩,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更不能让文镕、文锡两位兄长蒙羞!”
  名门望族就要有名门望族的样子,韩秀峰暗叹口气没再劝,而是低声问:“泰州这边都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在歌舞巷最里头租了两个院子,与州衙的花园仅一墙之隔。”
  “离福建会馆不远,从天后宫门口往北走?”
  “正是,”吴文铭微微点点头,想想又苦笑道:“来泰州避难的人越来越多,院子是越来越难租。”
  “那吴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正打算去投奔老弟。”
  “投奔我?吴兄,你别开玩笑了!”
  “没开玩笑,”吴文铭脸色一正,紧盯着韩秀峰双眼道:“韩老弟,贼匪来袭,扬州朝不保夕,泰州也不一定能守住。徐瀛虽做了不少准备,可与武昌、江宁比起来又如何?我吴家子弟今日可退到泰州,明日也可听你的退到海安甚至角斜场,可要是贼匪杀到角斜场怎么办?”
  “有退路,我都安排好了。”
  “韩老弟,愚兄晓得你是一片好意,可一退再退,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何况我吴家的根基在仪真,不能就这么抛家舍业颠沛流离!长生兄弟说你编练了一营乡勇,这几天便要去江都阻截贼匪,而对江都乃至扬州还有谁会比我更熟,带上我,我一定能给你帮上忙的!”
  对付江都乃至整个扬州府的那些士绅,眼前这位的话比徐老鬼的话管用多了,韩秀峰很想带却不敢带,因为他是真敢跟贼匪拼命的。
  他现在去是帮忙,节骨眼上就会变成监军,而他这个监军跟徐老爷的幕友胡耀柏不一样,谁敢打他的板子,谁又敢砍他的脑袋?韩秀峰不敢带一个不要命的在身边,放下茶杯道:“吴兄,秀峰不能让你涉险。”
  “这是我要去的,不是你让我去的!”吴文铭指指站在一边的潘二,又说道:“长生亲眼看见的,遗书我都写好了,跟妻儿老小也全交代过了,就算有个三长两短,也不关你韩老弟的事。”
  “不行不行,吴兄,你就别为难我了,你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咋跟令兄交代!”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也不行。”
  “韩老弟,你真不愿意带我?”
  “不带。”
  “既然这样,那我只能回仪真,你编练了一营乡勇,我吴家庄也有两百多号青壮,而且全是我吴家子弟,跟贼匪还是有一拼之力的!”吴文铭紧攥着拳头,语气坚决。
  韩秀峰没办法,只能苦着脸道:“吴兄,你这又是何苦呢!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算你一个。”
  “这就是了,别看我吴文铭手无缚鸡之力,但去江都真能帮上忙。”
  “我晓得,不过有句话要说在前面,吴兄你既然跟我一道去,那就是我乡勇营的人,不但你吴兄,连你吴家庄的那两百多子弟都得听我的!”
  “我愿受老弟差遣,但那两百多吴家子弟我做不了主。”
  “他们要是不听我的,我咋才能把两位老祖宗绑出吴家庄?”韩秀峰反问了一句,又敲着桌子道:“吴兄,你不能忤逆两位老祖宗,我韩秀峰又不是你吴家人,十万火急关头没那么多顾忌。”
  “韩老弟,你打算跟两位老祖宗来硬的?”吴文铭惊诧地问。
  “只能出此下策,不然将来我没法儿跟吴中堂和吴大人交代,甚至没脸再见吴大人!”
  “我……我……”
  韩秀峰起身笑道:“不关你吴兄的事,只要让你吴家的那些子弟到时候别阻拦就行。就算两位老祖宗怪罪,也只会怪罪我韩秀峰,怪罪不到你吴兄头上。”


第三百零二章 相机行事
  虎子急匆匆回到州衙,见老爷不在只能跟杨师爷和趴在榻上一边养伤一边看往来公文的胡师爷禀报。
  两位师爷跟徐瀛一样最担心的是太平贼匪,最不放心的便是眼前唯一能迟滞贼匪的韩秀峰。得知韩秀峰在这个十万火急关头竟为了见一个书生不及时来州衙,二人顿生疑窦,当即差人去打探那个书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泰州城本就不大,并且这些天为防范奸细不但清保甲、查宿夜,还派了一百多个衙役在城内城外盘查留意可疑之人,不一会儿就打探清楚了。
  杨师爷怎么也没想到仪真吴家的人竟来了泰州,甚至就租住在州衙边上,更没想到韩秀峰一个捐纳出身的州同竟与湖广总督吴文镕、四川盐茶道吴文锡也有关系,不禁回头苦笑道:“胡兄,我终于晓得姓韩的为何敢打你的板子了。”
  胡耀柏同样没想到韩秀峰的来头竟如此之大,背景如此之深,苦着脸道:“这顿板子挨得还真不怨。”
  虎子心里同样七上八下,又愁眉苦脸地说:“杨先生,胡先生,韩老爷跟仪真吴家有交情的事,其实衙门里好多晓得,只是我们一直没想起来问。”
  “好多人晓得?”
  “张老爷晓得,九房书吏和那几班衙役也个个晓得。”
  “他们怎晓得的?”杨师爷下意识问。
  “年前韩老爷来泰州上任,制台衙门的公文早到了,韩老爷却迟迟没到,后来才晓得他先去了趟仪真,先去拜见吴家的两位族老,好像是年前被夺职的那个仪真县太爷陪他一道去的。”
  “他一个四川人,怎么跟仪真吴家搭上关系的?”杨师爷喃喃地说。
  “小的打听过,韩老爷来江苏前在京城做过重庆会馆的馆长,我跟老爷在京城时也住过会馆,不过住的是湖广会馆。会馆的江馆长虽不是官老爷,但在京城说话比一般的官老爷都好使。”虎子顿了顿,又说道:“韩老爷做过重庆会馆的馆长,一定跟我们湖广会馆的江馆长一样认得好多大人。”
  胡耀柏反应过来,不禁抬头道:“杨兄,吴道台不是在四川为官吗,这么一说他认得吴道台再正常不过。”
  “会馆馆长可不是谁都能做的,如果没猜错仪真吴家也好,杨文定、祁宿藻也罢,都只是冰山一角。他在京城结交的达官贵人,恐怕比东翁的同窗同年还要多。”
  “这可不是一件小事,虎子,赶紧去跟老爷禀报。”
  “我走了,韩老爷等会儿过来怎么办?”
  “衙门里又不光你一个人,赶紧去禀报,这边有我们呢。”
  “哦,小的这就去。”
  ……
  虎子前脚刚走,韩秀峰后脚便到了。
  平日里深居简出的杨师爷亲自出迎,在二堂寒暄了近一炷香功夫,才陪着韩秀峰一起赶到州城东南角的望海楼。
  望海楼是城里最高的楼宇,相传初建于宋代,不过当时并不叫望海楼,而叫海阳楼。陆游、范仲淹、欧阳修、岳飞、孔尚任等先贤都来过,被誉为“江淮第一楼”。跟武昌的黄鹤楼一样屡毁屡起,大多毁于兵火而起于盛世。
  从宋代初建到明代重修,望海楼的具体变迁很多人已说不清楚,只晓得前明州守鲍龙重建并命名望海楼。康熙年间重修,改称靖海楼。嘉庆年间因损毁严重又拆而重建,更名鸣凤楼。尽管数次更名,但人们还是习惯称它“望海楼”。
  韩秀峰路过好几次,却是头一次来。
  在杨师爷的陪同下拾级而上,看着墙上历代文人登临此楼留下的诗文,不知不觉就爬到了楼上,只见徐瀛站在举着一只精美的窥筒(单筒望远镜)远眺。
  “秀峰拜见徐老爷!”
  “志行老弟无需多礼。”徐瀛放下窥筒,俯瞰着护城河上那些运送守城材料的船只和那些正在修补城墙的青壮问:“志行老弟,你说要是再给我徐瀛一个月准备,这城能不能守住?”
  韩秀峰扶着木栏,沉吟道:“这要看来多少贼匪。”
  “要是来四五千呢?”
  “双水绕城,易守难攻,又有徐老爷您坐镇,别说来四五千,就算来七八千贼匪,这城也能守住。”
  “要是来一万呢?”徐瀛回头问。
  韩秀峰反问道:“贼匪有那么多兵吗?”
  “贼匪想犯我泰州,必先占扬州,照理说贼匪分不出那么多兵,可别忘了贼匪为何越做越大,越窜越多!据我所知,他们每到一地必裹挟百姓,武昌虽已收复,但收复的却是座空城,城里百姓几乎全被裹挟来了我们江苏。”徐瀛深吸口气,又紧攥着拳头道:“实不相瞒,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贼匪裹挟我扬州百姓,就怕那些刁民趁机生事甚至从贼!”
  “本地民风淳朴,就算有刁民从贼也应该不会多。”
  “那是贼匪没来,”徐瀛脸色一变,冷冷地说:“乱世用重典,谁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该弹压就得弹压,绝不能心慈手软!”
  遇到他这样的疯子韩秀峰能说啥,只能敷衍道:“是,徐老爷所言极是。”
  “不过弹压地方这些事无需韩老弟操心,老弟只需帮徐某、帮泰州百姓迟滞贼匪一个月,一个月之后老弟便可相机行事,届时可回来跟徐某一道守城,亦可在城外袭扰。”
  相机行事,亦可在城外袭扰……
  韩秀峰岂能听不出徐瀛的言外之意,觉得这番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真不容易,虽然前提是要阻截贼匪一个月,正不晓得该如何作答,徐瀛突然话锋一转:“吴中堂和吴道台的堂弟吴文铭来泰州了?”
  韩秀峰心想他的消息还真灵通,直言不讳地说:“来了,不但吴文铭来了,吴家几房的女眷和子侄几乎全来了,就租住在歌舞巷,跟州衙后花园仅一墙之隔。”
  “没想到韩老弟跟吴家也有交情。”
  “下官在京城时,吴道台对下官格外关照。下官现而今来扬州府上任,自然要去拜见两位族老。”
  徐瀛微微点点头,想想又问道:“吴家的两位族老也来了?”
  “没有,吴文铭说两位老祖宗担心贼匪毁吴家祠堂、刨吴家的祖坟,不管咋劝也不愿意来泰州避祸。不过下官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两位老祖宗身陷贼手,正打算走一趟仪真,就算绑也要把两位老祖宗绑离险境,顺便看看能否联络上盐知事杨翊国,邀他和他手下的那些乡勇跟下官一道守廖家沟。”
  看着徐瀛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徐老爷,就算您不问,下官也要跟您禀报吴家的事,还要帮吴文铭讨个帮办营务的差事。他打算跟下官一起去阻截贼匪,而且他吴家早有准备,不但召集了两百多个青壮,正月里还专门差人去上海县购置了三十多杆鸟枪。”
  “这是好事啊,不就是一个帮办营务的差事吗,杨先生,劳烦你拟一份文书。”
  “遵命。”
  韩秀峰就晓得他是求之不得,回头看看杨师爷,又说道:“徐老爷,吴家的人和鸟枪不能不要,但也不能白要,就算白要人家也不会白给,所以下官要先去仪真跟贼匪较量一番,要给吴家一个交代。”
  想到吴家人不可能就这么抛家舍业撤到廖家沟东岸,徐瀛沉吟道:“去是可以去,但不能误了大事。”
  “徐老爷大可放心,下官有分寸。”
  “有分寸就好,”徐瀛点点头,顺手把窥筒举到韩秀峰面前:“泰州能不能守住,全仰仗老弟了。除了那十几尊小炮,能拿出手的就剩这窥筒,带上吧,你拿着比我在这儿管用。”


第三百零三章 打仗就是打钱粮
  拜别徐老鬼,韩秀峰率众人分乘两条船赶往扬州。
  上河水路本来很好走,现在每走十来里就得换船,好好的上河被填了许多坝,那些分发到泰州的候补官员全被徐老鬼派来守坝,领着从附近村子召集的青壮盘查过往的船只和行人。
  对他们这些等着补缺的穷鬼而言,这无疑是一个肥差。被他们抓获的“细作”少说也有百十个,全五花大绑在河岸上,银钱估计也敲诈勒索了不少。韩秀峰现而今已是泰州的“二老爷”,这一路上不但畅通无阻,还收了他们孝敬的几百两银子。
  吴文铭坐在船舱里喝着刚才那个候补吏目孝敬的酒,吃着潘二从泰州城里买的卤菜,看着潘二手边的那一袋银钱,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韩秀峰不想因为这点银子被吴家人瞧不起,放下酒杯道:“吴兄,帮办营务的差事秀峰帮你讨到了,接下来就劳烦吴兄出任我乡勇营粮官,全权为我乡勇营筹集粮饷。”
  吴文铭愣了愣,连忙道:“韩老弟,如此重任,我怕我胜任不了。”
  “吴兄过谦了,要是连吴兄都无法胜任,我真不晓得谁能担此大任。”韩秀峰笑了笑,抬起胳膊指指潘二手边的钱袋:“这是吴兄出任粮官收到的第一笔银钱,过几天还会有几百石米送到,不过这点银钱买不了多少石米,过几天送到的那几百石米也吃不了几天,所以还要请吴兄多费点心。”
  吴文铭没想到韩秀峰会把人家孝敬他的银子捐作乡勇营的粮饷,忍不住问:“韩老弟,我乡勇营拢共多少人?”
  “九百多人。”
  “人呢?”
  “海安、角斜、曲塘、白米和姜堰五团四百多人正在姜堰操练,等操练差不多了张二少爷和李昌经便会率五团驰援扬州。”
  “为何现在不来?”
  “四百多乡勇招募自海安、角斜、曲塘等五个地方,不好好操练一番成不了军,况且四百多号人就这么跟我们去江都吃啥喝啥?与其将不知兵仓促上阵,不如让他们先在姜堰操练几日,还能在姜堰就地筹粮,还能给我们省点粮饷。”
  吴文铭觉得这么安排没什么不妥,追问道:“另外五百人呢?”
  “不出意外他们这会儿应该到了江都。”
  “已经到了江都?”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不过我们赶到江都也见不着他们,因为他们一到江都就会兵分五路,一路去瓜洲镇,一路去奇兵营、一路去仪真,一路去青山营,还有一路去扬州。”
  “韩老弟,你让他们去这些地方做什么?据我所知瓜洲的绿营兵早跑光了,奇兵营和青山营也差不多。”吴文铭不解地问。
  “去收拢兵器,看看那些跑掉的绿营兵有没有留下点有用的东西,顺便打探贼匪消息。”韩秀峰轻叹口气,无奈地说:“实不相瞒,秀峰现而今既缺粮饷也缺兵器,尤其缺鸟枪、抬枪和炮!”
  “原来如此,还真难为了你。”吴文铭点点头,想想又问道:“韩老弟,你把那些人撒出去,他们能回来吗,就算回来去哪儿会齐?”
  “他们应该会回来的,我们约好在万福桥会齐。”
  “这么说我们要把大营扎在万福桥?”
  “大营扎在万福桥,但不能只守万福桥,要是贼匪绕道邵伯湖或仙女庙,不但会被断了后路甚至会被一锅端,所以不但要分兵去仙女庙设防,也得分兵去廖家沟西岸的大桥等镇收拢民船、坚壁清野,如有机会甚至可以在廖家沟西岸设伏,给贼匪点颜色瞧瞧,让他们不敢轻易东进。”
  “仪真呢?”吴文铭忍不住问。
  韩秀峰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回头问:“青槐,你愿不愿意率一团乡勇跟吴兄走一趟?”
  巴结吴家的机会不是谁都有的,余青槐岂能不晓得韩秀峰的良苦用心,不假思索地说:“韩老爷,晚生愿意!”
  “致庸,你敢不敢?”韩秀峰又笑问道。
  “韩老爷,您这是说哪里话,不就是走一趟仪真吗,有什么不敢的!”
  “好,我让梁九和吉大吉二他们带上鸟枪跟你们一道去。”韩秀峰回过头来,又看着吴文铭道:“吴兄,吴家庄你比青槐和致庸熟,消息也比青槐和致庸灵通,贼匪真要是敢犯吴家庄,大概去多少兵马一定要打探清楚,到底能不能设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你要有分寸。能打赢自然好,打不赢就得撤,绝不能让两位老祖宗身陷贼手,绝不能让你们吴家庄那两百多号子弟妄送性命。”
  “晓得,我会有分寸的。”吴文铭放下筷子,又忍不住问:“韩老弟,我和青槐、致庸去仪真,你去哪儿?”
  “等到了万福桥,我得先察看廖家沟两岸地形,不看看心里没数,心里没数哪晓得该咋守。”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察看完廖家沟两岸地形,我还要去一趟扬州,去找盐知事张翊国,看能不能劝他跟我们一道退守廖家沟。”
  “行,我先回一趟吴家庄,粮草的事韩老弟大可放心,我吴家绝不会给贼匪留一粒米,与其便宜贼匪,不如赶紧转运去万福桥大营给乡勇们吃!”
  “吴兄果然深明大义。”
  提起粮草,李致庸忍不住问:“韩老爷,徐老爷让我们阻截贼匪,但不能空口说白话,你怎么不跟他要点钱粮?”
  “我倒是想要,可他有吗?就算这些天筹到了一些,可他会给能给吗?”
  “现在泰州他说了算,他怎会没有钱粮?”
  “说了你们不一定信,要不是这些天劝捐济饷,想尽办法筹了点钱粮,他还真拿不出多少。”
  “怎么可能!”
  “怎么就不可能?”韩秀峰反问一句,苦笑着解释道:“我虽没看过州衙的赋税清册,但看过州志。州志上写得明明白白,道光元年奏报,泰州共十三万七千九百六十五户,丁口一百一十三万九千二百五十一人。我大清承平已久,丁口是越来越多,但田地还是那些,并没有变多。
  摊丁入亩,永不加赋,换句话说赋税一直是那么多,一百多年来从未变过,应征的地丁银也就三万四千八百多两,河滩和杂税征折色银三万九千多两,再加上三万多石漕米。”
  “不少了!”
  “是不少,可该解交的更多。”韩秀峰耐心地解释道:“每年要解运三万一千多石米给江安粮道,给各军行粮米三百多石,仓兵粮米五百多石,这还不算折耗的,要是把折耗算上估计要四万石。要实缴地丁银两万八千四百多两给江宁藩司,火耗一成,也就是要随缴火耗银两千八百多两,闰月要加征二百五十多两。然后是入藩库的挪脚银,江安粮道衙门随征的草席和脚钱,淮安和亳州等仓的折耗、杂银,而这些全得加一成火耗。”
  “这也就三万多两,漕粮是另算的。”李致庸喃喃地说。
  “上缴藩库是只要三万多两,可州衙一样有开销,光州衙、州同署、儒学、吏目署、两个巡检司等大小衙门的皂隶衙役和上百号铺司兵的工食银就得四五千两,何况知州大老爷不但要养人还得养神,学宫、文昌帝君庙、城隍庙和火神庙等大小庙宇的祭祀香烛钱一年也要上千两。”
  看着众人不可思议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除此之外,还要协济江宁科场修缮银、徐州溜夫椿草银、仪真闸夫工食银、清江闸夫工食银、江都瓜洲闸夫工食银、夏镇分司椿草银、总漕部院和总河部院水手工食银,甚至连知府衙门修理刑具的银子都要协济。张老爷延聘了四位幕友,光四位幕友一年就要两千多两,除了幕友还有长随、门子等几十号家人……总之,这儿几百两,那儿几百两,七万多两银子根本经不住花!”
  “这么说州库里没有银子,州仓里也没粮?”余青槐惊问。
  “你才晓得,不过现在倒是有点钱粮,全是徐老爷移驻泰州之后劝泰州的士绅和盐商们捐输的。但那些钱粮只能留作守城之用,他才不会给我们呢。”
  “韩老爷,您是说我们今后想要粮饷,只能去找江都的那些士绅?”李致庸又问道。
  “除此之外还能咋办,不过他们的钱粮就算不给我们也会落入贼匪之手。”韩秀峰轻叹口气,回头道:“吴兄,近千号人以后吃啥喝啥全仰仗你了,想让江都的那些士绅出钱出粮只能劳烦你出面。”
  “谈不上劳烦,这本就是份内之事。”吴文铭深吸口气,紧攥着拳头道:“等从仪真老家回来,我就去拜访江都的那些士绅,他们一定会解囊相助的!”
  “不光要筹钱粮,还要请他们出面劝百姓坚壁清野。我们要粮,贼匪一样不能没粮,百姓们的口粮尤其种粮一定要藏好,绝不能落入贼匪之手!”
  “这是自然,可惜时间太仓促,来不起劝仪真那边的士绅。”


第三百零四章 “贼匪来了”
  就在韩秀峰一行赶往万福桥时,陆大明已率六十多个昔日一起在泰坝上讨生活的青壮,从万福桥分乘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帮着雇的六条船沿运河南下。
  船家不晓得听谁说太平贼匪已经杀到了长江对岸的镇江,快入江时不敢再往前走,陆大明只能领着众人从沙头上岸。有一个青壮曾跟运盐的船去过瓜洲,六十多人就这么举着火把,沿着江边连夜往西赶。
  累了停下喘口气,渴了喝口水,饿了吃几口干粮,就这么一直走到丑时,江上突然下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不晓得已经走了多远,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陆大明生怕走错方向,更不想把好不容易从泰州带来的人走丢,干脆停下喊道:“弟兄们,先歇会儿,等雾散了再走!”
  带路的青壮回头道:“陆哥,我们走了一夜,应该快到了。”
  “不急这一会儿,先看看身边的人有没有走丢,等雾散了,等天亮了再说。”
  “行,我也走不动了。”
  ……
  随着陆大明一声令下,好多青壮再也扛不住了,纷纷瘫坐在地。几个还撑得住的青壮生怕他们着凉,拿着有且仅有的几把牛尾刀跑到江滩边砍来几大堆芦苇,用火把点上几大堆篝火,让众人围坐在篝火边歇息。
  带路的青壮刚才说应该快到了,事实上已经到了瓜洲镇外,只是雾太大什么也看不清。镇上的人就算没睡也同样看不清这边,但站在高处能依稀看到镇外的火光。
  瓜洲营老兵王三前几天因为听说贼匪杀过来的消息,跟着方守备一直跑到江南岸的金山,在金山呆了两天却听说盘踞在江宁的贼匪并没有分兵来攻瓜洲,方守备不想因为虚惊一场被革职查办,前天早上又带着他们回来了。
  今夜轮到他和小六子当值,正坐在几丈高的箭楼上打瞌睡,小六子突然一把抓住他胳膊:“王叔,王叔,你看看是不是贼匪从江上来了?”
  “啊……”
  “看那边,全是火光!”小六子紧张的双腿颤抖。
  王三爬起来揉揉眼睛,顺着小六子手指的放向望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急忙道:“贼……贼匪来了,赶……赶……赶紧跑!”
  “敲不敲锣,要……要不跟方守备禀报?”
  “敲什么锣,你生怕贼匪不来,先下去,先下去再说。”
  二人忙不迭爬下箭楼,一个去营里喊弟兄们逃命,一个跌跌撞撞跑到守备的院子前,一看见守门的兵丁就急切地喊道:“方守备,方守备,不好了,贼匪杀来,方守备,方守备,贼匪来了……”
  方纲这些天是一日三惊,睡的本就不踏实,一听外面有动静就连忙爬起身,连衣裳也顾不上穿就冲出来问:“怎么回事,贼匪到哪儿了?”
  “已经到了镇外,方大人,不信您去看。”
  方纲正准备问问来了多少贼匪,赫然发现营里已经炸了锅,前天好不容易收拢的几十个兵丁有的背着包裹,有的连鞋都顾不上穿,正不约而同往营门外跑去。
  这时候,一个家人从院子里跑出来,一边拉着他胳膊外西跑,一边急切地说:“老爷,快走,此地不能久留!”
  “老爷我还没穿衣裳呢!”
  “老爷,逃命要紧,”家人边拉着他跑边气喘吁吁地说:“我在镇外安排了船,船上有干粮有衣裳。”
  “有就好,赶紧走。”
  绿营兵四处逃命,这么大动静自然瞒不过镇上的人。
  不一会儿,镇上也炸了锅,听说贼匪已经到了镇东,男女老幼一刻不敢在镇上久留,全往镇西逃命去了。
  陆大明等人走了一夜路,一个比一个累,背靠着背,围着篝火一会儿便睡着了,这一睡竟睡到天亮,雾已散差不多了,众人揉着眼睛看着不远处的瓜洲镇忍不住笑了。
  “大哥,我就说快到了,老七还不信。”
  “这就是瓜洲?”一个青壮傻傻地问。
  “这就是瓜洲。”带路的青壮指着远处的箭楼,得意地说:“看见没有,那就是守备衙门的箭楼,前年夏天我来过,还在镇上住了一夜。”
  “大明叔,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的苦力忍不住凑过去问。
  之前收到的消息不知道真假,陆大明不晓得瓜洲营的守备、千总和绿营兵到底有没有跑,不想被绿营当作贼匪给剿了,立马回头道:“小七,把我的官服拿来。”
  “哦,来了!”
  周围全是大男人,陆大明没啥不好意思的,脱下身上的脏衣裳,当着众人面换上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堂弟韩博帮他置办的新衣裳,又从小七手里接过牛尾刀,这才转身道:“弟兄们,跟我进镇,守备署的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们是徐同知派来的援兵。”
  “晓得,你说过好几次了。”
  “晓得就好,全给我打起精神,别让那些绿营兵瞧不起。”
  “大明叔,你这身官服怎么跟别的官老爷不一样。”年轻的苦力头一次见陆大明穿官服,忍不住追上来问。
  “这是马褂,也叫行褂。”陆大明摘下官帽看了看,边带着众人往镇里走,边眉飞色舞地说:“韩老爷帮我捐了个外委千总,我陆大明现在也是官身,可置办一身官服要不少银子,就算有银子一时半会儿也来不及置办,韩老爷就差人帮我弄了顶官帽和这身官老爷平时穿的马褂,除了没补子其它都一样。”
  “我说怎么不一样呢。”
  “等赚到银子我就去置办一身。”
  “大明叔,外委千总几品?”
  “正八品,跟县丞和盐课司的大使老爷一样大!”
  “我的乖乖,大明叔,你是怎么巴结上韩老爷的,韩老爷怎么对你这么好?”
  “不用巴结,只要好好当差,好好给韩老爷效力就行。不信回头去问问老六和老九,他们现在也是官身,现在全是把总了。”
  “六哥和九哥也做上官了?”
  “你以为呢,不说了,进镇。”
  大多人头一次来瓜洲,有的有些紧张,更多的是兴奋,本为瓜洲这样的沿江重镇应该很热闹,结果进镇一看,街上不但一个人也没有,而且一片狼藉,衣裳、鞋、锅碗瓢勺……丢的满地都是,上面还有踩踏过的痕迹。
  来的全是穷鬼,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平时走到哪儿都会被当作要饭的,见满街全是能穿、能吃甚至能用的,竟兴高采烈地收拢起来。
  “大明叔,一个人也没有,全跑光了。”
  “是被贼匪吓跑了吧?”
  “可能贼匪已经来过了。”
  “不管那么多了,也别管街上这些破烂,先去守备署看看。”
  “这些东西全能用,不要可惜!”一个穷怕了的苦力忍不住嘀咕道。
  “没出息的东西,就算想拣点有用的也用不着拣人家扔下不要的,看见没有,前面有当铺,有钱庄,还有大户人家,那里头的东西才值钱呢。不过得先办正事,先挑真正有用的东西,谁要是敢不听,别怪我陆大明不留情面。”
  “听,我听你的。”
  “大明叔,我们全听你的。”
  “走,先去守备署!”
  众人跑到守备署一看,赫然发现衙门里跟外面一样一个人也没有。
  “大明,这有刀,还有鸟枪!”
  “全拿出来。”
  “这儿有火药,这么多!”
  “还有抬枪,一、二、三、四……一共八杆抬枪!”
  “大明叔,你不是没官服吗,这儿好几件,这箱子里全是官服!”
  不搜不知道,搜出来堆了满满一院子!
  陆大明祖祖辈辈在绿营当兵,搜出来的这些兵器、军械全认得,让手下归拢了一下,赫然发现竟有铁盔一百二十多顶、马兵京青布铜钉绣铁甲十六身、步兵京青布铜钉绣铁甲三十三身、鸟枪京青布棉甲四十六身、腰刀三十九口、鸟枪二十二杆、钺斧二十三把、蓝布官袍四十五件、扪青布好汉衣四十二件、战箭一千八百三十枝、白布单账房二十顶、铅子估计有一千二百多斤、火药四百多斤、海螺七个、铜锣七面、泛旗七面、小皮鼓一面、硬弓五张、号帽九十多顶、号袿八十多件、布灯笼十五个、麻火绳三十四丈、抬枪八杆……
  陆大明越清点越激动,禁不住笑道:“韩老爷果然神机妙算,发财了,发大财了!”
  “大明,这么多东西我们怎么带走?”
  “这些盔甲、号衣能换上的全换上,我们现而今是当兵吃粮,没身当兵的行头可不成!”
  “那些鸟枪、抬枪怎么办,我们不会用。”
  “不会用可以学,不过不是现在,更不是在这儿。”陆大明不敢在瓜洲久留,一边示意众人就地换号衣,一边凝重地说:“弟兄们,不是我陆大明挡大家伙的财路,而是守备署的老爷和兵丁不可能无缘无故跑,镇上百姓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扔下家业逃命,他们一定是收到了贼匪的消息,贼匪应该离这儿不远了,我们换上行头就抬上剩下的东西回万福桥,可不能有命赚钱没命花!”
  “大明叔,我们现在有兵器,贼匪来了跟他们干呗,不跟贼匪干,不杀几个贼匪,韩老爷怎么会帮我们落籍,又怎么会给我们地?”
  “是啊,跟他们干!”
  “干你个头,你是会放枪还是会开弓射箭?”陆大明狠瞪了他们一眼,用不容置疑地语气说:“韩老爷说了,我们不打没把握的仗,要么不跟贼匪干,要干就得能干赢!你们不在乎自个儿的烂命,韩老爷在乎!因为你们吃了韩老爷的粮,别说你们,连我陆大明的命都是韩老爷的,韩老爷不许我们死,我们谁都不能死!”


第三百零五章 惹不起
  韩秀峰一行赶到万福桥,跟守在万福桥的韩博经大桥镇赶到扬州城外,找到守在城外的王监生和八十多个原来在泰坝背盐的苦力。
  原打算按之前说好的让余青槐和李致庸率苦力们跟吴文铭一道去仪真,结果吴文铭见苦力们不但没兵器而且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看上去跟叫花子差不多,竟又反悔了,说他一个人回去就行。人家看不上,韩秀峰没办法,只能让余青槐和李致庸带几个家人跟他一道去仪真。
  打发走吴文铭等人,韩秀峰一行跟韩博和张光成的堂弟张光生赶到运河边的一个三间两厢、前后六进,古色古香的院子,一走进四柱五架抬梁、八角莲瓣如意纹石础的楠木厅,韩秀峰便好奇地问:“这院子是谁家的?”
  “禀韩老爷,这院子是一个盐商的产业,他每年都会去我们角斜场购盐,这一来二去就跟家兄成了朋友。开始我没想过打扰他,也不晓得他家在这儿,大前天正好在路上遇着了,才晓得他家在这儿,而且打算带家人去邵伯暂避,只留下一个老仆照看宅子。”韩博回头看看王监生,接着道:“我想着王兄到了,韩老爷您很快也会到,不能没个落脚的地方,就厚颜相求,没想到人家竟一口答应了。”
  韩秀峰沉吟道:“去邵伯暂避,邵伯一样凶险。”
  “他晓得,他之所以去邵伯是因为那边有亲戚。他说了,贼匪要是杀到邵伯,他就带着家人跟亲戚一道去清江浦。”
  “他也算拿得起放得下,比城里那些观望甚至心存侥幸的盐商强多了。”
  “这倒是。”
  韩秀峰接过王监生的家人端来的茶,又问道:“王兄,陆大明和梁六从泰坝上招募的那些青壮晚上住哪儿?”
  “十几个住前院,剩下的住河边,”王千里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盐商有钱,不光有这个大宅子,在河边还有十几间房。原来租给人家做小买卖,专做河上船工水手的生意,听说贼匪要杀过来,那些做小买卖的全跑了,河边那十几间房也就空着。”
  “这两天有没有收获?”
  “有,晚生正准备禀报呢。”王千里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账本,禁不住笑道:“杨殿邦不知所踪,漕标的那些兵丁群龙无首,好多漕标的绿营兵早跑了。我们来得晚,只遇上几十个,只要给百十文钱,他们就愿意把刀枪甚至行头卖给我们,这两天共收了两匹马、六杆鸟枪、两杆抬枪、四十二口刀,十六身绵甲、三十多件号褂,四十二顶铁盔,三百多斤铅子和一百多斤火药。”
  “这么说漕标的绿营兵全跑光了?”韩秀峰凝重地问。
  “全跑光了!”张光生接过话茬,苦着脸道:“现在城里就剩扬州营的两百多个绿营兵和盐捕营的一百多号人,还有几个衙门的衙役。”
  “张翊国呢,张翊国在哪儿?”
  韩博连忙放下茶杯,无奈地说:“韩老爷,我一收到您的信就去找过张翊国,去探过他的口风。结果听口气发现他好像跟副将朱占鳌走得很近,朱占鳌给了他不少刀枪,他又从士绅那儿筹到了点粮饷,正率他招募的那三百多号乡勇在桃花庵操练,打算在桃花庵阻截贼匪。”
  “你没提我们打算守廖家沟的事?”
  “没提,他迂腐的很,我没敢提。”
  “没提就好。”韩秀峰环视着众人道:“诸位,我来此的消息也不能泄露出去,要是搞得众人皆知,那我们就真成见死不救了。”
  “我们谁也没说,除了吴文铭谁也不晓得您来了。”张光生急忙道。
  “吴文铭没事,主要是不能让扬州城里的那些老爷们晓得。”韩秀峰示意潘二摊开地图,紧锁着眉头说:“实不相瞒,来此之前我真打算在这儿或大桥镇先跟贼匪周旋一番,然后再退到廖家沟东岸。可是来了才晓得不管这儿还是大桥镇,能跑的几乎全跑了,没跑的不但帮不上我们的忙,贼匪一来甚至会倒戈相向,估计仙女庙也差不多。所以不能全听徐老鬼的,我们得从长计议。”
  正如韩秀峰所说,从扬州城到万福桥这一带的几个大镇,原来一个比一个繁荣,尤其大桥镇,各类店铺、行馆、酒楼、客栈、钱庄多达三、四百家,可现在镇上却见不着几个人,商铺、行馆几乎全关门了,就算没关门也是留下一两个伙计看店。
  士绅和那些有钱的掌柜要么去了樊川、邵伯、泰州等地方避祸,要么去了乡下,没走的全是穷光蛋。尤其是那些在河上讨生活的穷人,他们不但一点也不担心贼匪会杀过来,甚至还有些期盼,贼匪真要是杀过来,天晓得他们会不会跟着造反!
  想到这些,王千里禁不住问:“韩老爷,那我们怎么办?”
  韩秀峰站起来指指地图:“诸位,我们不但要守万福桥和仙女庙,一样要分兵去守邵伯,不过这三个地方是能守则守,实在守不住就退守宜陵。我们就以宜陵的白塔河为界,别的地方被贼匪占就占了,但绝不能让贼匪渡过白塔河!”
  “白塔河距泰州仅四十里!”张光生喃喃地说。
  “离泰州近虽近了点,但粮草能接济得上,”韩博紧盯着地图道:“不但粮草能接济得上,徐老鬼要是见贼匪已经杀到了白塔河,一定会差人召集附近的青壮驰援,毕竟再往东就是泰州地界,他说话好使,不像在江都。”
  韩秀峰坐下道:“我想的不只是粮草,也不只是徐老鬼会不会召集青壮驰援,而是贼匪攻占扬州之后不可能不留兵驻守,扬州距白塔河八十里,贼匪能分出多少兵?又敢孤军深入多远?”
  “韩老爷,要是贼匪派大军攻泰州呢?”
  “贼匪真要是派大军,那应该去攻邵伯,再沿河北上攻清江浦。”
  “丰济仓!清江浦那边可是天下粮仓!”
  “我要是贼匪,泰州和清江浦这两个地方让我选,我一定会选不但九省通衢,而且还有‘天下粮仓’的清江浦,才不会在泰州耽误功夫。”
  张光生低声问:“韩老爷,您是说我们先分兵阻截,然后边阻截边退到宜陵,等贼匪杀到宜陵已是强弩之末,不但能守住,甚至能反过来追剿!”
  “这得看你家少爷的,现在能用的就你家少爷和李老爷手下那五团乡勇。”韩秀峰抬头看向王监生,接着道:“王兄新招募的那几十个青壮到底能不能战你也看到了,等会儿给你堂哥写封信,告诉他率五团乡勇赶过来之后,只要能拖住贼匪六天,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了。”
  “韩老爷,您打算用这六天操练新招募的青壮?”
  “不只是操练,还要召集青壮挖壕结寨,不争分夺秒做点准备咋阻截。”
  “那韩老爷您打算什么时候让家兄率乡勇们过来?”张光生追问道。
  韩秀峰正准备开口,王监生的家人匆匆跑了进来,一进大厅就急切地说:“韩老爷,三少爷,镇江失陷,镇江被贼匪给攻占了!”
  “你怎么晓得的?”王监生站起来问。
  “逃难的人说的,这会儿从镇江来了十几条船,船上全是逃难的人,”家人擦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说:“听逃难的人说杨抚台带着残兵败将去了江阴,他们不晓得江阴能不能守住,没敢跟着去,全雇船来这儿了。”
  韩秀峰心想也真够倒霉的,来江苏上任前段大章和黄钟音帮着写了两封引荐信,结果一封也用不上,再想到贼匪已经攻占了镇江,韩秀峰不敢再等仪真那边的消息,斩钉截铁地说:“光生,赶紧给你堂哥写信,不,不用写信了,你现在就去姜堰,请你表哥和李老爷赶紧率乡勇来江都!”
  “来了之后再分兵去守邵伯和仙女庙?”张光生愁眉苦脸地问。
  韩秀峰岂能不晓得他是担心他堂兄手下的兵不够,咬着牙道:“算了,他们只要来守万福桥,只要能帮我拖住从万福桥去犯泰州的贼匪六天。”
  “韩老爷,仙女庙和邵伯怎么办?”韩博下意识问。
  “等新招募的青壮全回来,你和陆大明率一百青壮去仙女庙。王兄,到时候你率一百青壮去邵伯。”
  当着张光生的面,好多事不方便细问,尽管不太情愿,韩博和王监生还是拱手领命。张光生则一刻不敢耽误,连行李都顾不上收拾便动身回泰州。
  他前脚刚走,韩秀峰便轻描淡写地说:“千里,韩博,瓜洲巡检司设在仙女庙,邵伯一样有巡检司,守这两个地方是瓜洲巡检和邵伯巡检的事。守住他们有功,守不住跟我们没任何干系。”
  “那您让我们去做什么?”王监生不解地问。
  “去等几个人。”
  “等谁?”
  “等督同江防事的前两淮盐运使但明伦,现任两淮盐运使刘良驹,扬州知府张廷瑞,江都知县陆武曾和甘泉知县梁园棣!”
  “等他们做什么?”韩博越想越糊涂。
  韩秀峰冷冷地说:“他们不但不好好守城,还凑银子去跟贼匪赎城,害我们要跟贼匪拼命,这笔账可不能就这么算。我敢断定,贼匪要是杀到扬州城外,他们一定会往仙女庙、邵伯等地方跑,你们去守株待兔,一定能等到他们。”
  王监生急切地问:“等到之后呢?”
  “不要跟他们来硬的,只要跟着他们,他们去哪儿你们就去哪儿,就说是徐老鬼差你们去的。”
  韩博猛然反应过来,忍不住笑道:“对对对,等到之后就跟着他们!”
  王监生没做过官,不晓得韩秀峰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正准备开口,韩秀峰就冷笑道:“朝廷早晚会晓得他们干的那些事,他们也晓得一旦东窗事发皇上一定会大怒,甚至会要他们的脑袋!所以他们肯定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避避风头,再想办法托人帮着求情,等皇上气消了才会露头。而你们要是跟着他们就没法儿躲,想让你们不跟着就得掏银子。”
  “还真是!韩老爷,您觉得让他们出多少银子合适?”
  “这可是买命钱,而且他们做的又全是天底下最有油水的官,但明伦、刘良驹和张廷瑞一个人少说也得出两万两,梁园棣和陆武曾一个人少说也得出一万两,不出银子就跟着他们,等皇上的旨意一到就拿下他们送钦差大臣查办。”
  “送给哪个钦差?”
  “这会儿没钦差,过段时间就有了,就算过时间也没有就送往京城。不过我敢断定他们一定不敢拿身家性命当儿戏,一定会老老实实出银子的。”
  王监生乐了,想想又忍不住问:“韩老爷,我们拿到银子之后呢?”
  “拿到银子就去宜陵跟我会齐,他们不会傻到瞎说,更不敢去找徐老鬼对质,总之,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韩秀峰笑了笑,又说道:“本来想着算张光成一份儿,可他那个堂弟居然不相信我,不相信我就算了,到时候我们可以多分点。”
  “谢韩老爷提携!”
  “全是自个儿人,别这么见外。”
  韩博没想到这也能发财,禁不住起身道:“韩老爷,他们到底啥时候弃城逃命,到底会往啥地方跑,我们不能光靠猜。要不我去城里盯着,可不能让这几只煮熟的鸭子给飞了。”
  “去盯着也好,不过得小心点,既不能被他们察觉,也要提防贼匪。”
  “我晓得,我有分寸。”
  让韩秀峰哭笑不得的是,王监生竟举一反三地问:“韩老爷,杨殿邦也是一只肥羊,还是只大肥羊,我们是不是想想办法打探他究竟躲在哪儿,然后也去跟着?”
  “杨殿邦就算了,他可是内阁学士,做过礼部侍郎、仓场总督兼户部侍郎,现在更是漕运总督,并且已经八十多岁。皇上砍谁的脑袋也不会砍他的脑袋,顶多夺他的职,罢他的官。”
  “惹不起?”王监生苦着脸问。
  韩秀峰拍拍他胳膊,无奈地说:“惹不起,不能惹!”


第三百零六章 父子谋划
  贼匪来攻扬州之前要做许多准备,可明面上却什么也做不了。要是搞得大张旗鼓,一定会授人以柄,韩秀峰赫然发现火急火燎赶到扬州,反而变得无事可做。
  没事干就看书,盐商家有一大堆书,不过韩秀峰更喜欢看从泰州带来的《海国图志》,因为书里不但有之前闻所未闻甚至不敢想象的“西洋景”,还有洋人的练兵打仗之法。
  相比看书,王监生更稀罕昨天下午从绿营逃兵手里买下的那两匹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马夫,就在马夫帮助下爬上马背,在院子里跑着小圈骑的不亦乐乎。
  “韩老爷,您也来骑两圈呗,这马温顺的很,好骑!”
  “是吗,我试试。”韩秀峰放下书,走出来接过缰绳,抚摸了两下马脖子,随即不用马夫帮忙就踏上马镫跨上马背,就这么在院子里小跑起来。
  韩秀峰没穿官服,马夫不晓得他是官老爷,只晓得连王老爷都要听他的,生怕他摔着,吓得赶紧撒腿跟着马屁股后面追。
  “没事,我会骑。”
  “韩老爷,您真会骑?”王监生惊诧地问。
  韩秀峰边策马慢跑边笑道:“这边马少,我们老家马多,以前经常下乡,经常骑。只不过我们那儿不是川马就是滇马,腿没这两匹马长,没这两匹马高大。”
  “我说呢,原来您以前骑过!”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要是生活在我们那儿或北方,你一样会骑。”韩秀峰“喻”了一声,翻身下马,顺手把缰绳交给跑上来的马夫,转身道:“王兄,你也骑累了吧,走,去屋里喝口茶。”
  “行,韩老爷请。”
  王监生跟着韩秀峰走进楠木厅,潘二已沏好了茶,端着茶杯忍不住笑道:“王老爷,不光我家少爷会骑,我一样会骑,我们老家就叫走马岗,每天都有南来北往的马帮从岗上过,我爹以前收过几匹,人家缺钱牵去典当的,这活物只能死当,结果收下来养了一个多月也没卖掉,只能牵到城里去卖,算算亏大了。”
  “长生兄弟,这么说你家是开当铺的?”
  “是啊,您才晓得啊。”
  “原来是少东家,失敬失敬。”
  “让王老爷见笑,少爷,王老爷,你们慢用,我出去看看宵夜咋弄的。”
  “去吧,别光看我们的,也看看弟兄们的,一定要让弟兄们吃饱,算算时间陆大明也该回来了,等他们回来我也去河边看看。”
  “少爷,你放一百个心,有我在弟兄们绝不会饿着。”
  目送走潘二,王监生看着茶几上的《海国图志》好奇地问:“韩老爷,这是高邮大老爷的攥写的书吧?”
  “是啊,”韩秀峰端着茶杯感叹道:“魏老爷不愧是做过林则徐林大人幕友的高人,就这份见识就让人叹为观止。不看这部奇书真不晓得这个世界不是天圆地方,而是圆的,我们这些人竟站在一个大球上,王兄,你说说这个世界奇不奇妙。”
  “我们站在一个大球上?”王监生一脸不可思议。
  “开始我也不信,可洋人已经试过了,这世界的确是圆的!”
  “洋人怎么试的?”
  韩秀峰回头看了看,旋即起身捧来一个圆花瓶,轻轻放到他面前,指着花瓶道:“打个比方,原来洋人在这儿,他们也不晓得吃错了啥药,从这儿驾船一路往西,结果走着走着走了一圈又回到了这儿!”
  “洋人是不是遇到大风大浪,被吹得晕头转向搞错了,明明是往回走的,他们以为还是在往前走?”
  “要是一个洋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不止一个洋人这么说,他们试过好多次,一直往前走,每次都能走回来。在走的路上还发现好多以前没人住过的地方,有的地方比泰州乃至扬州都要大,而且他们找到的地方要么有金山银山,要么长满名贵的香料……”
  王监生听的一愣一愣的,感觉像是天方夜谭。
  韩秀峰意识到怎么说他也不会信,干脆把花瓶放回原处,回头笑道:“苏觉明正月里买这套书,原本是打算帮我跟魏老爷吉个善缘,毕竟人家好不容易攥写了本书,好不容易刊印出来,要是谁都不买一定会很失落。没想到真是本奇书,真让我大开眼界。”
  对韩秀峰刚才说的那些,王监生一句也不信,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干脆岔开话题问:“韩老爷,魏老爷还在高邮吗?听人说他曾随林大人跟洋人打过仗,对付贼匪一定不在话下,他老人家要是能来阻截就好了。”
  “这事我还真打听过,魏老爷已经不再是高邮正堂了,前不久刚卸任,现在的高邮正堂是汪裘汪老爷。”
  “姓汪的老爷,这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也没听说过,应该是候补知州,魏老爷卸任之后让他去署理的。”
  “韩老爷,那魏老爷现在身居何职?”
  “告老了吧,他曾做过林大人的幕友,林大人都不在了,他年纪应该也很大。”
  王监生想想又问道:“这个节骨眼上他是怎么告老的,不是说不让告病告老,就算死也要死在任上吗?”
  韩秀峰坐下笑道:“那得看是谁,我们泰州正堂张老爷例贡出身,朝中没人。魏老爷就不一样了,不但是进士出身,还曾做过林大人的幕友。他老人家告老,别说张廷瑞,就算杨殿邦也只能同意。”
  “看来朝中没人还真不能做官。”
  “才晓得,不过这是遇上贼匪的,要是搁太平年景倒也没什么。”
  “要是搁太平年景谁还会告病告老,别的不说就说我们泰州张老爷,都病成那样了还舍不得告病,可是天不遂人愿,拖着拖着竟把贼匪给拖来了,现在想告病也告不了。”
  ……
  就在二人谈论泰州正堂张之杲时,张光成已率五团乡勇赶到了泰州,他让李昌经去接手韩秀峰之前跟徐老鬼说好的十几尊小炮、炮手和铁丸、火药,自己则率三十多个家人和乡勇回到了州衙。
  人家马上要去万福桥阻截贼匪,临行前要探望父亲和家小,说不定这就是最后一面,徐瀛再不通情达理也不能拦着,更不想听张家人哭哭啼啼,干脆带着幕友和家人又去了城楼。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脚刚走,一直以为已病入膏肓的张之杲竟坐了起来,紧握着张光成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
  “成儿,爹早就让你走,你怎么就不听呢!”
  “爹,您在城里,让我怎么走?”张光成轻轻拍拍张之杲的手,随即站起来擦干眼泪,整整衣裳对着守在一边的中年儒生深深作了一揖:“骆神医,要不是您妙手回春,家父的身子一定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请受光成一拜!”
  “二少爷无需多礼,我骆家世代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本就是骆某份内之事。”
  泰州人不认得眼前这位,但在如皋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张光成很庆幸能把骆神医从如皋请来,再次躬身道:“骆神医,光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二少爷请讲。”
  “光成恳请神医别急着回如皋,恳请神医在泰州多留几日。”
  骆神医很清楚既然来了,一时半会想走也走不了,只能笑道:“二少爷大可放心,骆某既来之则安之,张老爷贵体一日不康复,骆某一日不会走。”
  “有劳骆神医了。”
  “二少爷,您陪张老爷说话吧,骆某去看看上午刚抓的那副药煎好了没有。”
  “我送送您。”
  “不用送了,二少爷留步。”
  目送走骆神医,张光成立马关上门,坐到塌边说起接下来的打算。
  张之杲越听越激动,紧握着他的手道:“韩志行说得对,我们果然是当局者迷!他徐老鬼算什么东西,要不是杨殿邦和张廷瑞贪生怕死,我泰州哪轮得着他发号施令,他又凭什么在我泰州作威作福?”
  “所以我打算给您留点人,再让小六子去找下张守备,吴吏目和那些候补巡检、候补吏目李昌经派人去说。徐老鬼这么对他们,他们是敢怒不敢言。等扬州那边一有消息,您站出来振臂一呼,定会一呼百应!到时候就能拿回官印,重掌泰州!”
  “成儿,爹晓得只要杨殿邦和张廷瑞弃城逃命,我们就不用再怕徐老鬼,可是你怎么办?韩志行明明晓得贼匪不好对付,还让你去守万福桥,这不是让你去送死吗?爹可不想老来丧子,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爹,这不能全怪韩志行,他把好不容易编练的五团乡勇全给了我,甚至把他好不容易收罗的那几十杆鸟枪、抬枪也给我了,我还能说什么?何况守万福桥也不是韩志行让的,而是徐老鬼那个杀千刀的逼着去的。”
  看着老爷子忧心忡忡的样子,张光成又说道:“爹,您老尽管放心,我自有分寸,要是实在守不住我就退守宜陵。万福桥能不能守住不重要,但宜陵一定要守,毕竟您是泰州正堂,您守土有责。就算拼死我也不能让贼匪渡过白塔河,不能让贼匪围攻泰州!”
  想到扬州城还没破,杨殿邦和张廷瑞还没倒台,徐老鬼还不能得罪,张之杲意识到只能让儿子去,再想到很快就能让徐老鬼滚蛋,张之杲咬牙切齿地说:“那你得小心点,能挡则挡,挡不住就退守宜陵。等爹重掌官印就去接应你,就召集青壮驰援宜陵!”


第三百零七章 士气可用
  不到京城不晓得官小,不住盐商家不晓得扬州的盐商多有钱。
  韩秀峰也算见过世面的人,却从未住过这么好的宅子,更从未睡过如此奢华的“三滴水”床。
  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个小屋子,跟房屋一样有三层三进,正下方有踏板三块,呈梯形,正上方有雕花板额三层,每一层窗檐都取屋檐滴水之意,两层床檐就叫做“两滴水”,这床共三层三进,所以叫“三滴水”。
  床前的每个角楼都雕刻有精美纹样,不但富丽堂皇、精美繁缛,而且每个雕花图案都有讲究,多取谐音寓吉祥之意,如“莲花”寓意莲生贵子;“金瓜”寓意瓜瓞绵绵;“葵花”寓意多子多孙;“蝙蝠倒垂”则寓意福到……
  雕工精美,并且用料也名贵,这么大一座床竟全是紫檀木的!既不是赤红色也不是紫黑色,而是灰褐色,可见有了年头,整座床呈现出一种古雅润泽的包浆,颜色微妙,精光内含。
  王监生不晓得这床值多少钱,只晓得就算请手艺高超的老木匠做这个床,也要两到三年才能做好,所以也叫“千工床”。
  潘二家是开当铺的,他一直自认为眼力不错,可让他估这床却估不出价。
  总之,韩秀峰觉得像是睡在一堆银子上,辗转反侧到大半夜也睡不着,正准备把被褥拖到踏板上试试,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喊叫声、孩子的啼哭声夹杂在一起不绝于耳,韩秀峰大吃一惊,急忙爬起来找衣裳。
  “韩老爷,不好了,贼匪来了,快走!”
  “四哥,别担心,有我们呢,我们守在外头,你先穿衣裳!”
  “韩老爷,住河边的弟兄们全来了!”
  王监生第一个冲了进来,一看就晓得他也是刚被惊醒,别说棉衣了,连鞋都没穿。
  潘二比他好些,至少穿着鞋。
  大头值夜,不但穿着衣裳还端着一杆自来火鸟枪,意识到枪口竟斜对着潘二,急忙背到肩上。
  韩秀峰早晓得贼匪会来,却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一边手忙脚乱穿衣裳,一边急切地问:“贼匪到了哪儿,来了多少兵马?”
  “不晓得。”大头脱口而出道。
  “不晓得?”
  “外面人说的,四哥,不信你出去看看!”
  “少爷,我刚才出去瞧了一眼,街上全是逃命的人。我们还是快点吧,等贼匪杀过来想走都走不了!”潘二一边穿衣裳一边急切地说。
  想到韩宸的堂弟韩博还在城里,韩秀峰很快冷静下来,穿上鞋起身道:“别慌,贼匪真要是杀过来,我们不可能一点消息也没有。”
  “韩老爷,您是说虚惊一场?”王监生下意识问。
  “一定是街上的人被贼匪要杀过来的消息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韩老爷,君子不立危墙,管它是不是草木皆兵,我们还是先去万福桥吧!”
  “走夜路一样危险。”韩秀峰沉吟道:“你们想想,瓜洲、奇兵营、青山营、仪真甚至连扬州城里都有我们的人,贼匪真要是来了,陆大明、梁六、苏觉明和梁九他们不可能不赶回来报信。”
  “是啊,”潘二反应过来,喃喃地:“就算贼匪是从南边过来的,陆大明也不可能不晓得!”
  “所以说很可能是虚惊一场,长生,叫吉大带几个人出去打听打听,拦住几个逃命的人问问到底咋回事。大头,你和吉二带从河边赶来的弟兄们守住院子,谁敢来犯格杀勿论!”
  “是!”
  ……
  打发走潘二和大头,韩秀峰拿上一口牛尾刀走进前院儿,只见大头、吉二和角斜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表弟李致庸正领着从河边赶来的苦力们戒备。
  王监生从漕标绿营兵手里买的鸟枪不但比正月里从私枭手里缴获的鸟枪长,而且不是自来火的。
  刚学会放枪的苦力装好铅子和火药,正忙着点火绳,点好之后缠在手腕上。
  大头和吉二等人边检查边喊道:“都别慌,小心走火!你们六个守大门,枪口对着外面,别对着自个人!”
  “你们几个去里头搬桌子,把桌子架在墙边,把凳子也搬出来,然后爬上去守东墙!”
  “你们几个跟我去后院儿,这边呢!”
  “鸟枪手放完枪全退到堂屋,拿刀拿长矛的给我顶上,来一个捅一个,来两个砍一双!他奶奶的,我们有鸟枪有抬枪,有砍刀有长矛,谁怕谁啊!”
  ……
  事实证明,大头、吉二等十二个亲随在海安没白跟陆大明和梁六、梁九操练,王监生的几个家人也没白跟海安团操练,有他们在几十号苦力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变得忙而不乱,有条不紊,只是头一次经历这场面有些紧张。
  韩秀峰回头看看跟出来的王监生,随即转身看着众人喊到:“弟兄们,本官就是你们这些天总谈论的泰州州同韩秀峰!本官没念过多少书,也没领过兵打过仗,但本官还是带你们来了,晓得为什么吗?”
  “为什么?”一个苦力下意识问。
  “因为不光贼匪,甚至连匪首也没念过几天书,也没正儿八经打过几场仗!”
  韩秀峰看着他们傻傻的样子,抑扬顿挫地说:“不错,他们是攻陷过武昌,现而今还占了江宁。不过据本官所知并不是他们有多骁勇善战,更不是匪首有多神机妙算,而是我大清承平已久,旗兵绿营早已荒废到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早已没了杀人的胆!”
  王监生反应过来,很默契地说道:“弟兄们,绿营兵什么德行别人不晓得,你们一定是晓得的。别说指望他们打仗,就是跟那些婆娘打架他们估计也打不赢。”
  想到陆大明、梁六和梁九等泰州守备绿营兵在坝上背盐的时间比在营里操练的时间长,一帮苦力忍不住笑了。
  韩秀峰满意的点点头,接着道:“弟兄们,我们就算今夜等不着贼匪,过几天也要跟贼匪较量。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本官就借这个机会跟你们说说贼匪到底是些何方神圣。
  匪首姓洪,叫洪秀全,到底是广东还是广西人本官忘了,只晓得他是个连秀才也没考上的落魄书生。
  他不好好读圣贤书也就罢了,居然信奉洋教,搞洋人的那一套。他自个儿不拜圣贤不要列祖列宗已是大逆不道,还妖言惑众,先是蛊惑一帮百姓跟他杀官造反,然后一路裹挟百姓烧杀抢掠!”
  苦力们之前都听说过太平贼匪,但谁也不晓得太平贼匪到底什么来路,现在听韩秀峰这一说,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底。
  看着他们若有所思的样子,韩秀峰接着道:“都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也有人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说到底就是比谁狠!这帮贼匪本官这个穿鞋的都不怕,你们这些光脚的怕不怕?”
  大头就是那个愣的,头一个扯着嗓子吼道:“不怕!”
  “不怕!”
  “不怕!”苦力们缓过神,不约而同地跟着吼了起来。
  韩秀峰刚举起手正准备压一压,一个越吼越激动的苦力又忍不住喊道:“韩老爷,小的烂命一条,小的才不怕他们呢!”
  “韩老爷,小的不怕,小的跟您杀贼匪,来多少杀多少!”
  “来多少杀多少?”韩秀峰紧盯着一个年轻的苦力问。
  “真的,韩老爷,小的真不怕!”苦力生怕韩秀峰不信,连忙举起手中的刀。
  韩秀峰摇摇头:“不行不行,可不能来多少杀多少。”
  “韩老爷,您是要活的?”苦力小心翼翼地问。
  “本官要活的干啥?”韩秀峰走上去拍拍他肩膀,回头看着众人道:“本官是说角斜场拢共就那么多地,贼匪真要是被你全杀光了,地全分给了你,别的兄弟咋办?”
  他话音刚落,众人顿时哄笑起来,一个胆大的苦力更是笑骂道:“好你个丁三,竟敢跟我们抢地!”
  “是啊,你小子把贼匪全杀光,我们怎么办?”
  三言两语就让一帮苦力跟打了鸡血似的敢跟贼匪拼命,王监生敬佩不已,正琢磨着是不是也说几句,外面突然传来吉大的声音。
  “别放枪,是我!韩老爷,我们打探回来了!”
  大头急忙道:“枪口朝上,别伤着自个儿人。”
  “哥,进来吧,可以进来了。”吉二下意识喊道。
  确认不会被误伤,吉大这才领着五个苦力走进院子,一看见韩秀峰便喊道:“韩老爷,打探清楚了,贼匪来了的消息是从镇江逃难来的那些人散布的。他们说贼匪在河上,估摸着有十几号人,全扎着红头巾,把他们身上的盘缠和细软全给抢走了。”
  “十几个贼匪?”王监生下意识问。
  不等吉大开口,韩秀峰便笑道:“确实是贼匪,不过一定不是太平贼匪,我敢断定是一帮假冒的!”
  “假冒贼匪?”
  “王兄,不信我们可以打赌。”韩秀峰笑了笑,回头问:“吉大,晓不晓得那十几个贼匪在哪儿,离这儿多远?”
  “晓得,就在南边两三里的河上,听逃出来的镇江人说他们有两条船,打着火把,有几个持刀,有几个持棍棒,好像没鸟枪。”
  “王兄,劳烦你带五十个兄弟走一趟,去把那十几个贼匪给本官拿下!”
  王监生意识到想领兵就得让手下人服,立马拱手道:“遵命!”


第三百零八章 潘二的打算
  王监生带着家人和五十个青壮走了,说是打算兵分三路,一路乘船,另外两路从运河两岸步行过去包抄。
  大头很想跟着去,韩秀峰没发话他只能老老实实呆着,同富安场盐课司大使韩宸的表弟唐国政一起沿着盐商家的大宅院转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胆敢趁火打劫的人,便回到院内让剩下的青壮轮着守夜。
  “堂屋那么大地方,进去睡,别睡外面,这么冷的天睡外面容易着凉。”唐国政把那些不敢进屋的青壮赶进堂屋,一屁股坐到青壮们刚在院子里生的篝火边,用老家话问:“长生哥,你说王老爷他们能逮着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匪吗?”
  “难。”
  “咋难?”大头好奇地问。
  想到前不久还只是个读书人的王千里,竟杀气腾腾地抄着刀领着一帮青壮去捉拿贼匪,潘二感觉这些天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边用树枝拨弄着篝火一边解释道:“大半夜,伸手不见五指,不管从河上走还是从岸上走都得打火把。就算那些胆大包天的贼匪还在那儿,见河上岸上有那么多火光也会打草惊蛇。”
  “还真是,他们又不是瓜娃子,只要看见王老爷他们去了肯定会跑!”大头恍然大悟。
  唐国政下意识回头往里看了看,忍不住问:“长生哥,连你都能想到,韩老爷一样能想到,韩老爷既然晓得这会儿去不一定能逮着那些贼匪,咋还让王老爷带人去?”
  “练兵,练胆。”潘二不认为那几个当值的青壮能听懂四川话,但还是抬头看一眼。
  想到太平贼匪已经攻占了镇江,只要有船一天之内便能杀到扬州城外,唐国政忐忑地说;“临阵磨枪,来得及吗?”
  “来不及也得练,练练总比不练好。”潘二这些天过得是心惊肉跳,想到韩秀峰这几天的安排,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抬头道:“大头,国政,少爷这会儿睡了,我想等他醒了跟他说个事。”
  “啥事?”大头下意识问。
  “我想……我想去角斜。”
  “二哥,你怕了!”
  “长生哥,你来都来了,这会儿回去不合适吧?”
  “你们想哪儿去了,我潘长生是怕死,但我潘长生一样讲义气,一样是个能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
  “那你咋还要去角斜?”大头追问道。
  潘二深吸气,解释道:“太平贼匪没四哥刚才说的那么好对付,四哥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也晓得,之所以那么说只是为鼓舞士气。要不也不至于从广西一路攻城略地,一直杀到江苏。”
  “这我晓得。”唐国政凝重地说:“贼匪人多,官兵人少,一个县顶多两三百个,还要分防那么多汛地。”
  潘二点点头,又说道:“贼匪还没杀过来呢,就有那么多胆大包天的家伙趁火打劫,这天下要大乱,这仗有得打!而养兵练兵离不开钱粮,可扬州的那些个士绅宁可把钱粮送给贼匪也不会给我们,少爷得从长计议。”
  大头觉得潘二这是在为贪生怕死找借口,不快地说:“钱粮有啥好担心的,少爷下午还跟王老爷说过这事,说等吴少爷从仪真回来,吴少爷就能帮我们去筹钱粮。”
  “光有钱粮没人有啥用?”潘二瞪了他一眼,耐心地解释道:“打仗不光要钱粮,更要敢跟贼匪拼命的兵!不是吓唬你,一仗打下来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可太平贼匪有那么容易剿灭的吗,所以说这仗有得打,这兵有得招。”
  唐国政似懂非懂地问:“长生哥,你打算去角斜帮韩老爷招募青壮?”
  “角斜场的青壮是不少,但敢跟贼匪拼命的估计没几个。”潘二深吸口气,放下树枝道:“宵夜时我问过那些青壮,他们说在泰坝上背盐的还有好多,现在没盐可背穷的连饭都吃不上,四哥担心没那么多粮又只让陆大明和梁六招募了四百多个,剩下的那些苦力无所事事。”
  “这跟你又有啥关系?”大头越听越糊涂。
  “刚才不是说过吗,打仗会死人的,而这仗又不晓得要打到啥时候,所以我打算带那些苦力去角斜开荒,先给他们口饭吃,给他们条活路。等四哥这边要人的时候,就能让他们来给四哥效力。”
  看着二人若有所思的样子,潘二接着道:“而且角斜是我们的退路,扬州能丢,泰州能丢,海安也能丢,唯独角斜不能丢,角斜要是丢了,我们到时候往哪儿退?”
  “长生哥,角斜你不用担心,角斜我表哥说了算!”
  “现在是你表哥说了算,将来就难说了,别忘了你表哥做的是朝廷的官,朝廷要是派个新大使去咋办?”
  唐国政意识到潘二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紧锁着眉头道:“这倒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别说我表哥那个大使是署理的,就算是实授的也只能做三五年。”
  “所以我们得从长计议,趁现在你表哥说了算,让那些在泰坝上讨生活的苦力去多开垦点新淤的地。而且这事不能拖,要是再拖那些苦力就会去找其它生计,用不了几天就会散了。”
  “这么大事我可做不了主。”
  大头总算听明白,正觉得潘二的话一番道理,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刚爬起来,当值的几个苦力已经拉开阵势,几杆鸟枪正对着大门。
  “谁?”
  “我,长生兄弟,是我,我们回来了!”
  “王老爷,你们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潘二急忙让青壮们放下鸟枪。
  这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跟进院长,一看见众人就笑道:“二哥,我们也回来了。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我们走夜路竟然碰上一帮劫道的!”
  陆大明回来了,潘二猛然反应过来,忍俊不禁地问:“那帮在河上冒充太平贼匪的家伙也想打你们的主意?”
  “是啊,我们东西多,往回抬太累,就找了几条船连夜往回赶,那些胆大包天的家伙以为我们也是从逃难的,居然明火执仗想打劫,结果被我们全拿下了,回来路上又遇上王老爷,才晓得王老爷也是冲他们去的。”
  大头兴高采烈地问:“大明哥,那些贼匪呢?”
  “全关在河边的房子里,回来路上我问过,他们全是在运河上作奸犯科的贼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听说太平贼匪要杀过来就在头上扎块红布趁火打劫。”陆大明指指手下刚挑进来的两个箩筐,又得意地笑道:“他们这一夜没白忙活,抢了三十多条从镇江过来的船,光金银细软就抢了这么多!”
  整整两大箩筐,里面全是金条、银锭、各种金银首饰和铜钱,其中一个箩筐里有一个匣子,接着火光打开一看,里面竟装满了十几个大小钱庄开具的银票和钱票。
  在王千里看来这是煮熟的鸭子被陆大明给捷足先登了,一脸惋惜地说:“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王老爷,那帮贼匪被我们擒获跟被您擒获有啥两样?”
  “这倒是,这倒是。”
  潘二放下木匣,抬头问:“大明,就这么多?”
  “天地良心,就这么多!”生怕潘二不信,陆大明又回头看着他那些手下道:“我跟弟兄们交代的很清楚,谁要是敢私藏一两银子我就剁了他的手!”
  “这就好,不过大家尽管放心,韩老爷赏罚分明,不会让大家伙白干。”潘二示意大头把两大箩筐金银细软挑进里院,随即转身追问道:“大明,瓜洲那边咋样?”
  “人全跑光了,不光营里一个人没有,连镇上都看不见一个活人,八成是收到贼匪的消息全跑了,我们没敢在镇上久留,把营里的军械收拢一下就赶紧往回赶。”
  “收拢了多少?”
  “多了,算算有一营的兵器。”
  “太好了,你们先歇会儿。国政,大明他们赶了一夜路一定饿了,你赶紧喊几个人烧饭,我进去跟韩老爷禀报。”
  ……


第三百零九章 兵源
  陆大明不但把整个瓜洲营的兵器搬回来了,还顺路擒获了十六个趁火打劫的贼匪,缴获了两大箩筐金银细软,让韩秀峰很高兴也很为难。
  金银财宝是好东西,可眼前这两筐金银细软全是缴获的,赏罚要分明,不赏或者只赏一点点那些青壮肯定会有想法,真要是把这些金银细软赏下去,那些青壮有了钱显然不会再跟之前那样敢拼命。
  韩秀峰从来没想过会面对这种事,正琢磨着该怎么办,潘二小心翼翼地说:“四哥,我真不是贪生怕死,我是觉得角斜那边不能没个人经营,而这些事韩大使又不方便出面。”
  “哦,你想哪儿去了,我是在为这些不义之财发愁。”
  “这些钱财好办。”
  “你有主意?”韩秀峰笑看着他问。
  潘二回头看了看两箩筐金银细软,笑道:“四哥,看上去满满两大筐好像很多,其实有一小半是金银首饰,这价咋估别说外面那帮穷鬼,就是王老爷心里也没个数。何况银子要看成色,还有一大半是制钱,折成足银其实没多少。”
  “还有这么多金条呢,没多少折成银子也值七八千两。”韩秀峰沉吟道。
  “七八千两听上去是不少,可人也不少,算上陆大明一共八十七个人。”潘二笑了笑,接着道:“我们从来没立过规矩,大可借这个机会把规矩立起来。以后不管缴获多少银钱,都得拿出四成以作公用。”
  “用作请大夫、抓药疗伤,用作阵亡的抚恤?”
  “差不多,反正只要想让他们交,有的是由头。”
  “上交四成太多,三成吧。”
  “三成也行。”潘二帮韩秀峰沏了一杯茶,又坐下道:“剩下的七成也不能平分,听说绿营的规矩是营官拿一半,然后是千总、把总,到当兵的手里就没几个了。”
  韩秀峰摇摇头:“我们跟绿营不一样,要是真跟绿营那样带兵,还打什么仗。”
  “那当官的就少分点。”
  “接着说。”
  “四哥,我是这么想的,他们不是想要地,想要落户入籍吗?可不管在哪儿买地都得花钱,落户入籍一样得花钱!我们用不着给他们钱,只要给他们一张地契,帮他们填一张户口牌。”
  韩秀峰反应了,不禁笑道:“光有户口牌和地可不够,还得盖房子,置办种地的家伙什,总之,想安一个家没个五六十两肯定是不够的。”
  “况且他们又不全是光棍一条,有的有亲戚,就算没亲戚的还有一帮以前一起在泰坝上背盐的同乡要接济,又全是‘白手起家’,这钱怎么都不够花。”
  “这倒是个办法,角斜场虽没富安场大,但新淤的地也有上万亩,再说又不是白送给他们,韩大使一定会同意的。”
  “那我先清点下这两筐值多少银子。”
  “等天亮了再清点吧,当着他们面清点。”韩秀峰想了想,接着道:“盐碱地跟良田没法儿比,一亩算三两。落户入籍,一个人也算三两。王千里不是从漕标的绿营兵手里收了几匹马么,也可以卖给他们用作垦荒,反正我们也用不上。”
  “卖给他们也行,虽说用马耕地不如用牛,但牛没那么容易买。”
  “就这么定。”韩秀峰转身指指桌上的木箱子:“跟他们说清楚,镇江已经被贼匪给占了,那些银楼钱庄估计也全被贼匪给抄了,这些银票现在一文不值,不过我们先收着,将来要是能兑就拿出去兑,实在兑不了也没办法。”
  “行,等天亮清点时我跟他们说。”
  “再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件事,这仗不晓得要打到啥时候,打仗不可能不死人,我们现在养不起太多兵,但将来不可能不招兵买马,所以角斜那边是要好好经营。”
  “四哥,你同意我去角斜?”
  “我这些天光想着咋对付眼前的贼匪,没想那么远。你旁观者清,想到了,我咋可能不让你去。”韩秀峰摸着嘴角,沉吟道:“只是要一下子带上千号人去,他们吃啥喝啥,就算他们愿意垦荒种地,又去种谁家的地?我们也好,韩大使也罢,不可能就这么白给他们地,不然营里的这些兄弟又会有想法。”
  “这我还真没想过。”潘二意识到一碗水要端平,不能让没付出的人就有回报,不然谁愿意去跟贼匪拼命。
  “不过这事也不难办。”韩秀峰沉思了片刻,抬头道:“天一亮不是要发赏钱吗,钱是不会给太多,只会给他们地。但他们有了地不能荒着,可以让他们的亲朋好友先帮着开垦,先帮着种,开荒那么苦那么累,他们一定愿意的,这么一来就能安置三四百个。”
  “剩下的呢?”潘二追问道。
  “剩下的可以去种顾院长、王千里和余青槐他们的地。我和韩大使不能在任地置办田产,顾院长和王千里他们可以。我给韩大使写封信,请韩大使想想办法,多卖些新淤的地给海安的士绅,让在泰坝上无所事事的那些苦力去开垦,等种个两三年就不止三两一亩了,等种个五六年变成良田甚至能卖到十几二十两一亩,所以他们也一定会愿意的。”
  “先让那些人有口饭吃,见陆大明这些人都发了财,有了自己的地,有自己的屋甚至牛马,等我们再招募青壮时他们一定会抢着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韩秀峰笑了笑,接着道:“既然要从长计议,那不妨借人心惶惶、市面上的生意不好做,抓紧时间从扬州购置些种粮、钉耙、铁锹运到角斜去。你家是开当铺的,到底咋经营你比我在行。”
  “四哥,干这个我还真是行家里手,可以先租给他们。不过想回本想赚钱没那么快,盐碱地不是良田,头一年他们能管张嘴就不错了,最少也要等个两三年,等地里有了收成,我们才能回本才能赚钱。”
  “能回本就行,赚不赚钱放一边,毕竟我们是养人,养兵源。再说这本钱又不用我们出,我等会儿给顾院长写封信,请顾院长出面帮着张罗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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