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大雨大雨
作者:睡觉会变白|发布时间:2024-06-29 11:18:41|字数:33111
去年各地宫观首次公开收徒,全国这么多家,才收了538人。
要么如何禾,资质奇绝,心性天成;要么如林俊龙,虽然悟性较差,但强于体术,也算有一技之长。
而凤凰山首次招徒,共收一千零八人,不乏优秀的修道种子,但更多的是平平之辈,勉强达到门槛。
此刻,这一千零八人齐聚山里的小广场,不知如何自处。那位漂亮的小姐姐已经消失了,老水等人还在外面,大广场仍然熙熙攘攘。
跟着,他们就听山上人道:“……得符祈雨,以贺今朝!”
哇!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山内山外顿时陷入了一种强烈的激荡之中。
在现代社会,科技已有一定能力改变天象,但依旧限制极多,洪水、干旱、台风、严寒,每年都在侵扰着各国人民。
如果修道真的能掌控天象,那毫无疑问,在大家心里的认可程度,会刷的飙升一大截。
而与此同时,京城那边也在密切关注,盛天气象台的专家更是严阵以待,等着这场奇迹降临。
……
“啊啊啊啊,快点!快点!”
小堇把众人领进门后,就自己跑上了山,几个纵跳转到东麓,那里有一座山峰,叫燕别峰。
此峰并没有开发,树木繁茂,怪石嶙峋,无一条山径。小堇施展腾空决,一纵便是二十余丈,足下连点,如鹰隼翱翔般,很快飞到了山腰。
“哎,堇堇,你那边完事了么?”
正此时,忽听背后传来龙秋的声音,她扭头一瞧,便大为不爽。人家可是有宝宝的,踩着金蚕就飞了。
“让让,带我一个!”她死乞白赖的就要往上挤。
“下去下去,金蚕载不动两个人!”
“哎哟哎哟……”
龙秋实在没法,只好下了金蚕,跟她一起飞奔。
不多时,俩人到了山顶,顾玙和小斋已在那里准备。
只见山巅外沿有一处平地,面积不大,开口对着正北,前面是云海翻腾,映衬着夕阳残照;下面层林尽染,一片茫茫金红。
站在崖边,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而在平地之上,置着一方法坛,地面铺着嵌有太极八卦的覆地图,桌子用一块颜色素净的坛布包裹。
上有烛台、供盘、五谷、镇神八宝以及香炉,炉中插着三炷线香,那枚紫色的祈雨五转符,就放在正中间的位置。
“你确定不烧表文?”小斋问。
“表文是烧给神看的,现在有没有神还要另说,我为何要烧?”
顾玙顿了顿,道:“其实我总觉得正一请神,形式感大于内容,这次我就要看看,它到底是什么说法?”
按照正一法坛的传统仪规,做法前要先念立誓表文,用于约束自己,与神相通,然后烧掉。
接着要念召降神表文,用于请神、召神、降神、驻神等等,然后也烧掉。
顾玙却觉得无意义,五百年都没人祈雨成功了,这套仪规是否正确还不晓得。他举目远眺,见淡天残阳,暑气未衰,余晖与将生未生的初月冷光揉杂交融,散在东西两端。
“好光景,该落得一场大雨!”
他没穿所谓的天师袍,就那么站在法坛前,先端视片刻,随即左手捏了一个极为复杂的指诀,此决意为山野,表祈祷。
跟着右手拈起符箓,灵力催动,口中念咒:
“五帝五龙,降光行风。广布润泽,辅佐雷公……”
噗!
刚念得第一句,紫符便无火自燃,嗖地自指间飘起,虚浮半空,影光绰绰。
顾玙面色微变,没有想象中的灵力被疯狂吸出,以催发符箓威能。恰恰相反,这符中竟有一股神奇的力量传入体内,瞬间融合全身灵气,好似一套特殊的运行路线,在体内缓缓游走。
“吾召水神,壁生雨。箕豹起,亢蛟舞……”
他不敢停顿,继续念咒,随着第二句法咒出口,只觉那股力量混同灵气,直接归于肝宫,运转七周,木气盛。
其后,又运至绛宫,生心火,火气盛。
再后,分至脾、肺、肾宫,先教阳极,庶几阴生,以此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最后在肾宫运转九周,水大旺。
“五星起庭,窿居坎所。伯撼水,牛金阿香女。狗水精,鬼羊生火。”
顾玙一边念着法咒,一边在脑中急转,骤然明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心里有了底,不再保留,任凭符箓之力在体内动作,只道:“澍丹田中,寸盈海渚。旱魃形,雷电神武……急急如律令!”
轰!
当最后一句法咒出口,水大旺,复而克火,火气消泯尽浑。那燃烧着的符箓,似与顾玙连为一体,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二者身上传出。
内有内气,于顾玙体中游走;外有外气,瞬间扩散开去,以燕别峰为核心,仿佛一个硕大的透明气罩,直接飞至上空,按下了方圆百里。
“好浓的水气!”
小斋大为惊讶,分明感受到周遭的五行之气在迅速变化,金木火土暂时消失,唯独水气大兴。
“哎,起风了,起风了!”
小堇眼睛一瞥,就发现那直直的线香烟气发生偏离,跟着草木簌簌,不由惊叫。
“呀!是凉风啊,山上好久没有刮凉风了!”
龙秋亦是欢喜,孩子般的伸手去抓,又看着某个身影,满满的崇拜。
“卧槽,真起风了!”
至于山下广场,就更为混乱,喧如鼎沸。
还有不少人冲出广场范围,神经病似的跑向远处,又折返回来,挥手大喊着:“外面不热了,温度降了!温度降了!”
“哈哈哈哈!”
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从广场,至市区,再至周边乡镇,几乎在每一个地方上演着。
如果说这时,有些迟钝的家伙还没反应过来,那紧跟着,便是凉风愈盛,仅存的夕阳余晖忽然从天边抹去,转而飘来一块厚厚暗暗的云块。
这云罩住了白城上空,初月也被它掩盖,整片区域就像蒙上窗帘的小屋子,明暗更迭,昏沉黯淡。
住宅楼,办公室,商铺,工厂,农家院……人们从各种各样的建筑里跑出来,跑上了街道,公路,田埂和池塘边。
昨天消息爆炸的时候,多数人都当成了玩笑,但此刻即将变为现实,他们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奔走相告。
“看到没有,云来了!云来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真是仙人做法么?”
“哎,快听快听,那是什么声音?”
轰!
轰轰!
人群陷入了短暂的安静,皆是侧耳细听,只闻一阵阵古怪的闷响从天上传来,越来越近,却始终不露真音,在云团中盘转徘徊。
“雷声!是雷声!”
“有雨,不是开玩笑,真的有雨!”
……
燕别峰上。
顾玙站在法坛前,小心操控着符箓之力。
祈雨符的原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先将五行之气都化为水,再以人仙之体作为媒介,沟通天象。
体内归黄庭,升上风池,天象则风起。
升上山岳,透出神庐,则云动。
以雷局作用,升上顶门,吸喝出,则雷鸣。
升上泥丸,入华池,运神水喷噀,则雨至。
最后升上绛宫,闪目出,则雨收云散。
风、云、雷、雨、晴,是为符箓五转,也即是古修讲的天人感应!
他从开始就搞懂了,紫符先作用于自身,再作用于天象。难怪它的施法条件这么高,没有人仙之力,根本使用不了。
而此刻,雷声轰轰,乌云密布,自身灵力疯狂抽取,与符箓一道散于天地。只差最后一步,便有大雨降下。
顾玙不敢怠慢,闭上双目,继续调协力量。
突然间,他眉头皱起,心神微微晃动,只觉这股力量于中黄之位,从夹脊直上十二重楼,透出顶门,飞向空中。
而那空中,似有一团无形无状,又懵懵懂懂的虚体形态,转瞬即逝。
他不及细想,迅速压制心神,灵力催发……
轰!
只听雷声大作,乌云攒动,穹顶似裂开了一道缝隙,哗哗哗,终于降下雨来!
……
东南方,边门镇。
此镇规模很小,共28678人口,其中农业人口就有26593人,是典型的农业镇。以前还有山有湖,尚可发展旅游业,如今山不成山,湖不成湖,田地更是指望不上。
基本是凉了。
钱槐今年七十多岁,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农民,膝下无子无女,老伴前年也去了。
他不会别的,一辈子以种地为生,早前政策倾斜,虽然苦了点,日子还过得去。而这一切在新世界降临之后,就通通变了样。
国家划了三十来个种植基地,没有盛天地区,资源扶持自然有限。
何况由于连年干旱,边门镇的收成持续锐减,上头已经放弃这块土地,打算开发升级,归到小城市群中。
钱槐的地卖了不少钱,还会优先分到一套住房,可他整个人生的心血都在这地里,就像命一样,怎么能轻易割舍?
明天就要正式建设了,机器设备已经准备好。他蹲在熟悉的田间地头,看着不远处的施工人群,眼神空空,根本没注意凉风袭来。
“吧嗒!”
他冷不丁一颤,只觉鼻尖微凉,用手一抹,竟然湿湿的。
还没等反应过来,又是一滴,两滴……短短的功夫,大雨倾盆。
“……”
钱槐先是愣怔,而后缓缓站起身。
他望着天空,衣衫尽湿,枯瘦的身体在雨中瑟瑟发抖,半晌,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痛哭:“你为什么不早点来啊?为什么不早点来啊?呜呜……”
……
北面,大梨树村。
这里距市区很近,本是一座农业生态园,设备完善,自成体系。大规模异化爆发后,盛天政府拍板,将这里保留下来,作为本地的一个供给点。
哦,戴涵的王八窝就养在这里。
他家祖上两代养鳖,经验技术没得说,当然现在很可怜,就一公一母两只鳖。这会儿,他正蹲在塘边,望着平静的水面出神,琢磨着新配比的一个饲料成分。
“汩汩!”
嗯?
他忽地一愣,只见水纹荡开,两只鳖突然钻了出来,脑袋探出水面,似在渴求什么东西。
正不解中,又见水面点点涟漪,雨滴落下,转眼间大雨瓢泼。
“卧槽!还真的下了!”
戴涵随口就是一句,立马想到是仙人降雨。他急慌慌的跑出棚子,也是兴奋异常,又蹦又跳。
好容易安静下来,小胖子望着在雨幕中模糊不清的凤凰山脉,不由攥拳发誓:一定要在这闯出名头来!
……
白城东西南北,各延伸百公里,刚好囊括了所辖乡镇。甚至到最西边,盛天靠外围的某个城区,也幸运的沾到了一点。
盛天市气象局,便在此处。
“云图出来了,覆盖面积测算!”
“是,结果已出!”
“雨势持续平稳,没有丝毫减弱!”
“各乡镇基本相同,没有明显差别!”
“测算,测算!我需要详细的雨量数据!”
副局长拿着一摞文件,上面密密麻麻,满是毫无价值的结论,吼道:“雨量,我现在要雨量!”
所谓雨量,就是在一定时段内,降落到水平面上的雨水深度。以毫米为单位,通常每隔6小时测量一次。
许是中央亲自下达指令,让这个副局长急昏了头,一时间居然忘了基本规则。属下不敢提醒,他还要再催,忽地被一只手按住,却是正位局长。
“老张啊,一把年纪还这么火烧火燎的,数据得慢慢测算,不能急。”
“可是上头,上头要的紧啊!”
“要的紧?呵呵,你来……”
局长把副手带到走廊,啪的推开一扇窗子,笑道:“自己看!”
“……”
副局长不明所以,稍稍探过身子,就在露出窗户的那一刹那,耳膜骤然响动,被一阵极为清晰密集,犹如激昂战鼓般的敲击声,瞬间攻占了整个感官。
“哗哗哗!”
“吧嗒吧嗒!”
“砰砰……扑棱棱!”
外面雨丝如帘,滴落在街道,车棚,房顶,玻璃窗和行人们的身上,如同奏响了一曲美妙乐章。
无数的人跑上街头,莫名的,激烈的,毫无来由的欢呼着。雨,跟他们无关;雨,也救不了全国旱灾。
但他们就是想欢呼。
许是受尽了酷暑摧残,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许是远远超乎了自己的想象力,全身的神经都控制不住的想要跳动;
许是看到了人类修行的美妙未来,在这憋闷、卑微,如蟑螂般挣扎求生的操蛋世道,求得了一丝安慰。
人啊,人啊,定可突破桎梏,战胜一切,怎么会被那些肮脏恶心的东西侵占家园,失去亲人,被那些东西压垮?
“还用测算么?大雨!大雨!”
第四百零一章 雨后新生
这场雨,下了有半个多时辰。
数小时之后,气象局的观测也有了结果:覆盖面积笼罩了整个白城地区,1小时内的降水量达到了标准数值,称得上是大雨。
由于此前传的沸沸扬扬,抱着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心理,各地都做了防雨措施,并未造成什么困扰。
广场上的人始终被淋着,没有一哄而散,找个地方躲避,而是在雨中又跳又叫,欢欣若狂。
待雨过天晴,乌云散去,已是夜幕降临,冷月高悬。暑气很快涌生,一点点吞噬着空气中的凉意,一如从前。
但人们都知道,不一样了。这场雨就像一颗种子,在他们心里播下,孕育着各自的念想和希望。
六天讲法,一天收徒,加上之前的酝酿,白城热闹了整整半个月。而以这场雨为终,天南海北的人,到底要回到天南海北去。
白城一夜之间空荡,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选择留下,继续寻找着自己的那份机遇。
……
内山,静室。
顾玙催动符箓五转,雨过天晴,那道紫符终于燃烧殆尽,化作飞飞。行天象之法,损耗极大,以人仙之体也有些支撑不住。
而此时,他正坐在静室中,梳理此次行法的感悟。
祈雨五转符,就这一道,用完就没了。他虽然知道画符技巧,但其中蕴含的道法原理,一直没有参悟,暂时不可复制。
不过呢,收获也非常多。
首先,他摸索出了一点祈雨的规律。所谓祈雨,不是去掌控天象,而是去感应天象。天象也属自然,自然就是道,修士的终极目的,便是天人合一。
所以没有掌控这回事,你说控制风雨雷电,移山倒海,不是这样的。
古修讲究天人交感,你的修为够了,本身就会产生某种感应,再凭借这种感应去融合自然,去同调,去沟通,不存在主从关系。
就像刚才,那符箓的力量先往里走,体内五行之气变化,外界五行之气才跟着变化。符箓与修士都是一种媒介,作为交感的桥梁。
咦?
顾玙猛然一震,小斋修雷法,将来是不是也得感应雷霆,再反馈自身,然后越来越威势煌煌,雄居上位,万年镇压……
咝!不敢想,不敢想。
其次,就是传说中的神。
他经过亲身体验,基本可以确定,什么立誓表文、召降神表文以及八宝蜡烛之类,都应是一种营销包装。
真正有用的是咒,比如他念的祈雨咒:“吾召水神,壁生雨。箕豹起,亢蛟舞……”
这两句话,就包括了四个神:
壁水貐,二十八宿之一,北方七宿之第七宿。
箕水豹,东方七宿第七宿。
亢金龙,东方七宿之第二宿。
角木蛟,东方七宿之首。
既然能降下雨来,就说明法咒管用,那进而就能证明,世间真的有神么?
“……”
顾玙摇摇头,自己施法的时候,并没有感受到“神威降临”的存在,那神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现在已经能证明,夏国那些神话传说,大多是体系包装。
比如张道陵、葛玄、许逊和萨守坚四大天师,他们往往被称作天庭之神,即得道后升入天庭,被委任天官。
但事实并非如此,他们都是修仙人,或者神仙,或者地仙,飞升后逍遥天地,不知何处去了。
再如玉皇大帝,玉皇大帝在神仙谱里,出名是比较晚的。
在宋朝的时候,它才由宋真宗加封,为“太上开天执符御历含真体道昊天玉皇上帝”。甚至于它的塑像和画像,都是宋以后才定型,身穿九章法服,头戴十二行珠冠冕旒,完全是秦汉帝王的打扮。
玉帝号称上掌三十六天,下辖七十二地,掌管神、仙、佛、圣、人间、地府。这更是营销手段了,你看,这里面有佛啊!
玉帝是道教神,却能掌管佛,根本就不是一个系统的。
没办法,道家的神话体系太乱,自己都说不清,更别提真假,只苦了这些后人。
“……”
顾玙枯坐许久,百思不得其解,只是隐隐觉得,有一类神是没有的,有一类神又似乎存在。
他忽然想起了龙,《化龙说》言:龙乃天地之精,应感而生。那神会不会也一样?
不对,哦,不完全对!
他马上进行辩证,因为在自己施法时,有股力量从体内突然窜出,飘于头顶,无形无状,古怪虚无。
那是个什么东西?似乎与神,有着冥冥中的联系。
“唉!”
顾玙不禁叹了口气,从先天到人仙,要别凡尘,见天地。从人仙到神仙,要领会神魂之妙,形神兼具。
说来简单,实际哪有这么容易!
他现在只晓得大概的方向,就是钻研神魂奥妙,但具体怎么做,完全不清楚!
……
凤凰山三百多平方公里,主峰攒云峰,海拔近千米。后来法阵笼罩,人参精驱动山龙地势,每天都在潜移默化的改变着。
如今再看那攒云峰,已然超过了千米。此峰恰在山峦中间,便以此为标志,划分八个方位。
正南为山门,从山门到攒云峰为止,包括西南、东南两侧,皆是以前的旅游景区。占地极广,设施完善,重新修葺后更是不胜美景,人间仙境。
这一大片都是前山,设山门、待客室、弟子居住区、传功区、练功区、勤务殿等等。新招的一千零八名菜鸡,以后便生活于此。
攒云峰往北,另有一片桃林掩映之处,隐约形成了一个圆环屏障,属于禁区。
此为内山,包括清心庐、藏经阁、小练功场等等,为顾玙四人居住。
西麓单独辟开,分作兽园。而过桃林再往北,加上东边一片,都属于后山。后山功能就多了,酒坊、茶坊、符纸坊、庄园、粮仓,另有果林、茶园、灵田、药园等等。
总之呢,这三百多平方公里的地界,利用率达到了一大半,仅有一小半还是原始生态。
山里可没有电车,全靠走路,你想从前山跑到后山,没点本事真不行。
以上种种,大概就是这些菜鸡萌新的最初印象——在祈雨结束的第二天,他们便收拾行囊,住进了凤凰山。
第四百零二章 一千零八菜鸡(上)
前山,梧桐苑。
这里本来有几栋楼,是白城的前前任领导主持修建的,本想用作xx教育的培训中心,结果还没盖完,这哥们就进去了。
所以一直是烂尾楼,偌大的地盘没人肯接。
之前凤凰山兴建的时候,小斋就觉得很可惜,想了想便改成宿舍样式,以供日后的菜鸡们居住。
男女分开,六人一间,厕所和盥洗室公用,跟一般学校的环境差不多。楼下另有一溜平房,已经变成了食堂。
游宇本就是中学生,对这套毫不陌生,不过室友就有点奇葩。
五个人,两个二十多岁,两个三十多岁,一个四十二岁,据说是本届年龄最大的。此人叫周志明,冀中人士,家有妻儿,事业成功。
不知道他咋想的,一门心思的来拜师,结果还真拜成了。
四十多岁的老爷们,在商场打拼多年,到头来要跟几个小屁孩挤在一块,互称师兄弟。哪怕他经验再老道,也难免别扭。
正是夜晚,今天分配宿舍折腾了一天,大家都有些疲累。
游宇不善交际,闷头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把几件衣服叠了又叠。一个哥们歪在门口,拿着电话给家里报平安,非常小心,只说自己安好,没透露半点山里的情况。
另外几人各忙各的,更也不言,气氛略显尴尬。
“注意,十分钟后下楼集合!十分钟后下楼集合!”
突然间,广播声响,几人一愣,随即默默的穿衣穿鞋,匆匆跑下楼去。
动作都很快,男女明显的分成两拨,脸上都带着点古怪和理解。
本来嘛,修仙求道,不是应该云雾缭绕,青鸾白鹤,先发一套超帅的服装,再整点基础功法、法器、丹药什么的么?
可随即又想想,好吧,现在这情况也正常。
“好了,没来的不等!”
楼下是个大庭院,老水就站在最前方,中气十足的道:“正式认识一下,我叫水尧。这位叫李冬,这位叫闫涵,这位叫郭飞,以后负责你们的一切事务,记住,是一切事务!把你们叫下来,有几件事情要讲……这些是你们的身份名牌,日后进出山门的凭证,一会自行来领。”
老水敲了敲石桌,上面堆着小山般的木盒,里面都是玉石做的名牌。
“我说说接下来的安排,第一周,没有任何课程,给你们熟悉环境的时间。也就是说,从明天起到下周,都是自由活动。你们可以去勤务殿领些任务来做,虽然有难度,但不会超出你们的能力范围。不愿意做的,也可以自己活动。”
“你们既然来到这,便要有个规矩。除非有合理缘由,不得擅自离山、回家,手机可以保留,但不要透露这里的情况,尤其不要在朋友圈里瞎特么晒,一经发现,轰出山门……”
“至于其他琐碎之事,我会建个内部群,统一发在群里。哦,对了,这个你们记一下,abp662,abp662!”
老水忽然蹦出一串神秘的车牌号,大家赶紧把车门焊死,又忍不住道:“呃,请问这是什么?”
“wifi密码啊!”
老水一本正经,见众人一脸见鬼的德行,也奇道:“我们又不是原始人,还装不得wifi了?”
噗哧!
这话一出,齐齐喷饭,太尼玛有时代风采了。
“好了,今天你们也累了,早点休息,散会!”
说罢,四人麻溜离开。
大家安静片刻,随即呼啦啦上前,翻找自己的身份名牌。游宇个小气弱,便在外围等着,最后一波才拿到手。
两寸高,一寸宽,色呈深绿,背面是几道云纹,正面是自己的名字。
这玉牌握在手里,先凉后暖,有一股说不出的舒服感。他知道不是凡物,谨慎的贴身收好,返回宿舍。
许是有了共同话题,气氛总算热闹了些。
“哎,水哥刚才没提到内山,是不是说明我们可以去啊?”一哥们突发奇想。
“不存在的,这事还用提么,你心里就没点逼数?”另一哥们怼道。
“要么你就去试试,给咱们打个样。”周志明也笑道。
“我还是算了吧,小命要紧。”
那哥们想起落在广场中的神雷,不由打了个寒颤。
话题聊开,便是时机。周志明有意无意的以老大哥自居,道:“咱们既然分到一起,这就是缘分。以后不敢说,起码在早期阶段,应该齐心协力,共同进退。我们明天就去看看任务,觉得合适就做一做,尽早熟悉环境才最重要,你们觉得呢?”
“我同意!”游宇居然最先附和。
那四人顿了顿,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法,也便齐齐点头。
这一夜,有人辗转反侧,有人酣睡入梦,都憧憬着明天,乃至更久远的美妙未来。
……
“早啊!”
“早!”
“你这是跑步去了?”
“是啊,我先吃饭去了,回见!”
如果不介绍,没人觉得这是一帮已经加入修道门派的家伙,半毛钱的仙气也木有,各种生活气质。
有的连忙上山领任务,有的则保持自己的节奏,晃晃悠悠到处乱转,还想出去逛逛。结果一到山门,发现竟然多了两个值守。
年轻,精悍,眼神一扫,刷刷直冒寒光。
这是以前跟老水混的马仔,老水喝汤,偶尔也能捡点渣滓。什么茶啊,酒啊,果子啊,不时也能啃两口。
老水有眼光,善于管事,很早就教了些拳脚招数,有意培养。
此刻效果良好,俩人往那儿一戳,就特有威慑力。那帮家伙不敢搭茬,默默的又滚了回去。
至于游宇六人,他们早早就爬起来,吃过饭就往山上进发。
手里都有地图,那勤务殿便在山腰,以前紫阳观那个地方。一千出头的人数,扔山里还是挺显眼的,同行的伙伴极多,各组团体。
而游宇走着走着,忽然眼睛一亮,唤道:“素素!”
“嗯?”
前面的小女孩回过头,眼睛顿时弯了起来,笑道:“宇哥哥,你也上山么?”
“嗯,你昨天怎么样,还习惯么?”
“很好啊,同屋的姐姐们都很照顾我。”
俩人一搭话,各自的舍友都凑过来,互相介绍。
周志明最大,安素素最小,俩人一见,还有点微妙。很容易的,两伙人就算认识了,约走了一个多小时,便到了半山腰。
按照路牌拐进岔道,一座宫观式的建筑立在眼前。人多的厉害,队伍都排到了庭院当中,前面的磨磨蹭蹭,后面的不断催促。
没办法,只能pia在队后等待。
过了好半天,才轮到游宇等人,进去一瞧,里面是间大厅,没有猜测中的电脑办公,敲打键盘,那就太出戏了。
风格挺古朴的,左右两侧是柜台,各有两人在处理事务。正前是一面墙壁,满满的全是木牌,上写:
协助打理药园,一天。
协助打理果园,一天。
协助打理茶园,一天。
照看兽园,一天,有工具派发。
前山山路洒扫,一天。
……
好嘛,一溜顺下来,各种蛋疼。几人不约而同的想到了某热血民工漫,主角成为下忍之后,各种抓猫抓狗,疏通下水道,扑的一逼。
“哎哎,看那排!”
正惆怅间,一个妹子忽指着最右面的竖排,众人一瞧,上写:
捕捉青羽红嘴雀一只,三天。
采集四叶莲根草,两天。
宝山镇榆树村,有吸血草为害,查找线索,尽量采集,三天,派发工具。
赛马镇湖中,据称有巨蚌异化,查找线索便可,四天,派发工具。
……
诶,这排明显是有难度的。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过了片刻,周志明打破沉闷,问:“都有什么想法?选哪个?”
“这还用想,肯定巨蚌啊!”
“就是,咱们干嘛来了,没点挑战性能行么?”
“那好,我们就选那个。”
话落,周志明走上前,便要摘取木牌,跟着就听身后响动,却是一个妹子极为灵巧的抢到跟前,小手一抓,刷的就扯下牌子。
“哎,你是那天那个……”
游宇一愣,竟然还认得。
“嘻嘻,不好意思,我们接了!”
那妹子正是曾可,她晃了晃木牌,会同雷骁和袁凌杉,跑去台前领取任务。
一时间,厅内议论纷纷,并非针对这种明抢还卖萌的行为,而是那妹子露的一手功夫。
“她刚才的步伐看着了么,踩几下就过去,肯定是轻功。”
“听说是盛天的三个富二代,家里早早就培养,会点本事不意外。”
“你看他们的走路姿态,明显就打过底子,咱们比不了。”
“贫富差距到哪儿都是真理,我又输在起跑线上了。”
“哥们,你没看过网文吧?这种出风头,爱得瑟的都是炮灰,像咱们这种低调内敛,平平无奇的才是主角。”
周志明就特尴尬,老脸一红,商场鏖战的经验压根用不上,在这就是拼实力。
游宇善良,笑道:“那我们接吸血草吧,哦,那个青羽红嘴雀也在宝山镇。我之前就住那儿,还算了解,不如一道接了。”
“我同意!”安素素第一个举手。
“嗯,这样也可以。”
“同意!”
“那好,我们就接这两个。”
周志明摘下两块牌子,自觉不能弱了气势,便鼓励道:“别放在心上,他们有他们的优势,我们有自己的努力,这才刚开始。”
“没错,这才刚开始!”
第四百零三章 一千零八菜鸡(中)
“好了没有?”
“好了!”
“那我点火了啊!”
夜晚,宝山镇红旗村的一片山林中,游宇俨然全场指挥,见众人准备妥当,便将一小桶汽油浇上大堆木柴,然后扔了把干草。
呼!
火苗瞬间窜起,很快就浓烟滚滚,顺着风势直往深处灌去。
这里是一方空地,四周用潮湿的河泥竖起高高的防护层,以保证火势不会失控。此外,另有几盏高瓦数的探照灯,砰砰全部打开,射向四面八方,黑林中晃如白昼。
“走啊走啊!”
“快去赶鸟!”
一共十二个人,留下四个看守,其余八个散至林中,手拿木棍竹竿,从外围往中心一块搂打,嘴里还发出哦哦哦的不明声响。
“咻咻!”
“吱吱!”
本已沉睡的各种生物骤然惊醒,又惊又怕,这林子不算大,很容易发现空地上的光亮。
夜晚漆黑,那里宛如灯塔般夺目,多数动物都有趋光性,于是没头没脑的呼啦啦全往那边跑去。
“来了!来了!”
游宇操起一个简易制作的捕鸟网,招呼三个同伴,道:“别紧张,看准了再挥!”
“嗯嗯!”三人连连点头,满眼兴奋。
扑棱棱!扑棱棱!
先飞来的自然是鸟类,大的小的,红的绿的,品种不一,在平地上空盘旋,鸣叫不停。
“没有,还没来,别动!”
游宇大声喊道,让同伴稳住,又过了几分钟,忽地眼睛一亮,见有两只青色羽毛喙子鲜红的小雀窜了出来。
“两只!看好了,我捉左边那个!”
游宇往左边迈了几步,双手极稳,先将捕网倾斜,正面冲上,待雀鸟飞至近处,猛地一扫。
“咻咻!”
一只青羽红嘴雀刚好落网,被涂过胶水的网丝黏住,挣扎不能。另三人就比较紧张,胡乱挥舞,好在那只雀鸟更乱,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撞了进来。
“哈哈哈!捉到了!捉到了!”
“没白费两天功夫!”
正此时,那八个人也赶了过来,见状都是欢喜。周志明先用细绳系住双爪,又小心的拎起一只,往大树上一贴。
在一阵他们感受不到的微小波动之后,只见那青羽红喙开始慢慢变色,由青红变成灰褐,最后浑然天成,分不清鸟身和树干。
“没错,就是青羽红嘴雀,一捉就是两只!”
周志明大为兴奋,又道:“真没看出来啊,小宇有两下子,这次多亏了你!”
“都是大家的功劳,我以前在鱼山见过捉鸟,所以懂得一点。”
游宇神色淡淡,本来嘛,就是那次跟着堂兄去捕鸟,才亲眼见到几十个乡亲丧命,不是什么好回忆。
“嘻嘻,宇哥哥别谦虚了,我们都看着呢!”安素素笑道。
“就是,你这小子真人不露相啊,刚才稳的一比,不像我们仨,手都在抖。”一哥们赞道,旁人也纷纷附和。
大家都在菜鸡阶段,齐心协力才是真理,等有利益牵扯的时候,自然不会如此和谐。
话说他们领取了两个任务,介绍都非常简单。先标明了大概地点,一个在红旗村,一个在榆树村。
接着是目标对象的一些特征:青羽红嘴雀,善变色伪装;吸血草,善远程偷袭。
然后,没了!
神坑啊!这帮人颠颠的跑来红旗村,找了半天屁都没有,好容易发现踪迹,结果一眨眼,那鸟就消失了。
游宇这才主动发声,采取在夜晚用光捕捉的方法,而准备工具又花了半天,好在成功了。
“行了行了,不是互吹的时候,我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再去榆树村。”周志明见大家越聊越欢,赶紧打断,于是众人回程。
他稍稍靠后,盯着前面游宇的背影,眼神陡然一变,哪有什么社会油滑,满是强悍狠厉。
两个宿舍,十二个人,无论身体素质还是心理状态,多数平平,只有安素素略显灵动。
出乎意料的是游宇,这少年沉默寡言,内向随和,本无出奇之处。可两天接触下来,他完全推翻了之前的印象。
此子可堪大用!
在很多公司团队里,都有这么个人物,平日低调,但真正碰到了事,往往会爆发出强大的能量。
嘿嘿!
周志明撇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又恢复成那个精明油滑的样子。
凤凰山公开收徒啊,各方势力不想点办法找人混进去,那才叫脑子抽风了!
……
榆树村,鸡冠山。
鸡冠山可不是红旗村的那片林子,属于凤凰山余脉,正儿八经的百里山势。此时天光大亮,山中灵气浓郁,多多少少驱散了一些暑气。
这大概是唯一值得安慰的事儿。
“山爬遍了都没找到,吸血草到底在哪儿啊?”
“再找不着只能回去了,这任务就完不成了……哎素素,你别乱跑!”
“没事,我去那边看看!”
对话的是一男二女,男的叫郭旭,女的叫王蓉,外加安素素。他们分作四组,犁地般的搜寻,可惜一无所获。
“咦,这边好像没来过,你看那棵树。”
安素素指着一颗歪脖子老树,道:“这么好笑的树,我们如果见过,肯定会记得……哥哥姐姐,我们在这里找一找,说不定就有了。”
她年纪最小,反倒劝慰起成年人来。那俩货也不好意思,打起精神继续搜寻。
王蓉的脾气似乎略差,走着走着又开始抱怨:“到底有没有吸血草啊?APP上都没资料,那山上怎么知道的?”
“可能无意中发现的,还没来得及研究习性吧,那鸟不也没资料么?”郭旭道。
“吸血草,吸血草……好随便的名字!唉,也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防住?”
王蓉解下脖子上的一根细绳,绳上挂着一枚龟甲,晃来晃去的观瞧,“据说是一次性的,就算能防住也没用啊。”
“别担心,我们还有这个呢。”
郭旭则抽出一把短剑,精钢所制,又夹杂着一点青。
这是用现代工艺锻造,只是材料中混了些青玉石。没办法,灵矿有限,暂时不可挥霍。这方法还是政府最早开发的,用现代材料混杂修真材料,鼓捣出不少装备。
“我以前喜欢收藏冷兵器,有个圈子玩。说实话,从没见过这么锋利的。”
郭旭家境不错,性情略显骄纵,随手一划,嗤啦,一丛杂草拦腰斩断,切口平滑齐整。
“你省省力气吧!”
王蓉看不惯对方,总爱怼几句,“别等见真章了,你反倒腿软……哎呦!”
她说着话,没注意脚下,冷不丁被绊了一下,手忽然一松,龟甲掉落在地。
“快躲开!”
安素素猛然尖叫,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惊恐,只见草丛沙沙响动,似有条蛇在里面滑行,从数米开外,瞬间逼至近前。
第四百零四章 一千零八菜鸡(下)
“啊!”
王蓉更是惊叫,只见一根小指粗细的枝条窜出,一下缠住自己的左腿,上有密密麻麻的倒钩尖刺,刷的一扣。
啊!
她被拖得摔倒在地,就觉左腿被无数只巨大的蚊子包拢,口器插入皮肉,清晰的感受到血液在流逝。
“救命,救命!”
“等,等……我就来,我……”
郭旭吓得不行,因为他看到不远处的地方,又冒起一株半人多高的古怪植物,枝条挥舞,仿佛活的一般。
“快救她,救她啊!”
安素素一个劲的推郭旭,却始终不敢动作,乡下孩子野惯了,心里一横,抢过短剑就跑了过去。
“姐姐不要怕,我来!”
她挥动短剑,胡乱斩在枝条上,如刀切豆腐般。那植物一抽,似有痛感,又迅速弹出两根刺条,直奔安素素。
小姑娘躲闪不开,闭目等死,却听砰砰几声,一层透明气罩将自己笼罩。
枝条打到气罩上,被反震之力冲击,那植物突然凝滞,似有损伤。安素素一睁眼,反应极快,喊道:“过来帮忙啊!”
“我我,可……”
郭旭保持呆立,双腿打颤。
安素素奋力拖着王蓉,哪怕他助力一二,也早就脱离险境,可惜他没动。最好的时机稍纵即逝,待吸血草回复过来,枝条暴涨,齐齐飞出,似要将三人吞掉。
戗!
正此时,小姑娘耳膜一鼓,似听得一声龙吟剑啸,脑中还没转过弯,就见那植物顶端斜插着一把长剑,如自天外飞来。
“咦,你们是凤凰山的?”
随即,一道人影轻飘落地,端姿绝美,秀雅灵动,却是位超漂亮的小姐姐。
“我们来出任务的,您救救她吧!”安素素求道。
“放心,她没事的。”
女子蹲下身,给已经昏过去的王蓉喂了一粒丹丸,问:“你们要找吸血草么?”
“我们找了一天了,姐姐,那个东西就是么?”
“对啊,不过它虽然叫草,本体却是这样子的……”
女子一招手,长剑消失,那株植物好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萎靡,缩到了十几公分,像极了一截枯死的老树根。
安素素自是惊讶,下一秒又睁大眼睛,见树根表皮裂开,一只肉肉的红虫爬了出来。
这虫钻进草丛,想慌乱逃走,谁知前方出现了一只白胖娃娃,拎起肉虫,哧溜吞入口中,还拍手大笑。
“呕……”
二人肠胃翻滚,都有恶心之意。
“这叫血线虫,它钻入植物中,就变成了吸血草。虽然是坏东西,但被它钻过的植物,却是很好的材料。”
女子提起那截树根,湿答答的往下滴着血水,笑道:“这东西能炼制丹药,快速恢复血气,你们也可以吃的。”
“仙,仙子……”
提到这茬,郭旭有反应了,道:“您能不能把它留给我们,我们也好交了任务。”
“这是我杀的,为什么要给你们?”女子奇怪。
“您是高高在上的仙子,不在乎这点小东西,我们刚刚入门,很需要成绩。希望您大慈大悲……”
“你的话怪得很,让你们做任务就是一种锻炼,凭自己本事拿到手,才能叫锻炼。”女子好脾气,还在讲道理。
“你们不顾实际情况,让我们险些枉死,你们担得起责任么?”
正说话间,王蓉苏醒,了解情况后忍不住大喊,“明明知道吸血草危险,为什么还要列入任务?”
“……”
女子眨了眨眼睛,手掌一展,道:“这是你的龟甲吧?为何不戴在身上?”
“我,我不小心掉了!”
“你不知道这是何地么?林中野外,危机四伏,给你们保命的东西,不是让你们拿来玩的!”
女子面色一正,用难得严厉的语气道:“这吸血草貌似厉害,实则有一定的攻击范围,你们有龟甲护身,有短剑攻击,只要灵活合作,心怀勇气,必定可以斩杀,而你们……你又怪得了谁?”
“我!”
王蓉咬着嘴唇,想反驳又说不出话来。她是标准的都市大学生,刚入山门,脾气急躁,倒不能说什么大缺大恶。
“你若是不服,就拿出本领来,这才是你说话的底气。好了,我该走了……”
女子一语落地,身形一动,已在遥遥之外。
“姐姐,你叫什么啊?”安素素急忙喊道。
“我叫龙秋……”
……
“师兄!”
“嗯,进去吧。”
游宇顿了顿,才吐出师兄两个字,毕竟不习惯。值守的几位查看玉牌和任务牌,便挥手放行。
短短三天时间,十二个人仿佛经历了很多,衣衫不洁,又累又饿,气质却有了微妙的变化。现代人的毛病,无非是懒散,跳脱,迷茫,不知畏惧。既然入了门,就需要一点点扳过来。
他们不顾休整,直奔山腰的勤务殿。殿门前永远满档,熙熙攘攘,甚至有些人举着牌子,上写:“出龙口村任务,招人组队,要求跑得快,跑得快,跑得快!”
“郝家村任务,本宿妹子养眼,福利满满,求会爬树帅哥一名。”
“西车村河底任务,男女不限,要求潜水闭气两分钟以上。”
诸如此类,自划片区,还真有不少人上前询问。
“……”
游宇等人面色古怪,怎么有种全球真人沙盒游戏降临的即视感?
他们拎着鸟进殿,前面已经有三伙人,两个失败,一个成功。周志明把鸟放到台上,递过木牌,管事的仔细看了看,道:
“确是青羽红嘴雀,鲜活成对,翅羽微有损伤,评价为优。”那人接过木牌,又将结果记录在册。
周志明又递上一根吸血草的枝条,讲明情况。
“嗯,也算发现线索,评价为合格,去吧!”
那人挥挥手,暗自吐槽,亏得秋小姐路过,不然你们团灭啊,团灭啊!
卧槽!
大伙齐齐懵逼,这特么就完了?叔叔你在搞笑吧,咱们还等着奖励呢!
他们反复确认,真的没有奖励后,方郁闷的交还短剑。刚要离开,忽听外面喧声一片,见三人抬着一只巨型湖蚌,快步入内。
这蚌有磨盘大小,通体银白,蚌壳紧闭,上有强烈的水气波动,一瞧就不是凡物。
“哟,还真挖出来了,不愧是3p组。”
“人家有基本功啊,能打能杀,比不了。”
3p组,没错,就是吃瓜群众给曾、雷、袁三人起的戏谑绰号,当然是私下里。
管事的也挺意外,认真检查了一番,道:“湖蚌完好无损,鉴于你们的实力……特优。”
“那有奖励么?”曾可巴巴问。
“没有!”
切!
曾可翻了个白眼,倒是不敢炸毛。
“哇,快看!快看!”
“他就是我隔壁屋的,之前怎么没发现,藏龙卧虎啊!”
今日注定热闹,随着人群躁动,又有一狠人过来。二十来岁,身量颇高,五官俊俏,带着一股玩世不恭的随性感。
他拎着个袋子,解开绳索,里面赫然是一只三寸长的小蝎子。
身型如琵琶状,通体黝黑,背部中央有一对中眼,两侧各有3个侧眼,极为诡异。前腹分7节,后腹有5节,外加一个倒钩尾刺。
刺尖一点深红,似闪着凛光。
“八目蝎,居然被他活捉了?”
管事的也很诧异,这蝎子生在白城西面,一片异化后的沼泽里。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毒性超强,而且那沼泽瘴气丛生,蛇虫无数,有着天然难度。
此次任务是,想办法进入泽地,观察八目蝎习性。派发的工具,则是免疫瘴气毒性的丹丸,两枚龟甲,一把短剑。
“据我所知,八目母蝎会将卵胎产于背上,你如何得手的?”
“现在是八目蝎的繁殖期,我去了之后就开始观察,发现母蝎每隔半小时,就会产下一枚卵胎,产完后会将卵胎附在背上,用心看护。”
此人就往那儿一戳,悠悠闲闲的讲述着经历:“但我发现,它在产仔时,如果受到强大干扰,就会将那只小蝎抛掉。所以我就在巢穴外面蹲了两天,试了很多办法去骚扰它,最后用掉了两枚龟甲,才拿到了这只小蝎。”
咝!
管事的眉头微皱,别听他说的简单,其中过程必是惊心动魄。
他收起蝎子,沉吟片刻,忽地高声道:“唐伯乐,极优,奖小灵丹一瓶。”
……
凤凰山之前有三个丹方:
祛邪丹,二转,主治邪病,补充气力,对修行无大用。
炼形益神丹,三转,先天可用,效用无穷。
聚气丹,四转,人仙可用,材料尚缺,还没炼制。
另有一种聚气香,后天可用,效果有限。
而顾玙为了照顾这些菜鸡们,将祛邪丹加以调配,专门研究出一种基础丹药,适合刚入门的弟子服用,就是小灵丹。
“唐伯乐?哦,有些印象……”
此刻,他听完下属汇报,也略感兴趣。想当初,凤凰山布下小封绝阵,有几个家伙非要硬闯,结果被搞得疯疯癫癫。
大家畏惧神仙威势之时,就有一人跑出来,叩拜磕头,说滨州唐伯乐,诚心求道云云。
便是此人。
“他资质中上,不想性情也如此果决坚毅,不错!”
第四百零五章 赴左海
一周的时间非常快。
说是熟悉环境,其实大家都懂,一年的甄别期已经开始了。
适应力强悍的,不仅摸清了山中规则,还在这个规则之内,最大限度的发挥着主观能动性。稍弱些的,也基本有了了解,只是姿态保守,收获不多。
最明显的,就是体现在任务选择上。一部分人喜欢日常洒扫,照看果园茶园;一部分人热衷挑战,只接外出探索。
唐伯乐凭借极优的评定,拿到了唯一一个奖励,便给了很多人一种刺激,要争!这就跟道院的方式不同,宫观入门,首先教的是什么?
规矩。
总之短短七天,大家却像经历了很久,宿舍与宿舍之间,舍友与舍友之间,都多了层微妙的关系。
周志明,继续展现着成熟男人的特点,圆滑世故,滴水不漏。
游宇,保持着自己的生活态度,目标坚定。
王蓉,努力调整着心态,以适应这个新环境,毕竟都不是笨蛋。
还有那个郭旭,在搜索吸血草的时候,拖累同伴,还被大佬目睹。他本是战战兢兢,觉得马上就会被踢出山门,结果等了两天,毫无动静。
他不会认为是侥幸,反而紧迫感更加强烈。
现在大家都清楚,内山里住着四位,顾、斋、秋、堇。很多人见过小堇,少数人见过小秋,前两位几乎不露面。
同时他们也知道,第一天讲法,包括收徒时的那股磅礴威压,就是顾先生。
这就给众人造成了一种感觉,自己好像渺小卑微的爬虫,四人站在云端俯瞰,一举一动皆在眼中,无所遁形。
他们表现得好与坏,大多时候没有奖惩,但自己心里却拉起了一道警戒线,不敢妄为。
当一周过后,凤凰山正式授艺。
基础课很简单,气、体、鉴物三门,气是呼吸吐纳和静心诀,体是拳脚剑术,鉴物则熟知一切异化生物的特征与用途。
静心诀可修养心性,吐纳可培养后天气感,拳脚是四十八手的简化版,剑术也是小斋师门的凡术改良。
他们不参与教学,主要由老水和李冬负责。
而在这一千零八人中,除去大部分由于时间尚短,还需观察的之外,已有十几位初步崭露头角。
……
七月,京城。
某科研中心内,顾玙和小斋在负责人的带领下,进入一间内室。里面只有一个柜子,装着五块大小不一的骨骼化石。
“二位,这就是当年收集的龙骨。”负责人道。
“你确定这是龙骨?”
顾玙随意一扫,略感荒谬。
“这么多年,叫习惯了……”
负责人有点尴尬,又小心询问:“您看这骨头可有异常?”
“并无异常,就是普通的化石。”
“我们之前找道长看过,也是这个结论……唉,我倒希望它是真的。”负责人叹道。
话说收徒降雨之后,山中一切稳定。顾玙和小斋便遵守约定,准备去闽省挖掘那座江底神山。不过在此之前,出于好奇心理,他们先来了趟京城,想看看“没沟营坠龙事件”的遗物。
说起此事,大概过程是这样的:
在1934年7月初,很多人在田庄台上游发现一条活龙,便用苇席给它搭凉棚、挑水浇,寺庙僧侣每天作法超度,数日暴雨后却莫名消失。
然后在7月末,据传一条龙在没沟营出现,弄翻三只小船,卷坏厂房,九人死亡,掀翻火车等等。
其后在8月8日,又在距入海口10公里处的芦苇丛中,发现了一具尸体,长约10米,头有双角,特征与龙极为相似。
当时它还没有死,悲鸣如牛,迅速腐烂后,才留下一具巨大骸骨。脊骨共29节,鳞片装了两大筐。
这具骸骨被运到码头附近的空地,《盛天时报》还派人采访,称为“营川坠龙”,图文并茂,轰动当世。
不过战争年代,社会混乱,白骨很快下落不明。
后来夏国的电视台要做纪录片,强行解读为“搁浅的须鲸”,播出后被目击者狂喷,又二次制作,采用了开放式结论。
这五块骨头,就是制作片子时,由一位老人捐献的。
不过据专家检测,这骨头是距今一万多年前的野马化石,并非龙骨。由于此物来路古怪,说不清缘由真伪,就一直搁着。
而坠龙事件,也始终没有准确结论。
顾玙就是过来瞧瞧,倒也不遗憾,道:“骨头是假的,坠龙却可能是真的,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您是说,这世上有,有龙?”负责人一激灵。
“这年头,有条龙很奇怪么?”
小斋接过话头,笑道:“原话带过去,龙应感而生,待人间气象万千时,龙就差不多出世了。”
“一定!一定!”
俩人来转了一圈,既然没有发现,抬脚便走,负责人连忙相送。
他们最近的兴趣点,便是龙与神,想法也往这方面靠近。小斋走着走着,似乎get到什么事情,忽问:“对了,你们一直在鉴别各种古物吧?”
“呃,没错。”
“可有发现?”
“说实话,极少。”
负责人一脸苦笑,道:“我们原以为灵气复苏,道法重现,那些古物中也会有什么遗宝,但忙活了两年,没有任何收获。后来发现,我们进入一个很肤浅的误区,普通人留下的,只能叫古董;修士留下的,才能叫遗宝。我们文博无数,可惜皆是凡物。于是又改变方向,觉得修士清隐,但世间君王多求长生,或许有那么几件宝贝。于是在历朝历代,显赫之人的墓葬中查找,除了些许古玉,所获也是有限。而且这些大墓多被盗挖,最初是什么样子,有什么陪葬物,我们也不知道。白云观的李清之道长,说古修大多远离凡俗,管你是帝王将相,我自修我的道,相关器物更是轻不外传。就算有遗泽,也必定以修行的手段,等待有缘人来取。不是你挖个帝王墓,随便拿两件古董,就是有机缘的。”
“李道长说的有理……哎?”
小斋笑了笑,忽而眼波一转,道:“老顾,我有个想法。”
顾玙白了她一眼,道:“收起你的想法,始皇帝才活了五十岁,他要真得了灵药法宝,也不会那么早死。”
“那不一定,或许他无福消受呢。”
“反正我没兴趣!我赞同李道长的说法,修士遗泽,不沾凡尘。”
“啧,你膨胀了我跟你讲!”
两口子在这斗嘴,负责人一脑袋汗啊,什么鬼这是?
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定了始皇陵的命运了?上特么哪儿说理去!
……
闽省,左海市。
龙潭角是市内的一个古渡口,就在闽江边上,与苍霞洲隔江相望。江中有一座小岛,现在叫江心公园,有悬索桥连通,是个休闲的好去处。
几十年前,此处是左海最繁忙的渡口之一,八条渡船,只要五分钱就能到对岸。附近还有许多小摊贩,卖些水果、甘蔗、花生,以及供行人歇脚的摊子。
后来江上架桥,渡口就失去了作用。沧桑变换,龙潭角也愈发现代,建筑耸立。不过有一处始终未变,就是渡口边上的陈靖姑祠。
据说某年,左海大旱,陈靖姑带孕在龙潭角设坛祈雨,甘霖普降之时,她因损耗过度,羽化仙去。此后,当地人便将这里当作祈雨圣地,每逢大旱必来此祈佑。
“吱呀!”
顾玙和小斋推开木门,走进了这座指甲盖般的小庙里。院内十分逼仄,只容下一株大榕树,一套石桌椅,外加一个近乎墙壁似的供堂。
他们抬眼瞧去,见庙壁有两座神龛,中间供奉“闾山许真君”,那是一个右手高举拂尘的花白胡子神仙,旁边则是“临水陈太后”的塑像。
二仙对着江水苍绿,悠悠千载。
俩人来的早,就在庙里等了一会,不多时,木门又开,呼啦啦进来六七位。
空间骤满,那边打头的是卢元清,另有石云来、白云生和原闾山派住持黄辉光。穆昆也在,带着左海市的一个主要领导。
双方打过招呼,顾玙见穆昆提着一只木匣,便笑道:“那把剑能否借我一观?”
“带都带来了,明知故问。”
穆昆把匣子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刷,一抹深幽诡秘的阴寒剑气立时散出,周遭光线都暗了几分。
“好剑!”
顾玙和小斋齐齐赞道,拿起黑水隐杀剑仔细端详,颇有些爱不释手。
半晌,他才收剑入匣,道:“也难为你们,就是我,我也舍不得将此剑当作工具来使。”
“没办法,剑种没有踪迹,空留一把剑器,看着更憋闷。”穆昆叹道。
“你的心性倒开阔不少。”
顾玙打趣了一句,又道:“黄道长,我对此事缘由不太清楚,还请你指点一二。”
“不敢当。我派传自唐时女仙陈靖姑,陈祖则拜师许九郎。九郎有神仙别府,便是藏于闽江中的闾山大法院。闾山每三十年现世一次,教化众生,后来消失不见,地点更不可知。而我查阅先贤典籍,多番考证,终于有所收获……”
黄辉光回身一指,道:“闾山大法院,应该就在那江心岛之下!”
第四百零六章 闾山现
话说在唐代时,此处还是一片辽阔的大江面。到了明成化年间,一场洪水过后,江心便出现了一块巨大沙洲。
当时闽县、侯官县、怀安县的船民,纷纷插竿围地,引起纠纷。于是州府判决,此沙洲归三县共管,亦称三县洲,也就是现在的江心公园。
那么发展到现代,龙潭角的江面仍然很宽,但政府不敢掉以轻心,事先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按照常人理解,一座山,从水底浮上来,那得造成多大的波及面?所以他们早早疏散了两岸群众,并布置了防洪工事,以防止江水倒灌。
于是从龙潭角到对面苍霞,偌大的区域建筑仍在,却空无居民,宛如死城。
道院七大先天,最强的三个都来了,再加上黄辉光和闾山派现任主持程安松,以及顾斋二人。此七人,就是这次行动的核心。
他们在左海呆了两日,第三日暮间,太阳将落未落,月亮将升未升,这便是黄辉光推算出的最佳时辰。
七人和穆昆等人齐聚龙潭角,背靠陈靖姑庙,眼前是苍绿色的江水。平静无波,悠悠然然,千年如一日的向东流去。
岸边已经设好了法坛,黄辉光和程安松也换了一身法袍。
闾山派科仪分文武两种:
武场,头系红/黑法巾,披至项背,脑门上扎着皮制护额,上穿绿袄,下着紫色长裙,足踩草鞋。场面惨烈,动不动就穿脸、割舌,号称不见血不下坛,主摄妖捉鬼。
文场就跟正一斋醮相似,主请神祭祀。
再看法坛之上,罩着南乌大蛇图,供奉许逊和陈靖姑塑像,上摆符箓、龙角(牛角制成,可吹响)、师刀、三叉铃等法器。
而那柄黑水隐杀剑,就直直的插在桌案正中。
在这些人里面,最紧张的居然是穆昆。他代表着国家,牺牲一件堪称国宝级的法器,来搏这虚无缥缈的闾山法院……老实说,即便现在,朝中依然有大佬反对。
他趁着没开始,忍不住凑上前,再度问道:“黄道长,您无需相瞒,到底有几分把握?”
“不足五成!”黄辉光道。
咝!
穆昆面部一抽,叹道:“好,我换个问题。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这水下神山到底有没有!如果存在,失败了还可以想别的办法,如果不存在,那你,再加上我,可就……”
“呵呵,我闾山派虽然名头不显,也是货真价实的渊源传承。唐有靖姑初祖,宋有黄山公,元有化雨二将,明有三高真人。在道门史上留名的,包括法主在内,共十六位。而他们生平所载,皆与大法院密切相关,必然是有的!”
“那就好,那就好……”
穆昆略显尴尬,扭头回到原位,嘴里却低声嘀咕着:“但愿如此!”
噗!
小斋瞧着特滑稽,这人其实蛮可以了,就是官场思维太重,与其打交道,总有一种,呃……一巴掌把他糊墙上的赶脚。
两口子是相信这个说法的,因为明中期之后,此派再无杰出人物,闾山也再无现世记载,恰与灵气衰竭的时间相符。
众人等了一小会,残阳愈发西沉,初月即将升起,时辰已到。
“有劳诸位了!”
黄辉光先回过身,行了一个大礼,然后才对程安松道:“师弟,开始吧!”
“是!”
二人身形挺立,面向法坛,神色前所未有的肃穆,而在这郑重之下,却是沸腾滚滚的火热。
五百年了啊!
闾山极可能重新临世,身为不屑弟子,怎能不热血澎湃?
“吒!”
只见二人稍稍退后,忽然口吐一字,随后齐念法咒,音节古怪,连绵而出,似歌似诵,却是古时闽语。
“当当当!”
二人左手执三叉铃,脚踏罡步,一步步向法坛走去。
他们的姿势相当古怪,两脚始终在一条直线,脚尖、脚跟前后相接,着地的顺序是先脚掌,后脚跟,身体微微颤动,颇似关外的跳大神。
这是闾山派独有的罡步,叫娘娘步,顾名思义,取陈靖姑娘娘之称。
“咦?”
顾玙却非常感兴趣,从两人身上散发出一股微弱的波动,哦不,应该是某种招引力。它就像缠绕了一根细绳,慢慢的向江中飘去。
江中倒毫无动静。
过不多时,二人走到了法坛前,程安松稍微靠边,把主位留给师兄。而黄辉光放下三叉铃,右手拿起师刀嗖地一挥,刀尖挑起那张派中遗传的符箓。
他不敢怠慢,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符被精血沾染,呼的一下无风自动,随即恢复如初。
不够!
黄辉光一惊。
要不怎么说,闾山法刚猛凶狠,天下无双呢?他对自己也狠,想都没想,刷的一下割断舌头,用武场方法,手拿断舌在符上连勾几笔,赫然是一个敕令。
呼!
此时,那符箓才烧了起来。
卢元清赶紧将他接下,拍了一张治愈符,程安松则口中念咒,道:
“朝在阳间行正教,晚回坛内点神兵……阴阳两路相和合,活拿生捉显威灵……吾今念动闾山咒,献上神兵亲降灵,奉请闾山大法主!”
紧跟着,他吹响龙角,发出一阵苍凉古老的声音。而在半空漂浮的燃烧符箓,似有灵性般的靠近黑剑,一下包裹住剑身。
嗡嗡嗡!
黑剑立时颤动鸣吟,自剑身上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招引力,直直探入水中。
“唔唔……”
黄辉光见状,不顾满口鲜血,拼命比划着。顾玙遂几步上前,手按在黑剑之上,法力一吐,磅礴之势如泰山压顶,轰的就盖了下去。
嗡嗡嗡!
嗡嗡!
剑器有灵,知道今夜要被献祭,自然拼命反抗,可惜抵不过人仙之力,很快就被压制。那鸣吟声逐渐微弱,剑身依然颤动不已,似带着满腔孤愤。
“……”
顾玙暗自叹息,可惜了,你再无机会一展风采。
“嘟……嘟……”
龙角继续吹响,这需要很大的精力,程安松后天修为,吹了一会便气衰力竭。好在主体仪式完成,无需自己出手。
“我来!”
石云来立即接上,先天气吹动龙角,连绵回荡。
这号角声如同坐标指引,不断从剑身扯出一道道无形细线,又探入江底。顾玙最为直观,能清晰的感受到,一股奇异的能量从剑器上迅速流失。
“汩汩!”
“汩汩!”
不知过了多久,江面终于起了反应。
先是微波荡漾,波纹一圈圈的散开,在夕阳残照之下,泛着淡金色的光芒。而这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最后江水翻腾,竟是大浪滔滔。
轰!
跟着,江心岛也一阵摇晃,岛上的亭台建筑顷刻崩塌,树木齐断,无数的碎石泥土掉落江中,无一浮起。
在这暮夜交织中,江底似守着一只蛮荒古兽,在光明与黑暗交替的节点上挣扎咆哮,掀起滔天巨浪。
轰!轰!
浪头卷起数十尺,但神奇的是,没有疯狂的向外围扩散,倒灌市区,而是就在岛屿周遭肆虐。
一个浪头压下,那座悬索桥瞬间碎裂,木板木屑沉沉入水,竟也不见漂浮。
“快看!”
穆昆突然喊了一嗓子,只见以沙洲岛为圆心,划出十丈半径,江水沸腾躁动,颜色明显变深,最后竟形成了一个大圆环,刚好将岛屿围在中间。
轰!
哗啦!
就在此时,小岛再也支撑不住,整个沉了下去,被瞬间吞没。而原来的位置,黑洞洞一片仿若虚无,甚至看不清有没有水。
“光照!快快!”穆昆连忙下令。
刷刷!
两岸沿江路的行灯齐齐亮起,另有龙潭角的矮山上,准备好的雪亮大灯砰砰打开,光柱粗壮笔直,宛如白昼。
“这,这到底是什么?”
穆昆抽了一口凉气,如此照明之下,那里仍然漆黑一片,仿佛光线都被吸了进去。
他什么都看不到,便想转头询问,却见卢元清、白云生,包括断舌的黄辉光等等,皆是目眩神摇,眼中光彩熠熠。
“……”
诡异的安静过了片刻,程安松才大声叫喊,状如癫狂,“神山,神山现世了!”
“在哪里?我们为什么看不到?为什么看不到?”穆昆更急。
“闾山大法院,非派中传人,非道心坚定者,非修为高深者,常人不可见。”小斋在旁边补刀。
她胆子极大,说完嗖的飞到江上,脚踩着巨浪翻滚。卢元清白云生紧跟其后,近距离观瞧。
只见在幽深的闽江江底,不知其深,不明其形,庞大无边,赫然显出了一座山的轮廓。
“嘟……嘟……”
龙角之声,依旧回荡在夜水之上,石云来吹了半晌,气力也有所不济。白云生抹身回岸,接过道:“我来!”
那边轮流操作,顾玙始终一人,貌似轻松,实则压力巨大。
黑剑乃游仙派道统正传,自己也是拼尽全力,才全程压制。他有种感觉,一旦松懈,黑剑便会远遁而去。
“嘟……嘟……”
随着苍凉悠远,极具仪式感的号角声,顾玙就像钓鲸一般,一点点的把那座山拉了上来。
“哗!”
水花倒卷,从八方聚涌,越升越高,越升越高。待升到最高点时,哗啦,漫天倾落,江水褪尽。
穆昆等人看不见,傻呆呆的不知所措。
顾玙几人则抬头望去,心神摇曳,这座沉寂五百多年的江底神山,终于露出了真容!
第四百零七章 秘境
“戗!”
随着神山浮出水面,黑剑发出最后一声悲鸣,终于安静下来。
原本漆黑如墨的剑身褪去灵韵,多出一道道银灰交杂的干涩条纹,成了一柄仅比寻常刀剑锋利一些的普通剑器。
“唉……”
顾玙拔出这把剑,轻叹一声,对穆昆道:“此剑已无灵性,我想藏于山中,能否割爱?”
穆昆思量片刻,道:“可以。”
“谢了!”
顾玙神念一动,废剑便收进了系在腰间的银色丝袋。之后,他才走到岸边,与众人一起打量神山。
只见在宽阔的江面之中,一座十几丈高,七八丈宽的黑色山峰漂浮其上,下面有一截没在水里,峰峦起伏,形姿嶙峋,通体浑然,就像一整块巨大的黑石雕制而成。
而在山峰周围,环绕着一圈古怪的水环,颜色偏深,禁锢着一片死寂空间,舟楫断绝,飞鸟难渡。
“山势不高,显然施了仙家手段,里面的空间或许想象不到。”
“浑然一体,并无洞府入口,我们要如何进去?”
“你们看那水环,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沉毛江,连羽毛都无法漂浮。”
治疗系的符箓果然神奇,黄辉光的断舌已经接上,吐字还有些不利索,但也能说话了,解释道:
“派中自古传下几句坛诗唱本,娘娘来到沉毛江,上有十里又无渡,下有十里又无船……太白星君云头现,从头说与静姑知:小娘学法不要忙,闾山条路江中藏,小娘学法不用惊,闾山条路水中央。”
“你是说,进山的路就在水下?”小斋问。
“我不敢确定,但可以试试。”
此时天色全黑,夜幕降临,雪亮的灯光照着,常人却偏偏看不到山峰模样。这种感觉太糟糕了,以至于在场的工作人员,都涌生了一股挫败感。
穆昆还算拎得清的,过来问道:“你们打算进去?”
“当然!”
“那需要我们做什么?”
“劳烦您在此守候,我们出来便罢,出不来么,你也帮不上忙。”顾玙笑道。
擦!
穆昆特想翻个白眼,皮这一下你很快乐么?
“好了,我先去探探。”
顾玙跟小斋拉了下小手,身形一闪,就出现在江面上。他踩着水纹往前迈步,很快到了沉毛江的外围。
跟着左脚向前,轻轻踩了上去。
嗯?
顾玙微微皱眉,只觉脚下传来一股极为躁动的水气,并带着强大的吸力,似要将掠经上空的一切物质都拉入江底。
他心中有数,回头道:“这是封禁水法,一次一人,你们小心!”
话落,他右掌伸出,凭空虚按,运起自行领悟的五行道法,喝道:“开!”
哗!
刹时间,沉毛江滔滔滚滚,江水被一股莫大的力量左右分开,缓缓竖成了两面水墙,而中间,正夹着一条通道。
顾玙身子下沉,双脚落地,几步到了山前。他正待找寻入口,结果手刚触碰到山壁,嗖地就被吸了进去。
轰轰!
哗!
失去法力支撑,那两面水墙又缓缓合拢。
“……”
岸上沉默片刻,小斋忽笑道:“没人争么?那我去了!”
话落,她也跃至江面,黑紫色的雷光闪耀,笼罩全身,所过之处水气消融,就像颗炮弹似的,一头轰入其中。
粗暴的不得了!
道院三人面面相觑,走吧,还能等什么?
于是卢元清散开拂尘,驱动江涛;石云来放出青烟如意葫,护住全身;白云生更直接,剑气纵横,硬生生斩开一条通道。
转眼间,五人全部消失,留下傻呆呆,连666都忘了喊的咸鱼众。
……
黑暗,无尽的黑暗。
往上无限高,往下无限深,前后左右不知其远,没有声音,没有物质,仿佛宇宙回归了本源。
顾玙一进来,就闯入这么一个世界。
他并未慌张,而是放出神识,如触手般的向四面八方探去。穿过层层虚无,很快就在某个方位碰到了一层无形薄膜。
虽有阻碍,但神识凝聚成刺,噗的就钻过去一点。
这一点,就漏了底。
“呵……”
他笑了笑,直接往那个方向走去,这并非什么古怪世界,类似于阵法遮蔽罢了。
不知走了多久,黑暗渐淡,慢慢显出光亮。待他终于豁然开朗,尚未见到事物时,耳边先传来了阵阵鸟鸣。
顾玙一怔,见日润岚光,黛色含青,松篁斗翠,幽鸟低鸣,无处不透着一股熟悉感。
“这是凤凰山?”
他抬脚踏入这方地界,刹时间,只觉意识恍惚,仿佛有一股陌生的力量要侵入识海。他连忙调运神识,才将其屏蔽。
顾玙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在山间随意闲逛。这里与凤凰山一模一样,大到布局气韵,小到一草一木,而前方不远处,正是清心庐。
庭院无人,厨房却升起淡淡炊烟,一个人影正在里面忙碌。
“哥哥?”
那人听得响动,回身一瞧,喜道:“你回来了?我在做饭呢,做了你最爱吃的甜糯藕片。”
“……”
顾玙看着这张熟悉的小脸,一时无语。
“哥哥,你不喜欢么?”龙秋见他不答,颇感委屈。
“呃,喜欢。”
他下意识点点头。
“嘻嘻,就知道你爱吃……呐,给你尝尝。”
说着,龙秋伸出两根细长白嫩的手指,轻轻拈起一片,送至他唇边,笑道:“张嘴呀,你不一直想我这么喂你么?放心,姐姐不在的。”
她瞅瞅四周,又带着点羞涩,道:“还是说,你想我这么喂?”
那红唇如丹朱,含住了嫩粉色的藕片,轻荡荡,酥痒痒的噙在唇边,眼睛微阖,垂涎欲滴。
“呀!你们竟然在这偷吃?”
正此时,门外又传来一声,小堇堇屁颠屁颠的跑进来,咋呼道:“哇,你做了糯藕啊,我也要吃!”
“不给不给,这是给哥哥的!”龙秋抢走盘子。
“干嘛那么小气啊,给我一片,哎呀……”
小堇百般招数无用,只得抹过身,抱住顾玙的半个身子,腻道:“姐夫,我们一起吃好不好?她能喂,我也能喂呢。”
“……”
听得此话,顾玙终于露出一种特古怪的表情,有点滑稽,又有点惨不忍睹,叹道:
“小秋心思浅显,容易察觉,但她矜持懂礼,分寸得体。小堇虽然跳脱顽劣,但她秉守原则,自己有自己的度量。你这幻术如此粗劣,盗取几分意识,便营造虚境;知我与她们朝夕相处,便妄自揣测人心感情……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轰!
幽谷之中,骤然金光大盛,宛如升起了一轮烈焰红日。金光普照之下,这山这庐皆如脆弱的泡沫一般,形神顿消。
顾玙又一睁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方大殿之内。
顶似苍穹,上有日月星辰,用十二根巨柱撑起,四周皆是黑色石壁,上刻云纹和各种古怪图案。
殿内无窗无门,好像一座封闭空间。顾玙略微打量,随意走到一面石壁前,见上面刻着好些图案,内容连贯。
第一幅,是在一座古城内,三个道人路遇一位英俊少年,双方似在寒暄。
第二幅,三个道士在一条江边,沙滩上躺着一只黄牛。
第三幅,一位道人剪纸化黑牛,与黄牛斗法。
……
第九幅,那道人役使鬼神,在城南铸锁龙井,永镇恶蛟。
图案不似笔画刀刻,竟如天然而生,线条写意,虽不精致,却有一股古朴的气韵蕴含其中。
顾玙知晓,这是许逊锁蛟龙的故事。他又看了看其他壁画,皆是许逊座下几位大能的传说。
此处没有通道,他并不怎么担心,因为从刚才的试探来看,这里面肯定有一个人,或者一样东西,正在暗中观察。
之前那黑暗,还有幻境,估计都是它搞出来的。其实很奇特,它似乎在不经意间就能读取记忆,这份本领非常强大,连自己都中了招。
可它造出的幻境又如此粗劣,好像严重偏科的样子。
“小斋应该也进来了,以她的本事,破除虚幻肯定……”
顾玙突然面色一变,读取记忆,读取记忆,坏了!
……
轰!
轰隆隆!
一道金雷劈散了重重黑暗,小斋从中跃出,感觉并无危险,手一挥,撤去护身的水雷细网。
她在顾玙之后进入,却没见人影,心里明白,闾山内有空间法术,可以将每个人隔离。她也不慌,细细打量周遭环境,而这一打量,眸光忽黯,变得幽静深邃。
这是一座关外风格的小村庄,房屋,农院,交错的小路,潺潺的流水,以及不远处的长白山脉……一切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她在这里生活了七年。
“长青村?”
小斋攥了攥拳头,指甲不自觉的抠进皮肉,眼前并非现在的长青村,而是童年时代的长青村。
她身子轻颤,迈开脚步,近乎本能的顺着一条路走去,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小跑。
似乎忘了自己身怀道法,可一跃腾空,她就这么气喘吁吁的,穿过河水和树林,停在了一处偏僻的院落前。
只见在院中的石桌旁,一女子斜身依着,右手轻拄脸颊,似在闭目小憩。桌上还盘着一条晶莹通透的白蛇,嘶嘶吐着信子。
第四百零八章 拆了你这座破山
轰!
一道金焰剑气划出数丈,狠狠的斩在石壁之上。这大殿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原本能开山裂海的力量,劈在上面竟然连丝痕迹都没有。
顾玙却不觉意外,这闾山大法院号称是许逊掌管,一代天师炼制的东西,自然非同凡响。他的目的也不是破坏宫殿,而是让藏在深处的那个东西,给自己开一条通路。
于是他运转法力,再次挥剑。
轰!
比之前高出数倍的力量,如太阳金火般,呼的一下铺满了整面墙壁。这次有了效果,壁上多出几道清晰的剑痕,瞬间破坏了壁画的完整感。
顾玙动作不停,将其当成了练功标靶,一剑连着一剑,对着那些巨柱、石壁,包括穹顶,开始疯狂蹂躏。
他可不相信,那东西会坐视不理,任由外人肆虐。
嗡嗡嗡!
当他连斩十二剑后,又运聚所有法力,剑啸龙吟,整个人化作一轮赤阳之时,终于……吱呀!
就在大殿的正前方,忽然出现了一道开启的石门,同时光线大亮,总算有了些正常建筑的样子。
“……”
他心中惦记小斋,连槽都不吐了,身形一闪,直直冲过石门。
大门外面,依然是一间黑色大殿,风格相仿,但不同的是,石殿四面皆有通道,空间豁然开阔,不知去往何处。
顾玙一时也没有方向,只得探出神识,迅速的犁地查找。
嗖嗖嗖!
闾山内部无穷大也,石殿一座接着一座,有的空空荡荡,有的留着几个蒲垫,有的还摆着桌椅矮榻,桌上有壶有盏,满满的生活气息。
但是,皆空无一人。
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着急,那就只有小斋了。他找了许久,仍未发现线索,正焦虑间,突然神色一动,身形往左侧急转。
“顾居士!”
那边有一个身影匆匆赶至,见面大喜,却是石云来。
“石道长,你从何处来?”他忙问。
“我进山后,先闯过一片黑暗,后遇幻境阻路,破境后便到了这里。”
“可见得小斋?”
“不曾!”
啧!
顾玙抿了抿嘴,稳定心境,解释道:“闾山内有空间法,隔离成一个个小世界,互不干扰。这里应是主体区域,我们找齐人再说。”
于是,二人继续搜寻,不多时,卢元清和白云生也露了面,遭遇与石云来相同。
他们也非常诧异,问:“江居士还没出来?”
“应该还在幻境中。”
嗯?这就不妙了!
卢元清晓得俩人的感情,也帮忙思索,问:“你们都是如何破境的?”
“我遇到被剑道痴念缠身的自己,杀之而出!”白云生语调冷淡。
“与我相似。”石云来道。
“我也一样,都是堪破执念,战胜虚妄,使心境愈加圆融。”
卢元清点点头,又道:“如此看来,破镜的方法便是这样,若是念头,堪破即可;若是人,杀之即可。”
杀之即可?
顾玙眉头紧皱,心中却无奈一叹,他完全想像得到,小斋遇到的东西是什么。
自己可以毫不留情的干掉小秋和小堇,是因为他清楚,那都是假的。更因为,那个东西判断错误,以为那些是他潜意识中的欲望。
但换成小斋,她……
“唉!”
顾玙双眼微阖,随即又睁开,这一瞬间,似有无数个念头在脑中掠过,道:“这山中有异,或是古仙,或是古仙遗留的法宝,已成灵性。它能操纵神山,我们找到它要紧。”
“古仙……法宝……”
“你不找江居士了?”
三人被一波信息冲击,有点反应不过来。
“她困于幻境,找之无用,只能等她自行参悟,或者……”
顾玙话音一顿,挺身而立,对着阴幽的黑石穹顶,朗声道:“前辈,您既开方便之门,就是认可我们五人的缘法,能否指条明路?”
“……”
无人回应。
“前辈,您让我们进来,又不予相见,其意何为?”
“……”
依旧无人回应。
顾玙眼眸幽深,接着道:“我不知你是谁,我只说,我没功夫在这跟你玩游戏。要么你现身,要么我拼尽法力,也要拆了你这座破山!”
“无知小辈,好大的口气!”
这次有反应了,不知从何处,忽然飘落一句。紧跟着,“咻!”
一个极其尖锐的啸声在四人耳边响起,短促且连续,似要刺穿大脑。
卢元清等人面色大变,连忙运功抵挡,但这啸音宛如一把锥子,轻松的扎破保护膜,直直的钻进识海。
“啊!”
三人不得不就地盘坐,拼命运功调息,以减轻痛苦。
顾玙也是一惊,这貌似武侠小说中的音波攻击,实际却与分虚化影术相似,是一种直接攻击神魂的手段。
他是人仙啊,神魂强度比先天高了多少倍,竟然也抵挡不住,同样受其影响。
“好本事!”
他身形一闪,施展虚空御气术,彻底消失在空中。形体化虚,神识对神识,对方的攻势瞬间清晰。
他顺着声音来源,迅速遁去,到一间小小殿前,刷的骤然出现,剑气纵横,金焰高涨,轰!
“咦,好古怪的招数!”
那声音略带惊奇,却不显慌乱,殿中顿生一股庞大的气息,轻松接住了这一剑。
咝!
顾玙真惊着了,那居然是由神识化成的一层防护,硬生生挡住了剑气。
若是对方用法器,或者什么特殊功法,他还能接受一点。但这一下,完全由神识抵御,对方的神魂得有多强?
此刻的震撼,远超过见到那个女德罗伊的程度,难度不同,简直天差地别。
“好!”
他不怯反勇,大步向前,猛地又挥出一剑。
“你这小辈,不知天高地厚,你可知这什么地方?”
“少说废话!”
轰!
“好狂妄的家伙,我已手下留情,你最好适可而止!”
轰!
顾玙完全不听,似已丧失理智,逮住对方疯狂输出。其实不然,他一是担心小斋;二是难遇对手,战意凛凛;三是有自己的估量。
闾山沉了五百多年,就算对方是古仙,等级也不可能太高,不然早凭借自己的实力搞事情了,哪还用得着献祭?
更何况,如果对方真是神仙、地仙之流,自己出言不逊,早特么安静如鸡了,还能有还手之力?
“放肆!”
“你这小辈!”
“你!”
“好了,停手,停手!”
双方打了半天,顾玙法力将尽,对方尚有余力,但面对这种疯子输出,根本不适应,忍不住喊停。
呼……
顾玙暗叫庆幸,压住躁乱之气,执礼道:“刚才多有得罪,实在迫不得已。您是哪位前辈,请现身一见。”
第四百零九章 古仙
“前辈请现身一见!”
“……”
顾玙这句话说完,稍等了一会,就觉那股骇人的压迫感缓缓消失,遂暗呼庆幸。
别看对方一口一个小辈,气焰满满,但他却觉得,这明显有些虚张声势。双方实力虽有高下,可也不至于那么离谱,自己若是死拼,只能两败俱伤。
又不是宿仇,初次见面,彰显实力,以换心平静气,这大概是必须步骤。
正此时,卢元清几人也勉强起身,脸色苍白的凑到近前。他们心中的惊诧大过惶恐,外面末法时代,新世界才刚刚开启,不想这千年流传的神山之中,竟还有老神仙/怪物留存。
他们站在一处,齐齐向前看去,那神识交缠成的迷障退散,便露出小小石殿的本来面目。这是一间很偏僻的房屋,与其他恢弘广阔的大殿相比,光瞧那道石门和墙壁装饰,就显得非常可怜。
几人顿了顿,还是顾玙上前,伸手一推。
“吱呀!”
石门打开,四人进了屋子,见里面摆着一张石榻,一套桌椅,桌上还有一盏造型古朴,好似青铜制成的油灯。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呼!”
他们正打量间,忽听一声细响,那油灯竟然窜出一股火焰,在盏上自行燃烧。火苗细长,呈青碧色,幽幽的映着石室,散发出一种穿行千年的清冷孤寂。
“前辈,你……”
四人觉察到油灯的气息古怪,但又不便询问。对方却无所谓,只听空气中传来一个声音:“没错,我就在这灯盏之中。你们究竟是何人,报上名来!”
当即,几人报得名号。
顾玙则再次拜礼,诚恳道:“刚才真的多有得罪,晚辈的道侣被困幻境,一时心急,还请您见谅。”
“哼,我自然清楚那女子还在里面,念你事出有因,就此罢了。”
他连番道歉,这灯也不是小气之辈,这页就算揭过,又问:“你们可是当世修士?”
“正是。”
“外面到哪朝哪代了?”
“呃……”
四人互相看了看,卢元清应道:“今是夏国九十五年,距清开国已三百八十一年,距明朝开国已六百四十九年。前辈,敢问您是哪朝哪代生人?”
“……”
说完,对面一时无声。
过了半天,那青灯才一阵闪动,轻轻叹道:“我乃弘治年间修行,都说山中无岁月,可我这一睡,已经五百余年了!唉,外面不知发生了多少事,难得有人进来,你们说与我听听。哦,我师从高九真人,俗家姓吴名山。”
于是四人再度见礼,顾玙惦念小斋,道:“吴前辈,您想听外面故事,我与您说个三天三夜也没问题,可在此之前,您能否先放她出来?”
“呵呵,不想你还是个痴情种子!”
吴山很好奇,笑道:“你如此看重儿女私情,怎么修到这般境界的?”
“修行便是修本心,我心中有她,这并不冲突。”
“你这说法倒有趣,与我一旧识颇为相似,唉……”
许是寂寞太久了,不自觉的就叹气念叨,油灯又是一阵闪动,方道:“不是我不放,那幻阵非我所设,我无能为力。”
“可您一直在神山中,怎么会无能为力?”
“你当我是谁?我不过是真人座下,最不成器的顽劣弟子罢了……”
吴山自嘲了一句,好久没与人交流,忍不住就话痨起来,道:“你们能召引大法院,入得门中,便是有缘之人,我说说也无妨。我师祖为化雨二仙,元代修行,收了三个弟子,名高五、高六、高九,高九真人便是我的师尊。”
诶,不用滑稽。
查查道门各派的家谱,有不少叫这种“充话费送小孩”般的名号的。古代的阶级差距比现代严重,尤其是贫户农户,往往没有正经名字。
所以出现这类字号,就基本确定,必是底层出身。
“我有幸拜得真人,可惜自己资质有限,修到你这般时便停滞不前。后来我不顾师尊劝阻,一心想晋升境界,结果出了差错,几乎灰飞烟灭。最后还是师尊出手,截了我一丝残魂放在养魂灯中……”
他讲到此处,四人皆已明了。
这闾山一直沉在江底,吴山也在缓慢恢复,如今得了十之八九,虽然没有肉身,神魂强度却接近前世修为。
也就是人仙巅峰,临近神仙。
“你们可发现一炁奥秘?”吴山又问。
“可是衰竭复苏,潮涨潮落之意?”
“正是,既然你们清楚,我便简单说来。派中真人发现一炁接近枯竭,便想举派飞升。我那时神魂残破,经不起法力施展,况且大法院还需要一个守门人,就把我留在了这里。凡世传说,大法院由法主掌管,其实不然,法主在东晋便已飞升,何来掌管?不过这闾山却是他亲手炼制,为的就是教化世人,传我道统。我天师一脉,门徒不多,每代挑选出一名负责闾山运转。上一代为刘尊公,上上一代为康师二真人,再往前便是黄山公。那幻境为刘尊公所设,经过数百年,威力虽然大大削弱,但它有个特殊之处,只有自行参悟才能出来,如果强行停止,必定魂飞魄散。”
“那她可有危险?”顾玙忙问。
“性命之危是没有的,但她打不破心中执念,怕是一辈子都要留在里面。”
“那闾山还能维持多久?”
“这个么……”
吴山顿了顿,道:“以往都是真人掌管,传法后便可封山闭门。现在无人看顾,我只能做少许调动,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顾玙目光一黯,他相信对方没必要撒谎,既然如此,就只能靠小斋自己了。
他这边询问结束,卢元清才开口,道:“前辈,您刚才说,贵派真仙都已飞升,那他们去往何处了?还在地球么?”
“地球?地球是何物?”吴山疑惑。
“地球就是我们所在的世界。”石云来解释道。
“哦,这方天地。”他明白了。
地球这个称呼,据史料记载,大概是明朝郭子章给利玛窦写的《黔草·山海舆地全图序》中所言:天有南北二极,地亦有之,天分三百六十度,地亦同之,故有天球、有地球、有经线、有纬线……
这应该是最早的说法。
“他们去往何处,我不便告知。至于你们口中的地球,可以说在,也可以说不在。”
吴山的意思很明显,你们能进来,便是机缘。但我能透露多少东西,这份机缘却不足以支撑全部。
“前辈,如今灵气,哦不,一炁复苏,那列位真仙会不会有所感应?”石云来忽然问了一句。
“呵呵……”
吴山古怪的笑了笑,一语戳破:“你是怕他们回来,抢你们的果子吃?”
“呃……”
石云来顿时尴尬,不知如何应答。
“当年我派飞升,便是预料到之后的情况,也不仅仅是我们,全真、茅山、龙虎山、剑仙、梅山等等,皆有所感。你们说,现在已过了五百年,外界不知何样光景?我观你们的修为,皆是稀松平常,最强的不过是小小人仙,与我相仿,可见世道衰落。”
吴山莫名哀叹,道:“修行末法,连心思也变得如此肤浅。真人虚空遨游,大法主更是长生久视,与日月同辉,你以为他们会回来抢这个,呃,小小地球么?”
……
五年前,世界一片祥和,该撕比的撕比,该逗比的逗比,没人知道啥是道,啥是仙。
四年前,先天还是唯我独尊,举国都要仰仗。
今年,道院有七个,凤凰山有三个,萨满还有一个,最高层次已经到了人仙。
而此刻,这个棚顶又被捅到了无穷大,无穷高,无穷远……
大家数年开荒,争资源、争地位、争气数,哪怕最清静的人,面对这个新世界,也清静不得。
然后到了人家嘴里,就变成了小小地球。
这种强烈的反差感,让四人都产生了一种怀疑。你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广阔,结果还有更广阔的,无边无际。
当然了,古今形势不同,古代生产力落后,人口稀少,修士就更少。你把他们扔到现代,也特么一样!
顾玙很快稳定心神,进入自己的轨道逻辑。
首先,吴山没有肉身,只有神魂。理论上,他应该对身体非常渴望,但他遇到几个小辈后,没有一上来就“诶嘿嘿,本座等了五百年,终于可以重见天日,快把你的肉身拿来”之类的二逼行为。
说明这人的品性还是不错的,或者说,夺舍这种事本是邪门歪道热衷,道门不屑这个。
其次,他是人仙巅峰的修为,还有名师指点,知识面肯定广博。
最后,还有小斋的事情……
顾玙始终信奉利益交换原则,除了几个至亲和心中追求,不会凭白付出,也不会凭白索取。
于是他在脑中思索一番,便道:“吴前辈,敢问一句,您神魂已经复原,那肉身可有恢复之法?”
“呼!”
青灯碧焰无风自动,猛然摇曳,自露面以来,第一次产生剧烈的波动,语调也稍稍低沉:“你要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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